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9章 待机

隆化六年(347)的正月过得异常轻松。

邵勋只在正旦大朝会那天出席了一次,剩下的活动都交由太子主持,显示了万般的放心。

但有心者一琢磨,天下三股势力中,武人却没完全交给太子。

比如去年编成的左天武卫——增设了邗沟龙骧府,全是徐州府兵——其各级主官大小事务仍然向天子禀报,并未委托给太子。

再比如去年以历下(济南)、甲下、蒲姑(乐安)、棘里(齐)、寒亭(北海)、莱山、文登、东牟(东莱)八府——全是青州府兵——编成的左英武卫,同样由天子攥在手中,太子无法过问。

甚至连趁着深入度田东风,在河南新设立的砀山(梁)、灵璧(沛)、向城(谯)、曲阜(鲁)四府,小到部曲督一级,依然直接向天子奏事、禀报。

军权把得死死的,只给太子开了一个小口子,大部分仍攥在天子手中。甚至于,留给太子的那个口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还两说呢。

并州的右龙虎卫在面对天子和太子的时候怎么选择,根本不用多说。

南征林邑升了一批官,由太子亲自举荐,但这批人里有不少同样受过天子提携,如何抉择,也是很难说的。

天子是老武夫,他不太注重虚头巴脑的东西,深谙武人心理,太知道怎么掌握军队了,更知道军队是他权力的主要来源。

所以,武人集团大概会是他最后交出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不过,满天下都知道天子在一步步为太子铺路,其间微妙的变化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懂的自然懂。

一晃已是四月暮春,邵勋在丽春台上闲极无聊,于是找了个场地,带着一帮英烈之后披甲执槊,冲了两个来回。

下马之后,他哈哈笑了笑,回到丽春台沐浴更衣。

“你六十了,还学人家后生郎拼甚?”裴灵雁帮邵勋拿来一件衣服,说道:“年老不以筋骨为强,不懂么?”

“六十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啊。”邵勋笑道:“有人还六十七八岁生孩子呢。”

“男人还是女人?”裴灵雁问道。

“当然是男人了。”邵勋哑然失笑,然后放飞自我道:“那人姓李,五十岁都能单骑破入敌阵,生擒敌方军校而回,勇烈难敌。”

裴灵雁懒得问哪本史书上出现过这种人,这不重要,她只是轻手轻脚收拾着桌上的公函,随口说着闲话:“念柳发了一份度支账目回来,你称之为‘财报’?”

“嗯。”邵勋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你看过吗?”

“看过。”裴灵雁点了点头,说道:“正赋与赋外科敛加起来十五六万文,不过开支也很大,结余不算很多。怎么挖井渠还要雇人?”

“雇的是降顺他们的乌孙人、月氏人和匈奴人。”邵勋说道:“这些部落并不在高昌国境内,只能算是外藩,不能不给钱。”

“做什么事都给银,确实很奇怪。”裴灵雁说道:“不过你在信中说给银也不全是坏事,那些银钱最终还是会从乌孙部落回到高昌,只不过在他们手里短暂停留了一下,流回来后还会促进高昌发展,这个道理对吗?”

“你不是看过了吗?”邵勋反问道。

裴灵雁点了点头,道:“听起来有点道理。乌孙部落几乎什么都要,所以会拿银钱买高昌的粮食度过灾荒,让高昌人挖更多的井渠,开荒更多的农田。

你又说乌孙部落要买锅碗瓢盘、刀枪剑戟等匠人制作的各色物品,久而久之,部落里原有的匠人收入减少,要么改行,要么被高昌匠人的收入吸引,主动搬过来。

你还说这些钱流入高昌集市后,会让高昌匠人、作坊主动扩产,技艺更加熟练、精湛,制作出更多的物品……”

邵勋点了点头,道:“就是钱要动起来的意思。这些钱如果留在高昌国库里,作用有限。高昌王廷主动花出去会好很多,但也不如把这钱流到高昌百姓或外藩农牧民手里,让他们自己决定如何花钱更好。不流动的钱,终究效用有限。”

裴灵雁若有所思。

看她那样子,邵勋哈哈大笑,道:“你若有机会打理商行,一定很厉害。”

裴灵雁看了他一眼,道:“什么样的商行?”

“很大。”邵勋比划了一下,道:“把匠人集中在一处,日夜不停。”

裴灵雁嗯了一声,道:“你见过吗?”

邵勋沉默片刻,道:“见过。”

“我能管好吗?”裴灵雁问道。

“很多事情是相通的,这只关乎人性。”邵勋说道:“兴许我也在其中讨生活呢。不过我不擅长当匠人,只能当碧——嘿,或许能当个护卫。”

裴灵雁将一摞文稿收起,用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其实,你偶尔也会说一两句梦话,不过含糊不清,声音很低。”

邵勋一惊,无言以对。

他年轻时可太喜欢抱着主母入睡了,同床共枕那么多年,不小心露些口风是有可能的。

“碧桂园是什么?怎么还有上将?是某个政事堂的别称么?出将入相?”裴灵雁问道。

邵勋仿佛石化了。

他方才其实想说你若经营一家企业,我不打螺丝,只能当保安,不过及时止住了。

这会支吾了一下,道:“只是当你家家将而已。”

裴灵雁走到邵勋身后,将手放在他肩上,问道:“是僮仆出身的家将吗。那可是奴籍,要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一辈子也休想逃离。”

邵勋干笑了一下,道:“一天天无事可做,尽和你说胡话了。”

轻轻挪开裴灵雁的手后,他起身道:“念柳前阵子给你送了几车礼物,都有些什么?”

“金银玉器罢了,还有些刺蜜、药材,你若要便拿去吧,反正我也用不着。”裴灵雁说道:“你何时给他回信,用你那不知怎么琢磨出来的钱论。”

邵勋嗯了一声,道:“明日吧,今天太晚了。唔,再把那份交州公函抽出来,我再看看。”

面对男人的顾左右而言他,裴灵雁不再说什么,转身取来一份公函,放在桌上。

邵勋走过去坐了下来,半真半假地翻阅着。

距离攻灭林邑已经一两年了,弹压地面的驻军都换到了第二批,如今已然全是交州土人——其实说弹压也不对,因为他们只在几个稍大些的城池或水陆要冲驻兵,大部分区域是放弃的。

临邑王范文之子范佛四处流窜,身边竟然还有追随者,地方上也有支持他们的人,不过越来越少了。

原因也不复杂。范文这厮得位本来就不正,弑杀旧主,毒死旧主子嗣,其本人更非林邑之民。之所以坚持到现在,主要还是范文曾经东征西讨,兼并了无数部落、洞主,建立了相当巨大的威望,并遗泽子孙。

但在残酷的现实之下,这份遗泽消耗得非常厉害,其人隐隐有坚持不下去的意思。

不过,范佛坚持不下去,不代表梁人能轻松接手这个国家。就目前来说,曾经被范文强行捏合起来的林邑已然四分五裂,地方上的土皇帝多如牛毛,有人接受了大梁朝的册封,有人两面骑墙,有人则自行其是,关起门当山大王。

在邵勋的授意下,孙和对林邑地方土豪采取政治招抚,即你们只要接受大梁朝册封的那张纸,随你们在地方上如何折腾,当山大王也好,土皇帝也罢,都随你,甚至连贡品数量都是象征性的:每年交一些沙金、蚺蛇胆、玳瑁壳、珍珠、翠羽等,连粮食都不要。

毋庸置疑,这个条件是十分优厚的,至少比范文当政时好多了,没理由不接受啊。虽然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这只是梁人的缓兵之计,他们以后会一步步增加贡品的数量,直至诸寨难以接受为止。到了那会,想反抗可没现在这么容易了。

无奈人都是短视的。林邑新败,很多人已然吓破了胆,于是接受了这个条件,甚至还主动献上了比规定更多的贡品。

如此,孙和便能腾出手来,以不多的交州土兵,从容收拾刺头们。其间,出身覆田劝农使幕府的阮敷至各处察访后,回来提供了很多合理的建议,于是孙和请以他为交州治中从事,并且把他不喜欢的交趾太守换掉了,由阮敷兼领。

邵勋同意了,并且暗暗思忖,这会交州几乎看不到几个姓阮的人,莫非历史上有东晋阮氏子弟入交州当官,以至阮姓大兴?

不过这都是小事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林邑这个历史上屡次被东晋、刘宋爆金币的国家彻底散了。兴许以后还有复起的机会,但管他呢,那已经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了。

合上奏疏之后,他听到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于是抬眼望了过去。

侯三觍着一张脸,老褶子都要笑出花了,轻声问道:“陛下,今夜——”

“就在翠微堂。”邵勋不假思索地说道。

侯三应了一声,行礼退下。

“修身养性了。”裴灵雁在一旁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就是想为这个天下多争取些时日,夯实些根基罢了。不强求,时至则行,如此而已。”

(本章完)

第1510章 见山见海见自己

或许是因为昨天披甲执槊、纵马冲杀出了一身大汗,回去后沐浴时没注意,第二天的邵勋有些病恹恹的。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差不多三个月,直到七夕前后,才彻底好转了过来。

三个月里,太子每天都来问安,甚至亲手侍奉汤药,纯孝无比。

这一日,太子再度来到了甘露殿。

邵勋披了件单衣,在案几后执笔练字,见到太子之后,朝他点头致意,道:“坐下吧。”

邵瑾行了一礼,坐到父亲身边。

邵勋很快写完了那幅字,曰“见山见海见自己,见丘见河见众人”,然后递给儿子,道:“送你了。”

邵瑾小心接过,细细咀嚼了两遍。

“可有所悟?”邵勋问道。

“阿爷先前让我各处任职,便是让我认识到不足,所谓‘见山见海见自己’。”邵瑾回道:“而后以覆田劝农使巡视各方,括户清田,见识到了人心百态、民间疾苦,此谓‘见丘见河见众人’。”

邵勋点了点头,道:“最近处理政务,可曾见到自己?”

“事务烦难,时常无从下手。”邵瑾回道。

“说来听听。”邵勋又提起笔,开始写下一幅字,随口说道。

“今年以来,漂渝津开始在幽、平、冀、青四州海运。度支校尉两次上奏,恳请效仿交广海船户,以脚价计费,说朝廷答应过他们的。”邵瑾说道:“政事堂梁、温二位平章政事都否决了,王侍中(王丰)不置可否,王枢密(王雀儿)倒是赞成。”

“反对的理由是什么?无利可图?”邵勋问道。

“正是。”邵瑾答道:“若说货殖,一两艘船就够了,无需数十艘。若往乐浪运输资粮也要按脚价计费,则不划算,故不予同意。”

“你呢?”邵勋继续写着字,问道。

邵瑾犹豫了一下,道:“儿觉得不该寒了海船户的心。这本就是搏命的买卖,若不给厚赏,恐难以为继。有朝一日,当百济不遵号令,悍然北上之时,缓急之间,征集不到足够的海船户,就只能陆路转运,难如登天。”

“能说出这话,方才那幅字就没白送你。”邵勋说道:“为人要目光长远,不要仅限于眼前。有些平章政事调理各方、纾解民情乃至镇守一地都没有问题,是一把好手,是国之能臣。但他们也有很多毛病,更有许多不好的习惯。

随意驱使海船户出海,不用给脚钱,死难了大不了给几匹绢做抚恤。人不够了就从江南、蜀中签发民户为度支运兵,继续操持海船,谓之‘签军’。

这其实也不算错,世兵嘛,不都这样?先前交州运稻谷北上,年给一两万贯钱,明年很可能超过两万贯,这都能养两幢禁军还有剩,他们其实是不满的,因为海船户变得不像世兵了。

但因为从交州运稻北上有利可图,充实了国库,故勉强接受。漂渝津度支校尉府有什么?纯纯亏钱罢了,他们不愿意给脚钱也可以理解。毕竟此例一开,其他运兵是不是都要给脚钱?运河乃至陆路,脚钱可不便宜。

你想到的,他们都想到了。实话实说,就算不给脚钱,将来兵发乐浪,也不至于无海船户可用。就是签发内河船工,也不是不能顶一顶。然而——”

说到这里,邵勋话锋一转,道:“给脚钱也有好处,这个好处往往不显示于面上,很容易被人忽略,你可知道?”

邵瑾胸有成竹地说道:“儿至建邺时,巡视度支校尉府,彼有海船户七百,曾去过两次广州。南伐林邑时,运兵、运粮、运械并无失期,海上漂没也不多,可见技艺之精湛。据度支校尉所言,数年前还不是这样的,给了脚钱之后,有的海船户一年赚二十多贯钱,为人羡慕,已不再像之前那般需要强征强派。心思定下来后,便开始琢磨操舟技艺,海船户的士气、操练都上来了。海船户也是兵,既如此,儿觉得便该养起来。”

“你以后会一直养吗?”邵勋问道。

“阿爷春秋鼎盛——”

“行了,行了。”邵勋摆了摆手,道:“其实你和他们差不多,都有些功利,不过稍好些罢了。有利可图,便善待海船户,无利可图,也不能亏待了他们。大梁只是天下一隅,海外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而今做不到,将来可未必。林邑国之前不也有许多人反对攻伐吗?如何?那么多缴获拉回来,便无人聒噪了。将来还有海贸之利,于国库大有裨益。有些钱啊,想强迫豪族交出来千难万难,可若通过域外奇珍将其弄出来,却没那么难。”

邵勋说完后,字也写完了。

邵瑾凑过去一看:“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完全不合诗赋格律!但好有意境,确实是父亲这个年龄、心境写得出来的。

尤其是“舒”字最后一笔,下划时如同飘逸的刀锋一般,拉得很长,显示了父亲书写时非常放松的心情——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如何?”邵勋搁下毛笔,问道。

其实不咋样,邵瑾心中暗道。

他从小被母亲用戒尺教育过,字体师承名家,断然不会差的。诸皇子之中,能在字上面比他高出一筹的就只有赵王邵勖了,他的字是真好,就连王羲之在誊抄家书时都称赞过。

呃,说到王羲之,邵瑾也很喜欢父亲身边的这个秘书郎。原因无他,就是字好。

邵瑾这个人,与出身底层的邵勋不一样,他很欣赏艺术,自己也有点小擅长,所以字好的人能得重用,音乐、舞蹈好的人同样如此。

不过有人说王羲之的字没以前那么飘逸了,好像是心境有所变化,没那个味道了——简而言之,班味重了点。

装模作样看了许久后,邵瑾说道:“闲适、恣意——”

“够了。”邵勋笑骂道:“让你看这两句话,不是让你评断字的好坏。”

邵瑾这才认真起来,脸色渐渐有些难看。

邵勋看了儿子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坐下吧。”

邵瑾依言坐了下来。

邵勋咳嗽了一下,道:“后面那幅字乃玩笑之作。见山见海见自己,这才是阿爷希望你能做到的。”

“为父创业不易,厮杀半生,方定鼎天下。而今诸般制度建立,自有其法。阿爷想让你知道的是,建立一个国家很难,而毁掉它却很简单。”

“山势巍峨,海纳百川,见山见海之后,当知人力有时穷,便是天下之主,亦有做不到之事。人,要敬畏,要谦卑,不可傲慢。你的本事,可及我?若不及,便萧规曹随,好好当个守成之主。国有余力时开疆拓土未尝不可,但要适可而止,不可穷竭民力,不要给野心勃勃之人机会。”

“九州之内,丘陵绵延,河流纵横,黎庶生于斯长于斯。皇帝代天牧民,便要给他们一个朗朗乾坤。你要明白自己的责任,不能过于苛暴,横征暴敛、大兴土木之事,可以休矣。你也走过不少地方了,对民间疾苦并不陌生,故要有宽仁之风,为百姓撑起一片天。”

“先见山见海,见得自己,再见丘见河,见得万民所需。若能做到这些,天下定矣,谁能造反。谁敢造反?不好做的事,阿爷已经帮你做了,以后你只需修修补补,无需大动干戈。”

邵瑾仔细咀嚼着这番话,一时间竟没有回答。

他知道,父亲告诫他将来登基后不要乱来,将家底折腾干净,邵梁二世而亡。

他在担心什么?

草原叛乱?高句丽造反?百济北上?林邑复国?西南夷乱?还是有人谋朝篡位?

邵瑾细细想着。

国中大小河流自开平间就开始疏浚、拓宽、裁弯取直乃至修建水闸,灌渠、陂塘也开挖了不少,短时间内无需耗费民力。

从汴梁到长安、洛汴至雁门关、洛阳至襄阳、汴梁至邺城等主要驿道也整饬过了,短时间内无需耗费民力。

甚至就连长安的宫殿都大修过,加上洛阳宫、汴梁宫——听闻邺城宫殿也要修缮,差不多一两年内完工——足够他住了。

最难、最易引起动乱的二次度田也在去年完成了,地方上偶有骚乱,皆被镇压了下去。

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需要大兴土木、极大耗费民力的事情。

就连敌人都被打得差不多了,可能就剩一个如丧家之犬般的吐谷浑……

父亲要他宽仁一些,其实就是让他休养生息,让国力臻至鼎盛,如此,邵家江山便算是稳了,百年内没人可以掀翻,因为人心不在野心家那一边。

“阿爷,儿知道了。”回过神来后,邵瑾躬身行了一礼,郑重道:“儿才具一般,固不如阿爷雄才大略,但守成之局,却也不会做坏。”

邵勋点了点头,道:“说你才具中等过于苛刻了,算是中上之资吧,守成确实够了。但阿爷担心你认不清自己,故今日手书此字予你,时时警醒。话难听,但时至今日,你我父子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言尽于此,去看看你母亲吧,中午陪她用膳。”

“是。”邵瑾应道。

“从下月起,政事堂平章政事不决之事,你来批复做决定。”邵勋最后说道:“批复完后,抄送一份来丽春台即可,就这样了,退下吧。”

邵瑾应下后,看着父亲病愈后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下复杂,突然就有些难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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