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降低成本的诀窍

章越则给子夏撰写文章。

子夏虽是孔子弟子,儒家十哲之一,但他的弟子李悝,吴起都是法家人物。

商鞅还是他徒孙。

荀子,李斯,韩非都是二三代再传弟子。

最要紧是子夏还是魏文侯的老师,儒家第一个拥有帝王师的头衔的人啊。

官家点章越为子夏撰文,似有用意。

章越略一思索,即为子夏撰起文章来。

官家与周敦颐言谈之后大悦,当即直讲焦千之奏请天子赐周敦颐讲经之典。

官家答允了当即至堂中御座就坐,亲授易经一本予周敦颐。

周敦颐跪受之后,然后天子赐其于坐在御座西南旁的几塌上讲经。

周敦颐脱履上榻。

章越等众官员于东西两庑撰文,其余大臣们尽数坐在堂上,至于太学生们齐拜在堂外朝北听讲。

周敦颐声音不高,但却清晰平和,神情温恭,风掠过堂外的大槐树,学子的儒衫微微飘动,所有人的神情都是那么专注肃穆。

更远之处围观向太学的京师百姓兵卒,更是以数万计。

天子敦学之典的一幕,在所有人看来是多么的和谐。

周敦颐讲易之后退下,官家大喜赐了他绢帛五十匹。

其后官家又点直讲张载执经。

官家对张载本来没有太多印象,但章越在他面前屡荐其人,言他熟悉兵事,学问精深,故而有了印象。

张载本最擅长易经,嘉祐二年时文彦博还请他在大相国寺设虎皮椅讲易经。

不过张载却自承自己在易经上的造诣不如两个表侄二程,二程在时便不讲易经。

官家面前,张载执经讲《说命》三篇。

张载道:“《尚书》主言治世之道,《说命》最备。文王得太公,高宗得傅说,皆贤相也。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

张载的意思就是国家不师古,王朝能够长久的,则从未听说,这显然是与官家,王安石提倡变法精神有相违背之处。

官家听了微微皱眉,旋即点头表示吸取意见。

一旁侯立的吕惠卿则微微露出笑意,张载是章越举荐的,如此推举显然是荐错了人。

张载讲经后又得赐绢帛五十匹。

之后王安石,章越等大臣撰写文章完毕,交给官家浏览。

官家先看王安石言颜回则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卿之贤似颜子。”

官家是赞王安石生活简朴,不好奢华这点似颜回。

确实王安石的俭朴廉洁是毋庸置疑的,哪怕是最讨厌王安石的官员也不能否定这一点。

即便是再鸡蛋里挑骨头的御史,也不能在个人操守上攻讦王安石。

至于司马光则写的是子贡。

论语里有子贡与颜回二人谁更贤,子贡说自己不如颜回。

故而在外人看来颜回比子贡更贤,但在官员之中却认为司马光更贤于王安石。

而且子贡善于经商,王安石的变法更让朝廷逐利。因此怎么看也是王安石更像子贡,司马光更像颜回。

但司马光在文中则大赞子贡‘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之说。

官家点点头对司马光道:“学士谦退似子贡。”

到了章越上子夏的文章时,章越则通篇大谈子夏的教化之功。

其中最要紧的是因材施教,子夏的学生里有儒家,有法家,有墨家,还有兵家……

总而言之,学生都能够各尽其才。

即便学生门派众多,但真正发扬的儒门正是子夏。

官家对章越道:“章卿兴办太学之功,教化之功似子夏。”

众官员听了这话无不赞叹,有什么功劳比官家亲自授予更高的呢?

王安石心道,自己让吕惠卿主持的青苗法,均输法等等变法,如今尚未见功,但章越主政的太学却已是成功了。

而且官家还迫不及待地将此功劳用御口亲封的方式授予章越。

如此功劳谁也抢不走,而且在随从的史官那还要记录上一笔。

官家对于章越实在是太过于偏爱了,是铁了心要扶章越上位。

王安石不由想到了吕惠卿,与之相比自己要强扶吕惠卿上马与章越争,也是有些难度了。

释菜,听经,撰写先圣的文章这一套流程走完了,官家幸学差不多也到此为止了,但管勾太学的章越却道:“还请陛下移步视察太学!”

官家今日心情很好,也是对于章越的宠信于是就答允了。

章越带着官家等众大臣先来至国子监的刻书坊。

但见上百名的书匠刻工都在于此,见了官家亲临皆是在坊外跪拜。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臣方才写子夏文章时想到他说的一句话‘百工居其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故而臣想到国子监的刻书坊,便想请陛下来过目。”

王安石,司马光等大臣看着刻书坊都是不解章越带着官家来此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章越与官家介绍如今国子监刻书,除了九经之外,还有子书,甚至刻书坊还兼刻《说文解字》,《群经音辨》等书籍,用的都是从太宗太祖,甚至前朝时传下来的缕刻板。

这时候吕惠卿忽道:“章待制,昔年太宗皇帝说过国子监刻书只许收纸墨价钱,不许取其利,以降低成本,便民购买,如今国子监刻坊如何谋利?”

吕惠卿这问题非常的刁钻。

太宗皇帝确实有说过这句话,当时是视察太学时随口说的一句。

但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了,国子监不靠刻书的收入养活自己,指望朝廷那点拨款,好比如口渴不知去井里打水喝,整天指望天上下雨,那肯定早晚是要渴死的。

章越用刻书坊的收入填补了太学收入的窟窿是众所周知的事。

吕惠卿突然抓住太宗皇帝视察一句话,突然在官家面前质疑起来。

可以看出吕惠卿急了……这一刻他的嫉妒心彻底地发作了……

官家也是听了吕惠卿的话道:“是啊,我记得太宗皇帝确实说这么说过。”

但见章越从容地道:“启禀陛下,以国子监所印最多的论语而论,当初太宗皇帝时监本所印是售一贯两百文,之后一直便是这个价钱,国子监刻书坊所印论语不仅没有赚一文钱,甚至略亏。”

“但如今国子监的刻书坊仍是卖这个价钱,反而略有盈余!”

官家奇道:“哦,有何诀窍?”

章越道:“回禀陛下,秘诀就是降低成本。”

(本章完)

第605章 章吕分歧

降低成本?

官家知道章越常有旁人之所不能。

他有让章越在所有人面前出出风头的打算,便道:“章卿给朕仔细说来。”

章越称是一声。

章越道:“臣效交引所之法,对监刻坊实行官民合营之法。”

听章越这么说,王安石面色微动。吕惠卿此刻嫉妒心爆棚,因为当初章越曾经建议用交引所的方法来取代如今实行的青苗法,均输法。

王安石曾此法问过吕惠卿,章越的办法是否有可行性。

吕惠卿担心章越风头胜过自己,于是对王安石回答,章越此法不过是扑买之法的变通。

扑买之法,就是包税制度,放到今天类似于承包。

宋朝将酒﹑醋﹑陂塘等朝廷经营之业,经常放出去让民间招标。

比如说官营几个酒坊因为经营不善,于是出让给民间商人,朝廷每年只要负责收多少钱就好了,其余盈亏一律由民间商人自负。

这样的商人叫酒扑户,或者是酒拍户。

但这个制度有他不完善的地方。故而吕惠卿用此来在王安石面前否认章越的做法,并认为只是扑买的一等,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

王安石总揽全局,而变法的细节却是吕惠卿为之。

既是吕惠卿这么说,王安石便全盘予之。具体操作上全由吕惠卿定夺。

但章越对官家言道:“启禀陛下,昔参政欧阳修上疏言茶榷盐榷时。利不可专,专之则损。夫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然而十分则损三分,倒不如与商共之,五五分之,常得其五也。”

一旁司马光则微微点头,章越此言正合他之意。

吕惠卿见官家也在思索,于是提出质疑道:“依章待制之言,私利要胜过公利?”

章越心道吕惠卿这思维就是一分钱也不愿意让商人赚走。

章越如今是面对吕惠卿第二次的质难,上一次在经筵时自己退了一步,但今日自己不会再退。

章越道:“不知吕说书,知道如今官酒务坊与扑买酒坊之别否?”

吕惠卿道:“知之,天下之利官酒务居其多半,其中两京,杭州可居九成!”

吕惠卿一句话概括,官酒坊赚得钱是比扑买酒坊多的!

章越道:“官酒务都是在繁华之处,而扑买酒坊多在偏僻之地,甚至乡间,如此官酒坊难以企及之处。”

“酿酒之事没有太多技巧,但扑买酒坊为何能胜过官酒务,一是雇工的人少于官酒务,二是酒醴损失比官酒务少,故而扑买酒坊的成本比官酒务低。”

“同样一瓶酒,官酒坊扑买坊皆卖得二十文,但官酒坊不过盈十文,反观扑买坊却能盈十二三文。”

众官员听了恍然,今日章越是借着刻书坊来与官家进言朝政啊。

另一位参政赵汴略有所思走进了刻书坊仔细看了起来。

吕惠卿额上汗微出,尽量显得自己不是与章越在争执的样子言道:“诚如章待制所言,但扑买酒坊纵得十二文,但与朝廷五五分之,也不过六分,不如官酒坊之十文。”

“这财货之属便有损失也在朝廷,岂可便宜了兼并之家。”

王安石,吕惠卿给官家上疏时,常言兼并家之害。

其中有句话是‘古之兼并,兼民利也,今之兼并,又并公税也’。

过去的税是老白姓的钱你兼并家拿,今天连国家的税你也逃。

其实章越认为兼并家重点是打击偷漏国家税的就好了,似扑买酒坊这样的,虽赚了老百姓的钱,但也是国家的纳税大户,你吕惠卿连这个也不放过,着实打击面太大了。

章越正要反驳道:“如吕说书所言……”

这时赵忭道:“这字板似有所不同……”

官员们看了确实这刻板字比之印板的字简单了许多。

章越向官家解释所谓‘宋体字’:“启禀陛下,这乃刻书体……”

章越向大家普及了刻书体的好处,平日刻匠用楷体刻书一日只能刻个一版,但用刻书体却可以一日刻两版,无形之中就节约了成本。

同时章越还道:“陛下,据臣所知民间还有一个叫毕升的人……”

章越将毕升的活字印刷大致说了一遍。

宋朝没有中科院这样研究机构,故而什么发明创造都是从民间而来,似监刻坊在竞争上没有办法,故而在章越来时已是破产。

章越与吕惠卿在御前争论,不过官家与官员们在刻书坊里看看这看看那,倒是透着新奇。

司马光走到一名刻匠面前问道:“伱一日能刻几个版!”

司马光平易近人,平日不摆架子,历史上他家里有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仆,直到司马光当了宰相都不知道他官作得多大。

刻匠道:“一日可以刻三个版。”

司马光疑惑地道:“三个?可有粗制滥造?”

刻匠连忙道:“小人不敢,版印得好不好,大家都看在眼底,谁敢糊弄人。”

“那为何别人刻一日两个版,你一日刻三个?”

刻匠道:“章待制有吩咐,一月刻好三十版,另奖三百钱,刻五十版,奖六百钱,刻八十版者,奖一千钱。”

“故而小人便拼了命。换了以往如果不是官人催得紧,小人一日刻一版是那么多钱,一日刻三版也是那么多钱,何必如此辛苦。”

司马光问道:“你这般累不累?刻坊此举是否太过苛刻?”

匠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道:“累啊,怎么不累,但是累也值得,比往日多赚了好几百钱。我家刚添了丁,不卖气力怎行?要被婆娘扯耳朵的。”

司马光听完后将方才匠人的话禀告给了官家,王安石等翰林学士。

不少官员瞠目结舌,甚至良久不能出一词。

章越此举打破了众人常识的思维,降低成本不是应该减少工匠的月俸么?为什么刻坊给工人的钱越多,反而成本越低呢?

一直不出声的御史中丞吕公著道了句:“钱如蜜也,一滴也甜!”

众官员们纷纷点头。

真是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啊。

利用人性的贪欲,也可以达到义。

这也是王安石常说的‘利者义之和,义固为利也’。

吕惠卿闻言则暗暗道,此乃刻薄匠民之举,也好沾沾自喜?

不过这一次吕惠卿则没有道出,但闷闷不乐的表情却挂在脸上。

他看得出官家和官员们都很满意此次刻坊视察。

他感觉自己与章越的分歧更大了,若说之前还是暗中竞争对手,但如今二人意见不同已是走到了歧路上了。

此间实在难以调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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