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9.第871章 提携

第871章 提携

章直升龙图阁待制,外放代州的任命下后。

章府是一片欢喜,章直为官不过八年,但这升官的速度,也唯有新党的数人可比。

章直与同僚朋友应酬后回府晚了。

章越等他回府本欲勉励他几句,但章直却没见自己言是酒醉了想歇息。

次日一大早章越起床后又不见章直人影。

章越知道章直马上要出京,又是升任难免应酬多,不过这样也有点不太尊重自己这作的叔叔吧。

这是翅膀硬了啊。

这日章越推掉应酬坐在府中,等了许久方等到了章直。

章直身上有些酒气见了章越惭愧地道:“三叔,这几日应酬多,同僚邀约,今晚是赴了持正伯的宴请以至于迟回了。”

当一个人说自己很忙,以至于近来疏忽了联系的话,基本就是……

章越道:“阿溪不用说这些,我知道你心底确实有我这个三叔,可并不太多……”

章直闻言露出窘态。章越则心想最近蔡确也是确实活动太过于活跃了。

章越没好气地用手指敲了敲桌案道:“坐下说吧!”

“蔡师兄近来对你说什么了?”

章直吞吞吐吐地道:“持正伯说我以后身至代州也要紧密联系,常常往来。”

“仅此而已?”

章直想了想道:“三叔,我与持正伯都以为你近来与吕相公走得太近,居然还帮他处理军器监之案,此实为取祸之道。”

章越点点头道:“原来便是因此你近来方疏远我啊。”

章直一愕,被章越说中了心思,颇有些不好意思。

章越道:“你们啊安排起我来了?”

章直道:“三叔,王相公主持变法,一心为了天下,为了陛下,从没有任何结党营私之心,但如今吕吉甫为相,你看他提拔得都是什么人,他的几个兄弟都是一荣即荣。而原先支持变法的大臣,亦聚他旗下,如此必为…是已为朋党了。”

章越对章直道:“怎么蔡师兄所为之事就不是朋党了吗?”

章直闻言一愣,随即涨红了脸道:“持正伯不一样,他是维护人主,何来朋党之说。”

章越道:“阿溪,我不是说不可维护人主,只是不可打着忠于陛下的名号,为自己所为一切之事辩护,甚至将自己所为的一切错事,都放在这名号的下面。”

“你如今为官也久了,也当知道如何方为立朝立身之本。”

章直听了问道:“三叔是要我疏远持正伯吗?”

章越摇头道:“不,只是提个醒,蔡师兄日后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他若顺手提携,你会得不少好处。但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不可事事听于他,否则今日登得越高,他日摔得就越重!”

章直道:“三叔我明白了,那么吕相公呢?”

章越笑了笑心道,阿溪,你还太年轻,不知道与朋友要离得近,但与敌人需离得更近!

而话到了章越口中则成:“阿溪,与其使劲让你的朋友与你同路,倒不如在同路之上找朋友。”

章直闻言嘴唇抖了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

崇政殿后殿之内,天子留章越与韩维二人奏对。

天子留奏对一般很少单独奏对,有此待遇也只有昭文相一人而已,其余奏对一般都是两人,而且基本有修起居注的官员在场。

如此就避免了官员单独一人向皇帝递小话的机会,觐见的流程也就趋于严格。

这样子可以最大程度保护宰相,让他可以放心办事。

但这样也导致一个结果就是天子消息闭塞,容易被宰相蒙蔽。

所以天子也经常打破惯例,比如突然接见小臣。以往章越身为小臣时,就曾数度获得过单独奏对的机会。

不过这样的事中书省毕竟不喜欢,天子亲政一段时日后就免去了单独奏对。但边帅回朝可以破例单独奏对,此举也是避免安禄山与杨国忠之事重演。

现在章越已是翰林学士,进入了对宰执有威胁那个层次的官员,所以以后更别想单独奏对了。

韩维辞位后去就站在一旁,听章越与官家聊天。

章越看了一眼韩维,今天是可以与天子说些‘体己话’的场合。要换了外人,自己说得任何话都有可能被捕风捉影传到外人耳中。

章越对天子道:“陛下,这卫端之贪墨之事,臣已是察得实据,此人以良为劣,将几十万良弓作报废之用,吕惠卿所举确实无疑。”

“不过臣想这卫端之不过是入内供奉宫而已,还有经手此事的弓弩院工匠十余人,竟敢这般大胆子……”

章越一面说一面看官家脸色,看见官家握着龙椅上的手紧了一下立即停下不说。

官家道:“此事朕知道了,这卫端之和工匠当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朕曾问一个案子,此人是朕身边信任多年的人,他说下面的不拿,上面的如何拿;上面的不拿,他又如何拿,他不拿,比他更上面的又如何拿?”

章越低下暗笑,这样的人往往被称作会做人呢。

“风气如此,所以此也不必穷追上问,否则就要问的朕的头上来了。只问罪卫端之和工匠即是。”

章越听了心道,官家今日好大的牢骚,看来只有在自己与潜邸老师的面前,方能大肆吐露心声了。

以往韩维必是要劝的,但如今他马上要走人,只是随便说说:“陛下所言极是,眼下以朝中安稳为上,当年唐玄宗亦有开元之治,但宫内朝外却斗争惨烈,最后方有了安史之乱。”

韩维话的意思,就是大事化了,小事化无。

官家虚心表示受教了。

章越也知道掌握分寸,卫端之这样的人确实可恨,但他不是主谋,要往下挖的话干系太大。所以这个案子要点到即止,反正吕惠卿也是为了他军器监的业绩正名。

官家又道:“朕这一次王琏与辽谈判处处被动,辽国数日前兴兵,杀代州铺兵二十余人,随后辽主又遣使枢密副使萧素至代州商谈边境之事,你看到底是何意?”

章越正色道:“辽国之前三征高丽却未服,反是损兵折将不少,又兼国内数度叛乱,南北两院之制无法调和,其实国内困难重重。”

“但辽主携昔年之势,自持国大兵强,故屡欺我边境,索要土地,又担心得罪我太深,翻脸成仇,故而既谈之又衅之,衅之是为了争更多的好处,谈之则稳于我朝,不使谈崩了。”

官家听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辽国的举动就是昨晚把你家屋顶瓦片揭了两片,白天又来笑嘻嘻地打招呼,看看你的反应,到底是不是把你打痛了。

你以为对方笑嘻嘻来打招呼便是服软,就不对了。

以为对方今日揭你瓦片明日就要烧你屋,也不对。

对方在看要用多大的力量,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逼你就范。

章越道:“辽主这般我等亦不必应对,他们欲急我们反而要缓,等一切明了再施以判断。”

韩维问道:“辽国急得是什么呢?”

章越道:“我们不可随意揣测,眼下西北已宁,他要谈我便谈,不与他个结果,他要打我便以兵御之,点到即止,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拖字,谈上三五年试看他又能奈我何。”

“至于王琏臣看其虽似被动,但其实也是大智若愚。”

官家摇头道:“王琏不胜任,当问别的人选,章卿此事由你往如何?”

章越道:“陛下点臣臣当然义不容辞,但臣却有一个比臣更好的人选,此人乃是知澶州,知制诰章衡。”

章越自为出判秦州后,章衡和陈襄二人也是随着反对王安石,也一并出守地方。

陈襄出知杭州与苏轼作伴,章衡则出知了澶州。

正是应了那句话,要升官时一起升官,要倒霉时一起倒霉。

官家问道:“章衡,朕知道他。此人出使过辽国不辱使命,辽主也是器重他。韩卿看让章衡回朝与契丹谈判如何?”

韩维毫不犹豫答允,章越则心想什么时候把陈襄也一起捞回来。

章越道:“此外臣之前与提点西京刑狱的陈睦闲聊,对方曾言契丹势大,何不联络高丽,以袭其肩背。”

官家道:“当年澶州议和,契丹要本朝断了与高丽盟约,如今……”

章越看官家还是担心万一辽国知道了宋朝与高丽恢复邦交以后不高兴,怕得罪辽国。

章越道:“臣记得前年高丽曾派贡使前来,如今仍滞留在汴京,我们可以派一使者随他贡使秘密返回高丽。”

官家点点头道:“陈睦可使高丽。”

数日后,陈睦加官监察御史,章衡加三品服,判三班院一并调回京师听用。

身在京西寻常的陈睦得知调令后大喜。

作为嘉祐六年的进士第二人。

他觉得自己才华未必逊色于章越,但官人子弟不得为状元的御旨,却令他与状元失之交臂。

所以他曾心底妒忌过章越,但比起王陟臣他丝毫没有表露在面上,反而在期集中非常的配合章越,这些年也没有断过往来。

有时候话说与不说,就是天堂地狱之别。

时至今日,他早把当年因名次低于章越不悦之事早早地抛在脑后。

当两个人一般高时,他看到你有所成便会嫉妒,各等编排贬低之词就来了。

面对于此,你唯有继续向前向前,等甩出他好几个段位时,他对你的嫉妒便转为崇拜了。

(本章完)

第872章 好岳父

这日吴充生辰。

章越自也当登门为岳父道贺。吴家并未如以往般大肆操办,但也有三五百名贺客登门。

不过章越一直不喜这般热闹的场合。当然作为吴家的女婿,章越如今自是最风光的,走到哪都有人捧着。

章越和十七娘坐着马车走小门入府。

到了后院后,十七娘找母亲说话,而章越则文及甫,吕希绩二人聊了会天。

父亲文彦博虽从枢密使任上退下,但岳父吴充接任,连襟章越又出任翰林学士。

故文及甫反而吃得更开了。

吕希绩在妻子吴氏病逝后,续弦娶了钱惟演的孙女。

二人早都来了,都是在此等候吴充的见面。不过章越到了后,二人都自觉地往后排了。

章越看了一眼,但见吴家书房院门紧闭,内外都有人看守。

吴安持走出书房透了口气,看见了章越,二人笑着点点头。

除了他们数人外,更有不知多少人等待吴充的见面。

这时吕希绩遇到相熟的人离开了,文及甫对章越道:“三郎,我听说蔡持正之弟蔡硕其妻亡故?”

章越道:“正是,怎么了?”

文及甫笑道:“是家父命我问的,家父对蔡持正非常欣赏,欲与他结为姻亲,故而劳三郎帮我问一问。”

章越看向文及甫笑道:“好啊,愿为奔走,这论识人天下无过于文公。不过话说回来……持正兄为御史后弹劾不下十余名官员,多是不合于新法的,他日未必……”

章越是想说你与文家与蔡确结亲,将来未必蔡确会看在结亲的面上手下容情。

文及甫道:“三郎,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持正此人早晚是要出人头地的,无论如何我文家先找他,总比他来找我文家好,无论如何先递一个善意,总是好的。”

章越道:“文公不愧是久历官场,看的想的着实比一般人深远。”

文及甫笑道:“爹爹常道,即便趋向各异,但也可互为朋友,互为姻亲。”

章越叹道:“若是当今朝堂上人人都似文公这般想就好了,可惜当今世人非要争斗不息。”

这时候吴安持出门找到自己道:“三郎,爹爹让你先进去。”

章越向文及甫点点头,起身走入书房。

书房里吴充有些疲惫,但又有些容光焕发,而吴安诗则在一旁饮茶,吴安持随章越身后入内并带上了门。

吴充笑着对章越道:“三郎,方才韩魏公来信已是答允了与我吴家婚事,其中伱出力甚多。”

章越露出喜色,原来韩琦答应了韩忠彦之女嫁给吴安诗之子的婚事。

章越笑道:“恭贺老泰山了。”然后章越又向吴安诗道:“恭贺舅兄了。”

吴安诗笑着点点头。

吴充道:“从古至今这长达数百余年的世家,其威名是可以与天子分庭抗礼,也可为当世达官贵人所敬重,这相互联姻,方能休戚相关。”

章越听了心想,自己不太认同什么数百年世家的说法,以后的历史会证明这不是一条好路子,真正的世家是能够显达,也可以藏世。不过在唐宋之际,士大夫们还是非常推崇于此路。

吴充此生一心一意也是为了让吴家成为世代簪缨之族。

章越道:“老泰山,小婿日后定会看顾好吴家。”

吴充笑着摆摆手道:“家族兴衰自有气运在其中,强求不得,你为本分事便是了。坐下说话。”

章越坐在一旁,吴充道:“你眼下方为翰林学士,还是务求不要惊世,不要谈及政柄,有什么方略等到他日执政后再说。一旦与当今列位相公冲突,与你入两府之路则大大不利。”

章越听了虚心受教。

一旁吴安诗心道,章越入两府,爹爹不是要外出为使相。可我们吴家已有了执政,但还未有过宰相啊!

章越看吴安诗脸色不好看知道他心底想什么,话说回来吴充在枢密使任上,若他日跻身三馆相,也比自己升执政更好。

章越道:“老泰山,小婿想要向你禀告此事。小婿如今已是翰林学士,不求马上官拜宰执,而是想先求一兼差。”

“兼差?”吴充想了想道,“这也好,翰林学士不兼差升任执政,会给人话柄。你既有此意,此事我可与韩相公商量则个。”

章越听了心底大喜,有岳父和韩绛在中书和枢密院,自己身在幕后,其实权力更大,想办什么事都不难。但如果二人都退了,自己入执政,孤伶伶的一个与陪太子读书没啥区别。

随机吴充道:“普通兼差不难,但要兼也没什么意思,你若兼判差事,非三司或知开封府不可。”

章越心道,太好了,岳父真想到与自己一模一样。

吴安诗道:“爹爹曾任过三司使,三郎也曾任过盐铁判官,我看还是三司使更好一些。”

吴充道:“以往或是如此,但三司今时不比往日,何况中书一直有意削三司之权。当初市易司的事,不也是三司与中书不和所致吗?再说无论是三司还是开封府都没那么容易,要两府合议方可。”

章越点点头还是岳父看得深远,中书要兼财权,宰相直接插手财政,必然与三司产生冲突。

吴充忽问道:“冯三元到了吗?”

吴安诗道:“应是快到了。他昨日还说一定会登门道贺的。”

吴充道:“三郎,我这里客人很多,抽不开身。一会冯三元登门时,你替我接待他。”

章越听了知道岳父的意思,自己要想出任三司使或知开封府,两府执政的态度至关重要。

而自己出任翰林学士当日,冯京却没有任何表示。

岳父果真心底一直都是如明镜一般。

章越当即从吴充书房离开。

这时候吴府的下人禀道:“冯大参到了,还请姑爷随我来。”

章越点点头,当即走到大门处亲迎了冯京。

冯京见章越出迎也是面露笑容笑道:“度之。”

章越看着冯京也是感慨,其实他们走的路相相似。

二人都是寒门出身,岳父都是宰相,一路仕官走来也都是顺风顺水的。

章越道:“家岳命我来先迎大参,礼数不周还望见谅。”

冯京笑道:“枢相这就太客气,正好你我也许久没闲聊了。”

“悉听尊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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