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八十六章 「想听你的故事。」

苏明安睁开双眼。

白茫茫的大雪迎头朝他灌来,他有些麻木地盯着眼前漏风的落地玻璃,思绪仿佛也被冬雪冻结。

「……老师?」一旁传来特雷蒂亚的声音,她关切地盯着苏明安。

苏明安扶着墙缓缓站起,由于腿部的行动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像是踩在尖刀上。

「嚓,嚓」,他没有回头。

这一周目,他不准备和特雷蒂亚一同进入室内,特雷蒂亚只要一看到「d-r-e-a-d」命令就像丢了魂魄,根本炸不死康复舱里的霖光。

苏明安这次要抢先一步登上天台。

「苏明安?」在送轮椅时,山田町一轻声唤了他一句:「你没事吧……」

山田隐约觉得苏明安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有点像第八世界他们陷入幻觉时的模样,眼神麻木而淡漠。

苏明安伸手扒上轮椅,一瞬冲入夜色,他的瞳孔没有焦距,仿佛还倒映着上一周目贯穿他心脏的冰蓝光剑。

——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死神抢时间。玥玥的缺失病并非不可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早点到达她所在的地方,和她多说几句话。他的传教光环可以治愈她,只要她和自己多说话,缺失病能被治好,她不会死。

只要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唰——!!」

他坐着轮椅冲入夜色,比上一周目提早十分钟到达天台。

核爆中控台前,他操控耶雅入侵,撤离了神之城门口的守卫,改变它们的巡逻路线,尽可能缩短分身明赶来的时间。

「滴——滴——」

猩红的警戒光像血一般在他眼前流淌,他的视野晕晕乎乎,仿佛深陷冰冷的血河之中。

右上角,弹幕如雪花般飘过:

不会有问题的,霖光肯定会死的,只要阻止了核爆就好了。

霖光肯定不会杀苏明安,最后失败了也没事。

第一玩家,除夕快乐,新年快乐~大家一起跨年吧~

我在街头看到戴着妖狐面具的小姐姐了,身姿也很像,她会不会是林音呀~

……

仿佛一个与此并不相关的世界,有人在谈论春晚,有人在猜字谜,有人关心他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但大多数人都觉得,就算苏明安只剩一双手能动,他都不会输。

他永远不会输的。

「砰!」倏然,枪声骤然从身后响起,犹如一柄尖锐的利刃划破空气,剧烈的疼痛感在苏明安手背窜了一瞬间,又很快麻木下去。

一枚雕刻着百合与蝴蝶的银白子弹「叮当」一声落在地上,苏明安回过头,望见登上天台的白发青年。

源光在霖光身周聚集,仿佛一条条银白的小鱼,构建成宛如高山一般的银白色钢铁洪流,如同簇拥神之城的帝王。

霖光移动枪口,对准苏明安垂落的双腿。这一周目苏明安没有配合特雷蒂亚击伤霖光,霖光的伤势仅限于爆炸伤。

「砰!」又一声枪响,苏明安及时开启了轮椅屏障。霖光不再开枪,而是触发了周身的武器重炮。

「轰——轰——轰——!」

炮火齐鸣,金红色如同太阳的光芒汇聚在粗细不一的炮口,粒子碰撞般的颗粒声「哗啦」一下刮过,炮弹飞射而出,爆发出犹如白昼的绚烂光彩。

防御值:点

防御值:点

防御值:点

……

屏障闪烁,防御值不断下降,整栋玻璃大楼都在炮火中剧烈颤抖。苏明安的屏障被一阵狂轰滥炸,他的注意力却只在面前的核爆中控台上。

争抢时间的关键只在于分身明赶来的速度。之前的周目苏明安已经试过,空间震动杀不死霖光,霖光的那一身镭射战斗服明显是为了克制空间震动,除非有人配合他杀伤。

那么,只要让分身明尽快赶来……

「滴——滴——」身周的轮椅屏障缓缓黯淡。苏明安感知了一下分身明的位置,应该能比上一周目快足足十分钟。

这样一来……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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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障破裂,轮椅被瞬间掀翻,霖光一瞬间冲到了他的眼前,「咔哒」一声拧断了他贴着中控台的手腕,皮肉破裂后的森森白骨凸起,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崩裂声。

霖光身上皮肉翻卷,半边身子焦黑,满是爆炸伤,全身都是红的黑的各色液体,这些血甚至都粘连在了苏明安的身上。

由于轮椅被踹翻,苏明安不受控制地往后倾倒,躺到在雪地里,轮椅「咣当」一声被踹出三米远。

白雪很快被染成鲜红色。

躺在地面上,苏明安视线掠过面前霖光狰狞的表情,望见飞扬着的大雪夜空。那一面纯黑的夜色幕布今日被白雪遮蔽,无星也无月,只余雪色像繁星一般往下洒落。一时间手腕的疼痛都变得麻木,极低的温度仿佛冻结了他的知觉。

……好冷。

「咔哒」清脆的响声再度响起,他听到自己的右腿传来不堪重负的声音。霖光的手搭在他的右脚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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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麻醉剂还不够,要骨头彻底断了才够。路维斯,你觉得呢?」霖光咬牙。

苏明安根本无所谓。

他的轮椅还在,就算全身废掉也没关系。撑到战争结束他的骨头就能被接回来。

「咔哒」,又是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这次来自左腿。

由于体内麻醉未退,他甚至感到麻木,仿佛断裂的只是一根树枝而非他的骨骼。

他看到远方的火光愈发旺盛,数十道黑影在空中拼杀。这一刻所有人都身处命运的洪流。无论是远在炮火交加战场上的军民,还是神之城天台上两个同样全身染血的人。

——神明阵营的最强代行者霖光,与自由阵营的最高领导者阿克托,他们即是命运洪流的源泉。

早在初遇霖光的那一刻,苏明安就知道这个人很危险。如今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在黎明之战的最后关键时刻,与他交战的确实是霖光,只有他们有资格对垒,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他们自遇见的第一面起就开始相互试探,从花园别墅,到十一区,到烽火聚集地,到末日城,再到神之城……霖光是他越不过去的一座高山,除非他推翻这座高山,否则这一场战争根本不会宣告结束。

当年在烽火聚集地,有人说不愿「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不愿沦为历史上的炮灰来成就别人。

——然而「一将功成」,「将」何尝不是承担最多的人,将领若是最终失败,「万骨」甚至史书无名,人类文明终结于49年福缘节。

「咔哒」「咔哒」「咔哒」三声骨骼断裂声过去,苏明安仅余一只右手能动。

瞥了一眼分身的方位,苏明安知道他赢了。

他突然擡手,一发审判一闪而过,一瞬间凝固住了霖光。

「唰!」这一刻,来自分身明的长剑从高落下,贯穿了霖光的躯体,从霖光的胸口透出。鲜血像雨点一般往下洒落,点缀在苏明安的前胸,温热的触感像大雪间一场温暖的雨。

霖光的神情由愤怒转为迷茫,他怔怔地盯了自己胸口一秒,失去力气向下倒去,分身明立刻伸出手,将苏明安往旁边一拽。

「噗」地一声,霖光倒在冰冷的雪地里,他苍白的脸颊面朝下掩埋于厚厚的雪毯之中,胸口渗出大量鲜血。

「……」霖光没有说出一句话,甚至没有力气擡头。

苏明安唤回轮椅,一刻不停地向夜色冲去。

「你不能再行动了,本体,你的伤太重了——」明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必管我,你只需要阻止核爆。」苏明安说。

他头也不回地朝夜色冲去。

这一次,他比上一周目要快了足足十分钟,按照军队留下的痕迹冲向血潭。

很快,他抵达了神明军所在的位置,他们正如蚂蚁般在地面聚集。

「苏……」看到苏明安,爱德华甚至没来得及出口一句。

苏明安仅剩的右手微微擡起,下一刻,猩红的天平光泽升腾于神明军头顶,强烈的空间震动如同飓风席卷了这片土地,碎骨、肉块、布料……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被搅得七零八碎。

爱德华的金发高高扬起,仿佛阳光下随风生长的麦草,他的表情停留在震惊的那一刻,他怎么也想不到,苏明安能及时赶过来。

这一次,苏明安的内心毫无波动,爱德华在他眼里犹如一个注定会死的npc。

即使弹幕狂刷上万条,一切在他眼里都是发生过的事。

杀死了爱德华,他冲入血潭,轮椅一路飞驰。六分钟后,由煤灰色尸骸构成的血潭边,黑发的少女安静地躺着。

由于苏明安早到了足足十二分钟,她身上的烧伤很明显要轻一些。

「不必救我……」玥玥说。

苏明安用仅剩的一只手将她拉起,他甚至没有力气挪动自己,只能半边身体歪在一边,整个人几乎吊在扶手上,滑稽得像一块烧烤架上的熏肉。

他的伤比上一周目重很多。

但她的伤比上一周目要轻,这已经够了。

他会救下她,就像第四世界结束后他救下与爱德华同归于尽的吕树,就像第七世界普拉亚他救下被海妖蛊惑的诺尔。他们都被他救下了,她也一定可以。

——他会救下她的。

「和我说点话,好吗?」苏明安说。

他侧头看着和他一样歪在轮椅上的她,她和他一样坐不稳,两个人都像挂在轮椅上的一团烤肉,看上去好笑极了。

要是平时她一定会笑,但她现在甚至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嗯。」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想听你的故事。」玥玥说:「什么……都可以。」

六百八十七章 BE20·「二次死亡」

苏明安曾经察觉,他好像根本没有作为自己的一部分。

他进入副本更多都是扮演其他人,各种情绪与信息疯狂地灌入他这具躯壳,他的「自我」逐渐被稀释,最后甚至没剩下多少是自己。

他隐约能想起世界游戏开始前的事,却已经无法和四个月前的自己共感。

像程序,像机器,或者说他像一位「世间的神明」。名为「苏明安」的代号已经被染上了神化的色彩,任何人在念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放缓呼吸,仿佛吟咏神名。

苏明安也曾为此困惑。

但此时与玥玥说话时,他却能放下这些思绪。

「好,我和你说我过去的事……」他说。

他们仍像游戏没开始时候那样,他会在课余时间分享书籍,她会安静地聆听。

他很确认他们并非爱情,更像一种血脉联结的感情。她是一杆令他不会迷失的船锚。同样破碎的家庭,同样不幸的童年,令他们身处相同的命运。

「……在你离开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栋火焰中的木楼。我看见阳夏跨越了数十年的距离回来拯救冬雪,成为了陪她淋雨的绵羊。

「……那位骑士告诉我,他甘愿承受名为『光明骑士』的系统束缚,他诚挚地祝福我武运昌隆,感激我将他视作了平等交流的灵魂。

」他说,『队长,因为你也是人啊。你也是超脱于设定之上,绝对独立的生灵』。我当时从未想过,他的这句话,能够安慰到此时远在第九世界的我,明明我们已经隔了那么远。

「还有那个小骗子……她被误解,被不断杀死,轮回次数超过上千上万次,却保持永恒的悲悯,她说我是她亲爱的旅人,她说下个轮回她一定会获胜……」

苏明安一刻不停地说着话,他坚信传教光环能够治疗缺失病。

轮椅在红岩与火光间飞驰,载着他们穿过死亡与灼热的无边地狱。玥玥靠着轮椅,听苏明安讲述这九个世界的经历。

她的长发被灼热的烈风吹起,脸颊像苹果一般红,神情依然如同洋娃娃般柔和。

她仿佛什么也没变,又好像变了很多。眼神永远鲜活永远明亮,像光,又像雪。像第一世界那个喜欢啃巧克力棒的猫耳帽少女。

「明安。」玥玥忽然出声。

她伸出焦黑的手,覆在他骨骼扭曲的手掌:

「我想告诉你……你很好,不能再好。我喜欢听你讲故事。可我有些困了,你就在这里把我放下来,别带上我了,好吗?」

她眯着眼睛。

「我可以和伱一起唱歌,只要唱歌就不会睡着。」苏明安说。

她绝不能睡过去,否则等于抛弃理智,直接死亡。如果讲故事她会睡着,唱歌能让她清醒。

她犹豫了一会,她说好。

「最多还有五分钟,你一定要放下我。」玥玥说。

苏明安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片刻后,如同凝结岩浆的红黑色地狱之间,传出她的声音。

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曲。在高中的毕业晚会上,她曾如同公主一样穿着蓬蓬裙,代表班级独唱演出,哪怕因此展露出了她手臂上数十道猩黑的家暴掐痕。

然而无人觉得她的伤痕很丑陋。

舞裙的珍珠晶莹而圆润,如同她的灵魂,伤痕则是灯光下她金光闪烁的勋章。在排练时她曾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就像她的上千次挥剑,都是她汗水与刻苦凝结成的勋章。

——这么多的疤痕,这么多的勋章,最终凝结出了一个像她这样的灵魂,一条名叫玥玥的灵魂。

她始终是一名会对黑暗果敢出剑的,独立而强大的女性。

她的歌声柔和,像世界都融化在她扬起的嘴角:

「枕头下的童话书,

「私自收藏的幸福,

「少年的我想倾诉什么感触,

「迷失森林的小鹿,

「会不会遇到女巫,

「故事拉开序幕……」

……

岁月在她的眼底沉淀,像锁着漫长的时间。

苏明安记得,这首歌玥玥曾在私下里练过上百遍,当时他从家里逃出来,遇上夜色里在隔音区练习唱歌的她,他们对视着,同样伤痕累累,仿佛两个相似的灵魂。<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她说,如果难过,就来听她唱歌吧。

他们在寒冬里曾抱团取暖,如同两只被抛弃的幼兽。她的歌声永远能抚平伤痛。

「星光拨开最神秘的雾,

「踮起脚尖旋转舞步,

「恍恍惚惚听谁在哭。

「月光叮嘱窗外的植物,

「遇到孩子记得让路,

「谁会救赎我孤独……?」

轮椅冲出了血潭区,一瞬间迎上风雪,雪色染白了她焦枯的发。

灿烂的烟火在远方炸开,大地如梦境般宽阔,远方烟火下垂,仿佛星辰在海岸坠落。

两个孤寂的灵魂唱着歌,就像在一同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谁也不知道他们同等濒临死亡,正与绝望相逢。

他凝视着她的面容,她眼底里的红色正在一点点扩大,时间已经差不多接近上一周目她的死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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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一路飞驰,少女半张脸沐浴在氤氲的光中,飘扬的发丝像是流淌的银河。她眼中的血光一点一点攀升而上。

「你是那童话里的公主站在光明处……」

她仍然在歌唱,高高扬起头颅,露出纤细而满是烧伤的脖颈。

以前他曾经问她一路成长来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她毫不犹豫地说,以后能和你一起打游戏了。

即使为了一起打游戏要走过那么远的路,要淌过那么深的河,受过那么多的苦,这样也足够了。

足够了。

S级幸运,足够了。

这漫长而遥远的一生,那些如花一般盛开的孩子们,她看到他正在拼死拯救这些曾经的他和她。面朝黑暗,踏入黑夜,再不回头。

她伴他走了这么久,已经够幸运了。

「哗——」高天之上,缓缓转过一缕明光,那是远方大楼映照灯的亮度,仿佛一抹透彻的黎明从深沉的夜色之中缓缓渲染开来,黑暗犹如褪去的海潮。

「我戴上华丽假面转身躲进黑礼服,」

「请和我起舞趁着童话还没有结束……」

这一刻她高高扬起双手,仿佛那年毕业晚会的盛夏。她表演结束脱去了华丽的蓬蓬裙。

她不是歌词里的公主,甚至买不起一件蓬蓬裙。在向同学归还蓬蓬裙前,她邀请他跳舞。

午夜十二点,灰姑娘要回到家里继续做家务。

她只有这一次了。

当年他步伐错乱地和她跳了一支舞。

「……天亮后让一切,恢复。」

最后一句歌词唱完。

「铛——」来自钟楼的古旧钟声悠远敲响,一瞬间远方绚烂烟火密布黑夜。

2024年的新年到来,午夜十二点,万众同贺新禧。

苏明安这一刻,没再听到她的声音。

他缓缓侧过头,看见她的头颅微微低着,与地面呈30度倾斜,剑身被她握紧,从她的前颈贯入,刺穿了她焦糊的发丝高高扬向天空,仿佛一柄冻结的冰柱。

她的剑没有贯穿他的心脏,她尚存理智,于是调转剑身,贯穿了她自己的脖颈。

她的嘴巴微微开合,好像要说些什么,然而已经没有声音。

「明……」

犹如一只被生生刺穿的鸟儿,纤细的红线勒住了她脆弱的脖颈,凡是扑向自由的,都将连头带身体被生生切割。

风掠过她的发丝,拨弄她逐渐松开的手指。

他无法碰触她的灵魂。

「铛——」远方传来古旧悠扬的钟声,无数欢呼从城市中响起,圣洁的烟火光辉冲天而起,整座城市沐浴在星河之中,庆祝着的人们满面红光,仿佛被托举着升上幸福的天堂。

灿烂光火之下,少女的头在寒风之中向前倾倒,仿佛死在了另一个无人知晓的世界。

她的瞳孔失去神采,脆弱不堪的脖颈皮肤被离子剑撕裂,头颅咕噜咕噜滚落。

苏明安伸出仅剩一只的手,在寒风中接住了她的头,指间穿过她的黑发。

「……」

无法死亡的他,已经成为了很多人的记忆之冢。他们的名字是他脑海里无法忘却的墓碑,宛如他的二次死亡。

他想起很久以前水岛川晴的话语:

苏明安,从你刚刚成为第一玩家,献祭玥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的心中自私至极。

你会失去所有,亲人、朋友,你的身边空无一人,你的手中空无一物,你什么都不能留住。

他确实自私。

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就让玥玥安稳地待在后勤,不让她上战场,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如果他能尽早一点阻拦她,如果他的回档点能再早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染上缺失病了?

那个时候,是不是只要他挽留住她,要她别进凯乌斯塔,她是不是……就不会遭遇危险了?

他没有竭尽全力阻止她上战场——难道他没有一点错误吗?

他扪心自问,全身都在颤抖。长久的忍耐之中,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反问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潮湿的沙砾一样,

「——你没有利用她吗?」

没有吗?

「……」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声。

——他没有利用她吗?

他打赢了最艰难的战争,摆脱了旧时神明的桎梏,他是黎明之战的伟人,是拯救了无数人的英雄——他受人尊敬,他举世瞩目,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阿克托城主。

……然而在49年的时间线,他连一个女孩的灵魂都没留住。

若是他能再早一点,用尽全力再早一点,早一点和她说上话,早一点带走她,在无数个轮回中用尽全力交叠双手……

「簇」一声轻响,他靠近剑刃,剑身同样刺穿了他的脖颈。

他吐着血,抱着她匍匐而下,像将自己埋到了土里。

白雪与水光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无法看清她失去神采的双眸,只剩下喉咙间火烧火燎地烧灼,皮肤都被撕裂。

他的手一直向前伸着,却什么也抓不住。冰雪冻结了他的灵魂。

直至他感到头颈松动,视野咕噜噜向前滚落,仿佛以此可以拥抱永恒的休憩与自由——

「咕噜噜……」

只余新禧的光火与她的剑刃微微发亮,和他的头一起,滚动着坠落于黑暗中。

「……」

如果没有世界游戏……

如果一切都没有开始……他不会在这里满身烧伤反复死亡。她也不会患上缺失病,绝望到自杀。

——戴着猫耳帽的女孩,她本来该是一只成长了的白天鹅。

她会唱歌,会用剑。她拥有新奇的人生,她走出了童年的阴霾,她成长为了一条自由而光辉的灵魂,她会保护每一个身边的人,哪怕是一个无名士兵。

但她最后却像个疯子一样,剑刃刺向她自己,脖颈断裂。染血的头颅滚到他的手中,到死都没闭上眼。

苏明安知道她死前的那句话想说什么。

……

「明安,以后换个人陪你一起打游戏吧……」

……

她曾经想听他弹钢琴、和他玩游戏,她想与他见证人类的未来,迎接更灿烂的人生。

她知道他的妈妈醒了,他的妈妈会为难他,他已经没有爸爸,没有人那样爱他了。人类对他虎视眈眈,她要站在他这一边。她要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但是不能了。

但她觉得不能了……

……

……

我好像看见了一年后的未来。

——苏明安赢到了最后,他成了死不掉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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