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先前说的,还作数

兴儿敛眉垂目,狭长秀美的眼睛里,始终氤着泪,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莫名发慌,摇了摇他的手臂,加重语气:“我方才说的,你听见了么?”

他仍是不言不语,也不看我一眼,竟木偶似的跪下,在我惊诧的目光下,郑重磕了三个头。

“兴儿不孝,往后不能侍奉大小姐了。不知大小姐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偷跑出去听人唱戏,有一回,唱的是桃园结义,大小姐说刘备能成事,就因为他讲义气,说您最佩服重情重义的人,兴儿不是给孟姐姐卖命,自断手指也是兴儿自个儿的主意,没人逼我。要不是孟姐姐,兴儿早死了……”

据兴儿说,孟妮儿见到他的时候,他奄奄一息,伤口溃烂流脓,一只腿因久挨着地面生了肉芽。

是孟妮儿给他清创、抓药、换药、手把手喂饭,才将他救活。

孟妮儿自个儿还是个小姑娘呢,仅14岁罢了。

家里原是江湖卖艺的,行至江西,有一回当街杂耍,孟老爹表演吞剑,因朝廷下了禁武禁刀剑的旨,衙门便把他们当作乱匪。

孟妮儿和弟弟逃了出来。

第二日,亲眼看到爹娘被拉到菜市街,用那把剑从口中插穿处死。

至此,孟妮儿姐弟俩相依为命。在兴儿之前,孟妮儿还救了一个叫小吴的男孩子,四人在关爷爷像前结为兄妹,约定生死相依。

孟妮儿从小跟孟老爹学功夫,有些身手,也统统教给三个小弟,几个人凭本事吃饭,倒也过得下去。

兴儿淌着泪,仰头问我怪不怪他。

我蹲下身,用帕子为他擦了擦脸,笑道:“我怪你做什么?我还想着,在街头卖艺辛苦,咱们兴儿怎会愿意干?想不到你竟愿意呢,你又懂得知恩图报,我敬你是一条汉子还来不及呢!”

拉兴儿起来,我俩又哭又笑,各自交代对方许多话,直到范公子轻咳一声,才作罢。

范公子对兴儿道:“你先退下,我与林姑娘交代几句话。”

兴儿去假山外头守着了。

范公子负手走到我面前,面色肃然,半晌从袖中掏出一个檀木小盒,递给我:“此去杭州,带了些当地特产回来,你虽不在祖宅那里长大,总是你家乡的物件儿。”

见我不动,他唇微勾,道:“只是小玩意儿,拿着吧。”

我怔了怔,遂收下了,福身施礼道:“范公子之恩,多儿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他蹙眉,道:“还是你原来的名儿好,回头你给你主子说说,还叫回你原来的名字吧。”

我只应着,低声道:“奴婢还有差要办,先告退了。”

走出去两步,却听见他在身后道:“我先前说的,还作数。”

我停住脚步,怔了下,转身福身道:“从早到晚,奴婢遇到的主子,总要交代十句八句的,不知范公子是指哪一回话?”

刚走进二公子院里,就见曹文倾的大丫鬟香桂捧着一个青纱匣子,笑吟吟地朝外走,瞧见我立时绷了脸,看也不看我一眼走过去。

我曾与她打过一架,她视我如仇人,她不理我,我还不愿与她周旋呢,也只当没瞧见她,只与二公子院里的小丫鬟说笑。

领了一匣子东西要走,二公子从屋里走出来,歪头看了看我,道:“范黎都告诉你了?你也莫要伤心了,你家人总有些体己傍身的,这会儿说不定在哪里买了宅子生活呢,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

“好赖是找着了你兄弟。”二公子轻叹道,“昨日我回来晚了,没来得及问你,你兄弟若是在外头没事做,可跟着我,你瞧福茗他们,我可没亏待过。”

我微笑摇头,正待说话,听见远处守着的福茗道:“范公子。”

回头一看,范公子正信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却不是兴儿。

想来他情知带外男入曹府不合规矩,这才出此下策,竟是连二公子都瞒了,不禁有些怔忪。

莫非他是存了真心的?我并非只是他眼中一个称心的玩意儿?

望着他走近,他却并未看我一眼,只过来与二公子说话儿。

我在心中自嘲一笑,默默在一旁站了会儿,趁机福身告退。

二公子应了声,道:“路上滑,小心些。”

说完,俩人并肩朝屋内走去。

我捧着匣子,快步走到那处假山,偏僻冷寂的院子里,哪里还有兴儿的影子?

又想到,兴儿只怕早已被范公子安排出府了,便一步步走回去。

虽早已知道曹家要搬回京城,没想到会这么快。

临行前,我托二公子把兴儿找来道别,并将曹家在京城的地址告诉了兴儿。

我说:“你若是想我了,就去京城找我。”

兴儿笑道:“大小姐,等我有朝一日攒够了钱,买一个宅子,就赎你出来!”

我笑,与他击掌:“好,我等着呢!”

车队浩浩荡荡,从冬走到开春,总算到了京城。

日子照旧过,不过是换了一个宅子,倒是消息更灵通了。

皇帝又颁布了什么新政,新纳了哪个妃子,亦或者王公贵族都发生什么鲜闻异事。

这日,初入夏,我陪曹英珊去董尚书府上做客,几个小姐夫人边打牌边议论六皇子回京的消息。

曹英珊道:“六皇子不是说失踪了?还是在江南一带剿除起义兵时不见的,听说是被乱匪袭击了!我们从扬州来京城,可算是经历了,你们是不知道外头世道多乱,六皇子也是福大命大,竟能好好活着回来,这下好了,皇上一高兴,封了意王,真应了那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另一个小姐道:“咱们这位六皇子,可是位少年英雄,14岁随常大将军上阵杀敌,15岁领兵剿匪,先皇在世的时候,待六皇子甚是亲厚,先皇薨逝,六皇子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也是可怜。”

另一个夫人笑道:“跟你们这些千金小姐打牌,免不得要议论哪个皇子啊哪家的公子,也不嫌害臊。”

曹英珊道:“我们说什么啦?六皇子回京,这可是大事,保不齐全京城都在议论呢,我们怎么就说不得了?”

那夫人道:“瞧你嘴利的,将来找了婆家看你还这么兴冲冲的不?”

说完,众人哄笑,曹英珊窘得脸涨红,喊道:“多儿,来给我扇着,今儿这天也是热得稀奇了……”

回曹宅路上,曹英珊道:“扬州应是更热,范哥哥最怕热了,今儿吃了晚饭,咱给他写封信吧。”

夜里,书案旁燃着烛灯,微风从窗户初透进来,将房内映的宛如水波。

曹英珊坐在椅子上,双脚来回晃动着,不时说几句要说的话,我依言写下来。

写好了,她看过后,似是觉得不妥,抓着撕碎了,叹气道:“还是你来写吧,总之,我怎么想的,你也是知道的。”

她回寝室歇息了,留我一人在案,我托腮想了会儿,提笔写道:“范兄,见信安……”

第二日,服侍曹英珊梳妆,吃过饭,就见曹宅的管家仆妇急匆匆走来,道:“三小姐,老爷下朝回来,朝服没换,就叫家里老少都去前厅听圣旨呢,您快些去吧。”

(本章完)

第15章 不想嫁王爷

曹英珊深得母亲尤姨娘传授,对曹家谁都不放进眼里,只在曹老爷一人面前乖巧柔顺。

而且,曹英珊平时就爱到父亲跟前侍奉,此时听父亲传唤,又是要听圣旨,忙找衣裳来换。

小丫鬟先拿了件她近日贪凉常穿的香合色蚕丝褶裙,我接了,服侍她穿戴,已上了身,她又说:“哎呀!我知道了!许是二哥的任命下来了,前几日二哥随爹爹进宫面圣回来,得了些赏,喜得夫人传各院儿的人都去瞧,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哥已得了官儿了呢,这回只怕是真的了,哼,瞧吧,指不定夫人怎么高兴呢。”

说着,又吩咐去取她那件紫红绣金线花纹的绸衣来,笑道:“不过爹爹应是更高兴,咱们就跟着凑趣呗。”

我附身为她系裙带,道:“锦上添花,何乐不为呢。”

“正是这个理儿。”她对镜扶了扶发髻,笑着与我急步出了门。

因换衣裳,还是耽搁了会儿,到前厅时,见六七个小厮都屏息静气,齐齐垂首侍立在廊下。

进了内门,更见各房的丫鬟静守在门外。

尤姨娘屋里的大丫鬟眉嫣向曹英珊直使眼色。

曹英珊正自懊悔慌张,紧走几步,正待悄声问眉嫣里面的情形,便听屋内曹老爷的声音,极是恼怒:“知道是要宣圣旨,她怎么还没来?她住的远么?”

又听尤姨娘道:“老爷体谅珊儿,她住的确实不近呢。”

“若说远,二姨娘怎么就能来的早?行了,老爷,宣圣旨要紧,英珊只是一个庶女,多一个少一个又无妨。”曹夫人道。

却听曹老爷怒道:“无妨?这圣旨便是为她下的,速去把人找来!”

曹英珊愕然看向我,边急走着边小声道:“怎是因为我?”

我也是极为震惊。听曹老爷之意,圣旨里的内容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不觉为曹英珊担心。

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紧握了握她的手:“先进去再说,凡事有老爷和二公子在,小姐一个闺阁小姐,怕什么?”

雕花漆金的门“咯吱”关上了,我静站在外面,思忖着圣旨所为何事。

自从得知我们林家祖宅被流民占据,家人下落不明,生死全赖天意,我便知往后再无依靠,往后生与死,过得好与不好,全系自己一人。

既打定主意自力更生,在曹英珊屋里当差时更是尽心了些。

曹英珊自有她的刻薄任性之处,但摸清她的脾性后,事事衷心,她便视我如左膀右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我倒是真心实意希望她好。

圣旨事关曹英珊,会是什么呢?

念头一转,心头不由一跳,莫不是赐婚?

正想着,只听“哐啷”一声响,里头隐传来曹老爷的暴喝声,曹英珊的哭声,心中更是忐忑。

这时,门开了,安管家探出头,朝我道:“快来侍弄三小姐!”

我低着头进去,只见曹老爷穿着朝服,手中握着一把长剑,紫涨着脸瞪着跪在地上的曹英珊。

一地的青花碎瓷片,尤姨娘正用手帕捂着曹英珊的左耳,堪堪流出血来。

见这般,我忙上前跪着,接过尤姨娘手中的帕子,轻揭开一看,一块血肉离了骨,竟是生生削下一块肉来,不由心惊,忙换了新帕子死死捏住,曹英珊仿若无觉,直直跪着。

尤姨娘在一旁边作势拍打着女儿肩膀,骂道:“还不快磕头谢恩?平时里你最是懂事孝顺,今儿可许这么犯糊涂!”

曹老爷冷笑一声:“你说她糊涂,我看她是清醒张狂得很呢!平日里纵她太过,才纵容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你们当圣命是儿戏啊?皇上是赐婚,就算是赐死,咱们也要向上磕头谢恩。”

又指着曹英珊道:“老夫最恨不忠不孝之人,你念过书,应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不嫁?那就是违抗圣旨!你有几颗脑袋敢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保不齐咱们曹家都要跟着你陪葬!”

曹英珊道:“横竖白活了这一世,女儿不如死了算了,要不出家做姑子去,也不连累父亲大人。”

曹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曹英珊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低头看到手中的剑,扬手就要劈来,被曹夫人、尤姨娘、二公子抱住手臂。

二公子急声道:“爹爹,三妹还小,一时脑筋接受不了,您容她回去思量思量。”说着,回头看向我使眼色,低声道,“还不快扶三小姐回去上药。”

尤姨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来同我一起搀着曹英珊起身离开,身后听见曹老爷斥道:“她都16岁了,你们还打量她是小孩子胡闹么?……”

案上软陶瓶子插着一大枝茉莉花。

曹英珊伏在案头哭个不停,耳朵上用白布包扎妥当,在她乌黑秀发、紫红衣裳映衬下,白得刺眼。

她哭,我心里一锥一锥似的疼。

大半年来,多少回,她与我伏在灯下,给范公子写信……她待范公子是真心的。

尤姨娘在一旁劝:“皇上赐婚,那可是天大的恩典,别人求还求不来的喜事,不说是你,就是她曹文倾,这门皇亲,咱们曹家也是高攀了的,女儿,你可想想清楚了,那可是六王爷,皇上才亲封了意王,跟你同岁,府上尚未有妻妾,皇上亲赐右丞相家的千金为意王妃,你比不得人家,一个庶女能做侧王妃,与王妃同一日嫁过去,这样的脸面,娘可是想都不敢想。”

曹英珊抱着手臂哭道:“我才不管他是什么王爷侯爵,我只要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人,不然,也是白活了这一世。”

尤姨娘被气笑了:“你这孩子是没吃过苦,受过什么难,什么叫白活了这一世?过日子可不是全凭你心意的,何况就算如了你的意,你保证过的就好了?娘知道你的心思,可你也不想想,娘跟范夫人明里暗里说过你与范黎青梅竹马,俩人感情深厚,范夫人可是一次没有表示过什么,范黎这孩子,我瞧着也不热心,就你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英珊,你使使性子,做做金贵样子也就罢了,此事已是板上钉钉子,圣命如天,难不成你真要你爹去抗旨不成?就算你不顾惜你自己,就连你爹和我都不顾惜了,你也要替范黎想想。万一要外人知道你的心思了,你们自己清清白白的,要旁人怎么想?免得连累了他。女儿啊,这道理,你仔细想想。”

尤姨娘走后,我让小丫鬟端来些曹英珊平日爱吃的点心,然后将人都打发到外头,静静陪着曹英珊枯坐着。

晚霞散去,天黑下了,我正要掌灯,曹英珊轻声说:“不要亮灯,多儿你来,陪我坐会儿。”

我想了想,从茶台旁取了一瓶酒来,与她对坐在榻上,倒了杯酒道:“常听人说一醉解千愁,咱们也试试?”

曹英珊“噗嗤”笑出声,身子动了动,屋内昏沉黯淡,借着外头的天光还是看到她脸上晶莹的两道水光。

她饮干一杯,我亦跟着饮干,又倒满,只喝酒,一连默默喝下四五杯,曹英珊才低声说:“听到爹爹念圣旨时,我真才知道什么叫晴天霹雳,我不想嫁给什么六王爷,不要做侧王妃,多儿,若你是我,你要怎么做?”

一轮新月升起,我用手拨弄着茉莉花,幽香立刻浓郁了些,我微笑着,轻叹口气道:“我啊,不是小姐您,没有您这样的烦恼,但我讲件我幼时的趣事吧,我与我兄弟兴儿,夏天常在家中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玩,遇到我的蚂蚁呢,总能捡到食物吃,而落到兴儿手里的蚂蚁就没那么幸运了,因为他到最后总忍不住一脚踩死,还恨方才让他戏弄半天的蚂蚁让他恶心了。”

我苦笑着,遥想起当年的情形。

玩着玩着,兴儿突然跳起,嘴里嚷着“好恶心,太恶心了!”边不顾我的阻拦,抬脚将密密麻麻的蚂蚁踩倒一片。

不由轻声道:“人如蝼蚁,命如草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般都是命。”

“我才不信什么命。”曹英珊气咻咻道。

我摇摇头:“我也不信命,但我以为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明知前方是一条绝境,我绝不会去试,尤姨娘说的一句话极是,什么叫白活一世?又不是只称自己心意才叫不白活,只要好好活着,自是不白活一世。”

说着,我拿起一块白玉桂花糕递给她,这是她最喜爱的点心,她抬手打掉:“我要绝食。”

我笑笑,自顾自吃了起来,道:“你只是小时候与范公子一起玩儿过,就觉得他好,如今你们都长大了,脾性与幼时不同,是否还能再玩到一处尚不论,反正我是瞧着范公子性情冷酷,一点儿都不有趣,又黑黢黢的,真不知你喜欢他什么,再说,您给他写过那么多封信,他一次也未回过,可见是无情无义。”

“你知道什么?小时候,我爬到枣树上摘枣吃,没抓稳,摔了下来,我二哥与他都在树下,我二哥跑了,是他接住了我,结果我没伤着,他头磕破了,骨头也折了,接住我的时候他还忍痛问我珊妹你伤着了么?”

我又递给她糕,笑道:“珊妹你饿了么?”

她无奈伸手接过:“我说的是真的。”

我道:“人哪有不会变的?我信范公子今时今日依旧会在你遇险时挺身而出,但那只是好友情意,男女之情,我虽也不懂,但总是知道他待你不是的,以前不说是不忍伤你。莫要说我们旁观者怎么觉得,你自个儿觉得他待你如何?”

她怔怔不语。

我温声道:“既不是两情相悦,何苦为他去违天命呢?何况,谁又能争过天命呢?吃吧,桂花糕趁热吃,才甜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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