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迷雾中的鬼影

随着时间来到了一月中旬,罗兰城迎来了罕见的天晴。

连日的风雪终于有了停歇的兆头,然而这座城市的冬日仍旧笼罩在漫无边际的寒意里。

不过,那恼人的严寒似乎并未冻结罗兰城上流社会的雅兴。

哪怕城外偶尔会传来沉闷的炮声,夏宫周围的剧院和美术馆里,依然能见到衣香鬓影。

一切都是因为奥菲娅的到来。

来自帝国的郁金香让罗兰城中凋零的鸢尾花再度绽放,这位公爵小姐的周围总不缺莺莺燕燕的身影。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科林亲王。

随着这位亲王的传奇故事传开,科林俨然已经成为了整个罗兰城上流社会的焦点。

无论是旧王朝的贵族,还是新政权的议员,都对这位来自新大陆的显赫之人充满了兴趣。

即便这些频繁的宫廷活动,让法耶特元帅又背负了一些“沉迷享乐”的骂名。

也许是被那些聒噪的声音惹得有些恼了,一次宴会上,喝多了的他终于忍不住向自己的属下抱怨。

“我真是受够了那群石匠,他们自己也没少喝夏宫里的红酒,却批评我铺张浪费。圣西斯在上,他们到底想我怎样?把夏宫里的厨师赶出去,换成昂贵的泔水来彰显我的廉洁吗?还是让我打扮得像乞丐一样去和帝国的使者握手?”

“噢,来自帝国的亲王,看看我,可怜可怜莱恩人吧,法耶特元帅就像个乞丐一样,您何不施舍他一点……没有人会觉得我们可怜,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而我身后跟着一群神经病!”

其实他不解释还好。

当他的抱怨被刊登在了《公民之声》上,立刻激起了一群激进人士的怒火,险些把夏宫给围了。

从这个角度来讲,法耶特元帅的确潦草了一些。他都已经站到了距离王位一步之遥的地方,居然还在说人话。

相比之下,西奥登·德瓦卢就经验丰富多了,他只在人之将死的时候讲了那么几句人话。

至于没掉脑袋的时候,那位陛下就从来不和仆人费那么多话,而他的仆人也很识趣地只盯着爱德华的问题,并自觉地滚到罗兰城之外的地方要饭去。

当国王,他是专业的。

但很显然,法耶特元帅还没有适应自己的生态位,更没有与那些支持他的人建立新的默契。

他仍然是个骨子里的共和派,百科全书的继承者,相信知识能带来文明,也相信他自己说的那些话。

罗兰城的撕裂也正在于此。

众人发自内心盼望的东西,却又不是众人真正盼望的。

不过,所幸这些恼人的事情都与科林亲王和奥菲娅公主无关,暂时没有人敢冒犯这二位。

无论是宪章派还是石匠派,亦或者街垒派,能坐在夏宫里开会的家伙还是明白人居多。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支持者们幻想的未来,与他们实际能抵达的未来是存在距离的。

骂元帅只是为了安抚他们背后的支持者,他们并没有真的反对他。而这也是为什么法耶特元帅酒醒了之后,就不再提这件事儿了。

不过不可忽视的是,国民议会与它的支持者们已经出现了裂痕。

归根结底,还是百科全书派为了胜利许诺了太多东西,却没能向它的支持者兑现。

但愿它不会应了君以此兴的下一句。

总之,罗炎并未过多介入罗兰城内部的事务。每当有人询问他对国民议会的看法,他都会微笑着将话题转到更符合亲王身份的话题上。

另一边,他同时还充当了奥菲娅的向导,时而带她出没于皇家剧院,时而带她出席罗兰城上流社会的舞会。

这让奥菲娅很懊恼。

殿下明明知道她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却还是将她带去这些无聊的地方。即便他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她也看不出来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和查案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这根本不像是在查案——

他好像真的是来这里做文化交流的!

这让奥菲娅心中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

在酝酿了许久的情绪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科林殿下,我们好像得谈谈了。”

“谈什么?”

“关于我们之间的约定。”

皇家剧院的休息室,上好的红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奥菲娅坐在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目光越过了精致的茶杯,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那双深紫色的眼睛。

然而,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却并没有看她,只是悠然地落在那张展开的《公民之声》上。

那是罗兰城最畅销的报纸。

毫无疑问,凶手不会自己把自己贴在上面。

“我记得,”罗炎将手中的报纸翻了一页,用慢条斯理的声音说道,“我答应你,会抓住幕后真凶。”

看着那张气定神闲的脸,奥菲娅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毫不怀疑您的英明,但您至少得让我相信——”

“我应该穿上宽大的风衣,戴上猎鹿帽,并在嘴上叼个葫芦烟斗,然后手中拿个放大镜吗?”

“不,我的意思是,您至少得让我相信,肖恩伯爵的死不是正合您意。”

听到这句话,罗炎微微压低了手中的报纸,看向了那双写满焦虑的蔚蓝色眼睛。

奥菲娅没有退缩,仍然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胸口轻轻起伏着。

显然——

那句话在她心中憋了很久。

也花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来。

罗炎忽然展颜一笑,语气温和地送上了夸奖。

“不愧是我最聪明的学生。”

奥菲娅鼓起了嘴。

“我谢谢您的夸奖,但现在我没有开玩笑的心思。”

“并非夸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另外,我很高兴,我一直担心自己让你错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体验。”

“什,什么体验。”

“叛逆期。”即便知道这会让奥菲娅感到烦躁,罗炎还是将手中的报纸又翻了一页。

但很显然,奥菲娅感到的不只是烦躁,还为这句话产生了一些其他情绪。

那鼓起的腮帮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悠悠悄悄地浮现在了罗炎身旁,小声说道。

‘魔王大人,这也是您计划的一部分吗?’

它总觉得魔王大人今天格外欺负人。

以前他很少这样,哪怕对赫克托教授都是点到即止的。

‘正是。’

悠悠犹豫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道。

‘可是……为什么您不把计划告诉奥菲娅小姐呢?’

罗炎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因为,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但既然奥菲娅都那么说了,他还是会满足她这个“任性”的要求,毕竟该来的总是躲不掉。

很久以前,他就遭遇过诺维尔的腐蚀,并且从那时起就总结出了对付诺维尔的办法。

那便是直面迷雾中的鬼影。

没有人能战胜看不见的幽灵,除非幽灵落在地上,变成了看得见且摸得着的东西。

在将那长满毒刺的蔓藤连根拔起之前——

他得先让种子发芽。

看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开始翻报纸的导师,奥菲娅轻轻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打破了沉默,再次追问。

“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开始调查?能给我一个准信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身体微微前倾。不等亲爱的导师回答,她步步紧逼地继续说道。

“我们在这里已经浪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而您除了带我看那些我早就看腻了的油画,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没做。”

“心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奥菲娅小姐。另外,我从未停止调查。”

将报纸搁在了膝盖上,罗炎端起手边的红茶,优雅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幕后的导演远比你想象的要有耐心。如果我们表现得太过急切,反而会让他把破绽藏得更深。”

那冠冕堂皇的辞令,让奥菲娅不禁蹙起了眉头。

太像了——

她的父亲也总是说这句话,可她没想到会在科林殿下的嘴里听到几乎相同的一句话。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埋下,难免会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

这家伙真的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吗?

肖恩·维格尼尔伯爵的死,真如他所说的那般与他毫无干系吗?

虽然她相信罗炎不会欺骗自己,但她实在说服不了自己,更无法让自己相信,肖恩伯爵的死并不完全符合“科林亲王”的利益。

至少在她能看见的地方,所有事情都在朝着对他最有利的方向发展,毫无疑问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如果这条推论成立——

她很难不怀疑,他其实是打着文化交流的幌子,利用她公爵之女的身份,将她软禁在了罗兰城的夏宫里!

这不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吗?

而他则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让真相被时间风化成沙粒,最终消融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毕竟他从一开始就说过,真相并不重要,并试图用这句话来说服自己。

奥菲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克制。

“我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罗炎阁下。”

她刻意咬重了那个真实的名字。

“您承诺过会查清真相。但如果您只是想用这些华而不实的行程来敷衍我,或者以此来掩盖某些对您不利的事情……”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双蔚蓝色的眸子里,已经很难读出信任这两个字。

见差不多了,罗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看来我们的奥菲娅小姐逛累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顿了顿,他将目光投向恭候在一旁的莎拉。

“莎拉,可以麻烦你把马车停到楼下吗?我们回夏宫。”

莎拉微微颔首。

“乐意为您效劳,殿下。”

奥菲娅轻咬着嘴唇,最终没有说话。

……

当天晚上,奥菲娅没有出席夏宫的宴会,推脱一句累了,便将自己关在了客房。

由于最受瞩目的女主角不在场,整场宴会也因此而失色了不少。

显然,小姑娘在闹别扭。

舞池边缘的休息区,外交部长康拉德端着高脚杯,忧心忡忡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科林亲王。

“殿下,奥菲娅小姐真的不要紧吗?需不需要我安排城里最好的医生过去看看?”

面对康拉德部长关切的眼神,罗炎的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说道。

“她只是有些累了,康拉德部长,请稍微相信一下她。”

见科林殿下如此笃定,康拉德点了点头,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两人继续攀谈。

而随着罗炎的有意引导,话题也自然而然地来到了那位先一步抵达的帝国特使肖恩伯爵身上。

提到这个令人惋惜的名字,康拉德部长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发自内心的内疚。

“这件事是我们国民议会的严重失职,我们没能保护好这位尊贵的客人,既愧对他的家人,也愧对元老院的信任。”

罗炎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沉吟了片刻,用宽慰的语气说道。

“您不必如此自责。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一名黄金级超凡者,对方显然不是等闲之辈,应受谴责的是凶手。”

康拉德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话虽如此,但失职也是事实。而且,就在他遇刺的前一个晚上,我才刚刚与他见过一面……如果当时,我坚持和他一起回去就好了。”

那张脸上写满了自责。

虽然罗炎觉得,就算这位康拉德先生当时在那辆马车上,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罗炎的眼帘微垂,顺着他的话,自然地接了下去。

“说起来我一直忘了问,您和肖恩伯爵当天晚上在做什么?”

康拉德如实回答。

“我们在皇家剧院看剧,说起来那部剧还是您的剧本。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那部影响了整个雷鸣城的《钟声》。”

“我当然记得,毕竟那可是我写过最满意的一部剧本,”罗炎笑了笑,又接着用闲聊的口吻,将偏移的话题又带回到了肖恩身上,“对了,我很好奇肖恩先生对这部剧的评价。”

“他的评价很高,无论是对于演出这部剧的我们,还是对于这部的剧本。”

“他有说过什么吗?”

面对科林亲王的询问,康拉德仔细回忆了片刻。

“我们聊了许多东西,包括新颁布的宪章,还有国民议会未来的规划。他对我们表达了相当乐观的看法。”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再次染上了遗憾与惋惜的神色。

如果肖恩伯爵能活着回到圣城,将罗兰城的真实情况带回去,莱恩共和国如今的处境或许会截然不同。

至少,那能大大推迟保皇派宣战的时间。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假设,而现实从来没有如果。

罗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追问。

“当天晚上,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康拉德愣了一下,随后皱起了眉头,端着酒杯认真思索了好久。

“没有……如果非要说的话,只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讲。”

罗炎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们只是私下交谈,您但说无妨。”

康拉德用食指轻轻挠了挠脸颊,谨慎地斟酌着措辞,继续开口。

“当时……我很谨慎地询问了他对我们的看法,而他的回答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他告诉你什么?”

“他说,他感到很欣慰。”

罗炎微微抬了下眉毛。

“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反常。”康拉德叹了口气,坦诚地看着科林殿下,继续说道,“您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在面对帝国特使的时候往往会绞尽脑汁说一些对方爱听的话。”

罗炎微微点头。

“正常的外交辞令,可以理解。”

康拉德苦笑了一声。

“是的,您直说是讨好也没问题。毕竟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们没有对帝国保持强硬的立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语气也随之变得迟疑了起来。

“然而那天晚上我却很意外,他做了和我一样的事情……他说的每一句话,恰好都是我最想听到的。”

回忆着与肖恩伯爵曾经见过的那一面,罗炎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以前不是这样吗?”

“他是个礼貌的绅士,会主动与我握手,但也仅此而已……或许是我太敏感了,我总觉得那不太像他一贯的风格。”

看着陷入沉思的科林殿下,康拉德委婉地向他揭示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疑惑。

而那也是《公民之声》上没有展示过的细节——

“虽然《钟声》那部剧的确让人潸然泪下,但就在一天之前……我们的话题还僵持在古老的法理上。”

……

夜深人静,夏宫的客房。

冰凉的清水从黄铜水龙头中涌出,哗啦啦地砸在白瓷水槽中。

奥菲娅双手捧起冷水,用力泼在脸上,试图浇灭积郁在心中的烦躁。

然而事实证明,一切只是徒劳。

她抬起头,水珠顺着白皙的脸颊和湿润的金发滑落,勾勒出那藏不住的疲惫和自我怀疑的轮廓。

盯着自己看了好久,奥菲娅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绷紧的眉头渐渐软化了下来。

“奥菲娅,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平时的你明明不是这个样子……”

她从来没有对科林殿下发这么大的脾气,不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理他,连晚宴之后的舞会都翘掉了。

她扪心自问,虽然那位先生这几天的确做了许多令人懊恼的事情,但自己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显然不是的。

自己明明答应过交给他,将一切交给他,现在却又因为调查没有进展而翻脸,并咄咄逼人的质问他。

想到这里的奥菲娅,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自责,并想到了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人们总是辜负习以为常的温柔,而又在失去一切之后,怀念曾经拥有时的美好。

往日的种种浮现在面前。

包括在法师塔内的种种,也包括在圣城时的种种。虽然那位殿下在察觉到了她的感情之后总躲着她,但他其实对她一直都很温柔,也并没有真正利用过她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即使是在她最盲从他的时候。

奥菲娅越想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并因此而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明天向他道个歉好了……

就在奥菲娅如此想着的时候,一道轻柔的低语,忽然毫无征兆地爬上了她的眉心,并在她的脑海深处回荡。

“我可怜的孩子,陷入迷途的羔羊,你就这么确定,你亲爱的导师说的是实话?”

那声音就像藏在影子里的脚步声,让人感到无比的亲近,细思之下却又令人寒毛竖起。

奥菲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拧紧了水龙头,偌大的盥洗室里只剩下水滴砸落的滴答声。与此同时,她的手已经捏紧了藏在毛巾下的发簪——

当初在迷宫试炼时,她的项链被阿里斯特·索恩的攻击摧毁,而她的父亲在此之后又送给了她一件更强的防身秘宝。

这件宝物来自“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宝库”,虽然没有测试过它的威力,但据说它甚至能挡下半神级强者的全力一击。

与此同时,它本身还是一件能够作为施法媒介的魔导器,能够在关键时刻代替魔杖。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冰凉,奥菲娅心中安心了些许,同时全神贯注的警戒着周围。

周围并无异常。

就在她开始怀疑那是否是幻觉的时候,冥冥之中的低语又冒了出来……显然,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它,并不打算随着那停止的水流声一起停下。

“谁能证明,你亲爱的科林殿下,没有参与那个邪恶而残忍的‘圣水’计划?”

“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奥菲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底给出了毫不犹豫的驳斥,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如果是傲慢的腐蚀,大抵会就此退去。然而她此刻面对的却并非是傲慢的低语,而是某种更阴毒的东西。

与她一同欣赏着镜子里那张毫不犹豫的脸,回荡在她脑海中的低语发出了愉悦的轻笑。

那笑声在盥洗室中,竟带上了一丝圣洁的回响。

“那你如何解释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呢?那位‘罗炎先生’。”

这句话犹如一支利箭,精准命中了奥菲娅心中一直试图避开的死角。她的瞳孔瞬间收缩,握着发簪的食指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动摇。

“……一个连姓氏都要靠伪造的冒牌亲王,却偏偏拥有着连阿里斯特·索恩都忌惮的力量。虽然你不知道他有多强大,但他至少也是钻石级,甚至可能是紫晶级不是吗?”

“你想说什么……”奥菲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轻颤。

而那声音停顿了片刻,渐渐带上了一丝蛊惑的味道。

“奥菲娅·卡斯特利翁小姐,我知道的都是你知道的事情,你何必骗自己呢?你接受过最好的教育,别人不知道灵魂等级的真相,而你应该是知道的……侍奉圣光的仆人都应该知道。”

她的确知道。

只有血脉高贵之人,才会拥有纯洁的灵魂,并以此为载体承载庞大的超凡之力。

如果科林亲王真的是科林亲王,那么一切的确是顺理成章的。

但很显然——

“他并不是。”那轻柔的低语,用带着一丝圣洁的口吻,揭穿了她不愿面对的真相。

“其实你在知道真相之后立刻就想到了这件事情,但你不愿意怀疑你最亲爱的导师。因为卡斯特利翁小姐也有自己的私心,她对他的感情并不只是学生对导师的尊敬……奥菲娅,我说的对吗?”

奥菲娅的手指死死扣住大理石洗漱台的边缘,呼吸渐渐急促,而镜子里的那张脸也从白皙变成了惨白。

的确——

那正是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深究的破绽。

她轻轻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并不是所有强大的超凡者都是贵族,也有一些——”

“一些像是磐岩剑圣那样的特例对吗?”那声音似乎看破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轻描淡写地将她拆穿了,“通过建立传奇的确是成为半神的途径之一,冈特·施泰因格拉贝用剑成就了罗德人心中的奇迹,在数十年的历练中成为了半神。然而你确定科林亲王的头衔,有这么多可歌可泣的传奇吗?”

是的。

她其实在发现真相之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个破绽,只是她选择性地无视了。

深吸了一口气,奥菲娅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暂时从科林殿下的身上移开,转而将质问对准了那冥冥之中的低语。

“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愈发地神圣,回荡在她的识海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悯的空灵。

“我就是你,或者说,是你心中一直向往的那道光明。”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将我理解为——我是圣西斯在凡世的投影。”

听到这个名号,奥菲娅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一般人,或许还真被这道神谕给唬住了。但她毕竟是奥菲娅,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鬼话?

圣西斯不是没有降下过神谕的先例,但绝不会用这种偷鸡摸狗的方式重复信徒心中的怀疑!

显然——

这家伙是混沌!

首先排除掉永饥之爪和毁灭之焰,要么是“傲慢之冠”阿瓦诺,要么是“诡谲之雾”诺维尔!

一滴冷汗划过了奥菲娅的额角。她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惊慌,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极有可能就是肖恩伯爵遇刺的幕后真凶。

当然,混沌无法直接向凡世施加污染。

他们必须借由“神选者”之手,才能执行那不可告人的密谋。

甚至极有可能,这个卑鄙的家伙就藏在这座夏宫里,并且就躲在距离她和罗炎不远的地方!

否则它为何会盯上自己?!

牙齿紧咬着舌尖,她用那微末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理智,对那虚假的宣称不置可否,并顺水推舟地开始了反向试探。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偏偏找到我?”

让我看看你这家伙打算怎么演好了——

脑海中的低语轻叹了一声。

如奥菲娅所预料的那样,它用虚伪的腔调开了口。

“因为我不愿圣光的子民迷失在无边的迷雾里,被那只看不见的黑手带去莫名其妙的地方。”

奥菲娅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胸中涌出恶寒。

那正是她先前对科林殿下说过的话——

也是她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没想到这些藏在虚空中的魔鬼不但会披上神圣的外衣,还会学着圣光贵族的姿态讲话!

恐惧渐渐将奥菲娅包裹,但她还是把退缩的念头咽了下去,毕竟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线索。

她直奔主题,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肖恩伯爵?如果你的答案让我满意,说不定我可以考虑相信一下你。”

“我当然知道。”那声音故弄玄虚地笑了笑,“但我无法告诉你,一个你目前还不知道的名字。”

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奥菲娅的唇角翘起了一抹冷淡的笑意。

“看来你并没有诚意。科林殿下固然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但在我看来明显你更可疑。”

面对这挑衅的话语,那冥冥之中的低语轻轻笑了笑,声音带上了一丝和蔼的意味。

“可以理解,每一个听见神谕的人都是如此,我从来没有指望过能立刻获得你的信任。”

奥菲娅在心中冷笑。

立刻?

一辈子都别想!

就在她正要继续追问的时候,那冥冥之中的低语,忽然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明天下午四点,去夏宫的皇家图书馆,找到左数第三面窗户,仔细观察它的投影。”

奥菲娅微微皱眉。

“我观察那个做什么?”

她去过那个图书馆,而且还是和科林殿下一起去的。印象中那里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放着的藏书也并不算多。

那冥冥中的声音并未回答,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注意投影的左数第三个格栅,等到四点十七分,注意被它遮盖住的地方,那里放着一本不属于那座图书馆的笔记……啊,对了,你最好带一只怀表,我可没办法帮你报时。”

奥菲娅猛地睁了下眼睛,按捺住心中的狂喜。

“笔记?是肖恩伯爵的笔记吗?”

然而,那冥冥之中的存在却并未回答,只是用那和蔼而遗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语。

“我不是说过吗?我没法告诉你,你暂时还不知道的东西。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把它指给你。”

“去找它吧,聪明的姑娘,你渴望的真相就在那里,而那恰好是你的导师最不希望别人知道的秘密。”

“我没指望用它来换得你的信任,我只是不忍心看着我的孩子,迷失在无边的迷雾里……”

(本章完)

第623章 蝴蝶与梦境

下午四点十七分,罗兰城皇家图书馆。

斜照的夕阳穿过左数第三面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将铁艺格栅的阴影拉得老长。

坐在不远处的茶桌旁,装作翻阅着诗集的奥菲娅轻蹙秀眉,目光直直地锁定在第三个格栅指向的红木书架上。

那里摆放着一排落满灰尘的书籍。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肖恩伯爵的绝笔却并不在那里,更没有什么不属于这座图书馆的笔记。

她好像……

被耍了?

奥菲娅做了个深呼吸,放下手中的诗集,装作换书的模样走上前去,扬起食指从那排书架上轻抠下了一本。

只见那本书装订精美,书脊上烫金的艺术字体拼凑出了一个浪漫而惹人遐想的书名——

《蝴蝶与梦境》。

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本普通的小说而已。

奥菲娅将书翻开看了两眼,进一步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只是一本市面上流行的普通读物,里面没有夹带任何密信或者暗语。

甚至别说暗语——

就连翻过的痕迹都没有。

从灰尘的厚度来看,这本书已经在书架上放了很久。

“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相吗?”

奥菲娅的嘴角翘起了一抹古怪,随后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已经从“17”走到了“19”。

无论如何,这是她眼下掌握的唯一线索。

而且直觉告诉她,那个诡异的声音费尽心机将她引到这里,绝不会只是为了开一个无聊的玩笑。

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奥菲娅最终去前台借下了这本书,随后带着它离开了图书馆。

回到客房。

她将房门反锁,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开了这本装订精美的小说,从序言开始往下阅读。

故事的开篇平平无奇,讲述了一位年轻单纯的侍女。

她的名字叫艾薇。

她在旅途中写生时,意外救下了一位英俊而富有的男爵,并与之迅速坠入爱河,至此搬进了富丽堂皇的蝴蝶庄园。

起初奥菲娅以为,这只是一篇平平无奇的爱情故事,而且还是老套到让人昏昏欲睡的那种。

然而随着书页的翻动,她却渐渐挪不开视线。

不知从哪一个章节开始,那如诗一般美好的童话,字里行间的氛围忽然变得压抑且诡谲。

蝴蝶庄园的上下处处笼罩着男主角前妻贝拉多娜夫人的影子。

无论是管家和女仆口中毫不掩饰的崇拜,还是男主角刻板且固执的生活习惯,处处都能看见前任女主人的痕迹。

就好像,女主角只是庄园里的摆件,而那位已经死去的男爵夫人才是这本书真正的主角。

这让奥菲娅感觉心里堵得慌。

因为先入为主的缘故,她第一时间代入的是最早登场的女主角,然而随着故事的发展,她却感觉自己被作者排挤到了故事之外。

莱恩人这么压抑的吗?

竟然创作出了这种纯为了压抑而压抑的小说。

奥菲娅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虽然知道作品和作者是两码事,但奥菲娅还是情不自禁地好奇,这位作者的精神状态。

怀着这样的担心,她将手中的小说又翻了一页。

然后又一页……

贝拉多娜夫人的精神遗产就像游荡在庄园走廊里的幽灵,以无声的权威统治着活人的世界,牢牢支配着书中的每一个角色,并几乎要摧毁男女主岌岌可危的现在。

纵然一开始抱着负面的心态在看这本小说,奥菲娅还是不禁被那压抑的文字吸引住了目光,甚至忘记了晚餐。

其实无所谓。

她喝了下午茶,并不觉得饿,空间戒指里还放着一些没吃完的糕点,无论过多久都不会坏。

怀着如此松弛的心情,她终于看到了第十二个章节。

随着小说的剧情来到后半段,一艘沉没的轮船被打捞出水,被掩埋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压抑的剧情也终于迎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反转。

挥之不去的海浪声,浓雾中的神秘低语,另一具尸体和另一场海难,以及一艘客轮的意外搁浅——

一切伏笔都在最后关头串联了起来。

看似完美的贝拉多娜夫人并非完美无瑕的女神,其实是个私欲极重,且虚伪放荡的女人。

在得知自己身患无可救药的绝症之后,她无法接受圣西斯对自己降下的惩罚,于是精心设计了自己的死亡,并将一切布置得像是她那无能的丈夫亲手谋杀了她一样。

她用这种最恶毒的方式,将自己化作了生者心中永恒的梦魇。一如贝拉多娜这个名字背后的花语——她就像一株美丽而致命的颠茄。

至于艾薇,也如她名字中的隐喻一样,她就像一株幼嫩的常青藤,初生时需要攀附古堡或者大树才能生存。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她最终会将枯萎的大树取代,并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与坚韧。

在故事的最后,面对警方调查,夫妻俩携手渡过难关。绝望的管家纵火烧毁了蝴蝶庄园。而在大火中,男女主角彻底埋葬了自己的过去,并彻底摆脱了贝拉多娜夫人的梦魇。

如果让奥菲娅用一句话来概括整本书的内容,那便是“这是一个年轻继室在充满敌意的庄园中,通过揭开完美前妻的真面目,最终战胜心理阴影并拯救自己婚姻”的故事。

当然,这个故事也有另一种更阴谋论的解读——

这是个鸠占鹊巢的故事。

读完最后一章的奥菲娅大呼过瘾,心中久久无法释怀。

这本书的神奇之处在于,明明她只将故事读了一遍,却产生读了两遍的阅读体验。

以至于,那些挥之不去的细节仍然徘徊在她的脑海中,让她忍不住还想再读一遍。

当她将手中的书本合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时间早已过了晚餐的饭点。

“真是个起伏跌宕的故事……没想到在这座压抑的古老王国,竟然也能诞生如此出色的作品。”

显然,这本书并非写于国民议会时期,而是诞生于旧王朝,德瓦卢家族权势正盛的时候。

其实站在一名圣光贵族的立场上,奥菲娅是很想吐槽的,现实中真的会有男爵愿意迎娶一名侍女吗?

至少在圣城的上流交际圈里,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不过,这扭曲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至少她没想到反转竟会以这样的形式展开。

不止如此,故事的主旨还有许多惹人深思的东西。

包括表象与真相相去甚远的巨大讽刺。

过去对现在的幽灵式控制。

以及,嫉妒与心理暗示那足以摧毁理智的破坏力。

至于它的合理性,反而没那么重要,这毕竟只是一本通俗小说而已。让读者觉得没有白翻开它,就是它最大的价值。

当奥菲娅揉着酸痛的脖颈意识到这一点时,这才注意到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唇角也随之抽动了一下。

圣西斯在上——

她竟然就这样坐在窗边看了一晚上的小说,将宝贵的时间荒废在了这无关紧要的地方。

连卡斯特利翁小姐都如此懈怠……这让她还怎么讽刺科林殿下不作为,消极怠工?

奥菲娅心中又陷入了自责。

其实傍晚的时候,门外传来过几阵熟悉的敲门声。

甚至就在两小时前,科林殿下还来过一次,询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看医生。

然而,奥菲娅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胸中忽然窜出了一股无名之火,令她赌气地没有搭理站在门外的殿下。

明明昨天晚上,她才在盥洗室里下定了决心,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向那位先生道个歉的……

或许是小说太好看了。

不知道科林殿下能不能接受这个理由。

此刻,奥菲娅的心中既有没能兑现歉意的惭愧,却又别扭地升起了一抹淡淡的解气。

虽然她自己也说不上来,那份解气到底缘何而来。

是因为那位向来游刃有余的导师,今天在门外吃了闭门羹?

还是因为自己终于在某种意义上,摆脱了他那温和却又令人无法拒绝的控制?

最近他忽然变得很奇怪,就像她的父亲一样。而且最让她郁闷的是,他又开始把她当小孩子了。

连叛逆期这个词都冒了出来,真是太可气了……

“这样可不行奥菲娅,你应该成熟一点。”

“如果你还像以前那样,会因为一句话而想半天,你可就真成了科林殿下眼中的小孩子了……”

奥菲娅小声嘟囔着自言自语了一句,用力晃了晃脑袋,将那怪异的念头赶出了脑海。

壁炉中的炭火稍稍减弱,橘色的光芒让人昏昏欲睡。

奥菲娅打了声哈欠,将手中的小说放在一旁,端着银质的烛台起身走去了盥洗室。

暖光照进了盥洗室。

她将烛台放在了灯架上,来到冰冷的白瓷盥洗池旁,拧开了黄铜水龙头,打算用冷水洗去满身的疲惫,然后将自己塞进被窝里好好睡上一觉。

至于昨天的谜语,可以留到明天去想。

然而,当她将头抬起,看向那面边缘带着几分斑驳的浴室镜的时候,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声却又一次爬进了她的脑海。

并像下水道中的蛞蝓一样,在她识海的深处黏腻地蠕动了起来。

“别来无恙,奥菲娅小姐,不知道你找到了真相没?”

冰凉的触感窜上了奥菲娅的背脊。

在那捧在掌间的冷水扑到脸上之前,她因那冥冥之中的低语,倒是先一步精神了起来。

“又是你。”

“你很意外?”

“当然。”

伸手拧紧了水龙头,奥菲娅直起了身子,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用带着几分讽刺的口吻嘲笑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那声音略有好奇地说道。

“哦?是什么让你这么认为?”

“因为我觉得你至少会害臊,但也可能是我高估了你的羞耻心。”奥菲娅轻轻耸了耸肩膀,语气平淡的说道,“就因为你那故弄玄虚的把戏,害得我看了一下午的小说。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那个不可告人的真相……我只能说,你也不过如此。”

冥冥之中的存在,发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轻笑。

它像是从黄铜水管中飘出来的,就好像那里藏着成千上万只老鼠,挤在一起磨牙。

“哈哈,有趣的评价,那本书好看吗?”

“还行吧,但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当然,我知道你关心的是什么,而事实上那就是打开真相的钥匙。”冥冥之中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是说过吗?我没办法把你还不知道的东西透露给你,只能施加有限的指引……帮助你自己去发掘它。”

奥菲娅对着空荡荡的盥洗室淡淡一笑,强撑镇定的脸上挂着圣光贵族特有的高傲。

其实卡斯特利翁小姐心里紧张得一批。

毕竟翻遍卡斯特利翁家族的族谱,遭遇过诺维尔的人不会超过一只手,而她却在与虎谋皮。

所幸她心里是有底的。

根据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藏书记载,混沌的腐蚀与实力无关,甚至于超凡之力越微弱,反而越容易与之对抗。

因为大多数时候,超凡之力与所受的腐蚀都是成正比的,混沌不会在“无关紧要的棋子”身上倾注太多的筹码。

也正是因此,成功克制腐蚀的先例并不算少。

至于失败的,倒是没有记载。

“……我不会再配合你的游戏了,你似乎只有打哑谜的本事,除此之外什么也办不到。”

“是吗?”

那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回旋,仿佛有无形的触须掠过了她的鬓角,语气中透着夸张的遗憾。

“那真是太遗憾了,你距离真相已经很近了。甚至于,我已经将钥匙放在了你的手上,只差轻轻转动一下锁眼……”

奥菲娅的眉毛跳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冥冥之中的低语轻叹了一口气,似是对她的愚钝感到无奈,又或者仅仅只是在故弄玄虚而已。

“……把那本小说拿到盥洗室来吧,我会告诉你,如何用正确的视角去阅读它。”

奥菲娅微微皱眉,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拿不准那个藏在暗处的诡异到底打算玩什么花样。

虽然那本小说她只来得及看了一遍,但以她的聪明伶俐和敏锐直觉,她毫不怀疑她已经抓住了每一条线索。

如果那本书里真藏着肖恩伯爵的死因,又或者伯爵生前留下的线索,她绝不可能错漏掉!

对于未知的好奇,终究还是压倒了对深渊的恐惧。

奥菲娅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最终还是将那本装订精美的小说带进了盥洗室,搁在了干燥的黄铜高脚凳上。

“然后呢?”

“拉上所有窗帘,隔绝一切外界的星光与月光。”那声音缓慢地蛊惑着,犹如深渊中吹来的阴风,“然后,点燃房间里所有的蜡烛,让这个昏暗的房间变得透亮……我的意思是,整个套房的每一个房间。”

“包括柜子里的备用蜡烛?”

“没错……不过别在柜子里点亮了,我担心你把自己点着。”

“呵呵,这个冷笑话真好笑。”

“谢谢夸奖。”

奥菲娅的眉头轻轻抽动。

这家伙是在模仿她的导师吗?

真让人火大,它居然如此了解那位殿下。

不过想到它的认知取决于自己的观察,奥菲娅心中忽然又释然了。

或许,它扮演的仅仅只是自己心中的他。

蜡烛很快备齐。

她将放在柜子里的备用蜡烛全都拿了出来,按照那冥冥之中的指引,将它们依次摆在托盘上,然后排列在了地毯上。

令人奇怪——

她就像觉醒了奇特的“灵觉”,感知变得前所未有敏锐,只一眼就能找到那地毯花纹上的瑕疵。

还有那些蜡烛。

她好像知道该如何摆放它们,才能让它们发出的光芒,刚好驱散房间里的每一寸黑暗。

做完了这些事情,奥菲娅将每一扇窗户的天鹅绒窗帘拉严实,小心地隔绝了每一寸月光与星光。

接着,她取出火柴划燃,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将数十根白蜡烛一一点亮。

摇曳的烛光将整个套房照亮的如同白昼,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抹笑意,心中莫名生出了一丝成就感。

虽然令人困惑的是,那跳动的昏黄并没有给房间里带来温暖,反而掩盖住了壁炉的火光,反而让四壁的阴影被拉扯得怪诞且荒唐。

高脚凳的腿在墙上投影出了扭曲的形状,仿佛有不可名状的阴暗,正在那隐秘的死角中生长。

“打开黄铜水龙头,让水注满盥洗池,并从池中溢出来。”

随着奥菲娅回到了盥洗室,那阴冷潮湿的低语继续下达着荒唐的指令。

而更荒诞的是,卡斯特利翁的侦探照做了。

冰冷的地下水从黄铜管口喷涌而出,迅速填满了白瓷的水槽,又顺着大理石台面涌落,并渐渐浸润了那双洁白的脚丫。

而令奥菲娅意外的是,她竟没有感到冷,反而从那冷水中感到了一丝湿润的温暖,就像站在一片被晒热的海藻上一样。

清澈的水面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奇怪——

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奥菲娅看着那渐渐溢满盥洗室地砖的水流,清冷的眼眸中难以抑制地涌起一丝困惑。

她能隐约地感觉到,这一切荒诞极了,无论是那冥冥中的声音,还是对它言听计从的自己。

然而,一想到那足以颠覆所有阴谋的真相就在面前,她很快就能抓住那只看不见的黑手,将圣光的子民从无边的迷雾中拯救……她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就快成功了——

她四肢仿佛已经不再听从理智的管辖,而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意志牵引,站上了空无一人的舞台。

毕竟,这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若是只需付出这些微不足道的荒谬,就能换来迷雾背后的答案,那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更何况,她已经费了这么大力气。

为了这个该死的谜团,她甚至将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科林殿下都冷落在了门外。

不——

其实更早一点。

她为此骗了爱丽菲特小姐和远在圣城的父亲,瞒着他们坐上了前往格拉维特镇的火车。

如果就此收手,岂不是太可惜了?

至少,她不知道该如何向那些关心她的人道歉,并解释自己一时鲁莽犯下的错误。

在那如深渊一般永无止境的求知欲面前,对未知的恐惧往往是最先被抛弃的东西。

而那冥冥之中的低语也变得愈发黏腻,并带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期盼。

“最后一步。”那声音贴着她的耳畔摩挲,“将真言之书放于盥洗池中,让圣水将其沁润。”

真言之书?

奥菲娅心中茫然,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拥有那种东西,甚至从未听说过这个单词。

然而,她的手臂却像是知道它在哪,径直伸向了被她搁在黄铜高脚凳上的那本书《蝴蝶与梦境》。

诡谲的异变在此刻悄然发生。

她分明记得那是一本用硬纸壳装订的小说,可当指尖触碰上去的瞬间,传来的却是柔软而粗糙的皮革质感。

那是一本笔记。

奥菲娅的眼眸微微睁大,心中涌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却又不可控制的生出了一抹恐慌。

真相就在她手上!

可它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是谁,在什么时候偷偷换掉了她的书。

以及——

“我”在做什么?

奥菲娅忽然清醒了过来,猛然感觉到流过脚趾缝的水并非温热,而是刺骨的冰凉。

然而,前所未有清醒的她却又无比的迟钝。她能清晰地察觉到四面墙上鬼影的每一处异动,却又无法让食指挪动一分一毫。

她的躯壳与灵魂之间,仿佛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屏障。

那冥冥之中的低语,已经彻底沁入了她的精神深处,甚至于已经沁入很久很久了。

而更令奥菲娅绝望的是,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秘宝并没有被触发,抓住她的似乎是更在此之上的某种力量。

“将真言之书放于盥洗池中。”

它又重复了一遍,那空灵的语调里带着难掩的兴奋,就像是猎人终于等来了迷路的羔羊。

奥菲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捧起那本皮革笔记,缓缓将它放进了溢满冰冷地下水的盥洗池中。

然后——

“然后,用蜡烛将它点燃。”

点燃?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浸入水中的书籍,怎么可能被点燃?

奥菲娅心中如此想着,却已拿起了一旁的黄铜烛台。

她像圣坛前的祭司一样,将那燃烧着的蜡烛,笔直地刺向了沉在水底的那颗作为祭品的‘心脏’。

违背常理的一幕发生了。

那昏黄的烛火非但没有被冷水浇灭,反而像是明火遇到了燃油,轰然窜起了一串幽蓝色的火光!

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了一跳,奥菲娅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退缩,双腿却不听使唤。

蓝色的火苗在水中剧烈翻滚,又在升腾向上的过程中,扭曲溃散成了一片迷离且厚重的雾气。

而她被死死地钉在了盥洗池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狭小的盥洗室迅速坠入了一片死寂的迷雾中。

周围的一切都被浓雾吞噬。

就连那溢出的水声,都消融在了无边的浓雾里。

视野所及之处,唯有面前那面斑驳的浴室镜仍然清晰可见。

还有镜子里倒映出的,她自己的面庞。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冥冥之中的低语继续传来,诡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慵懒,就像在享用餐后的甜点。

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少女,奥菲娅的嘴唇微微开合,用颤抖的声音艰难地回答。

“雾……”

蛰伏在迷雾中的存在,流露出了些许满意的情绪。而那轻柔的声音也变得愈发空灵,且温柔了起来。

“那现在,猜猜我看见了什么?”

奥菲娅轻轻咽下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发痛。

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触碰着冰冷的镜面,仿佛透过了那面单薄的玻璃,轻抚着镜子中那张布满惊恐的脸。

等等!

谁在镜子里?!

奥菲娅全身汗毛竖起,脸上渐渐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而那个站在玻璃背后的少女,恐惧的脸上却浮起了一抹诡异的笑意,轻轻握住了放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并轻柔地将它塞回了镜子里。

“等,等一下——”奥菲娅想要发出呐喊,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终于意识到了,那漫天的迷雾究竟从何而来。

那是“奥菲娅”视野的盲区!

看着镜子中那张写满绝望的脸,站在盥洗室内的“奥菲娅”轻轻歪了下头,随后脸上浮起了一抹优雅的笑意。

对着镜子轻轻呵了口气,她抬起袖口擦了擦,随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自言自语。

“哦,奥菲娅,你在说什么呢,镜子可不会回答你的问题。”

“这副疑神疑鬼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你,在亲爱的科林殿下惊掉下巴之前,还是赶快将房间收拾一下比较好。”

如此说着,奥菲娅轻巧地打了个响指,用咒语的力量将水龙头拧紧,并烤干了地板上的水渍。

做完了这一切,她脚步轻快地走去了门外。

而就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目,看向了重新被雾气打湿的镜子。

那优雅的笑容带上了一丝轻挑的俏皮,她轻轻眨了眨眼。

“晚安,‘贝拉多娜’。”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