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7章 第二二七〇章 偏向虎山行

狩猎队伍还在行进中。

眼看就快到中午,距离朱厚照跟沈溪汇合的时间愈发近了,江彬在心里估算,圣驾隔着大部队至少十几里,若沈溪撤兵速度快一些,最早到午后未时就可以会面。

当朱厚照与沈溪汇合后,他作为侍卫想接近皇帝进而获得欣赏的机会非常困难。

江彬心里着急:“本以为跟着丽妃娘娘出来,她跟陛下同行,我也能沾点儿光,有表现的机会,谁知陛下居然会先出发,娘娘却拖在队伍后面……若失去这次机会,我如何才能见到陛下?”

没到中午,大队伍停了下来休息,这让急于面圣的江彬越发焦躁不安。

江彬翻身下马,来到坐在道旁一块大石头上休息的廖晗跟前,问道:“廖大人,不知陛下那边如何了?陛下距离大部队那么远,很可能会遇到危险。”

廖晗正侧头跟手下谈风花雪月之事,被江彬打扰兴致,心里极度不爽,毕竟江彬不是他的手下,而是丽妃从其他地方找来的亲随,廖晗对江彬的戒备心理非常重,闻言没好气地喝斥:

“虽然江侍卫你是临时征调到锦衣卫做事的,但也应该明白,咱们锦衣卫内部分工明确,各路人马各司其责,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丽妃娘娘的周全,管陛下那边的事情作何?陛下的安危,自会有其他弟兄负责,难道钱指挥使会安排失当?”

江彬急忙为自己辩解:“下官只是觉得,既然是锦衣卫,哪怕主要工作是保护娘娘,也应该时时刻刻挂念陛下的安全。如今娘娘处在千军万马保护中,反倒是陛下孤悬在外,岌岌可危,由不得下官不挂念!”

旁边一名隶属于廖晗的锦衣百户嘲弄道:“哟,江大人,你可真是忠君体国哪!既然这么护主心切,为何还待在这里?你可以直接前出保护陛下,没人拦着你。哈哈,难道你去了前面,就有机会随侍陛下跟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江彬脸色青红一片,被人挤兑,他自然一阵羞恼,却不敢贸然发作。

廖晗道:“江侍卫,如果你心系陛下,可以先一步到前面去看看,反正现在钱指挥使也在调动后面的弟兄前出护驾,等调拨下一批人员的命令下达,你就跟着一起去吧。”

“娘娘那边……”

江彬有些迟疑,他知道自己不该绕开丽妃去竭力获得皇帝的欣赏,他非常担心万一到最后也没办法接近皇帝还把丽妃给得罪了,那时候很难自处。

廖晗一脸和善的笑容,心底巴不得江彬早点儿滚蛋,不仅因为江彬连续发问着实烦人,更主要是因为丽妃跟前,江彬与他存在一定竞争关系。

廖晗笑道:“你放心吧,娘娘那边,我会替你解释,正如你说的那样,娘娘现在身边不缺保护的人,根本就不会发生危险,你只管去。”

江彬眼前一亮,他可不知道廖晗在耍阴谋诡计,还以为对方是在为他考虑,当即抱拳行礼:“如此下官就去准备,跟着下一批人手到前方去护驾!”

“去吧,去吧!”

廖晗连连摆手,目送江彬离开。

等江彬走远,廖晗嘲笑道:“这个傻子,跟在娘娘身边不需要费力就能得到功劳,居然想吃力不讨好跑去护驾,以他胯下的劣马,莫说是保护陛下周全,能看到圣驾的影子就算不错了!”

……

……

在这个问题上,廖晗犯了大错。

江彬的马可不是什么劣马,看起来普通,却是大宛名驹,因为江彬从来都不是缺钱的主,他充分利用自己蔚州卫指挥佥事的职位便利,私下里跟草原做买卖,赚了不少银子,再加上他倔强勇悍,以至于在军中名声良好。

江彬得到下一批护驾人员的征召令后,便纵马跟着队伍冲向第一线,他的马要比其他锦衣卫官兵的马快得多,以至于没过多久就把同批人员远远扔在后面。

廖晗看到江彬骑马远去,脸上涌现得意的笑容,在他看来此举再妙不过,没怎么使力就把潜在的争宠对手给打发走,避免江彬去谄媚丽妃,影响自己的地位。

江彬走了小半个时辰,廖晗估量就算派人追也追不上,才过去把这件事告诉丽妃,此时丽妃在马车车厢里已睡了一觉,感觉精神终于恢复了一些。

“干娘,江彬实在不识相,孩儿已经跟他说了,他的职责便是保护干娘周全,但他却一意孤行,非要前去护驾,您说这种人值得信任吗?”

廖晗可不会说是他怂恿江彬去的,目的就是要陷竞争对手于不仁不义的地步。

丽妃一听,眉头紧皱,眼睛圆睁,以她的聪慧,自然听得出廖晗话语中没说透的部分,当即板着脸喝问:“没你点头,他作为临时从地方卫所征调来的锦衣卫,有资格前出护驾?”

廖晗一怔,没想到丽妃会明察秋毫。

“干娘,您……”

廖晗还想狡辩,但面对丽妃严厉的目光,只能低下头讪讪不语。

丽妃怒道:“别叫本宫干娘,本宫没你这种不成器的儿子……江彬虽然不算什么有才之人,但至少忠心耿耿,你居然让他前去护驾,等于把本宫身边人往别处赶,你现在马上派人将他追回来!”

廖晗没有遵命行事,苦着脸道:“娘娘,江侍卫已经走了很久了,这会儿就算想追也追不上。另外,既然他想护驾,就让他去好了,反正陛下身边锦衣卫很多,他去了也帮不上忙,等回来后您再教训也不迟。”

丽妃的脸色非常难看:“怎么,你现在翅膀硬了,本宫说的话你也不听,光会顶嘴了是吧?”

对于旁人,丽妃或许还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容忍,但对于廖晗,她压根儿就没有任何宽容的意思,一切便在于除了自己会重用外,别人根本就看不上眼,而江彬一直以来行事果断,为了向上爬不惜倾尽所有,且弓马娴熟,远比廖晗这种昏聩之辈有用多了。

廖晗只能打杂,而江彬却可以做大事,以丽妃的识人之能,岂会看不出其中奥妙?她的目的就是要将一切可能扼杀在摇篮中,让江彬只能为自己所用。

廖晗这才无奈领命:“小人这就派人前去叫江侍卫回来……娘娘,您消消气,小人不是故意气您,实在是那小子三番五次提出要去护驾,小人拗不过他,只能成全,等回来后小人一定会重重责罚他……看把娘娘气的!”

廖晗在别的事情上或许会对丽妃唯命是从,但在追回江彬这件事上,却完全不上心。

对于廖晗来说,江彬能力强不强跟他没关系,他关心的是这个人是否会在丽妃跟前与他争宠,进而影响到他的地位。

廖晗是个粗人,当厌恶一个人时,决不会因为来自上层的压力做出多大改变,内心巴不得江彬晚点儿回来,这样丽妃对江彬才会更加失望。

当然,样子还是要做的,当着丽妃的面,廖晗大声对手下吆喝下令,但背过身就悄悄吩咐,让不必在召回江彬上下多少心思,只等时间到了就回来说找不到人就算了事。

……

……

此时的江彬,尚未赶到朱厚照身边,而打猎活动已经开始。

出了峡谷,眼前霍然开朗,入目所及都是青青草原,大部分山峦上覆盖的不再是树木,而是野草。

满目苍翠,朱厚照觉得心灵都受到洗涤,不由仰天长啸,再次快马加鞭,向着草原深处冲去。

又骑了大概一个时辰马,朱厚照觉得有些体力不支,两胯有些火辣辣地痛,这才稍微减速,从背后取下弓箭,到处找寻野兽。

可惜这片草原太靠近张家口堡了,莫说黑熊、驯鹿、梅花鹿、盘羊等大中型野兽,就算是野兔、猞猁、刺猬等小动物都少见。

主要是张家口堡驻扎有大量官兵,这个时代的人很少吃肉,只要不是战时,官兵就会成群结队出塞打猎,猎取到的猎物除了可以满足口腹之欲,皮毛还可以换钱,可谓一举多得。久而久之,这一带草原动物就变得稀少起来,加上朱厚照打猎时前呼后拥,闹出的动静很大,就算有野兽也早就避开。

“陛下,您不能再继续向前,这里距离张家口堡已经有四十里,若再往前走的话,可能会遭遇鞑子小股骑兵。”

钱宁已经有些难以应付,远远地冲着朱厚照劝谏。

出张家口堡前,钱宁自信满满,在他看来,就算朱厚照再胡闹又如何?最多半个时辰就无精打采了,到时候稍微糊弄一下就可以蒙混过关。

等真正出来,钱宁才知道自己完全低估了朱厚照的耐性。

平时朱厚照看起来病恹恹的没一点儿精神,但今天却一反常态,就跟个斗士一样,要不是他紧赶慢赶,期间连续两次换马,否则根本追不上,其他锦衣卫更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才好歹没掉队。

朱厚照回头应道:“怕什么怕?沈先生打了大胜仗,连巴图蒙克都给击败了,我们还需要怕那些小部族的人马?就算有,朕正想拿那些不要命的鞑子来练习箭术,朕要把箭矢射进鞑子的身体,这远比射杀野兽更有趣。”

说话间,后续侍卫相继赶了过来,一个个累得喘大气,感觉骨头都快颠散架了。所有人中,朱厚照的状态最好,那些士兵的骑术和身体状况,竟然还不如常年泡在温柔乡和酒坛里的小皇帝。

“没用的东西!”

朱厚照见状破口大骂,“出塞至今还不到两个时辰吧?你们就受不了?”

钱宁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心里很憋屈,他手下这帮锦衣卫跟西北边军不同,这次朱厚照出塞狩猎,身边跟着的侍卫基本都是从京城一路跟来的嫡系,这些人骑射能力严重不足,要知道锦衣卫基本都是世袭,常年浸淫的都是朝争的环境,他们更在意完成特务的差事,短时间内比拼武力他们或许可以占得上风,但长时间骑马奔袭真不是他们擅长的项目。

朱厚照没多抨击手下,有对比,反而觉得自己能耐大。

看看,连朕的精兵都比不上朕,可见朕就算骑马上战场,也能威慑敌人,立下大功。

“周围居然没野兽?跑这么远了居然连只兔子都没看到,实在没意思。”

朱厚照略微有些失望,看着右前方的山峦说道,“那边好像有片树林……过去看看,朕就不信邪了,这荒郊野外连只野兽都没有?走!”

说完,不等钱宁等人应答,便一马当先策马而去。

……

……

朱厚照好像撒欢的兔子,完全不管身后的侍卫怎么想,只管自己尽兴。

在豹房和行在,他所有心思都放在吃喝玩乐上,而出来后就只顾着打猎,在他眼里猎取野兽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尤其赶在沈溪即将回师的节骨眼儿上,朱厚照个人英雄主义思想泛滥,把眼前的打猎当作一种难得的表现个人武勇的机会。

钱宁等人只能纵马追赶,没过多久就进入前方的树林。

战马呼啸中,朱厚照进入树木稀疏的林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地上,他一眼看到远处有什么影子在跳动,立即意识到,是某种野兽躲在树丛中。

“终于发现猎物了!”

朱厚照勒住马缰,从背后取下弓和箭,准备弯弓搭箭。

可惜他忽略了一个问题,虽然他练过骑马,也练过弓箭,但这两样结合在一起却没有练过,他本以为骑射技术跟平地射箭没多大区别,可当他在马上摆出姿势后才发现压根儿不是那么回事,双手根本使不出力气。

“陛下!”

钱宁等人紧随而来。

朱厚照勉强拉开弓弦,钱宁等人要跟上他的动作已来不及了……昨晚选派护驾的侍卫时小拧子曾专门交待过,一定要竭力配合皇帝狩猎,当朱厚照射箭时他们也要把自己的弓箭射出去,以达到大面积杀伤的目的,由于采用跟皇帝相同的箭矢,这样猎物倒毙后朱厚照只会以为是自己射中的。

但此时朱厚照可不会配合侍卫们行动,在他看来,若不赶紧射箭的话,躲在草丛里的野兽很容易逃走。

就在他手颤抖着尝试瞄准时,草丛中突然蹿出来一只梅花鹿,梅花鹿明显被密集的马蹄声惊扰,灵巧地往远处逃窜而去,朱厚照着急之下一箭射了出去,可惜莫说命中目标了,根本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这一箭射程非常短,不到二十米就坠到地上。

“居然跑了?”

朱厚照很不甘心,出来一趟,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猎物,而头顶的太阳已经到了正中的位置,眼看就快到要跟沈溪合兵一处的时间。

他的设想很好,出塞后先猎上几只大中型野兽,然后跟沈溪汇兵,在堪称军神一般的老师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战利品,让最敬重的沈先生知道自己擅长弓射,只是阴差阳错才没机会跟鞑靼人正面作战。

“陛下,千万别着急!”

一名跟随而来的太监远远地喊道。

太监中也有擅长骑马的存在,不过他们来得较晚,见朱厚照已在射箭,而且射偏了,只能从远处宽慰。

反正只是动动嘴皮子,不需要费额外的工夫。

朱厚照有些脸红,没有理会劝说,继续一马当先发起追击,钱宁等人还没反应过来,正德皇帝又快没影了,吓得一帮侍卫赶紧驾马前行,奋起直追。

“陛下!”

钱宁一边打马前行,一边大声喊道。

不过他们越是大喊大叫,朱厚照越心烦,觉得身边这些人真没用,居然连自己都比不上?

“驾!”

朱厚照不管三七二十一,策马进入前方的树林深处,此时他已经偏离预定的张北草原方向,进入东北方荒无人烟的地带。张家口堡北面虽然大多数地方都是草原,但也有部分地区被原始森林覆盖,就算斥候也少有进去。

朱厚照不知者无畏,根本就不知道这里面有多么危险。

……

……

朱厚照深入密林,骑马行进已有些困难,绕着弯儿逃跑的梅花鹿不时回头查看追兵的情况,见始终摆脱不了,有些急了,疯狂地向密林深处蹿去。

慢慢的,随着树木渐渐密集,许多地方只能供一匹马通过,朱厚照跟后续侍卫拉开一定距离,虽然没到离开视线的地步,但后边的人要及时追上他也很困难,尤其是队伍连成一线,真要出事了短时间内很难集结起足够的防御人马。

梅花鹿连续逃跑,好几次一头撞到拦住去路的树干上,挣扎着爬起来再次疯狂逃窜,但伤痕累累之下速度越来越慢,渐渐被朱厚照把距离拉拢到五十米以内。

朱厚照这次有了经验,拿出弓箭后,比上一次自信多了,弯弓搭箭后,瞄准梅花鹿,梅花鹿发现追兵停下脚步(其实是朱厚照勒马驻足),似乎也不再想逃了,在一棵大树前逗留喘息。

半晌后,朱厚照终于松手,“嗖”的一声,箭矢冲着小鹿飞射过去。

可惜的是朱厚照的箭术只是花架子,看起来似乎瞄准了,但射出去后足足偏离梅花鹿四五米,这次又把梅花鹿给吓着了,继续往密林深处逃去。

“真该死!”

朱厚照咒骂一声,骑马继续追击,但这次没等走出几步,坐骑发出一阵嘶鸣声,显然是感到危险。

马匹双前蹄跃到半空,朱厚照差点儿被甩下来,本来他没当回事,毕竟地上是厚厚一层树叶,就算坠马也不会发生意外,不过马上他就发现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瞪着他,等看清楚目标后,朱厚照后背发凉……一只吊睛白额虎,而且是只成年老虎,正往这边一步步走过来。

“啊!”

本来朱厚照勉强控制马缰,夹住双腿稳定在马背上,但在受到惊吓后,身体不由自主一颤,双腿一松,人直接摔落马下。

“陛下!”

远处钱宁等人只看到朱厚照坠马,没发现老虎的踪迹,急忙往这边赶过来。

朱厚照摔在地上,而御马往后连退几步,似乎是在躲避老虎,却也没有转身就逃,只是不断地扬起一只前蹄,似乎是在招呼主人快跑。

老虎本来的目标跟朱厚照一样,是那只落单的梅花鹿,但此时却把目光转向了朱厚照,在老虎看来,觉得朱厚照这个人类的体形最合胃口,至于那匹高大的马匹,似乎攻击成本有些高。

朱厚照瘫坐地上,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在这种情况下,身体已经吓软了,不过他并不怎么担心,因为身后跟着大群侍卫。

“不怕,不就是只老虎吗?书上说了,只要我不动,它就不会主动发起攻击,因为老虎最喜欢攻击人的后背!”

朱厚照拿出不知从哪里看到的歪理论,尽量鼓舞自己,也是因为无知,胆子很大,他怒视那只老虎,想吓退这畜生,可是就算他再勇敢,看着老虎依然步履坚定地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心依然不可避免地剧烈跳动起来。

“保护陛下!等等!”

钱宁最先赶到,本来他可以不顾一切保护朱厚照,可当看到老虎后,吓得连退三步,然后一屁股跌坐地上。

钱宁没有赶紧爬起来护驾,至于是对老虎畏惧,还是怕老虎受惊后会马上对朱厚照发动攻击,连钱宁自己都说不清楚,不过他的确是没有马上起身扑到朱厚照身前,代替皇帝与老虎对峙。

随即后续人马赶了过来,但在见到摇头晃脑发出威吓的老虎后,一个个都傻眼了。

这时老虎距离正德皇帝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双方还在僵持中,但稍有不慎就会发生流血惨案。

(本章完)

第2268章 一条道走到黑

老虎一步步往朱厚照身边靠近,并没有因为连续有人出现就放弃攻击,转身逃跑,毕竟它有着百兽之王的骄傲。

朱厚照则屏气凝神,一动也不动,眼睁睁看着老虎闲庭信步般逼近。

钱宁此时心慌意乱,整个人都懵了,没有及时下达命令,那些侍卫也就不敢随便放箭,虽说距离老虎并不远,却也不敢贸然动手……万一弓箭没射中,老虎被激怒后很可能会朝朱厚照扑过去,而且最可怕的是射箭时没有准星,射中皇帝,如此无论朱厚照是否有损伤,他们的脑袋都将不保。

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主动跳出来担责,陆续赶到的锦衣卫和太监更愿意等候钱宁下令,而钱宁完全傻在那儿,几个呼吸内均保持泥菩萨的状态。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远处传来“嗖”的一声。

只见一根弓箭朝着老虎射了过去,可惜没中,先是越过老虎的脊背,随后又擦着朱厚照的头皮飞出,差点儿射中后面的钱宁……看上去是射老虎,更好像是弑君。

这一箭乃是从老虎背后射过来的,显然有人故意绕到了前方,此番乃是情急之下匆忙出手。

“谁?”

看在插在自己裤裆下,距离要害部位只有几寸、箭羽还在不断晃悠的箭矢,钱宁终于反应过来,大喝一声,他很想知道谁这么斗胆,老虎没伤到人,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却差点儿要了朱厚照和他的性命。

就在钱宁转动脑袋到处找元凶的时候,但见一条黑色的身影自密林深处冲了出来,无所畏惧地朝朱厚照所在之处扑了过去,感觉不像是护驾,更形同刺客。

“不好,有刺客!”

钱宁身后一名侍卫大喊一声,瞬间所有锦衣卫都把弓箭亮出来,但可惜依然没有谁敢放箭……跟之前遇到的情况一样,若射不中刺客,命中皇帝的话,他们就要掉脑袋。

就在钱宁失神之际,老虎朝着朱厚照猛扑过去,显然这头兽中之王已然失去耐心,想要速战速决。

朱厚照身体一个激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原地向前猛打几个滚,那老虎跃得太高,竟然与朱厚照交错而过,落地后立即调转身体,再次转身面向朱厚照。

朱厚照吓得面无人色,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个危急关头,那黑色身影终于赶到,阻挡在了朱厚照身前,举起手里的长刀,向再次扑来的老虎挥砍而去。

“嗷呜——”

老虎发出一声长啸,身形腾空中,前伸的利爪恰巧与长刀触碰到一起,吃痛之下屁股一扭,居然在空中转向,敏捷地落到一旁的地上,凶目瞪着陡然出现的黑影,张开有着锋利獠牙的大嘴,再次怒吼起来。

此时所有侍卫都看清楚了,来人身着玄色飞鱼服,那长刀乃是锦衣卫的制式绣春刀,应该是前来护驾的同僚。这会儿每个人都感到惊讶,暗忖:“这人是莽夫吧?居然敢拿把绣春刀就跟百兽之王搏斗,难道不要小命了?”

来人的确是不要命了,或者说这个人是在赌博,以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在旁人看来老虎攻击皇帝,无过便是功,都不想强自出头,而此人则急于表现自己,拼命博取皇帝的关注,正是立功心切的江彬。

江彬作为蔚州卫指挥佥事,领兵驻防张家口堡期间,曾多次带人出塞到草原上打猎,多次造访这片密林,熟悉几条林间小道。所以,当他知道朱厚照追击梅花鹿深入林子后,立即挑近道追赶,终于在朱厚照危若累卵的时候杀到。

见老虎一步步向朱厚照紧逼,江彬情急之下射出一箭,发现没有奏功,立即扔下长弓,从腰间拔出佩刀便冲了出来,关键时刻挡在朱厚照身前,阻止了老虎的攻击。

老虎瞪着江彬,摇头晃脑,嘶吼连连,似乎想要吓退对手,却见江彬手握寒光闪烁的长刀,同样目露凶光,反而一步步向它逼近。

老虎见状顿时失去战意,闭上血盆大嘴,原地转了几个圈,小心翼翼打量周边越聚越多的人群,萌生退意。

“护驾!”

这会儿侍卫们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们已不需要再去想是否会误伤到朱厚照,他们只需冲过去,挡在皇帝身前即可,因为就算激怒老虎,冲过来第一个倒地的也只能是那个突然冲出来护驾的傻子。

等第一批侍卫把朱厚照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保护起来,后续冲过来的侍卫开始放箭,老虎终于发现自己无路可逃,只能原地窜跃躲避,但锦衣卫这帮弓箭手不是盖的,箭雨如水泼一般密集,老虎如何躲得开?当即被射成了筛子。

“啊!”

钱宁大吼一声,一马当先冲了过去,一刀命中老虎的脖颈,鲜血一下子涌了而出,喷得他满脸都是虎血,好像这只老虎是他杀的一样。

这个时候,江彬也跟朱厚照一样瘫坐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毕竟他骑马长途奔袭,加上之前的确是用尽全力,整个人已经脱力。

江彬满心期待自己用生命拼来的成果,却没想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钱宁指着他大喝一声,“来人哪,将刺客拿下!”

随即众侍卫一拥而上,将江彬按倒在地。

朱厚照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根本没让侍卫搀扶。

钱宁没有马上下令处死江彬,尽管他心里无比想这么做,因为江彬的勇猛衬托了他的无能,但皇帝当前,要是他贸然行事的话,很可能会适得其反。钱宁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朱厚照扭动身体,堪堪避开钱宁递来搀扶自己的双手,目光中带着一抹鄙夷……这种鄙夷一如当初京师豹房宫市倒塌时,朱厚照从废墟中逃生时对钱宁的不屑与失望一样。

“陛下,刺客在此,是否问斩?”侍卫把不明就里的江彬拖了过来,钱宁避开朱厚照逼问的目光,俯身恭敬询问,似乎只要朱厚照一声令下,江彬便会身首分离。

朱厚照稍微喘了口气,一种死里逃生的幸运感油然而生,听到钱宁这番话,他立即破口大骂:“你们哪只眼看到他是刺客了?明明是冲出来护驾的锦衣勇士!放开他!”

钱宁解释道:“陛下,此人虽然穿着锦衣卫的服饰,但臣以前从未见过,而在此之前他居然敢用弓箭射陛下,此等行径必是刺客无疑。”

江彬见自己小命行将不保,赶紧为自己解释:“陛下,小人乃蔚州卫指挥佥事江彬,此番是得丽妃娘娘之命,调到锦衣卫保护陛下安全,刚才射那一箭也是救驾心切……钱大人,您可千万别把小人当作刺客对待啊。”

此时的江彬可不敢跟皇帝跟前的宠臣钱宁置气,就算被冤枉,也只能尽量为自己辩解,言语中充斥着冤枉和委屈,差点儿快要哭出来了。

朱厚照恍然大悟:“原来是丽妃让你来护驾的,丽妃真是有心了。”

几乎是一瞬间,朱厚照便对丽妃又增添了几分欣赏,毕竟刚才那么凶险,关键时刻只有这个丽妃派来的人主动冲到自己身前护驾,而其他侍卫居然会冷眼旁观,连他一向信任有加的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也没有表现出忠君护主的决心和勇气,着实让他不耻。

随后朱厚照话锋一转:“朕刚才正准备射杀猛虎,书中有云,见到猛虎后当先静止不动,令其分神,如此才好下手,倒是你……叫什么来着?江彬是吧?你的到来,打扰朕射杀猛虎,而且你的弓箭差点儿射到朕身上,过错还是有的……不过,念在你一片护主之心,朕便宽宥你。”

江彬心里那叫一个委屈,我死命冲出来跟老虎搏斗,甚至在这只老虎朝陛下您扑过来的时候不惜拼着生命不要进行抵挡,终于用长刀砍伤猛虎,令其退避,居然只是被宽宥?

朱厚照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继续为自己辩解:“也是座驾不争气,见到老虎后居然将朕甩下来,哼,如此不忠不义,迟早把它杀了炖汤喝!”

虽然朱厚照嘴硬说自己没事,但心中还是非常恼火的,毕竟他这个皇帝居然在重重保护之下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自然要迁怒于人,而陪着他多时的御马则倒了大霉,危急关头把他摔下来,虽然后来一直守护在旁没有逃跑,依然难逃一死。

朱厚照的态度,其实是在针对钱宁:御马不懂得忠心护主,就要被宰杀,你们这帮侍卫关键时候没站出来挡在朕身前,就算不死也难以得到朕的信任,这就是在朕跟前做事必须遵守的规则。

至于江彬,朱厚照嘴上说不会奖赏,但回头少不了要重用,能在生死关头舍弃生命护驾的人,不被提拔简直天理难容。

……

……

朱厚照惊魂未定,赶紧换了坐骑,从密林中出来。

兜兜转转一圈下来,不知为何出口处居然是在之前那片稀疏树林的西南方,钱宁等侍卫保护着朱厚照,顺带驮着战利品,也就是那只已经死透了的猛虎一起出来。

此时大部队尚在张北草原南方,朱厚照出林时只有不到一千人的侍卫队伍跟随,而此地距离沈溪所部人马已不到十里,马上就要汇兵一处。

小拧子乘坐马车,片刻也不敢停留地赶来,见到狩猎队伍后,立即下了马车,疾步上前去勒住御马的马缰,当他发现朱厚照换马后,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却不敢出言询问,只是恭敬禀报。

“陛下,已有消息,中午时分沈大人领军自安固里河上游渡河,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赶来跟陛下会合……是否就地扎营,等候沈大人所部人马到来?”

朱厚照一抬手,笑着说道:“正好,朕狩猎也有收获。来人哪,把猎物抬过来,朕准备给沈先生看看,让他知道朕的武勇!”

小拧子听说朱厚照打到猎物,刚开始没太当回事,只道是地方上准备好的动物供朱厚照射杀,可当他发现猎物是一只吊睛白额虎,而且还是成年的大老虎后,吓了一大跳,暗忖:“地方上应该不会找老虎这样的猛兽供陛下狩猎吧?若这畜生冒犯到陛下,该当何罪?”

就在小拧子没明白事情原委,心中生出诸多念头时,突然发现朱厚照身后锦衣卫马队中的江彬,此时其他人都有意无意地跟江彬保持一段距离,形单影孤之下,极为牵扯眼球。

别人不清楚,小拧子却知道江彬的底细,毕竟人是他介绍给丽妃的,心中不由暗自奇怪这有些手段和能力的家伙为何会在此地,还穿着一身锦衣卫的服饰。

“陛下,您没事吧?”

小拧子收回视线,仰头看着正德皇帝,关切地问了一句。

朱厚照哈哈大笑:“朕刚才跟猛虎搏斗,正待搭弓射箭,可惜坐骑不听话,居然让朕摔了一跤,现在屁股还有些疼,等回去擦点儿药酒就没事了……好在在江侍卫相助下,朕成功把猛虎给射杀,今天见到沈先生后,朕准备跟他一起享用虎肉,那可是大补之物。”

小拧子这才知道当时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朱厚照并非什么事都没有,而是直接面对死亡的威胁,虽然不知其中内情,但以他的想法,只要涉及皇帝安危,足以影响国家社稷稳定。

但朱厚照只是轻描淡写将狩猎老虎的过程一笔揭过,小拧子也不敢追问,只能事后慢慢探寻真相。

此时小拧子不得不赶紧把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大事上,那就是准备迎接沈溪凯旋,这也是之前朱厚照交给他的任务,必须得圆满完成。

好在王守仁及时赶到,在其相助下这帮锦衣卫以及陆续赶到的骑兵开始扎营,同时准备迎接班师大军的活动,虽然一切都显得那么仓促,但总归沈溪那边会给皇帝一定时间,大队伍不会仓促开过来。

……

……

后面缓慢前行的中军队伍里,丽妃刚知晓江彬的情况。

小拧子对朱厚照林中犯险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丽妃却可以第一时间把事情调查清楚,因为朱厚照身边近卫中,安插有丽妃的眼线,廖晗把江彬护驾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丽妃。

“什么?江彬护主?为何不拦住他?”丽妃听了火冒三丈,心中的某根弦被触动,发怒起来那股威严让廖晗承受不住。

廖晗道:“娘娘,小人的确派人前去阻拦,没想到江侍卫的坐骑乃千里驹,跟他一起前去护驾的那批侍卫,只有他抵达,旁人连陛下的影子都没看到。”

丽妃有些惊愕,喃喃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廖晗解释道:“娘娘,只能说江彬那厮撞了狗屎运,碰巧遇到陛下遇险,听说当时他跟疯子一样冲出去护驾,而在此之前射箭差点儿命中陛下,要不是陛下宽恕,估摸他现在已被砍头了……到目前为止,陛下对他没有任何赏赐!”

丽妃骂道:“你懂什么?若换作是你,有人在你濒临死亡时不顾一切救你,你会计较他做了什么错事?”

廖晗一怔,思索丽妃的话后,顿时哑口无言。

丽妃呆滞片刻,突然道:“赶紧派人去把江彬叫回来,趁着陛下没留意到此人,把他带到我身边。”

好不容易把竞争对手赶走,廖晗有些不甘心:“娘娘,江彬那厮既然存心巴结陛下,为何还要让他留在您身边?这种小人,为了逢迎陛下,丝毫也不顾及娘娘的感受,狂悖无礼!娘娘根本就不该相信和重用这样的人。”

丽妃怒道:“不该相信他,相信你么?本宫要用他为陛下找寻吃喝玩乐的东西,若他到了陛下身边,岂非本宫以后做事少了帮手?他可以直接跟陛下献媚?”

“呃?”

廖晗多少有些脑子,想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

若以后江彬跳过丽妃办事,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钱宁,这是十分危险的信号,因为江彬跟他多少有些过节。

廖晗连忙道:“这小子,居然敢背叛娘娘,看小人不将他抓回来交给娘娘处置……这种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就该将其千刀万剐!”

……

……

江彬立下大功,本以为可以一步登天,但在救驾后,根本就没人理会他,各人忙着自己的事情,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

“怎么回事?我可是舍命救驾,立下大功的人啊。”

江彬判断自己可以一直跟着朱厚照,但在营地没完全扎好前,朱厚照便进入刚刚竖起的皇帐休息,他想靠近,却被钱宁的人挡了下来,钱宁更是直接指派他到外围守护。

“江大人?您就是江大人吧?”

就在江彬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一名太监跑了过来,冲着他打招呼。

江彬以为是朱厚照传召,心头一喜,连忙恭敬地问道:“这位公公,您有事吗?”

太监笑着说道:“小人可当不起公公的称谓……江大人,娘娘说要见您,让您赶紧回去,有要事吩咐。”

江彬一听,失望之余心中为难,对他而言现在面临艰难的抉择,是留下来等一个不知道是否能兑现的功劳,还是回去见丽妃,继续帮丽妃做事?

“丽妃这个人城府很深,之前我百般逢迎都没有得到她的拔擢,要是贸然回去,很可能就此被雪藏!更有甚者,她甚至会直接将我打发回关塞内,让我再也没机会面圣。”

想到这里,江彬一咬牙:“这位公公,你回去跟娘娘说,我要留在这边保护圣驾,陛下安危最重要,一时间我没办法擅离职守。”

太监瞪大眼睛,惊讶地问道:“江大人,您公然违背娘娘的意思,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江彬心想:“索性立下大功,若这么走了才叫窝囊。回去跟丽妃做事,还不是继续被她坑?这个女人已利用我那么多次,连个卫指挥使的官缺都没给我弄到,我有什么理由继续为她效命?继续给她出银子出力,甚至帮她做一些作奸犯科的事情?”

因丽妃平时防备心很重,导致江彬在其跟前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心中一直有怨言。之前江彬不敢发难,因为只有丽妃这一条途径可以往上爬,现在终于有机会面圣,甚至刚立下泼天的大功劳,他准备一条道走到黑,不再帮丽妃做事,这也算是一次人生的豪赌。

江彬道:“在下岂敢违背娘娘的意思?”

他也不想把自己的退路完全堵上,又补充道,“护驾结束后,在下一定会回去保护娘娘周全……劳烦公公去跟娘娘知会一声,我暂时留在这边听用……”

“替陛下做事,就是替娘娘做事。之前我救驾时,把我是娘娘派来护驾的情况说明,就算有什么功劳,我一人也不敢独专,到时候娘娘脸上也有光彩……”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