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夜放花千树

沙沙沙~~

细密雨珠洒在城中心的主街上,沿街两侧楼阁散发出的微光,经过雨雾渲染,让整条街变得如梦似幻,地面甚至能看到行人与街景的倒影。

夜惊堂撑着油纸伞,遮在三娘头顶,欣赏着与京城截然不同的雨景,在邬山里奔跑几天紧绷的心弦,也在此刻慢慢转为惬意。

邬王谋逆弄出了很大乱子,城内百姓怕邬王封城导致被困,不少都逃出了城,但自从禁军抵达后,事态便算是稳定下来,不少人都返回了城里,目前铺面陆续开业,虽不及平日繁华,但雨街空巷也颇有一番韵味。

今天出来是微服私访,也可以说是便装逛街。

东方离人穿上了一袭公子袍,除开胸肌有点过于发达外,其他方面非常俊气,手持折扇颇有玉树临风之感。

太后娘娘自然打扮成了娘亲,背后跟着丫鬟,衣着很有当家夫人韵味,但一双大眼睛配上吹弹可破的脸蛋儿,看起来更像是东方离人的姐姐。

璇玑真人最为特别,打扮成了未出阁的书香小姐,当徒弟的小情人,一袭白色轻纱质地的留仙裙,手撑花伞,走在东方离人身边十分般配,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郎才女貌。

夜惊堂同样穿着公子袍,相貌又过于惹眼,凑到跟前去,不是被误认为璇玑真人的相好,就是被误认为太后养的小狼狗,有点不合适,为此一直保持距离,带着三娘跟在后面。

几个人出来,属于给太后娘娘当陪玩,太后在宫里憋的太久,遇见什么都会盯着看一会儿,心情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多愁善感,应当是回想起来以前在江州当大小姐时无忧无虑的日子。

裴湘君做小媳妇打扮,靠在夜惊堂身边,瞧见璇玑真人和女王爷都在开导太后,心中也有点感叹,低声道:

“太后娘娘也是可怜,还没来到京城,先帝就驾崩了,先帝时期的宫人,在圣上登基后就得以出宫,有儿女的去封地享福,没封地的归乡改嫁,唯独太后不能走,圣上后宫也没嫔妃,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后宫,想想日子就苦闷……”

夜惊堂去过后宫很多次,知道太后的苦楚,虽然看起来古灵精怪爱玩,还挺记仇,但太后一年又能见几次外人、遇上几次大小事,换成他被这样整日无所事事关禁闭,恐怕早就翻墙远走高飞了。

夜惊堂撑着油纸伞,和三娘相依走出一截,见笨笨只是说着些历史上的典故,并不清楚怎么讨姑娘欢心,想了想,左右寻找起来……

——

“这座桥已经三百年,太祖当年打下建阳的时候,在这里有感而发,写下了一首词……”

横跨长街两岸的廊桥上,东方离人折扇轻摇,如数家珍的讲着开国时的各种事迹;璇玑真人见周边没有路人,就从腰后取下了酒葫芦,靠在雕刻石狮子的围栏上喝着小酒。

太后娘娘站在伞下,欣赏着美轮美奂的城池夜景,看起来在认真听着东方离人的讲述,但心底兴趣不大。

毕竟太后娘娘出身将门,虽然谈不上武艺不俗,但不妨碍她将门虎女文采一般,听见这些教书先生讲历史典故的话就有点脑壳痛。

不过哪怕再无聊,能看看异地风景名胜,也比孤零零待在宫阁之间发呆有趣,太后娘娘也没打道回府的意思,只是举目四顾,寻找能勾起她兴趣的物件。

在瞧了片刻后,太后娘娘余光忽然瞧见夜惊堂,提着两个箱子从街边走来,表情还神神秘秘,不由疑惑道:

“夜惊堂,你做什么去了?”

“去买了点东西。”

夜惊堂提着箱子来到廊桥之上打开——里面是花灯,些许上面还有中秋祝福。

太后娘娘一愣,掩着胸口附身打量:

“中秋节还有个把月,你从哪儿找来的?”

“街上的红白喜事铺子,这些东西都是提前准备,刚开始做,也就这么一点,全被我买来了。”

“哦……”

璇玑真人瞧见太后和小姑娘似得附身打量,浑圆臀线颇为撩人,老毛病又犯了,来到跟前悄悄捏了捏。

太后娘娘连忙站直身体,在璇玑真人腰间捏了下,而后才继续看着夜惊堂摆弄。

夜惊堂从里面取出小花灯,挂着的手提杆上,放进蜡烛,递给了满眼亮晶晶的太后娘娘:

“给。”

“……”

太后娘娘眨了眨眸子,含笑把小灯笼接过来提在手上,红玉便取来火折子帮忙点燃。

东方离人见太后来了精神,也不知是该夸夜惊堂会哄姑娘,还是该说夜惊堂竟然连太后娘娘都敢哄。瞧见夜惊堂又弄好一个花灯递给她,她站直些许,示意自己的装扮:

“这是姑娘玩的东西,本公子拿着像什么话?”

夜惊堂见此,就把花灯递给了旁边看戏的璇玑小姐。

璇玑真人把灯接过来,还炫了个技,素手轻翻,从蜡烛上一扫而过,就把蜡烛点燃了,看的周边几人皆目露惊奇。

“陆仙子,这怎么弄的?”

“这是道门仙术,想学先拜师。”

“师尊,你可没教我这手!”

“回去偷偷教伱,免得有人偷学。”

璇玑真人提着花灯,在廊桥上莲步微移转了一圈儿,配上轻纱留仙裙,姿容气质都令人惊艳。

太后娘娘也跟着转圈,但没有那般超凡入圣的轻功,转的就有点毛糙了,不过多了很多人间烟火气,别有一番韵味。

夜惊堂也不好盯着两个不该看的女子看,摇头轻笑,又弄了两个花灯后,把另一个箱子打开。

箱子里装的都是狠货,大概有水桶那么粗的冲天炮仗、满天星烟花等等。

东方离人烟花看的多了,但出于安全考虑,从未被允许亲自点过,见状也来了精神,半蹲下来,拿出最大的一个,想点燃试试。

“诶诶……”

夜惊堂连忙把大笨笨按住,示意上方的游廊:

“这是木桥,在这里点得把桥烧了,走去下面。”

说着提起几个大烟花,来到了街边较为空旷的河堤上。

东方离人跟着来到河边,帮夜惊堂撑伞,询问道:

“这个声音大不大?”

“不清楚,点燃就知道了。”

夜惊堂把烟花摆好后,就把火折子递给笨笨:

“嗯哼。”

“……”

东方离人手里拿着火折子,本想点燃,但瞧见比她腰还粗的大炮仗,心头终究有点怂,瞄了拭目以待的男人一眼后,还是小心翼翼往引信凑,凑一下收一下。

此情此景,把几个人看的都是暗暗摇头,不过也没人敢笑话东方怂怂。

太后娘娘仗着只要不当场被打死,就根本打不死的霸道体魄,胆子并不小,捂着耳朵等了半天,见离人不顶用,就手提裙子小跑到跟前:

“不就一个烟花,有什么好怕的,本宫来。”

东方离人见此也没逞强,往后退开,躲在了夜惊堂背后,捂住耳朵。

发现夜惊堂眼神古怪,往后瞄她,东方离人表情又是一冷,站直身体把伞抢过来,做出稳如泰山的模样:

“你去后面站着,杵在这里作甚?”

“殿下不害怕?”

“本王怕什么?一个烟花罢了,有师父在还能出事不成?”

夜惊堂见璇玑真人站在太后娘娘后面看戏,还故意来一声“啪!”吓唬太后娘娘,也没多说,来到了街边屋檐下,和三娘站在了一起。

红玉站在太后娘娘背后撑伞,有点不放心,小声嘀咕着:

“娘娘小心,点燃就马上退开,这个看着就吓人。”

“本宫知道,你别打扰。”

太后娘娘一手提着花灯,小心翼翼半蹲,把火折子凑到了引信之上。

呲呲~

火苗触及的瞬间,大炮仗上就窜出火星。

太后娘娘惊得香肩微抖,火折子都丢在了地上,迅速提着裙子起身,抱住璇玑真人的胳膊,目不转睛打量。

呲呲呲……

咻——

嗙~!

雨幕之下,一道火光冲天而起,飞到数十丈的高空,继而炸裂,散出漫天花火。

“哇——”

“快看快看……”

动静一起,沿河两岸顿时响起妇孺老幼的喧哗声。

太后娘娘也是眼底大亮,和红玉一起举目眺望,发出了惊艳的轻呼。

咻——

嘭嘭~!

烟火光芒,把街边照的时明时暗。

夜惊堂站在屋檐下眺望,见几个女子都抬眼望着天空,心中微动,转眼看向了身侧。

裴湘君自幼在京城长大,这样的人间烟火看的很多,并没有像太后娘娘那么激动,只是神态柔雅的欣赏美景。

发现夜惊堂望过来,裴湘君眨了眨眸子,有些疑惑:

“嗯?”

夜惊堂展颜笑了下,抬起手悄悄搂着三娘,微微低头凑向脸颊。

?!

裴湘君表情一僵,见惊堂胆大包天,竟然准备在大街上亲她,旁边还有人,肯定有点懵,但还没回过神,红唇之上便出来温热。

“呜~……”

裴湘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儿蜷在胸口,余光小心注意着看烟花的几个女子,慢慢还是张开了红唇……

——

咻~

嘭嘭——

一道道火光冲天而起,很快便有无数街坊行人来到了河畔看热闹,经历一场风波后的建阳城,也在此时恢复了平日里的生气。

夜惊堂买的烟花挺多,在河边一字排开,太后娘娘逐个点燃,东方离人有太后壮胆,也上去点了两个,足足放了两刻钟才放完。

见河边围观的百姓太多了,东方离人便带着太后娘娘返回王府。

太后娘娘玩开心了,连上次被敲晕的事情都不在计较,对夜惊堂态度都好了许多,沿途还夸奖了夜惊堂两句。

等回到邬王府,夜色已深。

东方离人奔波一天也累了,没有再让夜惊堂加班,夜惊堂也终于得以下班,和三娘一道回了落脚的庭院里。

夜深人静,王府客宅内居住的人都已经歇息,夜惊堂进入庭院游廊,抬眼就看到鸟鸟孤零零站在屋檐下面,望着城中心的方向,看着其他百姓放的烟花。

发现夜惊堂回来,鸟鸟可能是被丢在家里不开心,歪头不搭理。

夜惊堂摇头一叹,拉着三娘来到厢房外,询问道:

“天色晚了,你身上还有伤,早点休息还是……”

裴湘君方才在大街上被啵了下,现在都没缓过来,见夜惊堂问起这个,稍作迟疑,大大方方拉着夜惊堂走向狐媚子的房间:

“你心里肯定惦记着双娇献桃,我要是休息了,你还不得牵肠挂肚半晚上……”

说话间,裴湘君轻轻推开了房门,往里屋看去。

睡房离静悄悄的没有动静,骆凝躺在幔帐之间,背对着门口,只能瞧见后脑勺,看起来是睡着了。

裴湘君可不相信狐媚子独守空闺能睡着,悄咪咪走到跟前,把薄被略微撩起来。

薄被之下,入眼便是玲珑曼妙的白腻身段儿,上半身是镂空小衣,下面则是蝴蝶结小裤,月亮都遮不完那种。

啪~

裴湘君瞧见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的骚气打扮,轻轻哼了声,轻拍:

“装什么呢?还不快起来伺候惊堂。”

“你……”

骆凝确实在装睡,被拍醒后,回过头来面色不悦:

“你不好好养伤,跑过来作甚?”

“睡觉,不然还能作甚?”

裴湘君褪去鞋子钻进被窝里,学着骆凝上次的样子;

“惊堂,来。”

骆凝肯定是不配合,扭动腰身,还用胳膊肘轻怼了裴湘君一下:

“你有毛病?闲得慌自己给他调理就是了……你把手拿开!”

“别乱动!”

……

夜惊堂眼角含笑,坐在跟前,手指逗了几下:

“好了,早点休息……”

“小贼!”

骆凝一个哆嗦,见夜惊堂如此放肆,就想负气而走下床铺。

裴湘君也快习惯骆凝的小模样了,把她一摁,吩咐道:

“惊堂,摸她,待会她发春就听话了。”

“小贼,你敢!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回南霄山……”

夜惊堂没有那么粗鲁,只是凑到跟前,在冷冰冰的脸颊上亲了两口。

骆凝偏头躲了几下,躲不开,最终还是认命的闭上眸子忍辱负重……

——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到了清晨,远处传来鸡鸣声:

“咯咯咯~~”

天蒙蒙亮,王府后方一座环境雅致的庭院里,房间皆以熄了灯火,只有正房的屋檐下的两盏昏黄灯笼,散发出柔和光晕。

睡房之中很是安静,只能听到三道微弱呼吸声。

红玉睡在通房里,不远处的桌案上,放着花灯、笑脸面具、胭脂水粉等乱七八糟的物件,全是在街上买来的,算是来邬州旅游一趟的纪念品。

睡房中,两套华美裙子搭在屏风上。

太后娘娘穿着轻薄肚兜睡在里侧,熟美脸颊上带着几分笑意,估计在做着有朝一日飞出宫阁自由自在的好梦。

璇玑真人平躺在身侧,虽然平日里玩世不恭,但午夜梦回之时,脸颊上还是显出了外人见不到的淡淡愁绪。

璇玑真人每年入秋都会入京住一段时间,对外解释是探望太后娘娘,但实际是担任护卫,以免女帝遭遇不测。

当年为了逼宫夺权,女帝走上了不归路,虽然事成了,但逆天而行的代价一直留在了身上。

春生秋杀,秋天是万物凋零之季,每年入秋后,女帝身体都会莫名变得很虚,其原因至今也没找到。

璇玑真人能做的,也只是平日里在四海搜寻鸣龙图,入秋后回京庇护徒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已经找了整整十年。

但鸣龙图这东西,得手靠的是运气而非实力,这么多年下来,她也只是找到了可能存在的线索,钰虎还能撑多久,她根本不清楚。

若是钰虎出了事,靠离人根本镇不住满朝文武在外诸王,而她说破天也只是武夫,守一人易,守一国难,根本没法左右大势。

这些迫在眉睫的事情,只有她知道,无能为力却无处诉苦,也没法把这职责退给外人,这以后可怎么办才是……

璇玑真人靠在枕头上,心头暗暗发愁之际,忽然听到一阵动静从外面传来:

咚咚~

“殿下?殿下?”

很快,正屋里传来了离人稍显困倦的声响:

“有事?”

“刚才黑衙的一名总捕过来通报,说是在江湖上听到了些消息,仇天合准备去君山台打擂……”

“哦……嗯?!”

离人显然意识到,身为夜惊堂半个师父的仇天合,在人家死了儿子的时候上门挑事,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屋里顿时传出起身穿鞋子的动静。

璇玑真人已经睡醒,便起身穿着衣裳,来到了房间外。

东方离人三两下穿上衣服走出房门,瞧见璇玑真人,便开口道:

“师尊,仇天合打不打得过轩辕朝?”

璇玑真人系着腰带,略微斟酌:

“同水平的情况下,天合刀都打不过屠龙令和八步狂刀。以前仇天合最多接三刀,如今实力有长进的话,接个五刀应该没问题。”

“五刀之后呢?”

“开口认输的快,还有机会下台。要是轩辕朝丧子之痛下不讲武德,他应该跑不出千丈擂台。”

“那不就是必死无疑。”

东方离人觉得仇天合简直是个倒霉催的,刚从黑衙地牢放出来,转头就往枪口上撞,这还不如把仇天合关在京城送饭。

东方离人知道夜惊堂重情义,要是因为杀了轩辕鸿志,导致不知情的仇天合,被含愤而发的轩辕朝宰了,夜惊堂肯定会有所愧疚,便快步走向庭院之外。

夜惊堂和随行的六部朝臣一样,住在王府外侧的客院。

因为随身带有女眷,东方离人安排的颇为周到,独门独院,周边无人居住,晚上做什么都没人听见。

东方离人脚尖轻点跃上房舍,沿着直线穿过偌大王府,可以瞧见几个客院之中,有老臣子在晨练,而夜惊堂的院子里亮着灯火,看起来也起来了。

东方离人来到的庭院围墙上,正准备叫一声,就听见正屋里传来动静。

继而房门打开,正在穿袍子的夜惊堂,从屋里走出来:

“殿下,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有事?”

东方离人落在屋檐下,本能想说刚才传来的消息,但下意识又朝屋里瞄了眼,可惜里面是外间,看不到睡房有几个姑娘……

夜惊堂昨天尝了次凝儿和三娘献的大桃子,睡得有点死,刚刚才惊醒,都没收拾乱七八糟的战场,哪里好意思让大笨笨瞧见,当下抬起手护着她往出走:

“凝儿还没醒,咱们去游廊说吧。”

“哼……”

东方离人压下杂念,相伴走入游廊:

“刚刚收到消息,仇天合准备去君山台争刀魁。仇天合忽然被放出来,君山台肯定知道你出了力,往日也有故交。你刚杀了轩辕鸿志,仇天合这时候找人家爹单挑……”

夜惊堂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已经去了?”

“听起来还没有,不过风声都吹起来了,也就这两天。”

“这两天……”

夜惊堂抬手揉了揉额头,觉得问题出大了,想了想道:

“我即刻启程过去一趟,看能不能把仇天合拉住……”

“你刚杀人,这时候去君山台,不是自投罗网?要不本王给君山台送个消息……”

“刀剑无眼,仇天合主动登门打擂,等同于签了生死状,轩辕朝留手是讲武德,真下杀手,事后来句不小心失手了,官府也没理由重罚。

“官府短时间也联系不上仇天合,等他踏入君山台,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法临阵脱逃了。我自有分寸,拉住仇天合就马上回来。”

东方离人终究是不放心,想了想道:

“让师尊跟着你去,有师尊在背后,至少轩辕朝杀不了你,要稳妥些。”

夜惊堂自认实力不俗,但对上名震江湖几十年的刀魁,还是有点虚,对此也没拒绝,说完后就回屋收拾起了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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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4章 黄泉镇

小雨让天气多了几分凉意,黄泉镇的老街空旷如洗,中心的老酒肆外,‘黄泉刀冢’的老匾额,在雨水浸润下呈现出了黑黄色。

屋檐下面,身材健朗的汉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张小桌。

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羊角辫坐在对面,手持毛笔认真写字,小声嘀咕着:

“爹,仇爷爷怎么不见了?”

“叫仇伯伯。”

“可是,仇爷爷五十多岁了,他让我这么叫的……”

“……”

轩辕天罡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武林高手,命都长,五十多岁叫哥哥也没问题。以后再遇上,就叫他仇大哥……”

“罡子!”

酒肆里,正在擦桌子的老板娘阿兰,把抹布丢在桌面上,吓的小丫头连忙埋头写字,轩辕天罡也是坐直了些:

“开个玩笑罢了。”

“你开什么玩笑?闺女这么点大,你说啥她就听啥,小时候就不教好规矩,长大走上歪路怎么办?”

“唉……”

媳妇训相公,无疑是市井小民最喜欢的戏码,声音传出,引来不少街坊邻居的打量,连小丫头也低着头偷笑。

轩辕天罡听了片刻后,就撑着膝盖起身走向后院:

“没啥生意,我去打几网鱼……”

“你别跑,天都快黑了,又大下雨的,伱打什么鱼?”

阿兰拉住轩辕天罡的袖子,把他拽进屋里:

“你是不是想去君山台看热闹?”

轩辕天罡来到桌前倒茶,摇头道:

“二十多年前都退了,对江湖热闹早没了兴趣。再者仇天合的刀法,也没啥看头。”

阿兰对此言半信半疑,毕竟轩辕天罡生来就是江湖人,也该活在江湖上。在这里当个整日围着柴米油盐打转的市井渔翁,只是形势所迫只能在此画地为牢罢了。

但作为妻子,阿兰哪怕觉得相公很厉害,不该这般平庸的过一辈子,也不想他再去生死无常的江湖闯荡。

阿兰想了想,轻声道:“爹以前当掌柜的时候,和郑峰他们喝酒就劝过,说郑峰性子耿直不够圆滑,该去外面游历十年再出山。郑峰当时根本不懂,来了句‘为侠者本该如此’,还一直说仇天合歪脑筋多,不像个纯粹侠客,结果呢?几十年过去,所有人皆知仇天合义薄云天,又有几个人知道郑峰的名字?

“你性子和郑峰差不多,都是年轻气盛认死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在江湖闯荡,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就是追悔莫及……”

轩辕天罡摇头一笑:“这话说了二十多年,都五十岁人了,又不是二十出头的时候,我想年轻气盛,也没那份心力了。”

“哼,说了你要听……诶,有客人来了……”

……

——

蹄哒、蹄哒……

细雨之下,两匹长途奔波的骏马,踏上了镇子的老街。

夜惊堂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目光扫视灰蒙蒙的小镇,一天奔波下来,眼底也显出些许疲倦。

身旁,穿着白色长裙的璇玑真人并驾齐驱,身上披着很精致的白色披风,佩剑以布包裹挂在腰间,两人一黑一白,看起来就像是并肩行走江湖的神仙眷侣。

鸟鸟刚睡醒,瞧见到了有人的镇子,就来了精神,从夜惊堂的蓑衣下探出脑袋,左右打量,先往往远处的馄饨摊,又看向街边的烤鱼店,摆出了一副‘鸟鸟好饿’的模样。

清晨时分收到消息,夜惊堂便从建阳出发,往泽州飞驰,沿途走驿道不停换马,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跑了近八百里,来到了云梦泽西北部。

君山台在云梦泽东岸,水云剑潭在泽州西侧,彼此隔湖相望,但实际距离近千里,这座镇子靠近邬西运河,算是湖上渡口,去君山台还得做一晚上船。

夜惊堂不清楚仇天合有没有登门打擂,为了赶时间,一路滴水未进,眼见码头上没渡船,便在老镇上停下脚步,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璇玑真人常年到处跑,肯定来过云梦泽,此时走在身边道:

“夜惊堂,你可知‘蟾宫神女’的名号,从何而来?”

“没听凝儿说起过,具体怎么来的?”

“以前骆凝刚出山,想去君山台看看,但渡船已近走了,她就靠着轻功踏水而行去追,一袭青衣月下凌波,身形宛若天宫仙子,惊艳了无数江湖人,慢慢就有了江湖第一美人的名号。”

璇玑真人说道此处,转悠看向正气凌然的夜惊堂:

“可惜,这么好一朵白菜,最后被那什么拱了。”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开心:

“陆仙子,你这话就有点……”

“我说薛白锦,堂堂平天教主、俗世江湖第一人,竟然有龙阳之好,不爱美人爱英雄,白瞎了凝儿的姿容。你还是识货的,而且脸皮够厚……”

夜惊堂知道因为凝儿、笨笨的事儿,身边这位帝师大人,对他很有意见,对此也只能摇头一叹。

两人并驾齐驱走过街道,寻找着吃饭的地儿,待走到街心之时,夜惊堂忽然被街边的一块匾额吸引:

“黄泉刀冢……”

虽然岁月久远,但字迹银钩铁画,锋芒毕露,似刀刻成。

夜惊堂停下马匹,看向老酒肆,可见一个羊角辫小丫头,规规矩矩趴在凳子上写字。

酒肆之中摆着四张桌子,市井小娘打扮的老板娘,正在擦着桌子,瞧见两人停步,便开口招呼:

“两位客官里边请。”

夜惊堂又看了眼匾额后,翻身下马,询问道:

“老板娘,这匾额是什么意思?”

“葬刀的老坟头,我家老头子以前写的,也没啥意思。”

阿兰来到门口,让丫头去屋里写字,打量了一眼夜惊堂的装扮:

“公子也是刀客?”

“学的比较杂,刀客谈不上。老掌柜的刀法,看起不一般,这字寻常人真刻不出来。”

“哦?”

阿兰眼底闪过一抹讶异:“公子看起来武艺不低。老头子以前走江湖的时候,是有点本事,不过见识过狂牙子后,就没练了,在这里卖了一辈子酒。”

“是吗?”夜惊堂听这话,就知道铺子主人是江湖上的老辈,少说也是半步武魁级别的人物,便询问道:

“不知老掌柜可在铺子里?”

“唉~十多年前就走了,现在铺子是我和相公俩经营着,不问江湖事。两位客官坐,想吃点什么?”

“叽叽叽……”

鸟鸟跳到凳子上,用翅膀指向最贵的蒜香烤刀鱼。

夜惊堂招呼璇玑真人在桌子对面坐下后,看向了墙上的菜单:

“来条烤鱼,几样家常菜,一盆米饭,再来一斤好酒,最烈的。”

阿兰看了下带着帷帽、文文静静的白衣姑娘,笑道:

“我家的酒可不一般,最烈的那种,宗师来了也得三杯飘、五杯倒,两位确定要一斤?”

夜惊堂摘下斗笠,在桌上坐下:

“我不喝,她喝。她吃劲儿……嘶——”

话没说完,璇玑真人就在桌子底下,踩住了夜惊堂脚尖,还慢条斯理拧了下。

老板娘眉眼弯弯轻笑,也不多问,对着后院报了菜名,就去旁边打酒。

夜惊堂拿起茶壶到了两杯水,又给鸟鸟到了一杯,随口询问道:

“听说仇天合仇大侠,最近要去君山台争刀魁,我俩也是过来看热闹。老板娘可知道消息?那边开打没有?”

阿兰就猜出这俩江湖侠侣为这个而来,回应道:

“还没开打。江湖人求的无非是个名气,争刀魁,寻常人一辈子也就一次,若是阵仗不够大,就好似状元郎锦衣夜行。现在还有船接人,说明君山台还没人满为患,人满了,也得让江湖人翘首以盼等上一等,才像顶尖宗师的排场……”

“呵呵……”

夜惊堂含笑点头,心头稍微放松了些,没有再打扰老板娘,和璇玑真人喝茶等待。

————

呲啦啦~~

很快,后院里响起爆炒的声响,让人食欲大动的香味从后院传来。

鸟鸟看起来馋坏了,小跳下去,从布帘钻进后院,看起来是想去望食。

夜惊堂怕鸟鸟打扰到读书写字的小丫头,起身跳开布帘:

“回来。”

“叽……”

酒肆后院不算大,里面有一口老井,旁边搭着晾衣绳。

厨房在左侧,外面挂着成排的云梦泽特产刀鱼,下方则是老酒坛,旁边还有个棚子,里面放着烤架,老板娘正在后面烤着鱼。

鸟鸟十分乖巧的蹲在烤架前,抬头望着烤制金黄滋滋冒油的大鱼,完全挪不动爪爪,还张开鸟喙想让老板娘先喂它一口尝尝味。

而厨房之中,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汉子,在灶台前炒菜,身材高大而匀称,相貌也颇为英武,打量讨食的鸟鸟几眼后,见夜惊堂进来,开口道:

“公子这鸟不错。”

夜惊堂含笑示意,正想把馋嘴的鸟鸟叫回来,余光却被正房吸引。

转眼看去,正房的中堂下,挂着一把刀。

刀很长,目测一米六左右,比君山刀还长一点,但刀刃较细,略微带有弧度,收刀入鞘后,若非刀柄处有护手,看起来就好似一根齐眉棍

刀看起来并未经常持握,挂的太久,已经落了些许灰尘。

夜惊堂感觉此刀类似于苗刀,江湖上基本没见过这种款式,不由多看了几眼:

“掌柜这把刀挺特别。”

轩辕天罡转头看了眼:“就是直刀加长了两尺,有何特别之处?”

“不光是长,感觉花的功夫不小。”

夜惊堂见掌柜的没介意,就走进了后院,仔细打量:

“我估摸这把刀,应该用的不是凡铁,分量在十六斤上下,不知对不对?”

“……”

阿兰耍烤鱼的的动作一顿,抬眼打量起夜惊堂。

璇玑真人也放下了茶杯,挑开了布帘旁观。

轩辕天罡打量夜惊堂一眼:“公子如何看出来的?”

夜惊堂观察着长刀,开门见山道:

“屠龙令占了刃长、力大的优势,拿三尺轻刀正面相搏,和单刀近枪的区别不大,同水平基本上难以破招。我以前想过很多招式取巧,但最近发现这条路很难走通,想破招最好换兵器拿枪来破;但用枪争不到‘刀魁’,为此最简单的方式是在‘刀’的款式上下功夫。”

夜惊堂走到正屋前,仔细打量,继续道:

“想接屠龙令,换重刀硬碰硬即可,但想在刀法理念上胜过屠龙令,就得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极致。

“屠龙令刀势重,但缺点是依靠惯性、有迹可循,想灵活变招极难,算是走了极端,以强对弱的时候万夫不当,但对上强者基本上没反手之力。

“八步狂刀为世间最快,但缺点是过于追求速度,环环相扣招式定死,变了招就不再是八步狂刀,也算走了极端,被针对招式或者打断节奏后,很难翻身。

“这两种刀法皆是巅峰之作,但都走了‘追求极致’的牛角尖,存在明显缺陷。

“在我看来,想胜过这两种刀法,应该是走‘中庸’之道,拥有屠龙令的势不可挡,又兼具八步狂刀的迅捷如雷,进可攻退可守,没有冠绝当世的绝对优势,但也不存在明显短板。

“按着这个思路往下推,刀就得不重不轻、不长不短、不快不慢。

“此刀长五尺,刀身修长,可单、双手使用,兼具刀、枪两种兵器的特点;依靠长度和速度,遇上屠龙令不至于没法近身,重劈威力惊人,八步狂刀同样不好招架。我以前也设想过这种刀形,但没想到世上已经有人打造出来了。”

沙沙沙~~

雨下小院,安静了些许。

璇玑真人半靠在门槛上,取下酒葫芦,小抿了一口。

轩辕天罡注视夜惊堂片刻,露出了一抹笑容,放下锅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出门拿起了正屋里的长刀:

“只有刀,没有配套刀法,你如何破招?”

夜惊堂感觉这掌柜,是个大隐隐于市的大能,笑道:

“刀都有了,把最合理的使用方法找出来,就是刀法。此刀可兼容棍法、枪法部分招式,兼顾重刀的威力,以及轻刀的迅捷,只要涉猎百家学的招式够多,想琢磨出一套最合适的刀法,应该不难。掌柜可是已经琢磨出来了?”

轩辕天罡提着长刀走出厨房,丢给夜惊堂:

“我教不了你小子,你看起来也不用教。此刀我也用不上,你既然看得出门道,便送你了,只希望你小子这双手,别脏了这把刀。”

夜惊堂颇为意外,双手接过长刀,打量一眼后,询问道: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轩辕天罡回到厨房,继续炒菜:

“萍水相逢,兴趣相投便是知己,何必互问姓名。吃完饭就走吧,再聊婆娘要生气了。”

夜惊堂见老板娘确实不开心,一直在瞪掌柜,便持刀拱手一礼:

“梁洲夜惊堂,家师仇天合。今日借用此刀,等研究出用法,便回来还给前辈。”

??

轩辕天罡炒菜的动作又是一顿,抬起眼帘,眼底意思估摸是——你骗鬼了呢?仇天合能教出你这种徒弟,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尿壶。

不过夜惊堂这般自报家门,轩辕天罡还是猜出了一二,微微摆手:

“厨房油烟大,出去等着吧,待会菜该炒糊了。”

夜惊堂见此不再多说,把还在望嘴的鸟鸟提着出了布帘……

——

转眼入夜,黄泉镇上亮起了点点灯火。

酒肆里,吃饱饭的夜惊堂,和老板娘结了账,而后便拿起了长刀。

酒桌上,酒足饭饱的鸟鸟,可能是吃撑了,四仰八叉躺在凳子上不肯动弹,摆出要抱抱的架势。

而原本白衣如雪仙气飘飘的璇玑真人,摘下了斗笠,绝色脸颊染上了一抹酡红,醉醺醺趴在桌子上轻声喘息,模样看起来和刚被折腾完似得。

老板娘在旁边打量一眼,又拿起酒壶晃了晃,啧啧称奇:

“这姑娘酒量真吓人,我还是头一次见能喝两壶的客人。你也是,一个男人家,把姑娘灌醉就行了,怎么还没轻没重的让人喝成这样,出事怎么办……”

夜惊堂感觉到老板娘眼底的狐疑,略显无奈:

“酒太好了,我让她少喝点,完全劝不住。”

“要不在这里休息一晚?我熬点醒酒汤……”

“不用~”

璇玑真人听见这话,摇摇晃晃站起身,把帷帽扣在头上:

“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了,鸟鸟走。”

“叽……”

老板娘瞧见这姑娘还能站起来,暗暗咋舌,看了眼镇外的码头:

“现在还没船过来,估计得等明天早上了。你们急着赶路的话,我去隔壁打个招呼,你们借条船。你晚上好好照顾一下她,别让这姑娘不小心掉湖里了……”

夜惊堂含笑点头,见掌柜一直没露面,便和老板娘道了声谢,而后跟着去隔壁借了条船,把马匹放在了镇上的客栈里,带着长短兵器前往码头。

很快,两人一鸟,消失在老街的夜色中。

阿兰在酒肆门口驻足眺望良久,背后的布料才挑开,轩辕天罡从后院走了出来,站在身侧,望向屋檐外的潇潇雨帘。

“罡子,这个小伙子,是什么人?”

“估计是郑峰的徒弟,天赋惊人。”

“哦……看起来比郑峰要机灵许多,换做郑峰,肯定是闷头陪着喝,不好意思让姑娘一个人喝醉……”

“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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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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