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5.第957章 “神谕”之惑

第957章 “神谕”之惑

回到圣珀尔托城郊的时候,恰逢暮色吞没最后一丝余晖,天空变成了一片清澈又深沉的鸽蓝,范宁拍了拍琼的肩膀,自己的身影率先一步消失。

神圣骄阳教会大教堂。

空气中弥漫着柔和的乳香味道,一层层厅堂、一间间门室和一道道回廊灯烛通明,范宁独自在其间行步,影子在一件件雕塑与壁画间拉长又收回。

几个神父原本在穿过一间厅堂,看到范宁时,直接整个人呆立在了原地。

“愿恩惠平安,多多的归于你们。”范宁平静地祝谢,身影消失在拐角。

五秒后,一位年长的神父率先艰难地动了下喉咙,“刚才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

“我们的沐光明者?”

“快去禀报教宗!!”

范宁从高塔下回来了的事情,所有人是早知道了,只是他一直暂未接受教会正式觐见,没想到在这新年最后一天的夜晚直接不请自来了?几人飞一样地迈腿跑了起来。

“要去‘辉光巨轮’?”

不出多时,一处秘密的读经室内,四位教会高层面面相觑,教宗和审判长对视一眼。

“圣拉瓦锡阁下,呃,不知那盏‘守夜人之灯’.”审判长梅拉尔廷忍不住开口了。

移涌秘境“辉光巨轮”的位置极高,设在“拂晓之门”和“穹顶之门”通道的一处分岔口旁,只有令“守夜人之灯”的灯腔完整地碎裂一次,才能入梦抵达。

两位枢机主教则再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范宁空空如也的双手。

“哦,好说。”

范宁随便抄起读经室的一座玻璃灯盏,在众人呆若木鸡的目光环绕下直接敲碎。

“那道路从今便这么开启,说成就是成了,你们当中若是虔信的,去到那里就如去到旷野,识看入口就如看风吹动的芦苇。”

这一普通灯盏的碎裂声,如音叉般持续涌动了起来。

还不等有什么反应的众人,感觉自己的身体撞碎了一道又一道玻璃,等念头收束集中后,直接就看见了眼前复杂又深奥的“辉光巨轮”景象。

数百多道光环,围绕同一个圆心,在不同平面的轴上以不同的速度旋转着。

越飞行接近其内部,纵深越被延展拉长,视觉越发变得封闭,最后,置身于狭长隧道里。

但头顶当初那“三分之一”存在差别的炫目条带,现在已经和其他没有显著区别了,只有单纯的明暗关系交织旋转,投下阴影。

穿过“圣像之墙”,来到最尽头的秘密石室。

头顶镂空的天穹之上,难以名状的“辉光”模型缓缓旋转,光的颗粒透过悬浮在半空的“三棱柱”,投射成为下方岩壁上的《屠牛图》。

每一代沐光明者都曾在这里解读关于密特拉的起源与秘密,范宁第一次过来听无名圣者讲述时,恐怕也是走在相同的轨迹上,但这一次,他过来的目的不一样。

范宁示意众教会高层后退,自己直接坐在了《屠牛图》的前方,也坐在了上方“辉光”模型折射而下的光线与粒子里。

没错,《屠牛图》的真正含义范宁是已经清楚了,但他现在,想刨根问底地搞清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坠之火”要传达《屠牛图》!

当初那道似是而非的“太阳的神谕”,引发如此多派系的分裂和后续的纷争,到底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和意图下发出来的!

在众人惊骇的眼神中,坐地的范宁直接抬手轻轻一握——

“砰!”

那个“辉光”模型下方悬浮的三棱柱直接化为了齑粉!

石室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周围石灯的光芒似乎暗了一下,而辉光巨轮的旋转仿佛停滞了刹那,紧接着,原本有序的投射关系瞬间沸腾了起来,无数细微的光丝在四处撞击飞溅!

《屠牛图》的投影内容直接乱掉了。

范宁却是仍将手掌按在了这一石壁上面,缓缓闭上了眼睛。

新的“道途”已经确定,他现在对“神谕”的内容毫无兴趣,但他开始试图推演,当初第0史的“神谕”产生时,“不坠之火”到底是处于一个怎样的状态和意图之下!

随着范宁神性的深入“阅读”,那“太阳的神谕”被解析成了断续的、充满噪点的意念碎片,直接涌入他的感知:

“未知!…接口!…源头!…非源!…通道!!…单向!!…分流!!…模仿!!…伪装!?…结构!?…保全!?…切割!?…换取!?!?…时间!!!!!!…”

这道“太阳的神谕”根本就没什么条例,也不够神圣崇高,更像是一个陷入某种骇人未知困境的古老存在,在痛苦与仓促中发出的、充满矛盾的嘶吼的回响!

也就是说,所谓“三者为光”与“三者为夜”的教义分歧,那些各种充满阴谋论的解读,很可能只是后世对这堆碎片化、充满干扰的“日志”所进行的、基于自身立场的脑补与附会?

教宗在一旁屏息观看,但这一切景象已经全然超出了任何人可以理解的范围,他只觉得那些光影的扭曲变幻已经令自己踉跄了起来,后面的两位枢机主教赶紧将他扶了一把,这两人同样面色发白,紧握着胸前的圣徽。

范宁终于缓缓收回了手。

石室内原本四处迸射和弹跳的光影瞬间消散,恢复了原本的昏暗与寂静,只有最上方的“辉光”模型重新开始缓慢旋转,发出了若有若无的低沉气流声。

而那副《屠牛图》此刻定格成了另一面目全非的样子。

纯粹表达明暗关系的“光路图”,无数平行、交织、互有影响又相对独立的“枝杈”,一个复杂、冗余、充满内部干扰与分支的“迷宫”。

范宁睁开眼和沉默了很久,眼底是深深的疲惫与更深的困惑。

外界的狭长隧道上,复杂的“辉光巨轮”条带阴影仍在交织旋转。

教会众高层担忧地看着他,表情欲言又止。

“圣拉瓦锡阁下.”最终,教宗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干涩。

“神谕.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启示或命令。”范宁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石壁上,“更像是一次.紧急避险的仓惶操作。”

他的后半篇话没有说出,因为已经彻底超出了旁人神智可以接受的程度,他只在心底困惑地复述了两遍——

“很奇怪,《屠牛图》的真实含义是隐喻利用各种‘格’杀死‘聚点’,这是之前波格莱里奇也同意的观点,也是为什么艺术家升到‘掌炬者’高度后会感受到不明恶意的来源,但我为什么觉得‘不坠之火’并不是把‘聚点’当成了一个具体的‘东西’在恐惧什么?而且还有更奇怪的一点.”

“祂好像当初明明知道,一旦‘祛魅仪式’发动,第0史被破坏后,世界就是会形成‘午’的结构!”

986.第958章 跨年夜

第958章 跨年夜

圣珀尔托的跨年夜,从高处俯瞰,就如一团光的呼吸。

千家万户窗口点亮的温暖灯火,连缀成一片起伏的光的陆地,主街的煤气路灯和商铺橱窗彩灯带的加入,勾勒出城市动脉的金色轮廓,随着暮色完全沉入黑蓝,广场、公园、教堂尖塔上悬挂的装饰灯串也逐一亮起,夜幕被缀上了漫天宝石璎珞。

“咻——”“砰!!”

在离新旧之交的时刻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一支烟花就尖啸着从某处屋顶窜起,在极高处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银菊——像是信号,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绚烂的、雷鸣般的花火从城市各个角落升腾、绽放、坠落,用短暂的光芒与巨响,填满了天空与大地的每一寸空隙。

华尔斯坦大街别墅,二楼会客厅。

壁炉烧得正旺,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隔绝了部分外界噪音,但里边仍然荡漾着欢腾。

院线驻地的同事们来了不少,没在二楼的,也在其他楼层或院子草坪;好几个人挤在厨房里忙碌,烤鹅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混合着煮红酒里肉桂和橙皮的甜辛气味;瓦尔特还带来了家属和小孩,叽叽喳喳的闹腾声音在楼梯上下、沙发前后、柜子里柜子外窜来窜去。

范宁回来后也在大厅,他换下了最近常穿的灰色西装外套,穿了一件质感柔软的米色毛衣,坐在对面壁炉边的扶手椅上,膝上摊着一本诗集,炉火在侧脸跳跃。

他的注意力似乎很容易被任何一个人的动静吸引,包括窝在一张长沙发里说话的女孩子们,包括哪一位讲到好笑话题的同事,或是扯着嗓子大叫的小孩子他的目光落到一人身上,几秒后可能低头读几句诗集,或十来秒后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去,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走神。

瓦尔特坐了一会后说了句“年纪上来后感觉有点吵”,先回到了房间,并要大家晚点聚餐时再叫他出来,从里屋的动静来看,应该是听收音机去了。

圣珀尔托跨年的传统习俗,不管是宫廷还是市井,一般都是要在午夜后才开启正式的晚餐,也就是新年一餐,临晚十一点多的时候,范宁几人还是重新换上了一身出门的衣物,走到别墅外的街道上,加入欢庆的人流队伍中。

广场上人潮汹涌,几乎无法移动,空气一阵冷一阵热,满是火药味、酒气和人群蒸腾的味道。希兰不知怎么刚出门不久,就差点和一群蹦蹦跳跳的小孩子撞在了一起,范宁及时拉了她一把。从渡鸦花园回来后的琼似乎恢复了状态,坚持买了一大筒手持的“仙女棒”烟花,并给每个人不断地配齐和补发,细长的金属棒顶端嘶嘶喷溅着耀眼的银色火花,在黑暗中划出四道短暂的光弧。罗伊的嘴角在光亮的映照下,也逐渐有了一丝放松的弧度。

巨大的倒计时投影,通过灯光与机械装置,打在市政厅古老的墙面上。

当上面的数字跳到“十”时,成千上万个声音开始齐声呐喊,声浪如有实质,撞击着胸膛:“九!八!七!.”姑娘们终于也大声跟着数了起来,脸蛋荡漾出肉色的光与兴奋的红。

“.三!二!一!!!新年快乐!!!”

钟声轰然响起,此刻不是一声,是全市所有教堂钟楼共同汇成的金属洪流,沉重、辉煌、余音跌宕,瞬间盖过了一切欢呼与烟花爆鸣。

新历917年1月1日,无数顶礼帽被抛向空中,素不相识的人们在拥抱、击掌和碰杯,更多的烟花升空,将夜幕染成不断变幻的绚烂至极的锦缎。

希兰抱住了琼,两人“哇!!”了起来,罗伊也露出了更明亮的笑容,对范宁举了举不知从哪里接过来的两小杯香槟,范宁看着她们,感受着周围温暖的身体,人们明亮的眼睛,毫无阴霾的笑声,他跟着在笑,接过了罗伊递来的其中一杯,细密的气泡沿着冰冷的杯壁上升,舌尖滋味清爽,略带刺激,喉间有酒精独属的灼热。

四人兜兜转转,在市政厅前方绕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圈后,又随着另一波人流往回走,街道上遍布彩纸屑和空酒瓶,气氛未有减缓,烟花仍在升起,照亮一张张意犹未尽或醉意朦胧的脸。

回到别墅,热腾腾的四只大烤鹅已经上桌,配着土豆泥、紫甘蓝和越橘酱,后者在圣珀尔托的地位是堪称“万能神酱”的存在,范宁拽下一支鹅腿,蘸了一抹,觉得它的味道有点类似于加了芥末粉的番茄酱。

众人将四大只烤鹅瓜分得差不多了后,其他菜肴和酒水才陆续呈上,收音机里清晰地传出了圣珀尔托爱乐乐团的新年音乐会实况,《蓝色多瑙河》的旋律流淌在满是食物香气的房间里,大家围坐在一起,刀叉碰撞,谈论着刚才的趣事,争论哪种烟花最好看,计划着也许明天该去听一场真正的音乐会。

范宁起初吃得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被琼夸张的形容逗得微微一笑,不过等其他同僚们很快散去后,他在筵席上的表现好像是越来越放得开了一点,大家又胡闹了一个小时,别墅才渐渐安静下来。

尖叫声是从后半夜希兰的房间传来的。

一种被扼住喉咙般的短促尖锐的气音,充满了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惊骇,瞬间撕裂了别墅的寂静。

几乎在下一个呼吸,范宁的身影就无声无息地坐在了希兰床尾。

“怎么了?”他温和问。

不像是危险分子所为。

这段时间那人的言行表现得似乎非常一致,几乎每日都待在自己阁楼里,等待着所谓“喜悦的倒计时”。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残余的、间歇性升起的烟花,将室内陈设映得一明一暗,希兰蜷缩在床上,被子被踢到脚下,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睡衣布料,指节捏得发白。

门被急促推开,另外穿着睡袍的两人也冲了进来。

“希兰!”琼扑到床边,握住少女冰凉的手,“怎么了,做噩梦了?”

遭遇梦靥不是无知者的“专利”,某种意义上来说,若掌握了控梦法却仍遇到不可控的梦境,其内容或寓意通常会更加骇人。

“塔塔在动.不是石头是软的.彩色的.在呼吸.”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词语混乱而抽象,总之就是入梦后看到整座辉塔成了一条色彩斑斓的巨型眼柄,自己在塔内攀登,不是因为渴望,而是被某种吸力牵引,离顶端那缓缓张合的边界越来越近.

罗伊倚在衣柜前眉头紧锁,琼轻轻拍着希兰的背,眼神看向范宁,带着无声的询问。

范宁握住希兰的手,似乎感受着什么,几秒后再松开。

“只是噩梦。”他的声音在寂静中依旧平稳,判断很有力度,让人笃信,“邃晓一重晋升几天了吧?没有入迷或畸变的征兆。”

“灵性增长过快,有时会搅动潜意识深处的恐惧,你们最近.都太累了。”

他将原因归因于“太累”,但明明最近大家觉得,最莫名疲惫的人是他自己。

“算啦,也不用睡啦。”罗伊深吸一口气,终于展颜笑了笑,“大家,继续出去找个地方喝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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