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太平宰相

李宪奏章未送至时,吴充离开崇政殿,他是心底气不能平,而文彦博,王安石,冯京则留身奏事。

官家烦躁地踱步半晌,王安石对官家言道:“臣子惧难,此事恐怕还需陛下自定方可,天下之事哪有不冒些风险的。”

文彦博看了王安石一眼。

“陛下,李宪报捷!”

官家看了李宪的捷报,顿时大喜。

“木征一败于渭源,二败于抹邦山,三败于临洮城下,焉有再战之理?”官家喜不自胜,可惜吴充此刻不在此地,否则他真要好好夸夸他。

冯京道:“陛下,章越,王韶虽一再大胜,但木征不服,则不算真正胜了。而且王韶杀伤甚重,人心如何能服?”

官家举起捷报道:“木征服不服又何足道哉?李宪言章越渭源经略有功,安抚番民十数万,如今又破了木征,不仅洮水以西的羌人,纷纷渡水来投奔,恳请举种内附,连熙州坚城的巩令城都不战而降了。”

冯京闻言心道,连巩令城都望风归降了,如今说来,木征真有几分大势已去之状。

文彦博,冯京二人传视捷报。

王安石亦看到捷报言道:“章越上奏要册封木征之弟结吴延征,臣以为可以封为礼宾副使,熙州蕃部钤辖,此外结吴延征与木征同父异母的,可以再封其母为县君,如此以结吴延征号令熙河两州蕃部,统其部族为朝廷所用,如此木征降与不降,都不怕两州蕃部不归心。”

官家霸气地道:“准卿所奏!”

文彦博,冯京看了捷报,也是触动。

文彦博不由道:“王韶真乃天生帅才,而章越为经略之臣,这二人相得益彰。”

冯京道:“之前还虑要不要留临洮城,如此看来是臣短视了。”

王安石则继续道:“不过陛下,如今虽有结吴延征,但木征则可令章越,王韶继续招抚捉拿,木征若降,将两州蕃部一分为二。万一木征势弱转去投董毡,夏人也是后患无穷。”

文彦博,冯京心道,这时候应恭贺官家大捷,收复熙州全境,哪知王安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反而是与官家继续讨论事宜。

官家竟也一时忘了这点,与王安石道:“可以让章越,王韶招抚木征,至于李宪奏疏上所奏章越所请,一律答允他!朕要令他收复……收复……”

官家说到这里言语激动,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文彦博,冯京皆道:“熙州本是中国地,久为狄夷所居,如今重归我汉家,臣等贺陛下武功!”

官家眼眶泛有泪光地点点头道:“吴充何在?”

这时候听得殿外帘幕下立着一名小黄门,连忙上前道:“陛下,方才吴充出殿时为一群官员所质问……”

……

这时吴充给谢景温,唐坰等一群官员寻至。

御史谢景温作为王安石姻亲,因弹劾苏轼一朝名闻天下,当时吕公著罢御史中丞后,王安石故意不让人再任,有意让谢景温成为御史中丞。

但之后其兄谢景初说你这做法太无耻了,顾及一下咱们谢家名节可否。谢景温当即为了表示与王安石划清界限,弹劾了王广渊,薛向等人。谢景温又怕王安石不高兴,又在李定之事上支持了王安石。

反正谢景温的反复此举,让王安石和大多数官员都不喜欢。

与谢景温一并在旁还有唐坰。唐坰与谢景温有些类似,但他更激进。

变法之初,他便附和王安石,上疏言青苗法不行的缘故是因有大臣反对,只要将韩琦等人斩了,就可以实施成功了。

王安石一看此人说法与王雱如出一辙,肯定是咱们支持新法的同党啊。

于是王安石让邓绾推荐此人出任御史,官拜太子中允。

但唐坰被提拔后,王安石发现他有问题。

唐坰有一个习惯,就是好庙堂之是而非之。

大家都反对的,我偏偏赞成,大家都赞成的,我偏偏反对。

谢景温好歹是自己姻亲,再如何不会诋毁自己,但唐坰成为御史后,是见谁都咬。此人就是个愣头青啊,简直毫无官场经验,也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一般而言,用官举荐都要经过一定考核。

最基本的一个官场规矩要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知道尊卑礼数,一个举荐后不说党附吧,最少不能连举主都喷吧。

最后能够进入宰执视线,至少经过好几轮的筛选,无论才干,人情世故都是上上之选。

可是唐坰这人连最基本的都办不到。

但王安石当时被攻讦太急,一时用人不察地将唐坰给举荐了。

王安石有些后悔了,对唐坰不是那么重用了,并有意疏远。

眼下吴充从殿上退下时,谢景温,唐坰二人带着一票官员逼至吴充面前。

唐坰咄咄逼人地质问吴充道:“木征之叛,是令婿逼之太过吗?”

吴充大怒,唐坰区区一名太子中允,居然敢如此逼问宰执。

不过见唐坰鼓动了不少官员,吴充淡淡地道:“吾婿有五人,汝问得是吾何婿?”

“当然是章度之!”

吴充拂袖道:“此一派胡言!”

说完吴充欲下阶,唐坰却直拦在他的身前。

吴充色变,一名御史居然敢拦住宰执的去路,唐坰抬手向天边一拱道:“唐某为生民正言,为纲纪而论,为诸位同僚请问,为何执政支支吾吾?”

吴充何尝见过如此胆大的御史,铁青着脸不说话,几名年轻的官员亦是附和。

唐坰道:“敢问枢相是怕了什么?诸位今日都是见证!”

吴充只得硬着头皮道:“你且说来。”

但见唐坰正色言道:“敢问枢相一句,若我军夺临洮,则大军屯兵临洮,兵马暴露在前,若夏人与董毡率军前来如何应之?”

吴充一愣,这唐坰确非无才。

唐坰又道:“我再问一句饷道漫长,从秦凤路每年都仰仗朝廷抓疏费钱一百七十万贯,而古渭,临洮更远几百里,生民何其无辜,要秦凤路,以及整个陕西路的百姓无妄背上如此沉重的税赋。”

唐坰这句话说得大义凛然,一句生民无辜,让自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

吴充反问一句道:“若你要如何为之?”

唐坰道:“若是我当不为此无为之举,让章度之,王子纯招抚木征,以临洮城还之,授木征以官爵,令自守岷,洮,领诸部族之外臣,实不必屯兵塞外,列置郡县,以至于费力费财,使朝廷不堪重负!”

“再问罪章度之,王子纯,使从此以后边将不可再贪功擅开边衅!”

谢景温道:“枢相,当年汉唐令西域,突厥臣服,也是以羁縻,而非列以州县。至于治罪就不必了。”

设置郡县,而非羁縻。

吴充这就不清楚了,为何明明渭州(通远军),熙州本就是汉唐故土,官员们一定要以羁縻,而非郡县呢?

不少官员都在身后附和。

唐坰傲然道:“还请枢相明白,当年韩宣相费六百万贯经略夏国而一无所成之事,这临洮之费恐怕更胜过此役,最后也是徒劳无功。到时候支持此事的枢相就是本朝千古罪人,试问一句,到时候不是一死了之,还开棺问罪,敢问枢相当的起吗?”

唐坰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词锋犀利之极。

最后开棺问罪,令吴充暴怒。不过吴充额上青筋爆出,不过他没有选择争执,大臣与小臣争执本就是失体统之事。

而且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唯有沉默以对,这帐以后再算。

……

唐坰不觉得自己逼问执政有错,相反这是御史的本分。

宋朝推崇的就是大小相制,御史更是皇帝心腹,若宰执与为难,反而为自己博得了耿耿直名!

这时候一名小黄门赶至道:“吴相公,陛下召见!”

唐坰闻言对左右微笑道:“必是我等言语上达天听了,我等在此坐等此贼辞官!”

吴充看了唐坰一眼,不出一句言语,默然返身回殿。

唐坰笑着目送吴充返殿,吴充颈部这几年生有一个大节,且越来越大,故走路甚为不美观。

如今在唐坰目送下,吴充背影看得甚为可笑。

不过远远看去,崇政殿竟出现了明黄色的伞盖,不知何故官家竟亲自走出殿外。官家见吴充正在走台阶,竟亲自降阶相迎。

这一幕确实出乎了唐坰等人的意料。

吴充正值狼狈之际,却见官家亲自降阶相迎,不由吃了一惊,正要下拜却为官家双手扶住。

吴充道:“臣身子不适,劳累陛下亲迎,不知有何急事?”

此刻王安石,文彦博,冯京等人都是随行在侧,但见官家对左右道:“昔日太皇太后遇神仙托梦,言了七个字‘太平宰相项安节’,仁宗皇帝命人在朝中找了许久,没有这个项安节此人。”

“有一日太皇太后见朝班中的吴卿,便对仁宗皇帝言道,这正是项安节啊!”

这则典故朝中很多人都知道,包括吴充自己。

不过众人都拿之当作一则轶事而已。

如今官家对吴充道:“如今朕方知太皇太后所言不虚,吴卿真是朕的‘致天下太平’之宰相!”

唐坰遥见吴充感激涕零地拜倒在了官家面前,不知发生了何事?

顿时唐坰,谢景温二人觉得自己的脸突然之间有些疼。

(本章完)

第704章 熙河经略安抚使路

因为章越,王韶的捷报传来,朝堂顿时是一番新气象。

大捷当日,官家即大行封赐,吴充因军功右谏议大夫升任工部侍郎。

其长子吴安诗本官加为大理寺评事。

次子吴安持,因是王安石女婿之故,已是开封府兵曹参军兼权发遣提举市易司。

吴安持本官亦加为大理寺评事。

吴充三子吴安时还未封荫,如今加为秘书监校书郎。

吴充上疏言自己坚持出兵熙州的决定是承袭其兄吴育,当年吴育为参知政事时候,上疏认为李元昊其人反复无常,可以按照太祖皇帝对付南唐时的办法,就是不可一蹴而就当徐徐图之。

结果为宰相张士逊嘲笑说,难怪众人都说吴正言心风(脑子有病),果然。

当宋军三川寨,好水川大败之后,吴育之言被证明有先见之明,他又上疏提议联合了唃厮啰一共攻打党项。

吴充支持章越出兵,也是当年他兄长留下的政治遗产。

官家听了感慨不已给吴安度加官。

吴安度在年初时,招试舍人院,赐予进士出身,算是吴家第三代中唯一一个有进士出身的官员。

不过当时吴安度当时没有考好,被挑了个错处,差点作罢落,最后只是改官而已。

如今官家听吴充提及,知道了其兄当年功劳,于是给吴安度加官为著作佐郎。

吴充高兴极了,吴家第三代终于是后继有人了。对于吴充而言,自己升官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家族能够一直长盛不衰,这才是最最要紧的事。

恩典的诏书抵至家中后,吴家上下是一片喜气。

文彦博的六公子文及甫上门向吴充夫妇道贺,吴充问道:“十五娘为何没到?”

文及甫道:“娘子本是高兴极了,她说过些日子来,正好给爹爹娘娘采办贺仪。”

吴充没有想到女儿家的心思,倒是李太君一清二楚,知道是女儿妒忌妹妹的风光。

如今十七娘回一趟娘家,那风光别是不同,远非当年庶女时可言,这令她这嫡女如何能顺气。

李太君叹女儿短视,自家妹夫这么好的助力,不替夫婿帮衬一二,在那生哪门子的气呢?

女婿来与岳父说话,总没有女儿方便。

文及甫笑道:“几位内兄都得了好差遣,真看得我好生眼热。”

吴充笑道:“怎么你爹没给你安排吗?”

文及甫道:“不瞒老泰山,家父家母没有对我多偏爱,小婿这才来求你。”

吴充大笑道:“伱爹是放心不下你,他是数任宰相,又是谨小慎微惯了,故才约束着你,也罢,改日我碰到他便说一说。”

李太君心疼女婿道:“诶,好容易及甫开口求这一次,你便别推了。”

吴充微笑不语。

文及甫道:“如今老泰山官家的赏识,正是圣眷正荣的时候,小婿当然得寻老泰山才是。”

吴充心想,这话倒是,文彦博因反对熙河开边,随着章越得胜自是声望受损。

吴充道:“我可以帮你安排,不过你需先与你爹爹说清楚。”

李太君笑道:“二哥儿如今不也是在王介甫那做事,既同是女婿帮丈人做事,咱们文六哥儿怎么不行。”

吴安持如今提举市易司,而市易司是王安石推行市易法所新设的衙门,因此说吴安持给王安石做事。

宋朝官场上对宰执的儿子约束颇多,但对宰相的女婿约束少。文及甫虽然得荫,所以文彦博一直不安排他做事。

吴充道:“既是你爹不愿开这个口,我便替他来安排,你要去哪里做官?”

文及甫精神一振道:“老泰山,听闻官家欲设熙河路经略安抚司,小婿与度之相熟,想去此处……”

吴充双眼一眯,心道好啊,你小子倒是消息灵通。

没错,熙河经略安抚司还在筹谋中,但文及甫已是先一步得了消息。

吴充道:“你倒是厉害,熙河路以后是能出将相的,确是一条青云之路,你想去这里搏一搏功名是好的,但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文及甫道:“老泰山此正是小婿之志,何况小婿听说连韩大郎君也有意去熙河……我怎能不如于他。”

吴充心道,没料到,连韩琦,韩忠彦都动了心思。韩忠彦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而且与章越交情很好。

因为熙河开边,多少人因此升官晋爵,谁能够不动心?

而且下面熙河经略安抚使路要设立,多少人都想托人往里钻,找人四处说情。

他们都看准了,跟着这条路是真真正正地能博一个军功,有此军功传家,方使家族能够真正地长盛不衰。

他吴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所以这两个衙内都动了心思,过来摘桃子了。

当然也不纯粹是摘桃子,这二人在当今衙内之中,正好也是颇具干才的。

吴充道:“那我便帮你安排安排。不过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你们此去熙州,是打着这熙河路经略使会着落度之身上吧……”

吴充看了文及甫神色,对方果真有这个打算。

吴充道:“若度之为经略使,我绝无二话,但眼下看来……”

文及甫讶道:“难道度之立此盖世之功,却仍不得经略使吗?”

吴充点了点头。

次日登朝,吴充大步上殿。

这一路走来,众官员对他都是露出了恭敬谦卑之色。

吴充之前因主张对熙州用兵故一直在朝中被压抑,主和派的官员对他都十分不满,但如今他终于是吐气扬眉了。

吴充心底由衷地感叹,好女婿,老夫如今的仕途都在你的身上。

上殿谢恩之后,官家再次对吴充感激道:“众卿疑虑之中,连朕也不免为之所惑,差点命人招抚木征,将临洮城还之,如今朕方知卿之忠贞!”

吴充谨慎地谢恩。

下面进入正题。

吴充对官家道:“臣等昨日政事堂上商议,将陕西转运使路析分为秦凤转运使路和永兴军转运使路。”

“而在原先秦凤、鄜延、环庆、泾原四个经略安抚使路上,加之熙河经略安抚使路,永兴军经略安抚使路。”

朝臣们第一次听着这建议都是议论纷纷。

新设一个转运使路,再新设两个经略安抚使路。

如今谁都知道,因为王韶,章越的建功立业,朝廷将会投入无数的资源至此,多少官职会新设,又有多少人会因此加官晋爵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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