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小火慢炖,朝会熬粥

朱常洛懂了,这是一步一步的。

如果不让谁有受孕机会,那大概也不会问后一句,只是仍以如今位份对待。

若是吩咐了留那“龙精”,就意味着皇帝颇为满意,那他们也自然不敢怠慢。

“先进为婕妤,毕竟是朕第一个临幸的。”朱常洛想他早点离开,于是从善如流,“安排去钟粹宫吧。”

“臣记下了。”田义点了点头,但还不走,“陛下既已习得人伦大礼,又封婕妤,此前虽有人人皆得恩宠之语,却不宜仓促间又普降甘霖。后妃尚未选定,既为后宫安宁计,亦免群臣劝谏之忧。若陛下要命人侍寝,大婚之前吩咐臣便是,臣自会去钟粹宫请齐婕妤过来。”

“……”朱常洛肆意半躺在,倚在靠枕上无语地看着他,“朕只临幸她一人,若愈发心喜,难道不是更让后宫难宁?”

“陛下龙体为重!臣恐陛下初尝人事,食髓知味,损了龙体根基。”田义大义凛然地说道,“此前陛下持戒既严,忽有遍洒雨露之言,臣不能不忧心。”

他话里的雨露不正经,朱常洛被他劝得脑壳疼。

再怎么得宠通常也不能侍寝到天亮,这是规矩。

多了是纵欲恐损龙体,之前没想这些事他们又急。

每次办事拿小本本记上,办完事还有一堆流程要走,有种被人撞见当场堵门逼问的不适应。

朕还是太不适应皇帝的快乐了。

当然了,这些都只是劝,皇帝听与不听,他们毕竟是尽过本分了。

朱常洛只能说道:“朕知道了,你言之有理,朕会留意分寸的,你去宣旨吧。”

田义想着皇帝此前欲招两人同侍的做派,心想还是要留意。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准备回头找个机会再劝劝。

从乾清宫正殿里出来了,他才往旁边的罩房去。

日精门、月华门所在的两排罩房,都是乾清宫太监宫女们日常起居同时准备伺候皇帝的所在。

宫女们主要呆在日精门那一侧,有御茶房、御药房等等。

即便是内定供皇帝大婚前熟悉人伦大礼的选侍,在没得到真正的恩宠之前也只能共居一处。

偌大紫禁城号称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除了真正的贵人之外,能有单独宿房的只是些大珰和高品女官而已。

田义到了房中时,齐悦蝉还在被其他七个选侍逼问得羞赧不已。

他咳了咳之后,八个人纷纷要见礼,齐悦蝉自己也不免忐忑。

“齐悦蝉听旨。”

其他七个人都露出艳羡神色,让开了挤在一边。

“臣妾恭听圣旨。”

“选侍齐悦蝉侍寝有功,着进婕妤,明日移居钟粹宫,诸礼待大婚后一同颁行。”

“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贺娘娘,先起身吧。”田义笑着说道,“今夜暂且屈尊在此,明日便先行洒扫好钟粹宫配殿。依例,娘娘是要有两人伺候的。若有贴心的,告诉我便是。”

从选侍越过才人、美人,直接进位成了婕妤。而田义没说其他话,她们岂不知道陛下允她受孕?

这下是真羡慕的,因此也更加期待。

“但听宫里安排便是。”

齐悦蝉自己做过女官,自然知道轻重,现在不是由得她摆谱的时候。

“不打紧。”田义笑道,“若结了龙胎,总需贴心得力之人。”

得到了肯定,齐悦蝉不禁心花怒放,这才说了两个名字,其实便是她带的女史徒弟。

田义问了问如今在哪里当差,而后就对其他七人说道:“陛下金口玉言,几位选侍是终得恩宠的。但如今陛下尚未大婚,却也不宜放纵。否则太后太妃忧心陛下龙体,陛下也要应对外臣劝谏。来日方长,都明白吧?先安心办差。”

其他七人自然失落,但眼下也只能乖乖地说道:“奴婢不敢……”

就像三百秀女入宫一样,八个选侍被点选出来,最终谁能得到皇帝恩宠也只能看命数。

她们在宫里这么多年,已经知道了懂得别抱太高期望。

皇帝虽是金口玉言,可时过境迁的故事还少吗?

一日之后,尊卑有别。

田义离开后这房中已经有了恭贺和恭敬,八人中只有一人欢喜难眠、回味憧憬。

而且也不用再早起。

这天仍无朝会,朱常洛昨天晚上刚刚学习了人伦大礼,上午继续学习儒家圣贤的大道理。

由于先定了下来至少最近经筵每天都要有,那么申时行、王锡爵也不能就安排他们想提携的人去进讲。

大家都有机会!

经筵结束之后,内阁对昨天皇帝批复的新增金花银分配方案就呈了进来,效率其高。

朱常洛却只说道:“先放着。”

过了不久又有沈一贯的题本来,说经过两日调养,虽仍未痊愈,但上朝已经大体无碍了。

字里行间透露出一句话:别折腾我了,下旨再开朝会吧。

朱常洛却笑了笑:“再赐些养身膳食去沈家,告诉他身体为重,还是痊愈了再开朝会不迟。否则落下病根,时时复发,朕于心何忍?”

沈一贯听到口谕看着食盒欲哭无泪,只能谢恩。

我真的不会再玩这招了,您可行行好吧!

朱常洛把他继续晾着的三天里,终于收到了来自秦良玉的好消息。

而内阁见新增金花银的分配方略迟迟未得回复,已经催问了两次。

朱常洛只说要细细考量一番,申时行和王锡爵却懂得了,于是把田乐李成梁那份京营整训方略的票拟意见改了改,加入了对京营老弱“遣散”方案的意见:补三个月俸粮,以示天恩。

这下总会让原先京营武臣里那些“名册”上的兵卒安心一些、不会闹事了吧?

朱常洛还是留中。

朝会已经罢了五天!

再算上后面应有的休沐,连续辍朝这么多天属实让京官们忧心。

奏疏留中也多!

泰昌朝大有万历化的迹象,不少人再次到沈家探病。

现在沈一贯已经没理由不见人了,当场被许多人请来的京城名医会诊,并且把专家意见写在了他们的联名题本上。

首辅的病真的已经痊愈了,陛下,上朝吧!

旨意最终下来了,正月二十一再开朝会。

众人欢欣鼓舞,在正月二十这一天再三确认其他重臣的健康情况,期待着第二天。

结果正月二十一的朝会上,对于一些重要的事,皇帝只有一句话:“朕如今颇感国事纷繁,而朕经筵听讲更感学问不精,不敢仓促裁断。”

而后便让他们讨论。

本该是重臣们划分好了蛋糕的,不知道皇帝深明金花银之妙的其他朝参官哪里肯答应?

优先把过去积欠折为金花银的用意他们知道,这个原则上不反对。

但新的由单让户部直接安排到府州县,如今已经拟定的名单却不能让大家都满意了。

就连沈一贯也不能满意,瞧了萧大亨好几眼。

申时行等人感觉被皇帝摆了一道:为什么还要搞到朝会上吵?

至此每天至少都有一两个时辰,朝会上应吵尽吵。

每每站在最前面的孔尚贤甚至发现,皇帝有时候只是在闭目养神。

总这么吵吵闹闹,只显得如今状况是因为朝争。

皇帝每天朝会后必去文华殿报道,经筵确实开成了日讲。

所审定进讲的讲案,还都是关于治国、视政的圣贤王道教诲。

正月轻轻松松地被皇帝拖到了月底,朝参官们大部分被熬得心力交瘁。

重臣如今已经敢担当了,力主金花银不优先解决积欠问题,让步了由工部营建新京营所需的营房校场,李戴说到二月十五左右诸省考功都能汇总上来,沈一贯看着一天比一天硬朗。

皇帝为什么还让大家吵?

到了正月三十这一天的朝会,工科都给事中王德完终于忍不下去了。

“陛下!群臣忧国,尽抒己见。诸要事议而再议,虽各有己见,然陛下设诸衙、定职官、分品上下,以咨辅佐而已。如今诸要事悬而未决,岂可一误再误?”

被皇帝特恩复用的王德完终究还是再次对新君开炮,这一回同样得到了群臣的认可。

是这样的,别再折磨人了,半个月了。

朱常洛却一脸为难:“朕深感才疏学浅不明朝务,如今才勤心进学。朕思来想去,兼听则明。经筵上明治国王道,朝会上听实务利弊,卿等勉为其难,让朕先学学。”

已经抵京报到履新的兵科右给事中熊廷弼还不够了解皇帝。

但他很欣慰:多么好学的皇帝啊。

然而他发现其他老资历朝参官不依了。

“陛下天资卓成,臣等都是知道的。”

“陛下于朝政得失纵有忧虑,臣等建言若无一采纳,臣等岂非愧列朝堂?”

“陛下之贤明英断,臣等尽皆感佩。陛下所虑者是哪些尽可垂问,臣等自可再拾遗补缺啊!”

熊廷弼听出来:您别装了,有什么条件快提吧!

“……朕还愁着如何众正盈朝,人人公忠体国,诸事无有争论。”朱常洛天真地问,“这么说,异议总是免不了的?”

不知为何,群臣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本章完)

第116章 大火收汁,定立新规

诸事怎么可能都无异议?

皇帝搬出这句话来,那是在说他最近为什么这么“犹豫不决”吗?

难道是要让异议闭嘴?

申时行觉得自己捕捉到了皇帝的用意,出班说道:“陛下,朝臣尽自科举数试而取用、居职经数考而跻身朝堂,才干自是出类拔萃。然过去历任官职不同,诸省民情也不同,阅历既异于国事自然各有见解。所以设科道、分诸衙、简任阁臣,事有体例,拾遗补漏,趋利避害矣。”

“臣等惭愧,忝居台阁,诸事不敢言思虑尽得周全,终归也是大略得宜之方略。拟呈陛下圣断,若得允行,此后果然堪用,是臣等职分所在;酿出祸患,则是臣等昏聩无能。连日来众议纷纷,臣等已是羞惭不已。陛下若求尽善尽美,必无错漏,则臣等哪还敢任事?”

王锡爵也开口了:“陛下秉持兼听则明要旨,广开言路,固国朝幸事!然臣斗胆谏言,陛下听得众议纷纷,既于国事无益,更非信重阁臣之举!今大计阁臣共题,六部诸衙齐参议之,陛下若仍忧虑,那臣等就真是尸位素餐了。”

沈一贯同样大胆了许多:“陛下重朝会,惟愿众臣尽抒己见,望日因臣请病便忧心朝议方略或有疏漏。臣既欢喜感佩,亦复惶恐难安。若诸事只能尽决于朝堂,则何必分设诸衙?何必还具本奏事、发阁臣票拟、请圣裁批朱?”

群臣听得心里怦怦乱跳:莫非皇帝是真想把内阁改一改,还权于诸部?

三个阁臣一起出言劝谏,那当然是要维护内阁这个权威整体。

他们一时不好开口,毕竟若是这等大变动,以后又以什么方式使朝政运行?

都在朝会上吵,那是不可能的,也没留下多少处置施行的空间,效率还太低。

皇帝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卿等言之有理,只是……朕此前或是过于忧虑了,然卿等所拟方略,朕咨于朝会,却又实在众议纷纷。朕也以为所拟方略应当是大略得宜的,朝臣何以仍多有非议,不明轻重缓急?”

其他人心里陡然一凉:搞半天,是假装要动内阁,然后反而压着我们闭嘴?

啥叫不明轻重缓急,是不是又是蠢?

强调一次就够了,还折腾大家半个月只为了大家少反对。

并且先因为重臣不肯任事而闹了一出暂罢朝会,像是不满重臣。

真是君心难测啊。

王德完不乐意了:“百官因事拟呈方略,科道纠劾拾漏补缺,裁断尽在圣心!陛下若要朝堂无有非议,那才是阻塞言路!”

“王给事所言亦有道理!”朱常洛竟点了点头,“只是卿等尽抒己见,或于朝会当廷奏议,或以奏疏具本谏言。堆到朕面前时,则是听此言有理,观彼言亦有理。众说纷纭,朕难免左右为难。”

“陛下骤临国事之繁,盼诸事谋划得宜,臣实在欣喜陛下之宽仁贤明。然诸事已有群臣辅佐赞画,施行则皆决于上。陛下之勤勉,臣等皆知。然陛下岂缺谋臣?臣民则盼善断之君!若其后果有不妥,也无损陛下英断之名。君臣闻过则改,日渐日新而已。”

沈一贯说了这番话,殷切地看着皇帝。

我换个路数好吧?

我有过就改,您收了神通吧,都知道您是有主见的,哪里会左右为难?

朱常洛这才长吁一口气:“险些迷在魔障里!现在想来,主要便是三个原因。其一,诸事不分职责,人人可具本奏议。朕看得眼花缭乱,焉能不忧虑过甚?定个规矩吧,往后除科道外,百官只言本部衙事。”

三个阁臣和科道言官都心中一喜:这个确实,不是分内事,只要利益相关就来说一嘴施加压力,这让真正负责的人多难受?

“这其二,则是事前事后不论有无决断,仍自非议不休。尤其风闻奏事也太过风闻了,办事之人常常因此分心应对纠劾,最后事也没办好。也定个规矩吧,不可再肆意风闻了,即便只有人证,是从谁那风闻的都写清楚,科道言官至少也先求证一二。没个规矩,难免有诬告之嫌。”

这下换成了科道言官之外的人心里一喜:陛下圣明,言官的嘴,害人的鬼。

科道言官则纷纷有点急:陛下您是不是搞错了,没证据就可以奏劾,就是要让群臣心里忌惮啊。您是不是忽视群臣做坏事不留痕迹的本事了?

但皇帝还在继续说:“其三嘛,便是朝会往往因议事而致辩驳,常有离题,甚至于攻讦阴私德行。朕以为,就事论事只怕还是要落于笔端才能端重而有条理。故而,往后朝会只通传朕欲群臣共议之事,朝会上只说说前情如何、有何目标。而后商议拟定方略,还是只由朕再召阁臣及相应要员集思广益,拟定方略。”

阁臣和各部衙主官之外,其他人都急了。

朱常洛又继续堵他们的嘴:“说到此处,朕也想到奏本、题本,往往没有个明确规矩。不论奏本、题本,卿等都是盼着朕批拟的。今后也改一改,题本言事,通政使司收呈登记后立送内阁,票拟后朕必有答复;奏本言事,径呈司礼监内书房,朕不会尽发内阁,但也会择事答复、仅予奏事之人。例如朝会上诸事问策,以后便都以奏本呈来。”

一番话说得众文臣一愣,而后大家不约而同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了三个内阁大臣,并且都住嘴了。

刘綎这些人就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不少人显得有些急着出班说什么,现在都安静了下来。

有些人更是脸上难掩喜色。

沈一贯、申时行、王锡爵看着皇帝,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所说三个新规矩都对他们有利,是让他们能少很多包袱的,也是让他们小范围和皇帝决定很多事的权力明确被规定。

可最后一个补充的规矩,却又是对阁臣的致命一击。

哪怕“收呈登记后立送内阁、票拟必有答复”这一点都是对内阁权威的确认,但因为奏本言事转而直呈司礼监,并且回复也是直接送到个人手上,实则是让所有人都拥有了“密揭”的权力。

对此,通政使这个九卿之一也不敢出来多说什么:难道就是要把持天下群臣向皇帝进言的通道?

按过去的规矩,所有题本、奏本都是要经过通政使司的,要开拆检查格式、登记再实封送达御前。而皇帝虽然一般选择发内阁拟票呈览,却也可以就此留中。

现在所有公事题本直送内阁,意味着所有事都至少会走到票拟一步,不会留中。

皇帝说了题本必有回复,那么也就不会出现不报,顶多来回商议几回。

因此阁臣不好去反对,不好出来说不能把专属于阁臣的密揭普及化,这样难免会私下攻讦、导引圣心。

天下文武之中阁臣以外的所有人更不会反对这一点。

朱常洛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卿等皆以为可,那便照此施行吧。内阁这些时日于几件要事上的拟票就此照准施行,台阁勇于任事,朕心实慰。这些时日诸讲官也辛劳,下月起经筵改为朔望朝会后每月两次吧。阁臣移步养心殿,散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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