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7章 1297:你真的懂吗?(下)【求月票

【倘若怕死,便不会在这里了!】

【少与她废话!】

沈棠明白被康国用心理战折磨这么多天还能坚守下来的,无一不是意志顽强,或者说顽固执拗之辈。死亡对他们而言是可以坦然拥抱的存在,而非让他们畏惧躲避之物。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过几个回合,沈棠便叫二人见了阎王。

两具无头尸体倒在各自头颅不远处,污血覆面,分不清敌我的脚步从眼前掠过,这也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感知。战场混乱,即便是沈棠这样的实力也无法顺利施展。

只能仗着身法走位,尽可能将视线范围出现的敌人一一斩杀。周遭全是喊杀声、兵器撞击声、惨叫声、爆炸声……不多时,她发现了康时。这会儿也顾不上他瘟不瘟了。

【季寿!】

她的心脏差点儿悬吊到了嗓子眼儿。

视线之中,康时手中握着一把陌生制式大刀,原先佩戴腰间的佩剑不见了踪影,只剩剑鞘尚在。他浑身浴血,双手持刀侧身避开偷袭,刀锋斜劈砍中对方脖颈,用力往前一推,狠狠一抹。顿时,温热鲜血从伤口喷涌,将沾满血浆的衣衫又染上一层污浊色。

康时注意力集中,根本没注意到沈棠。

他砍下这刀,单手甩开手中已经卷边豁口大刀,另一只手从敌人手中夺过对方的大刀。平日还算儒雅温和的面上布满森冷杀气!沈棠飞身杀到他身边,将威胁清理干净。

【季寿,你可还好?】

沈棠扼住康时胳膊。

掌心下的布料已经吸满了血,她这么一掐就淌下缕缕鲜血,康时也跟着到抽冷气。

沈棠第一个问题:【你受伤了?】

第二个问题:【你怎么跑到这里?】

文心文士身边都有专人保护,哪怕是康时褚曜这样喜欢冲前线的,护卫也会随时注意他们安全,不可能让孱弱文士抽刀跟人拼白刃。康时遗失的佩剑,多半是杀报废了。

再看他现在的状态——

不啻于落入豺狼包围圈的绵羊。

康时抹了一把影响视线的血,认出是沈棠,紧绷如岩石的肌肉松缓几分:【方才足有千余敌兵落到我附近,护卫被乱军冲散。要不是文士能跑,时怕是见不到主公了。】

沈棠精准提炼一下关键消息。

简单来说就是太倒霉了。

她又气又怒又想笑:【平日让你少用花呗,少用分期,少搞网贷,你就是不听!】

康时冤枉:【这话从何说起?】

什么花呗分期网贷,他不懂。

沈棠眼皮狠狠跳了跳。

乱军之中,她也不好将康时撇给别人保护,那跟谋害自己人有什么区别?沈棠舌头抵着牙齿,吹了一声嘹亮口哨。在附近横冲直撞、战马践踏的摩托听到指令立刻赶来。

沈棠单手将康时丢上摩托的骡背。

【抱紧摩托!跟上!】

康时手忙脚乱俯身,双手抱紧摩托脖子:【主上,图南那块也失散联络不上了。】

宁燕跟他凑得太近被拖累了。

但凡敌人落点没那么近,康时等人所在地区也不会那么快被冲垮,士兵想摆开阵势都来不及。沈棠听到这话,眼皮跳得更厉害。

无奈道:【摩托,带季寿去安全地方。】

单手持刀杀出一条路,另一手掐诀召唤出青鸟:【去,找公肃,让他支援图南。】

文心文士再有自保能力也可能被混战误伤,导致阵亡。若收官之战折损宁燕,沈棠哭都没地方哭——盟军残部有奇袭优势,康国这边又自带康时的debuff,导致刚开战己方指挥中心就被敌人精准降落轰击。万幸,康国这边还有秦礼这根万能的定海神针。

只要他在,任何混战都不能让康国兵马变成无法策应配合的散沙——稳定军心,稳定局面,稳住阵脚,不过是时间问题。秦礼跟康时不在一起,倒是免了一回无妄之灾。

靠着文士之道妙用,秦礼所在地区是整个战场最安全的位置,开战之后只有零星一些敌人,刚落地就被士兵斩杀。他一收到沈棠青鸟传信,仔细去找寻宁燕目前的位置。

【宁侍中这是去哪里了?】

文士之道显示宁燕正在往战场边缘赶。

她身边并无自己人随行保护。

秦礼现在还要专心负责指挥调度,无法一对一联络宁燕,再加上宁燕的活动范围即将离开文士之道范围,他只能选择放飞青鸟。

青鸟刚振翅飞上云霄,秦礼又有了发现。

有人比他更快调拨人手。

【宁侍中——】

一队兵马从后方飞驰而来。

宁燕这会儿的样子不比康时干净到哪里去,唯独腰间佩剑还在,手中握着不知从何人手中夺来的大刀。听到后方呼唤,她胯下战马速度未减,仍在狭长小道飞驰。那队人马快马加鞭赶上:【宁侍中,吾等是吕将军名下。】

宁燕道:【我知道。】

【吕将军派遣吾等保护侍中。】

宁燕言简意赅:【跟上,闭嘴!】

山谷中的劲风拍在她脸上,加速鲜血干涸,黏糊糊令人不舒服。宁燕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兀自纵马追赶什么。蓦地,她眸色瞬间一寒,两侧护卫也感觉到了危机。其中一名护卫一蹬马背,在山体借了两回力,手中长枪刺出十数道枪影,尽数倾泻山壁之上。

密集爆炸声接连响起。

紧跟着便是一声声惨叫声。

此处有敌人埋伏!

轰隆隆,轰隆隆——

爆炸震落碎石。

宁燕躲也不躲,单手掐诀挥出文气屏障阻拦碎石片刻,胯下战马加速从落石地带飞驰穿过。她点了实力较强的两人负责断后,清理暗中埋伏:【全速行军,不要停留!】

这些护卫并不知宁燕要去哪里。

不过吕将军的命令是不惜代价保护好侍中,他们自然不敢懈怠。这条山道狭长,极其适合埋伏,但怪异的是埋伏兵力不多。冲过一开始的埋伏地区,剩下一段路很安全。

宁燕却不敢松懈:【别掉以轻心。】

她胯下的战马并不是武者用武气所化,而是有血肉之躯的活马,还是宁燕从盟军残部手中抢过来的。这么长时间急速奔袭,战马也有些吃不消,不慎被出口伏兵绊倒,重重栽倒在地,脖颈处传来清晰的断骨之声。宁燕滚地起身,打出一道言灵,护住周身要害。

【果然没找错!】

紧跟而来的护卫将伏兵诛杀。

宁燕视线落向山壁掩映间的洞口。

她从地上捡起伏兵身上的素布,随手往刀身一抹,露出过度劈砍有些卷刃的刀身。

【跟上!】

说罢,抬手将一道言灵灌注地上尸体。

而后起身,脚步坚定走进山洞。

这个山洞有着清晰的人工开凿痕迹。

道路错综复杂,蜿蜒曲折,最大能容纳一名成年体型武者通过。普通人来这里转两圈就找不到方向,宁燕却像是知道正确道路,每一个路口选择都毫无迟疑。一众护卫警惕握刀,生怕哪里会突然钻出早已埋伏的敌人……

终于,宁燕停下了脚步。

脚步骤停,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宁燕道:【又见面了。】

石道尽头是一处极其宽敞的山洞,洞内中央位置立着一人。观身形,此人应该是一名高挑女子。怪的是她发丝雪白,而脊背笔挺,毫无老妪年迈姿态。几名护卫接连上前挡在女子与侍中之间,警惕戒备对方。白发女子离他们足有数丈,这个距离不难听到宁燕的话,但她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转身露出一张面无人色的俏脸,嫌弃道:【怎么又是你?】

宁燕道:【你似乎不想看到我?】

白发女人自然就是没在战场露面的梅梦。

身披缟素,手持出鞘长剑,脚下画满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而她站在纹路正中央。

梅梦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上次留了个后手。】

梅梦想不起宁燕口中的“上次”是哪一回,只是震惊对方在自己身上下了能追踪的言灵,而自己浑然不觉。她了然点点头,语气平和且温柔,光听她音调还以为是跟友人倾诉:【原来如此,是我不察。不过,能让一国侍中来送在下一程,倒是莫大荣光,三生有幸。】

宁燕将刀丢给护卫,拔出腰间佩剑。

梅梦哂笑道:【侍中的剑术,我是不如,但想取走我性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侍中作为沈君肱骨重臣,万千女子表率,位高权重,人前风光……想来你无甚憾事。】

宁燕迈开步子,便有一道文字屏障浮现挡住她的去路。她抬头看向文字屏障串联的方向,隐约明白梅梦为何可以不在前线。视线转向梅梦左手手腕,此处果然包着素布。

【怎会没有憾事?】

宁燕此生最大憾事就是看着宴安赴死。

其次便是几次三番让梅梦逃脱。

梅梦赤着脚在血色纹路上走了两步,左手手腕溢出的血仍在滴答。她脚下的土地似乎是“活”的,贪婪吸收每一滴来自梅梦身体的血。

听到宁燕回答,她飒然轻笑两声。

右手三尺青峰横在颈间。

【宁侍中亲自追来,想来对梅某这条性命相当感兴趣。】她冲倏忽变脸的宁燕露出一抹狡黠灵动的笑,恍惚之间有少女时的纯粹,【只可惜,我这人见不得旁人圆满。】

她微微偏首,用冰凉的脸轻贴更冷的剑。

缱绻温柔的动作仿佛孩童在母亲怀中撒娇,宁燕已经听出梅梦话中的意思,原先还算平静的心态瞬间破防,下令将屏障破开。梅梦欠她一条命,这条命非得她亲自索要!

梅梦下一句话让宁燕更加惊悚。

【可惜,来的人不是她或他。也罢,侍中这般龙凤愿与我长眠,我也不算孤独。】

言尽,横剑自刎。

鲜血喷出瞬间,脚下血纹躁动。

不,是整座山都在摇晃。

密集爆炸从上方传来,震动一路波及地面。人工临时穿凿的洞窟本就不稳定,在这样的动静之下,无数裂痕在山壁蔓延,眼看着就要崩塌。梅梦视线穿过落石,她想在宁燕脸上看到惊慌懊悔,然而二人视线交汇,梅梦在对方眼中只读到了稳操胜券的冷静。

利剑刎开喉管,疯狂流失的鲜血让梅梦意识混沌,地面的摇晃让重心本就虚浮的她再也稳不住身形,屈膝倒地,任由鲜血被身下血纹吞噬。吞噬的是血,也是她的生机。

至于外头的战况——

那已经不在她掌控范围了。

骤然间,天地变换。

烈阳从狭窄山体缝隙投下一线天光。

有人单手粗暴将她甩上马背。

【移花接木!】

宁燕发动提前一步准备的言灵,率众安全脱困,顺手捞走梅梦。爆炸动静太大,附近两座山都在崩塌陷落。幸好,沿路没什么敌人设伏,一众护卫也不用束手束脚。放弃战马,利用言灵就能灵活穿梭乱石之中。不过十几个呼吸,爆炸中心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

宁燕这才想起梅梦。

手指探了探鼻息,又摸了脉搏。

【已经死了?】她丹府文气尽数枯竭又失了这么多血,喉管割裂,确实活不下来。

【侍中,此人还带回去吗?】

宁燕看着对方脖间伤口,咬牙切齿。

【带回去!】

梅梦自尽而不是她杀,实在叫她不痛快。

还有,梅梦刚才说的【她或他】又指的谁?其中一人必是吕绝,另一人会是主上?

宁燕回去的时候,混战已进入尾声。

遍地尸体,不时能看到浑身浴血的康国士兵弯腰辨认尸体,看到敌人就用长矛给对方补刀,确信对方死得不能再死。宁燕安全归来,沈棠着实松了口气:【回来就好。】

【主上,我带回了梅惊鹤尸体。】

赶来禀告的吕绝被瞬间抽干力气,脚下踉跄,险些将伸手搀扶他的亲卫也拖累了。

【什么?】

沈棠也道:【什么?】

这时候,帐外传来一阵喧闹。

隐约还能听到是寥嘉着急的催促。

【快来,快来——】

寥嘉连拖带拽将方衍拽了过来,他顾不上跟沈棠见礼,也顾不上解释自己何时跑来这里,只是冲方衍催促:【快,她心脉尚在!】

方衍眼神询问沈棠。

沈棠看看寥嘉,点头:【治!】

|ω`)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第一次是杀人,亲手布局,捧起‘窃国成功的乱臣贼子’,再将其诛杀,以达到匡扶法理目的。第二次自杀,杀的就是乱法的“自己”。寥嘉这些年一直没机会也是正常的。

第1298章 1298:一念天地阔【求月票】

春和景明,碧波荡漾。

烟雨迷蒙之处,坐落着一座私塾。

叮铃叮铃,有节奏的铃声在小院响起。一群早就坐不住的孩童眼巴巴看着夫子。夫子莞尔,放下手中书册:【晓得你们归心似箭,三日后归来,课业都要一一检查哦。】

梳着丸髻的孩童笑嘻嘻抓起书包,排着队跟门外几个私塾婆子去门口等大人领走。

此地治安尚可,这些学生也都有修炼资质,不惧寻常危险,但年纪摆在这里,夫子不放心他们独自上下学。轮到值日学生的留下来收拾,其他孩童一一跟夫子行礼道别。

夫子也给婆子放假过节。

私塾随之安静下来。

夫子躺在院中躺椅假寐了会儿,耳畔传来窸窸窣窣动静:【哼,哪儿来的小贼?】

屋檐翻下来一道魁梧壮硕的影子。

此人一身渔翁打扮,身形极具压迫性,光是站在那儿都让人感觉空间变得逼仄。若有附近居民过来,便能认得他就是常年在上游撑船的艄公,平日最喜垂钓,只可惜一年到头钓不上几条鱼。有些往来两岸谋生的庶民付不起坐船的川资,便用几尾小鱼做抵。

【今儿得来几条鱼,正肥美。】

【你钓来的?】

【管它是钓上来的,还是被老夫一巴掌拍上来的?横竖都要刮鳞剖腹下锅煮了。】

夫子手中蒲扇往私塾小东厨方向一指。

艄公提着鱼,骂骂咧咧。

他钓鱼技术不行,但做菜手艺倒是不错:【上回给郑乔扫墓,山下小镇多了一家新开的食肆,招牌菜就是这道酸汤鱼。老夫尝了尝,别说,滋味确实不错,就学了手。】

【人家安身立命的菜谱会教你?】

【哼,老夫是谁?】

小命重要,还是菜谱重要?

再说了,这间食肆大厨也是在别处免费学的,不过是仗着本地庶民不怎么走动,不知道别处消息,靠着信息差获益罢了。艄公对此毫无负担,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不好。

夫子尝了一口:【尚可。】

艄公道:【老夫今日见到一熟人。】

夫子没问熟人是谁。

艄公眼疾手快,一筷子就夹住几片鲜嫩饱满的鱼片:【嘿,老夫给他指了错路。】

夫子道:【不怕被收拾?】

艄公虎眼一瞪,指着天说道:【那就是倒反天罡、残民害理,老夫去敲鼓告他!】

夫子对此不置可否。

这锅酸汤鱼在客人过来之前见底了。

私塾木门被敲响,咚咚咚。

夫子放下竹筷,道:【你收拾。】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女君……】艄公嘀嘀咕咕,认命将残羹冷炙收拾好,将空间留出来。门外之人是谁,他隔院墙都能知道。

夫子开门,门外站着一身素衣劲装青年男子,脚踩木屐,肩背斗笠,腰间别一把不起眼的刀。乍看像镇上最普通不过的游侠子弟。

傍晚起雾,青年衣衫沾了点点水汽。

夫子仰头看着他,怔了怔。

半晌,侧身让开路径,允许对方入内。

【你怎么来了?】

青年跟在她身后,余光扫过私塾内部简单布局,不忘回答道:【天下已定,四海安宁,我无事可做,便想来你这寻个谋生主意。】

【你能在我这里作甚?】

【学生们或许还缺个武师?日后在野还好,若是在朝,必然要学一身武艺傍身。】

不管朝会大小,时不时上演全武行。

没点儿身手很容易卧床不起。

夫子顿步:【你挂印辞官了?】

【是想辞官来着,不过上奏被驳回了,龙颜震怒。】青年叹气,向来刚毅不屈的脸上写满可怜,【被贬这儿了,上任路上遇见个黑心的艄公,全副家当沉了水。如今一穷二白,只能来投靠夫子……还望夫子垂怜一二,允我一处安身之地、一身蔽体薄衣。】

夫子道:【那艄公可恨。】

青年游侠道:【确实可恨。】

一串鱼骨从小东厨飞出,几乎擦着青年脸颊,咚得一声,彻底没入他身后的廊柱。

艄公冲夫子道:【你滚!】

又冲着青年游侠道:【你也滚!】

一对没心没肺的狗男女!

月上中天,夫子洗漱过后坐书房备课,素手支着额角,带着湿气的白发垂落眼前。她正要将发丝捋到耳后,一只手先一步抚上发丝。宽厚掌心温热,不多会儿便用武气将她湿发烘干。她指了指旁边位置,示意青年坐过去给自己当个靠垫,坐久了有些腰疼。

【这些是你学生的课业?】

【嗯。】

【这一手字,比我拿得出手。】

夫子与他闲谈道:【天资是有的,只可惜性情不定,私塾这批孩子就数她最顽皮。时常带头捉弄其他的夫子,可偏偏长了一张甜嘴,三言两语就能给人灌一碗迷魂汤。】

说着,她沉沉叹了口气。

【也就是现在了,若是往前推个一二十年,她这个年纪都能被冰人说媒,定给哪家当媳妇,哪里能跟猴子似得,上蹿下跳没个消停。】夫子道,【打不得也骂不得……】

【你是她夫子,怎就不能打骂?】

夫子笑着在青年怀中转了个身,在青年不解的眼神中,双手捧着他的右掌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在对方疑惑注视下,笑而不语。夫子凑近他耳畔轻喃:【你猜她像谁?】

青年游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私塾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

有人在朝为官做宰,有人在野纵情红尘。

唯有夫子守着这间私塾,偶尔有三两好友登门,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她偶尔想走出私塾,去更远地方走走,但不知为何,每次看到院墙外探进来的摇曳树影又没了想法。

【一念天地阔……】

她手指挡在眼前,看着阳光从指缝穿过,一线天光洒在脸上,隐约觉得很是熟悉。

咚咚咚!

木门又被人敲响。

夫子以为是哪个旧友登门,打开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她警惕看着对方,来人衣着样式不似当下,倒像是几十年前的风格。蓦地,一道灵光从灵魂劈过,她猝然睁大了眼。

风停云散,天光破开迷蒙烟雨。

紧跟着便是天旋地转,视线被黑暗扭曲。

【咳咳——】再度有意识的时候,她听到身边似乎有人在争吵,争吵得非常激烈。

【寥少美,你……】

【你倒是动作快点……】

【……你们俩都出去!】

紧跟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动静,有人被推搡着走远,嘈杂声也逐渐停歇。她感觉喉咙处传来火辣辣的疼,有冰凉的刀锋和温暖指腹在皮肤上游走,又有什么尖锐物件刺破肌肤,跟着是丝线穿过皮肉的拉扯感……时不时还有一股充斥着生机的气息灌注全身。

方衍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

梅梦脖颈处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心脉也不似刚开始那般虚弱到消失,只是能不能醒来、醒来有无后遗症,方衍是一点儿把握没有。走出帐外,寥嘉和栾信还在扯皮中。

二人只差将官司打到主上跟前。

他们的矛盾其实也不复杂。

栾信想先复制了梅梦圆满的文士之道,回头再复制寥嘉的,进度直接加2。寥嘉自然不肯,若是任由梅梦完成圆满仪式,他的圆满仪式就失败了啊!栾信用他不快的大脑处理完这些消息,看着寥嘉的眼神那叫一个幽怨。

合着寥嘉跟梅梦的圆满不能共存。

方衍莫名同情还在生死线挣扎的梅梦,道:【情况已稳定,后续派人照顾就行。】

吕绝道:【我来吧。】

方衍看着他,欲言又止。

主上答应将梅梦救回是为了她的剩余价值。价值一到手,这人怎么处理就尴尬了。

杀了?

将人救回又杀掉,吕绝就算不跟主上生疙瘩,跟寥嘉栾信也会生出不快。谁也不能保证这点儿隐患不会在未来引爆,除非将吕绝也弃了。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梅梦,割舍吕绝?吕绝行事低调,但作为元老之一,在军中也有不低威望,如何对外交代他死因?

留着?

这样的人也不好用,人家也不会答应。

大概率只能囚着。

养一张嘴也费不了多少粮食。

吕绝不知方衍心中闪过什么念头,对方衍感激不已,若无他全力施救,梅梦也是拉不回来的。方衍见他情绪如此明显,忍不住将人拉到一边低声提点:【将军可有想过这位日后如何安置?您可想好了,千万别触逆鳞。】

不能让主上难做。

主上才愿意给吕绝留余地。

【还请指教。】

方衍说出自己的想法,吕绝沉默。

良久才道:【多谢。】

囚禁起来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眼下时局动荡,会有源源不断的事情覆盖梅梦相关事宜,她的存在感也就淡了。战败者如吴贤之流,风头过去,如今也过得好好的。

跟性命相比……

自由或许是次要的。

方衍道:【你心中有数就行。】

文心文士的体魄果然胜过普通人太多,这么重的伤势也只昏迷了六日。她是被第七日落在眼皮上的晨光唤醒的:【这里是哪里?】

吕绝回来的时候,消瘦好几圈的梅梦坐在床榻上,白发枯槁,双目呆滞无神。唯有他进来的时候,对方才给了点儿反应。吕绝还未来得及狂喜,她淡淡问道:【我在哪儿?】

吕绝压下喉间上涌的酸涩。

【在我营帐,主上将你交给我照顾。】

【照顾?】梅梦刚醒来,脑子一片混沌,但她知道自己不该活着,【为何救我?】

吕绝唇瓣翕动,说出了真相。

梅梦紧绷的肌肉反而松弛下来。

【原来如此,不意外。】因为她活着有利可图,所以救她,这理由让她安心,【我的圆满仪式又失败了,所以是寥少美成功了?利用完了,沈君可有吩咐怎么处置我?】

【意思是,将你交给我。】

【交给你处置?】

吕绝将温热汤药放一旁:【是,夫人!】

【呵呵,夫人……是哪个夫人?是梅梦梅夫人,还是你吕绝的吕夫人?】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几分一如往昔的妩媚浅笑。她这会儿不施粉黛也是难掩天姿国色。

吕绝满足拥抱她,埋在她颈肩深呼吸,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气息深深烙印在灵魂中。

【你想当哪个都行!】

吕绝坐直身体,正视她的眸。

【吕守生。】

梅梦笑着冲他勾了勾手指。

吕绝眼眸明亮,笑着凑了过去。

啪——

响亮巴掌声响起,他的脸被带着撇过去。

梅梦冷漠道:【你清醒了?】

吕绝抹去嘴角沁出的血,舌尖抵着火辣辣的腮帮子。梅梦哂笑:【我承认,我对你仍有旧情,但你终究不懂我。我再爱你,也不会跑出一只笼子,跳去另一只笼子……】

【这些华丽精贵的花盆,我待够了!】

吕绝垂着头不言语。

梅梦叹气道:【白绫、鸩酒、匕首,给我一样。放心,我不会让你主上为难的。】

肉身缚我,一念天地阔,挣脱它就是。

吕绝:【你先喝药吧。】

梅梦也没有跟他争吵什么。

端起汤药,一口饮尽。

汤药有安神之效,再度醒来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营帐,而在一间山野小茅屋内。

【吕绝?】

【他不在。】

门外传来陌生女声。

梅梦抬眼看着斜靠门框的女君,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我该如何称呼您?】

沈棠抓过一只马扎坐下:【随意就行。】

梅梦抿着唇,不知沈棠目的。

沈棠道:【离开这间茅屋,你就自由了,不过呢,‘梅惊鹤’是死了,死在前线,活埋山下。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不要让我为难。】

梅梦惊愕抬眼看她。

沈棠的化身乌有跟梅梦也是打过交道的,没见过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一时感觉有些新鲜:【很惊讶?你此战求死,活着才是事与愿违。既然死了,世上就无你这人。往后你叫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叫‘梅梦’,懂吗?最重要,不要让我在战场再看到你。】

梅梦良久才找回了思绪:【好。】

【最好说到做到,否则的话,吕守生可挨不过下一次军棍。】沈棠起初没打算放梅梦自由,虽不是将人关起来,但也要丢去王都盯着,奈何吕绝深夜跑过来跟自己求情。

恋爱脑真叫人头疼。

沈棠没错过梅梦眼中惊讶。

她道:【他用武胆给你作保。】

梅梦毁诺,他前途尽毁。

沈棠:【女君,珍重。】

梅梦不知她什么时候走的。

站在茅屋外愣神吹风的她被一条巴掌大的鱼尾甩醒,她恼怒看去,却见篱笆上面蹲坐着一个独臂男子:【老夫就说了,你的乐子好看。这么走一遭,你居然还能活着。】

郑乔看了都要拍大腿呼不公!

梅梦半晌道:【你还活着?】

【呸,不说这些晦气的。要不是老夫武胆图腾有的是腿,哪里会只断一条手?】戚苍看着沈棠离去的方向,啐了口唾沫,【一国之主混敌方帐下当探子,臭不要脸的!】

【她放你一马了?】

【不然呢?战场上归战场上,战场下归战场下!老夫靠本事死里逃生,她要不服,去找公西仇算账。】戚苍说起这事儿,脸上还有点儿得意。独臂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麻烦,他还有武气化身呢,武气化身手脚俱全,日常生活不影响。但,终归是不太美观。

回头找个杏林医士将他胳膊催出来。

|ω`)

归隐山林了。

梅梦的人生就跟她的名字一样,最终还是挣脱了虚幻樊笼,归于天际。

PS:对梅梦的安排,大概率是因缘巧合,重启当年宴师的书院,教书育人。戚苍在山下当艄公垂钓,看到学生在郑乔坟墓上跑来跑去嬉戏打闹,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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