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7.第814章 东边不亮西边亮

第814章 东边不亮西边亮

杨一魁向龚大器问道:“近来衙门里多挂这‘清、慎、勤’三字的匾额,你可知这句官箴出自哪里?”

左布政使龚大器乃两榜进士出身,饱读诗书怎么不知这其中掌故。

龚大器虽明白出处,但不欲在巡抚面前卖弄学识,笑着道:“年纪大了,这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莫非出自三国志吗?”

杨一魁抚掌笑着道:“正是,正是。”

“昔日魏国大将李通之孙李秉,见司马懿时,见有三位长吏向司马懿辞行。司马懿对他们说,做官应当做到清、慎、勤三字,如此何患天下不治。

“三人领命,司马懿又问:“必不得已要有所取舍,这三者何者为重?”

“有人回答:“清为本。”

“司马懿问李秉,李秉答道:“清、慎之道,相须而成,必不得已,慎乃为大。夫清者不必慎,慎者必自清。亦由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李秉是说,慎最重要,因为为官清廉之人不一定谨慎,但为官谨慎的人,必定清廉。正如仁者必有勇略,而勇者却不一定仁德。

龚大器点头道:“抚台,所言极是,不知有何所指呢?”

杨一魁道:“本官巡抚河南之前,曾往元辅蒲州公府上拜会,时听他点评人物。他也说到这为官‘清慎勤’三字。当时我有言,当今天下官员里中能作到这三字的人太少了。”

“蒲州公时闻言笑而不语,然后与我道,林宗海至河南为官,要我多多留心。当时本官问,蒲州公是否是要我看顾一二?”

“当时蒲州公闻言一晒,然后道此人为官极慎,怎需你看顾,只是劝你一句,小心他将河南官场翻过天来。”

龚大器闻言笑着道:“林宗海不过五品同知,这等官员在河南十指都数不过来,怎由他掀起大事来。元辅言过其实了。”

杨一魁言道:“本官也是如此认为,一个为官谨慎之人,又怎能在官场掀起波浪,掀起波浪之官员,又怎可称为官谨慎?但这杖毙王府府役之事,还有这一次归德知府被钦差拿问之事,却令我有所察觉。”

龚大器点点头道:“中丞可察觉什么?”

杨一魁道:“本抚看来,林宗海乃翰林出身,又是三元及第,以往翰林外放多为贬官,但这一次本抚看来,似天子有意让他到地方历练之意。要知宋时,宰相可都是从州部之中选拔。”

“虽说本朝不兴这一套,但林宗海的事功之学,却是提倡历练,是行而后知。本抚看林宗海在任内生这么多事,赶走前知府以揽权,杀府役得民望,这哪里是一个被贬官员的样子。林宗海分明是一心要在任内干出政绩来,以践其学。若是真的能事得其功,天子必调他回京大用。”

龚大器听了杨一魁这么分析,顿时觉得真有七八分可能:“那中丞以为我等当如何?”

杨一魁抚须道:“若林宗海真实心用事,造福一方,此乃百姓之幸,也是圣上之幸,也是我等为官官长之幸。此时你我不该拽他后腿,而是当鞭打快牛。林宗海原本在归德分管何事?”

龚大器道:“分管河工。”

“河工之事,难,”杨一魁道,“林宗海真能在归德府修出一条百年不坏的好堤来,那么本抚必向圣上保他一个‘卓异’。但归德河工若出了什么差池,本抚也必追究他之责任,如实禀告圣上,罢他的官。”

龚大器点点头道:“是啊,去年归德过了一次大水,今年若再大堤溃决,那就是真正祸事。既是中丞有意鞭打快牛,那么司里也当全力协办。若林宗海真修出一条百年不坏的好堤来,本司也向圣上保他一个‘卓异’。”

说完杨一魁,龚大器二人齐声大笑。

龚大器道:“对了,中丞,下官从吏部听得一消息,如归德知府这等要缺,吏部本该在十日内推选官员候补,但这一次候补官员们都不愿任归德知府。以至吏部一时无人可派。”

杨一魁奇道:“这归德知府,虽说是冲繁疲难,但这是沿河缺,为知府任满三年,必升任一级。为何官员不愿去呢?”

龚大器道:“还不是归德府生了这么多事,去年黄河决堤,年初乱贼围攻,前任知府又被夺职下狱,现在圣上,钦差,河南都盯着归德府,稍有闪失必是乌纱帽不保,这等容易丢官的地方,谁愿意来?”

杨一魁笑着道:“林宗海一心想在归德做出政绩,但众官员却视此地为畏途,人人都不愿来,你说可笑不可笑!”

二人皆是大笑。

龚大器与杨一魁又聊了一阵,方才返回布政司。

龚大器回了衙门,方走至内院,就见三位年轻人,见了龚大器一并道:“见过外公。”

龚大器见了三人,点点头道:“原来是你们三个猢狲,怎么不在公安读书?到开封来了。”

说完又指着为首的年轻人道:“宗道,你是他们兄长,也不约束一番。”

这叫宗道的年轻人道:“外公,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正所谓不知不行,不行不知,故而来外公这帮忙,看看有什么事作,以践吾学。”

一旁另一个年轻人道:“是啊,外公,眼下公安士子中,早已不兴寻章摘句,埋首故纸堆里这一套了。大家都愿事事功,以践书中所知。”

龚大器闻此道:“怎么又是事功之学?这已是老夫今日第二次听到了,事功之学在公安已兴盛至这个地步么?”

这三名年轻人,就是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

而河南左布政使龚大器正是三人之外公。

袁宗道笑着道:“回外公,在公安,我们士子不叫事功学,而是称林学。眼下大街小巷的士子,除了四书五经外,几乎人手一册林学之书在读。”

由袁宗道之言可知,公安士子对林学的喜爱程度。

这点也是林延潮没有料到,他当初上谏之事后,朝廷打压林学,将林学弟子下狱。现在林延潮虽平反,但离京外放,在京里林学一时消沉。

但不料林学竟在,远离千里之遥的湖广公安兴盛起来。

(本章完)

828.第815章 视察河工

第815章 视察河工

哦?竟有此事?

龚大器微微讶然,他手下一名官员,他的文章竟如此受家乡读书人的敬仰。

龚大器捏须道:“林三元那本《尚书古文疏注》甚好,我曾三度点阅批注。至于他的经学文章尚未曾拜读。”

“孙儿身边就有。”

三兄弟中年纪最小的袁中道,从身旁抽出一册子来。

龚大器见这册子被袁中道,珍而重之用蓝绸裹好。

龚大器接过后,但见册子上写着《学功堂语》四个字,不由奇道:“这是林三元所著?”

袁宗道笑着道:“外公,此乃学功先生的弟子,集录学功先生及弟子,于学功堂上授课时对答。”

龚大器闻言失笑道:“这不是仿论语而作。”

龚大器说完,但见袁家三兄弟却是一脸正色,一并道:“在我们林学弟子心中,此书不逊于论语。”

“此言太过了。”

龚大器心道,翻阅后但见书册上密密麻麻都袁中道所写的批注。

用了几十年功夫于朱子经义上的龚大器内心早有定见,对于朱子经义外的经学,心底有所保留,但也不会以片面而下论断。

阅后驳之,方是一名儒者的修养,但是龚大器见学功堂语寥寥数语,已是不由道:“林三元这王霸之辩,义利之辩,圣王之辩,于程朱之言而论,可称他山之石,可磨吾玉也。”

袁家三兄弟见龚大器夸奖此书,简直比他夸了自己还高兴。

袁宗道道:“王霸之辩,义利之辩,圣王之辩此乃儒者三辩,也是朱学与林学根本之分歧。书中有言,两刃相割,利钝乃知,程朱之言未必错,书中所言未必对,读程朱经义时,不妨以事功学补之,读事功学时,以程朱经义参较。”

龚大器点点头,将书还给袁中道后道:“你们如此敬仰林三元,可知他已来河南为官,在归德府任同知。”

三兄弟闻言都是一脸惊喜道:“这孙儿不知。”

袁宏道道:“当年学功先生回乡省亲,我与他道左相逢,虽寥寥不过数言,但先生风骨至今念至。若他眼下在归德为官,我等正好去拜会,讨教学问。”

其他兄弟闻言都意前去。

袁宗道向龚大器道:“外公,敢问林宗海在你治下为官如何?”

龚大器乃左布政使,堂堂从二品大员,杨一魁也不过正三品。作为河南省左布政使,于治下州县官员有考评之权。

袁家三兄弟问龚大器,对林延潮的看法,心底也是忐忑。要知道龚大器没做官前也是宿儒,一生尊程朱之学,如此对林延潮的事功学应不是那么赞赏。

而龚大器却想起今日与巡抚杨一魁的话,然后道:“林三元之学,吾虽不认同,但就以做官而论,已是做到了‘清,慎’二字。”

而就在归德府,林延潮已是出发前往去虞城县的路上。

暂署府事,对林延潮而言,并不是一件美差,反而是巨石压在了他身上。

除了河工外,府里政绩作得好,那么是下一任知府的功劳,但若作不好,就是自己的责任,出了事由林延潮来背锅。

归德府这等地方,不是容易治理的,稍有不慎,就会出闪失。

想到这里,林延潮捏了捏眉心,深觉得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不久车驾已到了虞城县城下。

虞城乃归德府的临河县,也是责任重大的沿河缺。上一次虞城县又被乱民攻破,知县弃城而逃,被朝廷问罪下狱。现在虞城县也是由县丞代署知县事。

来至城墙根下,但见黄沙扑面而来,合着冷冽的寒风,就犹如天上下刀子般。

这边是迎接的虞城县县丞,主薄,典使,其余都是吏员。

县丞不过正八品,林延潮这等上官视察,自是战战兢兢。

对方毕恭毕敬地道:“司马驾临敝县,敝县上下官员百姓无不翘首以盼。下官已是为司马安排了下榻之处,司马可稍作歇息,晚上本县乡绅出面给司马接风。”

林延潮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道:“黄县丞,天色尚早,你们先随本官去河堤上。”

黄县丞与众人恭维道:“司马初抵即不忘公事,真乃我等官吏之楷模啊。”

林延潮心底不喜面上淡淡地道:“请黄县丞带路。”

“是,立即备车。”

林延潮道:“不,黄县丞,你坐到本官辕车上,本官有话问你。”

黄县丞也是四十余岁的人了,闻言不由额头渗汗道:“是,司马。”

黄县丞一路小心与林延潮说些风土人情。

待到了河堤,众人登坡到了堤顶,但见迎河那面,黄河尚在远处,即便离了这么远,也可听到河涛轰然鸣溅之声。

而回身望去,林延潮身后虞城县县城犹如在井中一般。

堤高而城低,所谓地上悬河就是如此,见这一幕林延潮心底隐隐忧虑,这是一把利剑悬挂在全府百姓,也是林延潮的身上。

见林延潮神色不愉,黄县丞在旁小心翼翼地道:“司马,我们现在身站得是南堤,对面则是山东单县的北堤,也称太行堤。南堤由河道总督潘河台于万历七年所筑。此堤又称遥堤,遥堤之用,乃约拦水势,取其易守也。故而遥堤距河甚远,且高大雄厚。”

林延潮问道:“去年大水,山东地界决口两处,我河南决口三处,三处尽在归德府,夏邑县两处,你虞城县一处,自黄河大水以来,很少有这等南北堤皆决之事,本丞问你此乃天灾还是人祸?”

黄县丞闻言道:“回禀司马,有句话是治堤者,左堤强则右堤伤,左右皆强则下游伤。弘治七年,刘忠宣公(刘大夏)筑太行堤,曹、单诸县,下尽徐州,亘三百六十里,太行堤一筑,山东之北堤可谓无大碍。”

“再说我们上游开封府,那是巡抚驻地,省城所在,河工自不用多说,故而上游左右堤皆强,而我们下游伤。于司马所问,下官也不知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见黄县丞对答如流,林延潮点点头,又问道:“那依你之见,就没有丝毫人祸吗?”

黄县丞闻言不由心底一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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