339.第331章 天下本无事

第331章 天下本无事

这几日,御前是袁思艺当值,待得知高力士求见,袁思艺连忙亲自出殿来问。

“高将军,圣人正在午歇。”

“不敢扰了圣人歇息,我等着就是。”

袁思艺遂陪着高力士站在殿门外相候,问道:“这般快就查出结果了。”

“没有,只是找到个有趣的,想呈给圣人看看。”

“我多嘴,想问问高将军……此事其实简单,如何还要高将军亲自忙这许多天?”

“哦?”高力士问道,“袁将军说说,如何简单?”

“一并处置了便是,薛白好惹事端、吴怀实挟怨报复、寿王心存怨怼,皆非无辜。”

高力士点点头,知道袁思艺能这么提醒,肯定是因为这两日伴驾猜出了圣人的心意——斗鸡可以,几只斗鸡从圈子里跑出来,在大殿上“咕咕”乱咬,惹人烦了,那就全部拧了脖子。

待到太阳向西移,中午的暑气过去,圣人醒了,高力士便进殿去禀报。

“是高将军啊?”

李隆基倚在御榻上,半睁着眼,透着帷幕看了一眼,喃喃道:“有高将军在,朕才安心。”

他说罢手指一抬,便有宫娥上前,双手捧过一个卷轴,让他看故事醒醒神。

“圣人今日在看什么故事?”

“叫《枕中录》,开篇说的是一个宗室子弟从洛阳归长安,过崤山时,因暮色苍茫而迷路,忽为异香吸引,误入汉高后吕氏庙,吕太后召来了西施、王昭君、戚夫人、赵飞燕等貌美女子的香魂与他宴乐赋诗。”

难为李隆基堂堂天子,还愿意给高力士说这些内容。

可见他近来确是喜欢这个故事,说罢,还感慨了一句。

“如今这故事越来越新奇了,杨国忠召了一批人写故事,为了勾朕看,什么都往里写。”

高力士再摸手里的卷轴,便没方才那么有底气。

李隆基感受到了他的迟疑,问道:“高将军可是有事?”

“老奴这里,倒也有一个故事,但远不如这《枕中录》有趣。”

“拿来给朕看看。”

既然是特意送来的,李隆基不吝于一观,从高力士手中接过那卷轴,打开一看,先是道:“图文并茂,甚有新意啊。”

“能入圣人的眼,老奴就放心了。”

李隆基没有再说话,倚在那看着,高力士也不敢多言,就侍立在一旁。

故事里,哪吒出生时被误认为妖怪,太乙真人及时出现收为徒弟,闹海杀龙王三太子给父母送礼,之后谢罪自杀,莲花重生后得知父亲受难前去相救……

卷轴再一展,故事到此为止。

“果然是薛白。”

李隆基这般感慨了一句。

高力士大为惊讶,问道:“圣人竟是看出来了?”

“他一写就是传世之作。”李隆基道,“也只有他不顺着圣人心意,故事起伏跌宕。你再看这《枕中录》处处顾着朕,生怕朕着一点急、发一点恨。”

“圣人明鉴。”高力士道,“这确实是薛白写的,他打算写本《封神演义》,不仅有这哪吒,还有杨戬、姜子牙。”

“当他有多硬骨头,如今又懂得讨好朕了?”李隆基丢开手里的卷轴,语气中带着冷意,“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已不缺人为他打牌、写诗、编故事。

高力士听了,连忙惶恐请罪道:“老奴该死,奉旨查案,不该心里偏袒薛白,甚至今日来还为他求情。”

“朕没有怪你。”李隆基见高力士直接认罪了,反而没有再继续追究,而是问道:“你敢替薛白求情,可是查清了他确是冤枉的?”

“若说无辜,他确实不无辜。圣人即便处死了他,也是他活该。”高力士道:“只是……薛白虽该死,圣人却不可因为旁人指摘的那些罪名而动了肝火。”

李隆基起身,走出帷幔,嘴角挂着一丝淡漠的笑意,道:“高将军这是为他求情,还是为了给朕消气啊?”

“老奴绝不敢否认是在求情,但更想告诉圣人,‘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为烦耳’。”

“陆象先的名言。”李隆基叹道。

陆象先是景云到开元年间的名臣,受太平公主提携,却不肯依附她,还保护了李隆基,因此李隆基颇喜欢他。

“是,老奴正是本着这个道理,‘但当静之于源,则亦何忧不简’,从源头去查这次的案子,才找到了这个《哪吒闹海》的故事……”

“那朕先下旨杀薛白,再谈静之于源,如何?”

“老奴领旨。”

高力士不再求情,行了一礼,恭等圣人下旨。

“用何罪名呢?”李隆基沉吟着,道:“高将军还是先说吧。”

“吴怀实与薛白有私怨,捕风捉影想给薛白定个天大的罪名,许是从哪吒这‘三太子’‘莲花重生’的故事里揣度出了什么,自作聪明,真以为证据确凿了。”

“太真之事?”

“虢国夫人府上的歌姬想在六月初一给贵妃献歌,让吴怀实听到了。”

“朕能信高将军吗?”

“老奴不敢拿圣人的信任为旁人作保。”高力士直接跪倒,道:“吴怀实是老奴养子,老奴教导无方,请圣人赐罪。”

“高将军替朕处置吧。”

“老奴领旨。”

高力士等了一会,本以为李隆基会说一句“到时把那《封神演义》送来”之类的。

但没有。

~~

高力士退出了南薰殿,想了想,往北衙而去。

北衙一片肃静,入内,却见今日执卫的中郎将正是郭千里。

“陈将军呢?”

“在里面。”

禁内的宿卫很多时候其实是由这些有“将军”之称的宦官负责,陈玄礼这龙武军大将军更多的还是在圣人出行、宴游时护卫,往日多待在北衙。

此时高力士一路进到廨房,已能听到里面如雷的鼾声。

“有要事,请陈将军起来吧。”

守在门外的亲兵拍了门,里面才传来一声大喝。

“进来!”

高力士入内,只见陈玄礼刚刚起来,坐在榻上醒神,与圣人不同的是,他并不看故事,而是拿起案头的酒喝了几口润喉。

“出了何事?怎找到此处来了?”

“近来宫中之事,伱不会无所耳闻吧?”

“与我无关。”陈玄礼淡淡道。

他放下酒壶,搓了搓了脸,道:“去岁我儿之事……薛白替他报了仇,我本该帮忙求个情的,但吴怀实指的罪名太大,无可奈何了。”

宫中受过薛白恩惠的人并不少,比如,高力士另一个养子,中官将军冯神威正是由薛白举荐,担任了刊报院的院直,替圣人监管民间舆情,但如陈玄礼所言,这次牵扯太深,没人敢帮薛白求情。

“我方才在御前替他求情了。”高力士道。

“真的?”陈玄礼颇为惊讶,也有些高兴,笑道:“你竟不偏心你那养子吴怀实?”

“我这等人,能有多少情义?”高力士神色淡漠。

陈玄礼却知他颇重情义,对养父、义兄皆然,只不过那些养子受高力士的恩惠更多。

“我还不知道你吗?你若欠了谁的恩情,必然会补上。”陈玄礼道:“这次肯出手,可是欠了薛白的?”

“非但没有。”高力士道,“他的相好反而想要害我。”

“如何回事?”

高力士只大概把事情说了,但却隐下了具体的细节。

陈玄礼不由道:“你只管说,这恶女是谁,此时在何处,我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罢了。”高力士道,“本就是去向她打听的,且打听到了有用的消息……你可知我为何愿救薛白?”

“方才说了,不是你对他有亏欠?”

“不是。实则还真是因那小娘子‘破罐破摔’的几句话。”

陈玄礼眉毛一皱,摇了摇头。

高力士道:“她说,我们不能杀薛白,因为他真是皇孙。”

“若不是破罐破摔,便是居心叵测。”

“她是真能拿下我啊。”高力士笑道:“若非我改变了心意,如今已沦为阶下囚了。我真的改变了心意,她看出来了,才肯放我。”

“为何?”

高力士收敛了笑容,缓缓道:“因为,我当时看到那句‘以莲茎为骨、莲藕为肉,莲叶为胞衣,重造哪吒肉身’,我想到薛白所做所为太像是皇孙了,我心中生出了疑惑,怀疑起当年看到之事了。”

陈玄礼正打算饮酒,一双大手已经握住了酒壶,闻言却是停下动作。

酒壶停在了半空中,他恍若未觉。

好一会儿,高力士接过酒壶,仰头饮了一大口。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陈玄礼道,“皇孙已经死了,这是当年我们亲眼看到的,尸体还是我亲自埋的,你我一起禀奏给了圣人。”

高力士点点头。

“你若说薛白被吴怀实冤枉了,想保他,我能明白。”陈玄礼道:“可你现在却说,因为怀疑吴怀实说的是真的,你反而要保薛白。这没道理,让人越听越糊涂。”

高力士晃动着手里的酒壶,缓缓道:“开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圣人下旨赐死三庶人后,我们一直守在宫中,该是在酉时一刻得到了消息吧?”

“是,当时暮鼓已响过。你这右监门大将军还得去找当值的中郎将、城门郎,一同签了文书,交圣人批了,再去取了勘合符。”

“我们还等宫门钥匙等了许久,待出宫,酉时三刻过了吗?”

“过了。”陈玄礼道:“在安兴坊外,我们听到了打梆声。”

高力士道:“那到废太子府时该快到戌时了,我记得是汝阳王在门外迎了我们,当时该处置的动乱已经处置了,那发了疯的兵士也被拿下了。”

“是。”

“废太子的几个儿女,汝阳王都安排人带走了。”

“是。”

“我们进了正堂时,薛妃就挂在梁上,气绝了。”

陈玄礼目露回忆之色,点了点头。

高力士道:“皇孙的尸体就倒在薛妃脚下不远处,脑袋下是一滩血,后脑被砸破。”

“凶器是那方盘着螭龙的铜镇纸,就落在不远处。”陈玄礼道,“我捡起来的,挺有份量,砸的死人。”

“你伸手探的皇孙的鼻息?”高力士道,“我回想了很久,我本想探一探,但你当时说‘死透了’。”

“你没探吗?你做事一向小心……”

陈玄礼话到一半,眯了眯眼,讶道:“你疑我?”

“没有。事隔多年,很多东西都忘了。”高力士眼睛看着房梁,还在回想,喃喃道:“那之后,你我再没有让任何人靠近,将皇孙与薛妃一起安葬了,入土之前,再没有一个人看过皇孙。”

“那又如何?你我亲眼所见。”

“此事,我原本也是非常确认,今日想来,却有一个不解,想问问你。”

“问我?”陈玄礼脸色郑重了些,道:“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什么都没有做,绝没有任何偷梁换柱之举。”

“开元二十五年,圣人有皇孙……该是九十七位。”高力士缓缓道,“李倩虽是废太子嫡三子,然而,那几年太子不受武惠妃喜爱,一年携皇孙觐见的机会不过一两次。”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真的认得皇孙李倩吗?”高力士问道:“那夜,你真的确定那死掉的孩子就是李倩吗?”

“那自然是……”

“实话说,我认不出。”

高力士终于说出了心里话,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当着陈玄礼,他卸下了很多的防备。

“世人都当我精明,可我已六十又六了啊,事发那年我五十三岁,摸着黑,在夜色里辨认两具尸体,那孩子不过六岁,我上一次见他还是他四岁之时,混在一大群孩子里。”

说着,高力士颓然摇了摇头。

“我总说这个皇孙像圣人,那个也像。除了嗣歧王与圣人年轻时一模一样,旁的有何像不像的,在我这老眼昏花的看来,无非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陈玄礼沉默了许久。

高力士只好再问道:“当时,你认出来了吗?”

“我……”

陈玄礼看了看门外,道:“当时那情形,我们都知道死的是皇孙,所有人的反应……”

“所有人的反应让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倒在地上的有可能不是皇孙。”

“但不可能是假的,没有人有必要把他带走,再摆一个假的尸体在那里。”陈玄礼道:“而薛白、诸皇孙一开始的反应已能证明被打死的就是李倩,博平郡主就是证人!”

“若李倩活着,有可能是汝阳王把他带去治伤了,或者是旁人……”

“汝阳王没有!”

陈玄礼先是武断地说了一句,之后又道:“汝阳王有没有这么做,你内侍省不清楚吗?!”

高力士道:“汝阳王死了,而毒死汝阳王的吴怀实认为薛白就是皇孙,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真是这么认为的。”

陈玄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道:“这不可能,皇孙也不可能变成了薛白。”

“我知道不可能。”高力士道。

“那你还能有这等想法?疯魔了吗?”

“我不过是想弄明白,世上为何有他这般人物。”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但陈玄礼一听就懂了。

一个横空出世的少年郎,眼神纯粹,城府却深得像是百岁的妖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作诗词能与李太白唱和,考进士能中状元,目光长远像是看透了百代千秋……

除了圣人,陈玄礼这辈子真的只见过薛白一人。

且说心里话,圣人在这个年纪时,不如薛白。

“高将军,你……盼着薛白是皇孙,是吗?”陈玄礼这般问了一句,“你心有期盼,才顺着这个期盼故意找线索。”

“也许吧。”高力士道:“也许我真以为若他是皇孙,那是大唐社稷的福气。”

他明知道,杜妗当时急得想要动手了。

但恰是因此,让他看到了薛白的实力与魄力,那么,若薛白真是皇孙……万一往后太子不能服众,由庆王继位,薛白是有能力助庆王稳定时局的。

恰如高力士经历过的唐隆、先天之变。

只想了一会,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那些不切实际的问题。

“陈将军,你还没说,当夜你认出了皇孙李倩吗?”

“死在那的就不会是别人。”陈玄礼嘴硬地回了一句,终于是嘟囔道:“我以为你认得。”

高力士道:“我不想错杀了……那样一个人。”

“知道了,圣人答应放过他了?”

“没有。”

“你出手,岂有不成的?”

高力士沉吟道:“圣人让我处置,但这次,我有些摸不透圣人的心意。”

话虽如此,他其实猜到了圣人的心思。

他这辈子只见过两个极为不凡的人,一个是圣人,一个是薛白。

但如果一定要比较,圣人也许不如薛白。

~~

“你知道你为何丢了圣眷吗?”

“我招惹了太多事端。”

“多生事端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看着就讨厌。”

薛白有些惊讶,反问道:“我看着讨厌?”

隔着木栏,高力士点了点头,又道:“你知道何等人最让人生厌吗?”

“自私自利、祸乱苍生之人。”薛白补充道:“如安禄山之流。”

“是自作聪明之人。”高力士脸色冷淡了几分,道:“你当世上只有你聪明?没有你,天下就要大乱了?”

薛白很想说“是的”,但他确也意识到这样很让人讨厌,遂更诚恳了几分,道:“还请高将军教我。”

“教不会你。”高力士道,“该提醒你的也提醒过了,你好自为之。”

他并没有告诉薛白他已出手救他了,还是什么都不说,依旧试图从薛白口中试探些隐情来。

这已是又过了一天,薛白似乎想明白了很多,打算与高力士吐露些东西。

“我愿好自为之,思来想去,还是想告诉高将军一些事,但不知如何开口。”

“那我问你,你可知吴怀实对你的身世有何等猜测?”高力士问道,等着看薛白的反应。

薛白道:“我亦查到了一些,我似乎……”

“说。”

“真是不太好说。”薛白摇头苦笑,“宁亲公主说,我是张驸马的私生子。”

高力士一愣。

“此事定然是假的,但高将军应该也知道,我是在张驸马的别院里被宁亲公主发现的,据某种推测所言……张驸马当时无法向宁亲公主解释,只好假托是贺监拜托于他,又找人伪造了文书,本以为,如此能吓住宁亲公主,让她不敢声张,没想到,公主是个性子烈的,非但不息事宁人,还把事情闹大了。”

高力士气极而笑。

他起身,亲自去提了旁边一桶喂狗的肉骨头,倒在薛白脚下。

“编出这等话,怕你是费了不少力气,吃吧。”

撂下这一句,高力士转身便走。

薛白道:“不是我编出来的,是市井便有此传闻,宁亲公主也这般认为的……”

他话没说完,高力士已走远了。

~~

这次的案子,因涉及到的是宫闱旧事,因此并未传开。

也不知是谁透露了消息给宁亲公主,说薛白被拘了,且还是与他的身世有关。

宁亲公主当即便请求入宫觐见。

“……”

“确实是女儿说的,薛白极可能是张垍的私生子。”

“你说的?”李隆基脸上挂着又不耐烦又有一些好奇的表情,道:“你为何如此说?”

“女儿就是这般以为的,薛白与张垍年轻时太像了,且不知为何,他二人忽然就走得很近……”

李隆基不等她说完,问道:“那你觉得,张垍是与谁生了这个儿子?”

“定然是与四娘生的,所以他才能想出让薛白姓‘薛’……”

“够了,莫烦朕。”

“父皇只要把张垍与薛白招来对质,一问便知。”

“朕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蠢的女儿?”

高力士连忙出列,道:“圣人息怒,此事不怪宁亲公主。”

“不怪她?冒冒失失,听风就是雨。”

“圣人也知,薛白是个贱籍,这两年捧他的人多了,他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总想找个阿爷。”高力士道:“有人借此陷害他,同时,他也想借此攀附公卿。”

说到这里,高力士语气里带了些许的讥笑之意。

“无非是薛白到处找爹闹出了笑话,真不怪宁亲公主。”

李隆基闻言也笑了笑。

隐隐地,殿内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近两年总是听人称赞薛白如何如何,今日还是高力士一语道破了薛白是什么货色。

想来,薛白就远不如安禄山真诚,安禄山哪怕身居高位了,还从来不忘记自己是个杂胡,时刻说一切都是圣人所赐,所以李隆基愿意封赏安禄山,值得。

薛白这才入仕多久?像是完全忘了自己的出身,尽日摆出天生贵胄的嘴脸,仿佛一切都是他应得的,不知感恩。

但高力士说的不错,薛白从来就不是天生贵胄,只是个没爹没娘的贱奴,其所做所为,无非是为了掩饰其微末的出身。

不配被高看一眼。

“从杨慎矜闹到薛灵,如今又闹到张垍?”

今日这情形,与天宝六载的上元夜一模一样,又成了给薛白找阿爷,这就是吴怀实、寿王闹出的天大的案子,两个庸人。

薛白也是没长进。

李隆基不悦地挥了挥手,道:“别再烦朕,都滚出去。”

“圣人息怒。”

高力士眼看圣人的嫉妒心消了,连忙领着宁亲公主往外退。

退了几步,却又听圣人吩咐了一句。

“对了,《封神演义》写好了便拿过来罢。”

“老奴遵旨。”

~~

如此,高力士才算知道这次的事该如何处置了。

他亲自去见了吴怀实一面。

“你记得,入宫时我与你说过什么吗?”

吴怀实应道:“我在宫中……除了阿爷,没有任何亲人。”

“那你从哪里找了个丈人?”

“孩儿知错。”

“找了丈人不要紧。”高力士道:“我也有丈人,但在我心里,从来没有任何事重过圣人,我不会为给丈人出气而置圣人的心情不顾。”

“阿爷,我错了,我错了……求阿爷饶我这一遭吧!”

“你斗不过薛白,却非要与他斗,觉得自己死得冤吗?”

“不是,不是。”吴怀实连忙摇头,跪在地上道:“孩儿说的都是真的啊,薛白真是去掖庭宫见了博平郡主,真是与汝阳王说李倩还活着……”

“事到如今,你还真觉得他就是皇孙?”

“是!”吴怀实毫不犹豫地应道,“阿爷你知道吗?当我想明白他的身份,我就豁然明白他为何那般行事了,他不收吕令皓给的好处,一心要分了偃师的地,他行事真的太奇怪了,他不收安禄山的好处……我以前真不明白他是为什么……他所图甚大啊!所图甚大!”

高力士点点头,道:“我知道。”

“汝阳王的反应也很奇怪,他听了薛白的话,真去找了那个铜镇纸,阿爷你看……”

“我知道。”

高力士接过那方铜镇纸,仔细端详着。

这次,他没有说要将它融了。

吴怀实哭道:“阿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为了私怨。我是看出了薛白的不对,把一切都对你实说,把一切处理好。宫里的规矩,谁打探三庶人案,都得除掉,我真是出于一片忠心。”

“好,我信你了。”

“之所以牵扯到寿王,是因寿王知情……”

“嘭!”

高力士猛地将铜镇纸砸在吴怀实脑袋上。

这一下砸破了那后脑勺,溅出血来。

吴怀实剧痛,惨叫,但未死。

高力士却没有再继续砸。

他认为,禁卫误杀皇孙,一般而言,不该再砸第二下。

下一刻,吴怀实惊惧交加,愕然瞪向高力士,怒吼一声,竟是要扑上来。

高力士一生经历过许多次政变,处乱不惊,一脚将他踢开。

“来人!”

屋外,两个禁卫扑上,摁住吴怀实,便用粗壮的胳膊死死扼住其脖子。

吴怀实脸涨得通红,还有千言万语想说,偏是说不出来。

高力士却没有再看他,而是看向自己手中拿着的铜镇纸,似在思忖自己为何打不死人……

(本章完)

第332章 鱼目混珠

皇城,刊报院。

冯神威兼任了院直之后,每月会到刊报院来两次,监督舆情。他不是个爱较真的人,只要没有不利于大唐社稷的内容,许多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这差事是个肥差,常有公卿权贵为了刊发一些消息而使钱到他面前。

今日便有一封文书放在冯神威的案上,展开来,先是见上面写着“杨国舅于保寿寺布施一千贯,赈济贫民”,下方又有“一千贯”三字,则是给冯神威的酬劳。

“国舅手滑心慈,真乃善人。”

冯神威低声念叨了一句,提笔在这列下面勾了一下,以示可以刊这消息。

再往后看,则是“太上玄元皇帝在太白山显灵,收道士王玄翼为徒”,下方则是“六百贯”,冯神威看了,不由低声骂道:“好个贼道,这钱花得值哩。”

正此时,有吏员过来通报,称有人求见。

冯神威还以为是来了大孝敬,搁下笔,亲自到堂上一看,竟见王忠嗣侧躺在担架上,由人抬着过来。

“王将军,你这……”

“我背疽发作,恕不能见礼了。”王忠嗣有气无力道。

“万莫多礼,将军抱病犹亲自前来,不知有何事啊?”

王忠嗣嚅了嚅嘴,冯神威连忙趋步上前,俯身去听。

“冯将军,我听闻薛郎犯事了,被扣在了宫中,可是真的?”

“此事……我还真不太清楚。”冯神威想了想,应道:“王将军若想知道,我去向高将军打听。”

“如此,多谢了。”

眼看着病重的王忠嗣又被抬走,冯神威连忙回宫,紧赶慢赶地去见了高力士。

到了内侍省,只见高力士正在委任宦官李大宜接替吴怀实的差职。

冯神威见此情形,心念一动,暗忖吴怀实或是升官或是完了。

他想法很多,但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老实立在一旁,微抬着眼瞥见李大宜欢天喜地地去了,方才上前说话。

“阿爷,今日王忠嗣来见了我,想为薛白求情。”

“他求情?”高力士淡淡道:“他若求情,反倒能害死了薛白。”

“如此说来,王忠嗣与薛白有仇?”

随口应了一句傻话,冯神威感到高力士冷眼扫来,这才打起精神,道:“不会是这样,该是有人吓唬了王忠嗣,装着好心办坏事。”

高力士问道:“你觉得是谁?”

“那一定是……”

冯神威嘴快,开了口就收不回来,再想装傻却难了,只好往东边指了指。

高力士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难为你机敏,能猜出来,随我一起查办案子吧。”

“孩儿看吴怀实的位置被顶替了,还以为此事已经妥了,那还办什么案子?”

“还有寿王的案子。”

冯神威心中一紧,好生后悔掺和到这桩事里,暗忖方才就该装傻,咬定王忠嗣与薛白有仇。

高力士挥挥手,道:“京兆府查到,寿王曾‘妄称图谶,指斥乘舆’,伱先去了解,我晚些过去。”

“喏……”

~~

鹰狗坊。

大笼子被缓缓打开,薛白走了出来,看向高力士,诚挚地笑了笑。

“多谢高将军了。”

“上一个关在这里的人是姚思艺,他已经死了。”

“所以我更该感谢高将军。”

“与我无关。”高力士摇头道,“你并非就此脱罪了,而是京兆府查到了寿王妄称图谶的线索,你自称追查此事得罪寿王,遭他诬陷,便协同查案吧。”

薛白道:“一定尽心。”

“接下来,你随时听我调遣。”

“那我的官职?”

“你是戴罪之身,圣人自是罢免了你所有的官职。”

薛白既是官迷,当然不愿,道:“但不知我到底是何罪名?”

高力士并不回答这问题。

薛白又问道:“高将军让我听你调遣,不会是要我净身入宫吧?”

面对这个问题,高力士来了兴趣,似玩笑般地道:“我岂敢如此啊。”

“为何不敢?”

高力士小声道:“那虢国夫人、杜家二娘还不杀了我?”

这话算是他敲打了薛白,但他隐隐却感到薛白是在试探他。

“对了,王忠嗣为你求情了,具体为何,你自己查。”

“多谢将军相告。”

“你为何一直以来与东宫不死不休啊?”

两人并肩走着,高力士忽然问了一句。

薛白应道:“高将军也知道,东宫曾经活埋了我。另外,我与杜二娘的关系过深了。”

“这些恩怨毕竟可以过去,可需我当个说客?”

“恕我直言一句。”薛白道:“李亨望之不似人君,庆王长而敦厚,推长而立,谁敢复争?”

高力士问道:“那你为何支持庆王?”

薛白道:“高将军这话问的,怎好对着答案问问题?”

眼看试探不出什么来,高力士也就不再试了。

出了宫,他们去往光德坊京兆府衙门。

“说正事吧,既说寿王是被你查到了罪证才恶人先告状,说说你是如何查到的。”

“是,汝阳王死后,我在汝阳王府中探查,问了一些仆婢……”

~~

杨国忠担任了京兆尹,一直不擅俗务,好在还有两个京兆少尹,其中,杜有邻权力小、做的事也少,平时京兆府的事务多是由另一个少尹徐安贞处置的。

直到这次,杜有邻一查就查出了大案。

遥想天宝五载,他还是大案的犯人,如今反过来查办旁人,可谓是世事无常。

“妄称图谶,这不是小罪啊。”冯神威看罢卷宗,一脸为难,道:“还牵扯到寿王,最是不好处置啊。”

杜有邻听了前半句话,连连点头,叹道:“我当然知道。”

待听得后半句,他不由问道:“牵扯寿王有何难办?”

冯神威斜睨了他一眼,没给回答。

杜有邻反应虽慢,倒也不全然就是傻的,马上明白过来,心里嘀咕道:“圣人愧对寿王,不愿轻易处置他啊。”

“听闻此案中有个关键人证,叫奚六娘。”冯神威放下手中的宗卷,道:“安排一下,高将军一会要过来亲自审问她。”

“冯将军放心,人证看管得很好。”

冯神威含笑点了点头。

他虽才刚刚着手此案,却已察觉到了一些不妥——高力士甫一得知寿王的案子,立即就要求京兆府把奚六娘交到内侍省,奇怪的是,杜有邻老实答应了,却没有照办,说是要等右相的批文。

以内侍省的权柄,本不该有哪个衙门敢阳奉阴违,但还真就让杜有邻拖了两天,使得高力士还要亲自过来。

“冯将军、杜少尹,高将军到了。”

“快去迎。”杜有邻连忙往外走去。

冯神威留心着他的反应,提醒道:“杜少尹还是将奚六娘提来为好,高将军忙,莫让他到了还要等太久。”

“那我去提人?”

“去吧。”

杜有邻转身往京兆府后衙走去,穿过长廊,前方却是守卫森严。

他推门进了一间屋子。

有一女子正在负手踱步,眼神里有深深的思虑,听得推门声,抬起头来,唤道:“阿爷。”

今日来的是杜媗。

“我等带奚六娘过去,高力士要亲自审。”

“薛白如何了?”

“冯神威没说,但既是查寿王的事,想必该是无恙了吧。”

杜媗眼神当即有了惊喜,却来不及展露笑颜。

“奚六娘人呢?”杜有邻道:“我带走。”

杜媗喃喃自语道:“高力士亲审……容我想一想让她用哪套说词。”

“没时间了。”

“马上。”如此催促中,杜媗还是柔和的语调,手掌稍稍一抬,道:“我马上决定。”

~~

“还没安排妥?”

“马上,已让杜少尹亲自去带过来了。”

“办事多上心些。”

高力士叱了冯神威一句。

他带着薛白入了堂,坐下又稍等一会,才见杜有邻匆匆领着奚六娘过来。

高力士故意将薛白带来,为的就是观察奚六娘一见到薛白时的反应……只见她低着头进来,有一个偷瞥众人的动作,之后目光果然是第一时间落在薛白身上,多观察了一眼,方才再低头掩饰。

“你便是奚六娘?”

“奴家是。”

“识得他吗?”高力士抬手一指薛白。

“识得。”奚六娘道,“汝阳王薨后,薛御史到王府里来查了汝阳王的死因,问了几句话。”

“问了什么?”

在来的路上,高力士已问了薛白同样的问题,此时则是看两人的口供是否一致了。

奚六娘没有太多犹豫,缓缓说了起来。

“他问,汝阳王死前都见过谁。奴家是王府的旧人了,得汝阳王信任,因此恰好知道汝阳王数次乔装打扮去见了寿王……”

高力士听着,脸色平淡,像是早知道结果。

待奚六娘说完,他转向薛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都安排妥当了?”

“应该说证据本就很完整。”

高力士看向边上记录口供的吏员,等他提着毛笔写下最后一个字,道:“审也审过了,都下去歇歇吧。”

“喏。”

“我单独再问奚六娘几句与案情无关的话。”

众人一愣,杜有邻不由道:“高将军,这是犯人,万一……”

高力士道:“她是证人,不是犯人。”

杜有邻只好看了薛白一眼,带着众人都退下。

最后,堂中只剩下高力士与奚六娘。

“阿爷。”

奚六娘唤了一声,跪倒在地,道:“孩儿没用,被杜妗派人劫了。”

“你还能回来,哪能说是没用啊。”高力士叹道,“我在宁王身边安插了那么多人,你是待得最久的。”

宁王李宪作为先帝长子,虽让位于圣人,但一生都活在高力士的监视之下。当然,这监视并不完全出于恶意,它最终还是留下了兄弟情深的千古佳话。

奚六娘不过只是这佳话背后一个小小的、不值一提的蝼蚁罢了。她是掖廷宫人出身,被高力士选中,交人调教,待出落成美人,便嫁给了宁王府外的卖饼人,被强抢进了宁王府。

“汝阳王死了,孩儿可算报答了阿爷的恩情?”

“你早就报答过了。”高力士道,“但我想问你几件事,你可否说实话?”

“我一生对人说了无数的谎,唯独对阿爷,一定实话实说。”

“以你阿兄一家人性命起个誓吧。忘了与你说,他那小女儿也嫁人了,夫家是洛阳丽正书院的书吏,好得很。”

奚六娘抬手指天,道:“我若敢对高将军你说谎,教我阿兄满门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所。”

高力士道:“薛白到汝阳王府,查到了什么?”

“他问,汝阳王如何死的,我答说是玉容散喝多了。”奚六娘道:“当时并未提到寿王,是我被他们劫持之后,他们逼我构陷寿王。”

这个问题,高力士点点头表示满意,又问道:“他们相信你吗?”

“相信。”

奚六娘很确定这一点。

“杜妗是亲自来说服我的,我并没有告诉她我是你的养女,也没说我还有家人。只说内侍省让我监视宁王父子一辈子,如今必要杀我灭口,求她保命,因此她很信任我。”

高力士道:“只这样,他就信任你了?”

“我还说了很多宫闱秘事。”奚六娘道:“汝阳王出谋划策让寿王给宁王守孝以拒婚之事,是我说的;内侍省让我长期下毒害死汝阳王一事,我也说了;汝阳王在找一方铜镇纸,此事还是我说的。”

“薛白是李倩吗?”

奚六娘深吸了一口气,应道:“据我所知,是。”

“为何?”

“杜妗承认了。”奚六娘道:“她做事无所顾忌,胆大妄为,一开口便告诉了我她要做什么。她与薛白偷情,共谋要夺取储王,若非亲历,我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狂的人。她还许诺我,会给我一场天大的富贵,故而让我出面作证。”

“可有别的证据?”

“没有。”

也许是有些累了,高力士闭上眼休息了一会,但手指还在轻轻地点着。

过了一会,他问道:“他们让你如何回答我?”

奚六娘方才说的全都是实话,却没想到高力士还没有完全相信她,愣了一下,答道:“放我离开之前,杜妗说,让我一口咬死是吴怀实与寿王勾结,陷害薛白。”

“你还是回到杜妗身边,往后替我盯着他们。”

奚六娘似不情愿,闻言沉默了一会,方才应道:“是。”

高力士叹了一口气,道:“放心吧,此事对你不是坏事。”

~~

薛白看着京兆府衙门的屋脊,发现上面盘踞的兽形装饰也是螭。

螭首很像龙头,据说是能吐水,象征避火之意……薛白才知这也是“水龙头”的由来。

高力士从堂中走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薛白抬头看螭首的情形。

这年轻人应该差不多快有二十岁了,身姿魁梧,挺拔英武,气度雍容,最不凡之处在于那双眼睛。

薛白分明是一个城府极深、满心算计的人,奇怪的是,他有一双很干净清澈、却饱含故事感的眼睛。

什么是干净清澈?没有羞愧、怨恨,没有不敢见人的躲躲闪闪,只有让人一眼能看到底的坦然。使尽狠辣手段,却还俯仰无愧于天地,敢于直视自己的心,才有这样的干净清澈。

但眼中的故事感又是什么?该是极为丰富的阅历,一生经历、见识的事情像雪一样落在人的心里,沉淀,越积越厚,才能有这种深沉。

远远不是二十岁该有的深沉……

薛白回过头来,见到高力士,笑了笑,执礼道:“高将军问好了?”

高力士长叹一口气,走到他身边。

“一定要除掉寿王吗?”

“我不懂高将军这是何意。”

“我问你,一定要除掉寿王吗?”

薛白道:“我是朝廷命官,殿中侍御史,查到寿王妄称图谶。他不思悔改,反而抢先陷害于我……”

“你已经不是殿中侍御史了。”

“我的官位丢了,朝廷的律法还没丢。”

高力士再问道:“你不是朝廷命官,也管不了唐律。我只问你,一定要除掉寿王吗?”

“我管不了唐律,可它就在那里……”

高力士一把拉住薛白的衣领,将他拖到角落,道:“我老了,没力气与你绕弯子,只问你,能不能放过寿王?”

薛白想了想,终于是给了一个回答。

“寿王……无辜吗?”

高力士愣住了。

这个瞬间,他仿佛回到了记忆里的年轻时候。

那该是唐隆元年,当时圣人不过二十五岁,英姿勃发,带着他悄悄进了禁苑,说服了当时的苑总监一起政变,七月二十一日夜,他们策反羽林军,攻入玄德门,会师凌烟阁,诛杀韦后、宗楚客、安乐公主、武延秀、上官婉儿……

“全长安搜捕韦后党羽,凡身高超过马背者,尽皆处死。”

“殿下,会不会太过了?”

当时,高力士又对此事确认了一遍,那年轻人回过头来,反问了他一句。

“他们无辜吗?”

~~

十王宅。

这又是个静谧的午后,寿王府中没有来新的姬妾,而原来的歌舞都已经听厌了,今日并无丝竹。

李琩双手抱在胸前,愣愣看着天空出神。

他没有什么打探消息的门路,因此并不知道告状之后的进展如何了。此时想起来,只觉得不过是一桩小事。

无非是与圣人说了“薛白与汝阳王言李倩未死”。

这是实话,李琩只是去说了个实话而已,不认为自己会惹上任何麻烦,唯一担心的是,嫉妒薛白的心思被圣人看出来。

以他的处境,其实本不该多事,但想到薛白与杨玉环有染就怒火中烧,这才答应吴怀实入宫。如果圣人通过他们的奸情推测出他多管闲事的理由……其实也不会怎样。

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十八郎。”

寿王府的家令走了过来。

李琩回过头,十分客气地应道:“阿翁。”

他对家令与对高力士是一样的称呼,因这宦官虽没有高力士的地位,主宰他的命运却很轻易。

“中官将军冯神威来了,想见见十八郎。”

“哦?是薛白的案子有消息了?”

李琩并不知道冯神威得薛白举荐任官刊报院一事,此事他也无从知晓。

他满怀期待地赶到堂上,只见冯神威站在那,既不坐,也不饮茶汤,连寿王府送的一点小礼物也没有收。

“冯将军,许久未见了。”

“今日来是有几个问题想问十八郎。”冯神威道。

开了口,想到寿王并没有任何消息渠道,他想了想,却是先说了两个消息。

“对了,十八郎可听说,吴怀实死了?”

“什么?!”

李琩大吃一惊,迅速思忖起来。

但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他想到的竟是“吴怀实果然猜错了”。

吴怀实在他这里听说了几个消息,武断地认为薛白是李瑛那个死掉的儿子,还要以此对付薛白……当时李琩就觉得行不通。

果不其然,高力士出手,查明了吴怀实根本就是在诬告。

“那……”

李琩犹豫着,问出了他更在意的一个问题。

若不能通过诬陷薛白是逆贼之子来除掉他,却不知薛白秽乱宫闱之事如何。

“吴怀实发现了薛白与贵妃……”

冯神威眼珠当即往天上一翻,道:“十八郎不问问,吴怀实是怎么死的?”

“他如何死的?”

“信口开河,污蔑贵妃,当死吗?”

“当。”

李琩不知所言,意识到不该从自己口中再提及贵妃。

方才是心里太苦了,失了态。

冯神威眼看该传达的都传达过了,便开始问问题。

“十八郎检举,薛白与汝阳王说过废太子之三子李倩未死,是吗?”

“我……”

李琩心念转动,想到吴怀实都死了,总不能由自己一人去对付薛白。

暂且饶那竖子一遭罢了。

“此事是吴怀实告诉我,并让我去检举的。”

“为何?”

李琩想了想,道:“如今想来,我才知吴怀实与薛白有私仇,挟怨报复。当时我却是被他骗了,他权柄太大,我不敢得罪他,只好受他指派,到圣人面前告状。”

“他为何指派十八郎?”

“也许是因为我的家令是他的结义兄弟。”

李琩灵机一动,顺手除掉了那个他一直看不顺眼的家令。

冯神威又问了几句,最后道:“那便请十八郎亲笔写明情由,奴婢交给圣人过目。”

李琩当即照办,相当于这御状撤诉了。

把亲笔信交出去时,他想着,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

“你死我亡的局面,必须除掉李琩才能收场。”

薛白被安排在京兆府的公房中住下,第一件事就是写了奏章,禀明他查到李琩妄称图谶后反而遭陷害的经过。

他把奏章递在杜有邻手里,道:“还请伯父交到右相府。”

“右相能出手吗?他答应过武惠妃‘一定保护寿王’。”

“就是他答应过,才必须狠狠划清界限。”

杜有邻恍然大悟,拿着奏章去了。

他倒还不忘安排人手给薛白沐浴。

“好好洗洗吧,这一身的狗味。”

“好。”

“高将军把你安排在京兆府,与放了你也无两样,放心,我会照顾好你。”

“多谢伯父了。”

“一家人,客气什么。”

杜有邻走后,薛白抬起胳膊闻了闻,大概明白什么是狗味。

之后还真有人端了热水过来。

薛白自在房内擦洗,又听到了推门声,他遂道:“水还真是不够了。”

“谁是给你送水的?”

转头一看,却是杜家姐妹来了,都是一身小吏装扮。

杜媗微低着眉眼,打量了薛白,道:“没有被用刑吧?”

“阿姐这般关心,试试便知道。”

“别胡说了。”

杜媗上前,从薛白手里接过帕子,打湿,替他擦洗了背。

薛白有感于她的温柔,微微一叹,道:“放心吧,没事的,除了沾了些狗味……说来,鹰狗坊平时关的不是宗室子弟就是宫中宦官。”

杜妗道:“所以阿姐才特别担心。”

“放心,没成为宫中宦官。”

“成宗室子弟了?”

薛白笑笑,与杜妗对视一眼,点点头。

杜媗则低声问道:“你是废太子之子?”

面对她这个的疑问,薛白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让最亲近之人知道真相,往后再出意外,她才知晓该怎么做。

杜妗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声道:“想必高力士也信了?”

“你试探过他了?”

“嗯。”杜妗道:“当时我见了高力士,眼看说服不了他,干脆摊牌,准备动手了,他忽然改了口……但你知道,我为何敢相信他并放他走吗?”

“我知道。”

“你知道?”杜妗道:“我可是赌了一把,若高力士是骗我的,一出门便带禁军来剿了我们。”

薛白道:“彼此还在试探,不会轻易动手的。”

杜妗笑了笑,感到轻松了许多。

当时,她面对高力士这个一辈子在皇帝身边察言观色的老人,很难。

但她之所以敢赌,是认为高力士舍不得杀薛白,因为薛白好像是一个宝藏,脑子里有无穷无尽的东西。试想世人发现了一个宝藏,是想毁掉它,还是收为己用。

高力士看着哪吒重生的故事,说明白薛白的心思了,那个神态,让杜妗想到一个问题——他真的确定李倩死了吗?

这想法不是毫无端倪,杜妗正是隐隐有这样的猜测,才会在得知高力士连夜去了掖庭之后写那封帖子邀请他,并确信他会过来谈话。

高力士在试探她,她又何尝不是在试探高力士?

“你回来了真好。”杜妗握住薛白的手,让他感受她手心里的细汗,低声道:“我很怕我赌输了,但我之所以敢赌,是因为对你有信心,他会支持你的。”

“他还没有支持我,他只是想验证他的猜想。”薛白道:“我们不能让他发现我是冒充的,但只要我不对他承认我是,他就没办法认为我是冒充的。”

杜媗有些惊讶,小声问道:“你是冒充的?”

“媗娘真相信了不成?”

杜媗道:“如今你说你不是,我反而不太敢信,真不是在耍笑?”

“阿姐是真信了,才让奚六娘换了一套供词的?”

“是啊,若非如此,我岂有那般底气?”

杜媗此时回想,依旧心有余悸。

今日奚六娘要被带去受审,她是真当薛白是皇孙,又通过杜妗的试探、从而判断高力士当会保护皇孙,才敢临时作出决定,让奚六娘与高力士坦言。

“如此说来,我们骗过了高力士?”

“是啊。”

“计划之初,不敢想我们能瞒过这只老狐狸。”

“若能得了他的支持,一切都是值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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