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三个条件(四)

所谓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人心齐泰山稳,只能用在某些特定的阶段,大部份时间,是无法把那么多人心给凝聚到一块儿的。更多的时间,还是要靠险,而不是德。

刀枪在九成以上的时间里,比品德、人心,说话更管用。

李言觉得,仔细想来,造物主真的很神奇,他给你开了一扇门,就会给他开一扇窗,都有各自的优缺点,很难把所有的优点或者缺点全都放到一块儿。

东方的人才将头脑都用在揣摩人心上了,虽然技术不发达,却建立了唯一传承上古文明的大一统王朝。最终输在了坚船利炮上,被科技文明打落尘埃;

而西方的精英把精力都用在创造技术上了,所以他们开创了科技文明,却始终无法统合人心,建立一个统一的文明。到了后世,还是四分五裂,打来打去。

这种对立统一的矛盾安排,同样体现在东方南北的两大阵营中。

草原的强弓、弯刀和峻马,与中原的坚城、军阵和兵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直争斗了数千年。

匈奴和秦汉,突厥和隋唐,一直争战不修,永不停歇。

大唐经过了李世民的卧薪尝胆、苦心经营,直到定襄之战后,才将突厥人击败,逐出了中原。将河套北部全部拿下,设立了包括河套所有地区的关内道。

这里也是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主战场,突厥人要侵入中原,绕不过河套。

九曲黄河,唯富一套。

河套地区处在东西南北之间,地域环境复杂,有可供耕种的良田,有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大片的盐碱地,更有大风一来就飞沙走石、水源奇缺的戈壁滩,和那寸草不生、飞鸟难渡的沙漠地带。

对于中原王朝来说,拥有河套地区,不但有了防御纵深和可供迂回的战场,更是中原王朝蓄养战马的良好草场,有了这里,就有了源源不断的战马可供驱使。

对于游牧民族来说,这里气侯靠近南方,气候温和,适宜放马居住,可以躲避北方寒冷气侯,更是侵入中原的桥头堡,拥有河套,就等于一只脚踏入了中原。

无论隋唐,都大修东都洛阳,营建的标准,更在长安城之上。除了镇守中原、控驭山东、威慑江南之外,也有万一游牧民族大规模南下,长安守不住。

还可以依托潼关天险,退守中原的战略意义。

是以河套地区是中原王朝势在必得的一块儿区域,守卫中原,必守关中;欲守关中,必守河套。

河套一失,关中危矣,随后中原也将不保,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环环都在扣着呢!

见李言没有断然拒绝,李道宗连忙帮腔道:“贤侄,你也知道,我们中原被胡虏祸乱了几百年,从晋室南渡开始,北地百姓们就生活在地狱之中,受到草原人惨无人道的对待。”

“他们发起疯来,根本就不把我们中原人当人。”

“如今是你在主宰草原,还认我们是一家人,万一以后有了变动,或者说是你的子孙继位了。他们生在草原,长在大漠,对中原又没有感情,肆掠中原怎么办?”

“堂叔的意思是,若是二郎愿意给你们一家一个公道,你就是不看二郎一家面子,看在同为汉家血脉的份上,就把河套之地还给我们。你知道的,黄河对我们有多重要,那是我们的生命啊!”

听到对方爽快同意只要李世民答应这个三个条件,就能退兵后,李道宗就明白了,眼前这位遗失大漠的侄子之所以大动干戈南下,要的就是公道,而不是大唐的江山。

不然,大唐正处在前所未有的虚弱之中,如此良机,千载难逢,对方断然不会撤兵的。

虽然条件是苛刻了一些,不过相对于江山来说,还是不重要的,只是伤了些颜面。

谁叫对方有八十万骑兵,明明可以自己杀进长安拿交待,却让你给个公道。从这点儿来看,李言可以给够了李世民的体面。这也就是李建成始乱终弃,父子之间没什么感情。

否则,断然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想当年,在玄武门之下,你李世民可没给李建成半点儿体面,斩尽杀绝了的。

对此李道宗这些亲乐们,也很是心寒,那些人不是外人,更不是敌人,都是你血浓于水的亲人啊!

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亲弟弟,就是你看着长大的亲侄子,你把从小玩儿到大,一个怀抱里长大的亲兄弟的脑袋砍下来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

更不用说,最后还把弟媳给接到了自己的后宫里宠幸了起来。

就从这一点儿上来说,李世民的功绩再辉煌,李道宗也是难以亲近的。他知道,李世民也许是个好皇帝,却永远不会是个好儿子,好兄弟,更不可能是个好亲戚。

在不威胁到民族生存和大唐存亡的前提下,他不介意借着李言的威势,教训一下李世民。

同时,他也知道,这样的条件下,李世民根本没得选。

就是想凝聚天下人的意志,拼死一战都做不到,人家突厥大军来范,冲的是你李二一个人。即不为改天换地,又不奴役百姓,甚至也不要土地城池,不要府库钱财。

就是让你道个歉而已,你凭什么不答应?

实在不行,把你交出去,我们也照样过活儿,换了人家李言做皇帝,我们照样逍遥。

听到这里,李言抬起头,看到三人都是一脸祈求的看着他,于是说道:“好吧,看在你们的面子上,若是李世民肯答应这三个条件,本王就把大军撤回草原。”

“关内道的土地和城池全都还给你们,这里的百姓也不动,丰州黄河一线的城池也还给你们,算是本王对中原百姓的一份心意了。”

“而且,本王还可以和你们盟誓,给大唐十年的和平,两国的关系恢复到贞观十九年之前,互通商贸、友好往来。十年之内,突厥大军不入长城,十年之后,再做定夺。”

李言解释道:“堂叔、表叔、房大人,你们应该知道,草原和中原,自古就是针锋相对,没有永远的和平,只有永远的敌对。只要草原一统,必然南侵。”

“而中原强盛,必然北伐,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大唐的稳固和汉人的安定,终究要靠自己的强大,永远不要指望敌人能手下留情。本王虽是汉人,却统治着草原数百万胡人,他们的意志,本王也不能阻拦。”

“若是有一天,本王不能代表他们的利益,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换成其他人,一样会南下。”

三人神情一震,之前心中的那种只要自己人在统治草原,就能永享安定的心思顿时不翼而飞。不过他们知道,对方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也是事实。

在对方占据绝对优势的前提下,能把吃进去的土地和城池都吐出来,还保证十年不南犯,已经是对方最大的诚意了。

这次谈判,所获如此之多,已经让他们惊喜不已。

“想来你们也知道,本王这次南下,只为找个公道,并不想覆灭大唐。”

李言语气恳切的说道:“其实本王知道,李世民哪来的三百万大军,现在大唐关内世族背弃,山东人心不稳,只剩一个江南,也是鞭长莫及,远水救不了近火。”

“长安最多有百万步卒,这些人守城尚可,却打不了野战。”

“兵越多,消耗就越大,只要本王分出三十万骑兵,守在长安城。再派五十万骑兵攻打京畿各处,阻止汉中和山东的援兵北上,不消三个月,长安就将不战自溃。”

“各地烽烟四起,大唐也会陷入乱世。”

“本王虽是突厥右贤王,真正的身份却是高祖嫡脉,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城内的官民百姓,还能以死抗争不成?本王继承了皇位,这大唐还是大唐,百官还是百官,百姓们照样生活。”

“还免去了战乱之忧,离难之祸。”

“只是本王念在同为汉家儿女,又是同族血脉,实是不愿为了一已私欲,祸乱苍生。”

听到这里,三人心中一紧,没想到自家的情况对方摸得这么清楚,应对方案也是极为老道。不急着攻城,而是围而不打,慢慢蚕食周边的地带,这正是让他们最害怕的地方。

一是粮草不能持久,二来长安被围,只要有两三路援兵被打退,其他各地的官员就会有顾忌,时间一长,难免那些人就会意动,甚至有可能觉得长安不保。

此时他们就会找出各种理由,切断和京城的联系。

为后面的乱世保存实力,积蓄力量。江南也会失去控制,南方的粮响也会断绝,各地会慢慢形成割据之势,如此一来,大势去矣,就算保住长安,也没什么意义了。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危机下,朝中文臣武将和李氏皇族宗亲、世家大族、功臣勋戚们就会出面施压,甚至逼迫李世民投降,以一枝一脉来换取天下的安宁。

(本章完)

第1257章 三个条件(完)

他们没想到,对方的战略眼光这么高,把形势也看得这么清。而明知自己坚持下去就能获得更大的好处,能在江山唾手可得的情况下,主动退却,唯其如此,更显其胸襟气魄。

一念至此,三人都是由衷的生起敬意。

最后,李言脸上浮现出无尽的孤寂和落陌:“本王在草原生活已久,深知游牧民族的野性,他们不无刻不觊觎中原的锦绣河山,做梦都想着奴役我华夏儿女。”

“若有本王看着,中原百姓还能享些太平岁月。”

“若是本王不在,恐怕边境一日也不得安宁。中原人尽自聪明绝顶,却喜好内半,同室操戈,兄弟倾轧;草原人虽粗莽,却如那大地上的野草,生生不绝。”

“草原上可以在中原大地肆掠,但中原人却很难适应草原的生活,更难统治这片土地。这是先进文明对野蛮文化的不屑,也是封建王朝对荒漠戈壁的无力。”

“本王已经为中原带来了十年的安定,就再付出十年,若是本王哪天不在了,或者失去了统治权,那你们就要靠自己了。”

三人心中一震,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实情。

想到曾经的辽东半岛,还有雪域高原,西域之地,都是在右贤王的带领下打下来的。当时他们都以为这右贤王是目光短浅、愚蠢之极,为了贪图钱财竟然把大好的疆域卖了出去。

现在才明白过来,对方哪是不懂,而是刻意为之。

虽然流落草原,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的守护着中原。大唐的百姓可谓是未见其面,却早就深受其恩。

而房玄龄却是眼光闪烁,他知道的内情更多,看到的自然比窦诞和李道宗更深。

施罗叠的南下,打击世族,均分田地,还有这次对方大军南下,攻下上百座城池,却都是收拾世族,对百姓秋毫无范。这是对方知道大唐沉受世族之害,在变像的帮助大唐清除蛀虫。

想明白了这些,房玄龄忽然有个天大的猜想,或许对方提出这种看似苛刻的条件,其实从根本上也是为了大唐。

李世民玄武门之变的危害,房玄龄这样的智者当然看得出来,矫往过正,也是为了大唐的风气。只有站在时间长河上的人,才能看到,李世民得国不正,后患无穷。

经过罪已诏之后,让后世君王,乃至天下百姓都看到,哪怕是强如天可汗,如此丰功伟绩,依然要面对那段不堪的历史,依然要为自己曾经做下的罪孽承担责任。

若是谁想再干这样的事情,就先问问自己能不能胜过李世民。李世民尚且逃避不了,那其他人,就别越雷池半步。

仔细一盘算,对方这次南下,大唐竟然得到这么多,就连看似很难堪的罪已诏,也对大唐用心良苦,有着难以言喻的好处,很难说不是对方的刻意为之。

一想到这里,房玄龄再看向李言的时候,心中涌起无限的惋惜。

这右贤王真是雄才大略、明见万里。

真是太遗憾了,此人眼光、智慧、德行、胸襟、才能皆不在李世民之下,就是古之帝王,也难有与之比肩的。

若是此人主掌大唐,那大唐将会发展成一个什么样的盛世,他都不敢想象。

唐失其人,乃唐之遗憾;中原失此人才,是无数百姓的损失。

“老夫房玄龄,代天下百姓,谢过王爷!”

看透这一切后,房玄龄顿时生出高山仰止的崇敬之意,情不自禁的起身,整了整衣冠,双手举起,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腰身弯到额头抵住了膝盖。

窦诞和李道宗顿时惊骇不已,他们可是知道,以房玄龄的地位和骄傲,若不是让他发自肺腑的钦佩,断不会行此如同拜见师长的礼节,这已经是除了君父之外,最重的礼仪了。

两人想不到那么多,还以为房玄龄是在敬拜右贤王以这样的方式,间接为中原戍边的恩情。

想想对方做出的牺牲和贡献,确实值得。

于是也起身,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虽然不如房玄龄诚意满满,却也是十分郑重了。

“不必如此,身为汉人,这本就是每个炎黄子孙的责任。权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

李言摆了摆手:“你们转告李世民,这三件事情,他做到一件,本王撤离长安;做到两件,本王退出定襄云中一线;三件齐备,大军撤过黄河,决不食言。”

得到了准信,三人此行也算是有了着落,都舒了口气。

当然,房玄龄知道,对方默默的为守护中原做出了这么多,就算不答应,以对方这样的心志和品性,也不会为祸中原的。

不过,他现在倒是十分愿意帮对方一个忙,因为他知道,这些举动都是对大唐十分有益的。能重铸大唐之魂魄,让江山更加牢固,传承的更加久远。

在整个民族的未来面前,就算是李世民,也要做出妥协。

几人坐着来时的马车,离开突厥军营,一路上三人都是神情凝重,陷入了沉默之中。

在进入长安城的时候,房玄龄开口道:“窦公,你是宗正寺卿,德高望重,又是皇族姻亲,太上皇平时对你也很是敬重。这与右贤王谈判一事,涉及到皇家密闻。”

“老夫是外臣,不便参与,待会儿还是由你和太上皇汇报吧!”

“老房你.”

窦诞本来还想着三人一块儿去交差,这其中颇多有损太上皇颜面之事,正愁的不知该怎么交待,没想到对面的房老头儿就想撂挑子,于是寿眉一扬,吹胡子瞪眼睛的。

“哼,老夫是宗正寺卿没错。”

窦涎被房玄龄一提醒,也发现自己干嘛要想着怎么交待啊?这事怎么说都会让太上皇震怒,与其去纠结用辞,还不如躲掉最好,于是理直气壮的说道:“可老夫一向只负责皇族内务,不参与朝政。”

“这次出使,只负责验证这右贤王的真实身份,其他的事情,不归老夫管。”

不过窦涎想了想,若是把这事全推到房玄龄一个外人身上,也确实有些不太合适。

于是看了看另一边闭目养神的李道宗,眼珠一转,没有再揪住房玄龄不放,而是说道:“你是外臣,老夫也姓窦,若论亲近,还是道宗最近。即是宗室,又是太上皇堂兄。”

“道宗啊,这是你们李家内部的事情,我和老房都不便参与,还是你去汇报最合适啊!”

“不错,窦公所言及是。”

房玄龄连忙调转枪口,默契的联合窦涎一致对外:“江夏王,李言是你的堂侄,说到底,这还是你们李家的家务事。你去向太上皇汇报,能尽量缩小影响范围,最为妥当。”

“岂有此理,你们两个老匹夫?”

李道宗武将出身,没文臣那么斯文,见两个老家伙想算计自己,也是勃然变色:“休想把这差使推到本王头上,本王就是个武夫,只负责责打仗,无论是政务还是宗室,一概不参和。”

“论公,此事归你左仆射管;论私,归你宗正卿管,关我屁事儿,我就是来做个见证,临时被皇上指派来。若按太上皇的意思,本来应该是侯君集来的。”

“想来太上皇的意思,就是让本王看一下突厥人的虚实,本王只管汇报突厥人的军容情况,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窦涎一听这话,顿时也出言道:“即然这样,老夫只管汇报右贤王身份之事,其他的,也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

房玄龄脸色也板了下来:“你们好不讲理,这明明是你们李家之事,却推到老夫一个外臣身上,如此做为,哪有一点儿担当?”

“哼,老房,你也别叫屈?”

李道宗顿时冷嘲热讽起来:“你可是从太上皇做秦王时就追随了,一向被倚为谋主,天下人谁不知道,房谋杜断吗?当初的玄武门之变,和你这个谋主,脱不开关系。”

“刚刚右贤王幸好没想到这一茬儿,否则说二郎的事情,都是你撺掇的,恐怕你今天就回不来了。”

“就是,道宗说的没错。”

窦涎听到这里,也没有了好脸色:“当初老夫等人知道此事时,东宫都被血洗了,高祖也被尉迟软禁起来。现在建成之子率大军南下,老夫看你们怎么交待?”

当初秦王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事情做实,李渊和宗室、朝臣们得知后,李建成兄弟已尸冷多时,子嗣也被屠戮一空。为了局势稳定,众人只有捍着鼻子认了帐。

可被人掐着脖子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们为了天下安宁不追究,并不代表他们认可这种事情。

实际上玄武门之事,让朝庭上层无不感到憋屈,传之后世,也会让后人不耻。不知情的人会觉得,你们君臣果然都是虎狼之徒,一点儿也不讲仁义道德。

杀兄弑弟逼父的人,一样可以做皇帝。

那是不是意味着百姓们也不需要尊徇礼制,谁刀把子硬,谁就能当家做主。突然暴起,干掉自己的兄弟,就可以霸占自己的弟妹,把老父亲赶下台,自己当家做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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