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1章 九凤齐天

某处乱葬岗。

刚刚屠掉了一支景国商队的尸鬼兄弟,正在此稍作休憩。

两兄弟配合默契,分配也合理,一者得尸、一者得魂,全无干扰,各自欢喜。

当然,依林正仁的性格,他是决计不愿意招惹景国人的。但尸兄着实凶残,投名状不得不纳。

荒草杂缠,乱石嶙峋,环境很是亲切。

兄弟两人此时各坐一坟头,各自吐纳——当然也没谁敢在好兄弟面前全身心的修炼,眼睛倒是都闭上了,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

这不,林正仁这边才一蹙眉,那边好大哥的关心就过来了:“贤弟,你怎么了?不太舒服?”

林正仁只是突然有一种冥冥中的感受,好像运道被夺,前路忽然晦暗。

这种感受也不是第一次诞生。

当初在国道院看到祝唯我,便是如此。一直到借机赶走祝唯我,才算驱散心头阴霾,在小小的庄国赢得了天空。

后来在观河台上看到姜望,那种晦云压顶的感受就更为强烈,一直到“死”在枫林城域生灵碑前,以“林光明”之身重现江湖,才算是看到广阔天地。

今天却也不知是为什么,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也没遇着什么人,忽然就浓云掩世了。明明前一刻还莫名其妙地感觉鬼道光明,前路坦荡,正要找个地方好好的进益修为!

“大哥,我没事。”林正仁调整心绪:“我只是突然想到,这支商队可能没那么简单,咱们刚才留的线索太多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趁早转移。”

仵官王将信将疑地看了小老弟一眼,他确定刚才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且布置了足足七种陷阱,六个诱导方向的假痕,是不可能被人追踪到这里的。

但本着安全第一的谨慎原则,还是点点头:“便依贤弟的。”

……

……

理国,义宁城。

鬼凰练虹一出,德光普照,天下鬼哭。

此哭非为悲,而是为乐!

因为鬼凰在这个世界真实的诞生,大益于鬼道。

所以身为鬼修的林正仁,会感觉前路广阔。所以陨仙林中阿鼻鬼窟,会因此躁动不休。

凰唯真变五凰为九凰。创造天凰空鸳、尸凰伽玄、神凰翡雀、鬼凰练虹,是兴天道、尸道、神道、鬼道,大益人族!

而这些,不过是凤鸣天下、顺手为之的德泽。

就如同今日之理国,沐浴在凤凰的德光之中,国运因此繁盛不知多少倍。也只不过是这一幕大戏的序曲,微不足道的点缀。

凰唯真的超脱路,不以功德成就。

此时的理国,为全天下所注视。

范无术站在积水的街道上,仰着脖子望天,望着望着,双眼一片模糊。

这里是理国啊!

灭而复兴的理国。

兴灭都不由自主的理国。

无论是地狱无门还是平等国,又或者今日的革蜚,在这里闹事杀人根本毫无忌讳。

就是这样一个国家,天底下最弱小的几个国家之一,却接下了这么大的福缘。

有心栽花者,山河零落。

无心插柳者,绿树成荫!

范无术看着看着,蓦然转身,不再理会他刚熟悉起来的“革兄”,径飞皇宫。

很早以前,有人问过他一个问题——理国的“理”,是道理还是理想?

他读过很多书,走了很久的路,都没有答案。

现在有了。

他妈的现在还问什么答案?

当然是理想啊!

什么理想?

当然是凰唯真的理想!

凰唯真的理想是什么?

现在不知道不要紧。可以去问,可以去学,可以去研究。总之理国的这个“理”,就是凰唯真理想的这个“理”!

今天下大势,不变而死,变则通达,皇帝陛下!是时候改革了!

……

天凰、尸凰、神凰、鬼凰并飞于空,福光晕染天地,华彩铺满山河。

理国从未有如此美丽的时刻,连空气都格外香甜。

便在范无术转身疾飞的此刻——

轰隆隆隆!

仿佛闷雷从高空滚过。

万里晴空像是被什么碾过,有难堪其负的哀鸣。

这是一座庞然大物推进的声响——

那甚至都不是本体,是一道从极远处投射而来的虚影,跨越空间而存在,在现世层面获得永证。

它拥有何等巍峨的轮廓,仿佛奇伟山脉作为大地的王冠。

它的投影都太沉重,令得看向它的视线,都有明显塌陷一截、难以上抬的感受。

时间,空间,元力,五行……一切都有固定的轨迹。

有形无形的线条,全都被它所驯服,加入它的秩序。

这是一座钢铁雄城、机关堡垒,是人类有史以来造物的巅峰,鬼斧所凿、天工所筑,世上最强大的人造城池。

时空深处有无数齿轮疯狂转动的声音,便这样交错着汇成一道机械的洪声。此声曰——

“墨家钜城,为凰唯真护道!”

众所周知,凰唯真在世有唯一的一个女儿,其名凰今默,自号“罪君”,在庄雍洛三国交界之地,建立了不赎城。

不赎城正毁于墨家天工真人之手。

凰今默也被天工真人擒走,现今都还在钜城之中。

墨家宣称不赎城发生的一切都是误会,是已死庄国天子庄高羡的挑拨——他们只是为了查证墨门真传身死的真相,才根据线索找到不赎城。从始至终对凰今默客客气气,还为凰今默建造了一座宫殿,于前一阵子重启的千机会里,为天下所见证。

明眼人都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因为凰今默画地为牢,从始至终没有离开钜城,也不发声,明显是心结不开。

墨家对凰唯真的态度,也是这次“自幻想归来”的伟大戏剧中,很多人非常期待的一幕。

现在算是明了。

可是也没那么明了。

且不论墨家和凰今默的这段过往是不是误会,矛盾毕竟存在过,且仍然存在着。

这矛盾是否有转圜的余地?是护道可以解决的吗?

今日墨家为凰唯真护道,甚至不惜出动钜城,其中有几分真切?

墨家将如此恐怖的力量投影在此,虚实也不过念动之间。以钜城的武力,足够在一息的时间内,把整个理国清洗成千上万遍。

此来真为护道吗?

还是假名护道,实行阻道?

在事情真正推演到那一步之前,没人能够确定。

咔咔咔,咔咔咔……

齿轮转动的声音,仿佛重构了此方天地的规则,成为这个世界永恒的背景音,同风声雨声一般自然。像是修行者屹立在古老星穹的圣楼,时时刻刻都在述道——机关的世界才代表未来。

但即便是这样伟大的声音,在这座戏台上,也只是插曲。

在下一个瞬间,它便归于平寂。

不止是钜城运行的声响,不止是机关的转动,在这个时刻里,整个理国范围内,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下了。

仿佛庶民臣服于他们的君王!

人们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等待,仿佛一生至此就为此刻,在与生俱来的秩序里,不由自主地献上忠诚。

哪怕是傀儡,是机关造物,也要受命知命,缄声等待。

在这种天地寂然的肃静中,才有一道至尊至贵、至高至上的声音,悠悠而来,响在人们心中——

“大楚为国,怀天下,不轻动——今日熊稷,为凰唯真护道!”

竟然是大楚天子!

凰唯真和楚国关系复杂,纠葛颇深。

人们或多或少地都想过,在凰唯真归来的这一天,楚国是否会派人来为凰唯真护道。如果决定护道,会派哪位或者哪几位国公。

但大楚天子亲自登场,还是超出所有人想象!

在场的无论是须弥山照悟禅师,还是墨家钜城,又或那些或明或暗照影于此的强大存在,尽皆缄声!

小小一个理国,更是从上到下,噤若寒蝉,就连国君也离位遥拜,不敢不礼。

熊稷乃大楚天子,也是名义上的南域共主。

至少在他在位的百年,他拥有南域最大的声音。他的意志,一定会在南域得到贯彻。

先有万民倒伏,才有天子登阶。

人们可以看到——

于那无尽高穹之上,有一人负手而立。

此君身着便服,头插玉簪,面容如在光海,怎么也看不真切。但任何人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强大,他的双脚站在宇宙中心,一双手日月在握。

竟然是真身降临。

天子离国!

放眼现世,历数岁月,上一次出动霸国天子法相,还是在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

上一次霸国天子真身离国,有史可载的,恐怕还要追溯到齐国天子亲征之时——那是亲手缔造霸业的君王。

今日楚天子亲为凰唯真而来,不可谓诚意不足,不可谓不轰烈。

尤其是他竟然并不以楚君身份、而是用自己个人的名义,站出来为凰唯真护道。也就是说,大楚帝国的国家力量,并不会参与这场凰唯真归来的大戏。

这其中意思,又很是耐人寻味。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楚天子出现在这里,既然他金口玉言,要亲自为凰唯真护道,凰唯真归来一事,几乎就再无阻碍。

除非现在景国人站出来说,要报当初某任南天师游玉珩在昆吾山被打死之仇。

除非姬凤洲御驾南下!

理国境内,一时只有凤辉。

或明或暗的心思都沉默。

刚刚诞生的空鸳、伽玄、翡雀、练虹,也虚悬空中,不再飞舞——它们就算不知道熊稷是谁,也完全可以感受到那种不可测度的恐怖。

风云激荡的理国,在楚天子真身出现之后,倏然变成一池静水,不见半点波澜。

但水底下潜藏着怎样的暗涌,谁也不能尽知。

大楚天子……就真能镇住一切吗?

尤其是一位只代表自己而来,用个人名义出面的天子。

抛开大楚国势,撇开霸国山河,熊稷虽然还是天下最强的几个衍道真君之一,却也不至于把握超脱伟力!

在这静水无波的定境里,变化还在发生。

理国无言,山河无声,人类各怀心思的缄默。

但世上还有非人者。

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有刚刚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有不服从、不被规束的存在。

在星空和大海之外,有君王的命令、世上最坚固的枷锁,也不能左右的内心的自由!

人们不由自主地看到,有五团辉芒灿烂的光球,不知何时出现在空中。分赤、黄、青、紫、白五色,像是五颗不同颜色的太阳。

它们的诞生并没有过程,仿佛一直就高悬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人们的视线捕捉。

而后在下一刻,凤鸣声起,十分清越。

像是羽类破壳,万物新生。这五团光球几乎是同一时间显耀,大光此世,并辉人间——

从这五团光球之中,飞出赤凤、鹓鶵、青鸾、鸑鷟、鸿鹄,五种凤凰!

它们或高飞,或低俯,或展翅……极尽世间之美,每一根羽毛都在诠释色彩,每一声清啼都在洗涤尘心。尾翎轻轻一动,德光挥洒如雨。

那定止的空鸳、伽玄等,一时也“活”了过来,加入到凤凰于飞的画卷中。

此时此刻整个现世,无论东方齐国、北方牧国,或中央景国、西北黎国,所有国家所有地域,所有的鸟类——

笼中娇养的金丝雀也好,军中猎敌的猛禽也好,尽朝理国方向,齐声而鸣,以示敬奉。

是所谓“百鸟朝凤”!

从“凤凰德五”,到“凤九类,德不违”,何止是益于天道、尸道、神道、鬼道,更是为羽类开新天。

自今日起,多少羽类异兽可以进一步成长,多少禽鸟生来即见不凡。

凤凰是万禽之长,有益天下之德。

此刻不仅仅是天下强者注视理国,凡有飞禽之处,人所共知凤凰出世。

“祥瑞,祥瑞啊!”有老叟大张双手,喜极而泣:“天下大吉!”

九凤齐鸣,并舞于天!

但见瑞彩千条,张扬高空。天花乱坠,纷纷似雨。

福气如花落,落在千万百姓家。

德光所照,何止理国?

那苦读的忽然开了窍,穷途的忽然见新天。

南域皆光,天下共喜。

人们都在注视着、也期待着。

但九凤环飞之间,忽而齐齐转身,并排往西南而去。除却九道划破天穹的灿烂的尾虹,除了一路播撒的德雨,再没有什么留下。

“怎么回事?凰唯真呢?”

有人这样问。

照悟禅师双掌合十,没有言语,腰侧铜钟轻轻摇晃,并无声响。

“这还不明显么?”大楚皇帝熊稷轻笑一声,扬长而去:“他已归来了!”

诸方皆寂。

那墨家钜城的虚影,也是晃了一晃,就此消失。

今天这理国,来了多少强者。人心各异,目的不同。无人能够尽度。

但不管是阻道还是护道。

凰唯真先于所有人的等待而归来!

这个世界早就认可了凰唯真会从幻想中归来,他归来也就成为了事实。

既然是事实,阻道已是不必,护道也是来迟!

原来不必穷雕琢。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本章完)

第2252章 高于生命

第九十二章高于生命

九凤并舞,一路向西南飞。

西南方向有什么?

有一座号称“南天至此而绝”的天绝峰。

众所周知,墨家钜城会在每次千机会召开的时候,悬停于此。

世人理所当然地也知道,钜城并不会长期地停在这里,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钜城的位置都不会被外人把握。

在很多人的一生中,能够接触钜城的机会,也只有千机会召开的这一次。

千机会一般连开九天,按照古早传统是九年一次。上次召开的时间,正是今年的三月二十八日,在四月五日就已经落幕。下次再开启,要等到道历三九三七年。

但于九月之末诞生的九只凤凰,却还是往这里飞来——

这无异于一种高傲的宣告:我来了,你来不来?

南域群山深处,钢铁轰鸣不休。

在千机会早已落幕的这个时间段,铺开在天绝峰顶的机关国度,就是墨家的回答。

他们在,他们在等。

为这一天,墨家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也尝试过许多种和解的可能。可惜最后都没能成功。

凤鸣群山之时,钜城之中的罪君殿里,出现了一个身穿方孔铜钱员外服的男子。

他长得较为普通,但过于尖瘦的脸和过于明亮的眼睛,使他有一种格外狡猾的气质。

他是天底下最不像宗师的宗师,年轻时候就不好好读书,是不学无术的代表,偷奸耍滑的典范,常常被先生拎出来教训,作为儆猴的那只鸡。

此人闯的祸也不少,前代钜子饶宪孙,有一次甚至气得把他吊起来,亲自抽他的鞭子,足足抽了九鞭才解恨,几乎把他打死。

但在启神计划失败后,饶宪孙独往虞渊前,却是把钜子令牌,交给了他。

钱晋华是名正言顺的墨家首领,法理所继,墨门正统。哪怕有再多的人对他不满,也只能遵从他的命令,看着他把墨家搞得乌烟瘴气。

此刻他立于大殿中央,看着宝座上不发一言的凰今默,眼神很有些复杂。

有些事情你知道会发生,也准备好接受,但和真正接受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存在。

“你的父亲回来了。”他说。

凰今默已经缄默了很多天,但今天抬起那双冷艳的丹凤眼:“伱不该感到意外。”

穿得很庸俗很浮华的墨家钜子,认真地打量凰今默:“他从幻想中归来,神话传说变成历史——如今你的桎梏,应该也打开了?”

“钱晋华——”凰今默几乎是错着牙齿:“到了现在这个时间,你还想着研究我。”

今天站在凰今默面前的人,就是墨家有史以来名声最臭的钜子,号称“铜臭真君”的钱晋华。

也正是在他的手中,列名显学、万古以来都受人敬仰的墨家,名声已是前所未有的差。

这时候他看着凰今默,很认真地说道:“那位楚地三千年最风流的手段,我是望尘莫及,难免有些好奇——请凰姑娘莫要见怪。”

“你怎么不直呼他的名字?”凰今默问。

钱晋华苦笑一声:“总归是想多争取一点时间,留下一些废话。”

凰今默道:“我父亲刚刚归来,能够干涉现世的时间不多,又有很多事情要做。以钱真君的实力,以钜城数个大时代以来的积累,未见得撑不过去。”

“不是能不能撑过去的问题。”钱晋华摇了摇头:“在不赎城这件事情上,墨家做得错了,大错特错。违背了墨家的精神,也非常地对不起你——不止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一天的所有人,对不起墨家的孩子墨惊羽。”

他正色说道:“不赎城我们已经重建,你当初的那些部下,还活着的,我们都为你寻回。病了残了的,我们也都治好。我们付出最大程度的努力,希望让不赎城的一切,一如最初。”

凰今默看着他:“城池可以重建,人可以寻回。就像我永远不死,可以一次次死而复生。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可以抹掉了吗?杀死我的过程,能够被忽略吗?”

“当然不能!”钱晋华道:“钜城不是偏狭自我的地方,墨家有正视错误的勇气。你无缘无故地被墨家抓来,在此受刑这么多年。按理来说,当初去抓你的天工真人铁退思、明鬼傀儡执掌者戏相宜,都应该付出代价。这不是一句口头上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可以解决。但说到底,这两个人都只是听命行事,和墨家的任何一具傀儡都没有区别。即便摘下他们的头颅,也远远不够偿补你所承受的侮辱。”

他认真地道:“这件事,主因在我。是我这个墨家钜子,给他们下令。是我钱晋华贪图你身上的永生之秘,觊觎你神临不死的奥秘,想借此补完墨家的研究,才顺水推舟,假意猜不透庄高羡的手段,强行把你带回钜城。”

“你在钜城的每一次受刑,都是我亲自主持。借机掠取你的血液,都是在实践我的思路。你感受痛苦的每一次、倍觉屈辱的每一回,我都在一旁观测。我是罪魁祸首,唯一的真凶。”

钱晋华所主导的墨家,是讲道理的好手。

墨家强行击破不赎城,带走凰今默,一关就是这么多年。他们也可以给出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且从头到尾没有规则上的错误,还拿出了能够让绝大多数人接受的“诚意”。

他们是不幸被蒙蔽的“过失”,而非有意为之的“错误”。

哪怕是杀人,错手和蓄意,也不是同一个罪名呢。

唯一不合他们预期的,是凰今默和祝唯我。这一对在囚楼里互相依偎的人,实在是两颗臭味相投的臭石头。可以在彼此不见面、完全没沟通的情况下,保持一致的冷硬的态度。

有太多人觉得凰今默不知好歹,得理不饶人。

凰今默不在乎他们所有人。

有太多人觉得祝唯我不知轻重,本事不够还学不会低头。

祝唯我也不在乎他们所有人。

从抓住凰今默一直到今天,墨家第一次不加矫饰地说出真相。

可惜不在过往的每一天。

可惜在凤鸣群山时。

凰今默并不说话。

钱晋华继续道:“墨家的钜子,没有让人替责的传统。墨家的精神里,没有推诿一说。这件事情所有的责任都在我钱晋华身上,我会承担。”

墨家从未被蒙蔽,他们宁愿放弃为墨惊羽报仇也要得到的……是凰今默本身。

其实如果姜望没有赶在龙宫宴之时,以神临围洞真,斩下庄高羡的头颅。那么在凰唯真归来时,或者在墨家已经得到想要的研究后——墨惊羽的账,还是会跟庄高羡算。

届时被蒙蔽了那么久的墨家如何暴怒,都是情有可原。雍国一举吞庄,也是顺理成章。顺便跟凰今默解释“误会”,礼送出城,皆大欢喜。

墨家的算盘打得很好。

唯一不好的是……墨家这样的圣贤传承,万古显学,不该是个打算盘的!

凰今默本来不打算再说些什么。

对于她这样骄傲的人来说,等人来救,靠别人来报仇,始终不是一件能够让她抬头的事情。哪怕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可是就如钱晋华所判断的那样,凰唯真一天不归来,她身上的桎梏就一天无法解开,她永远只能局限在神临层次——山海境的力量,只支持神临层次的永生。

在被封入地底长眠之前,她也是天之骄子。也曾信誓旦旦,要追赶父亲的脚步,超越父亲的辉煌。

及至犯下大错,累及父亲身死……

她一觉醒来,已经沧海桑田。

梦里不知岁月长,九百年竟然一弹指。

凰唯真临死之前,给了她永生不死的力量,也让她永远局限在神临境。她是绝无可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出钜城的,也绝无可能靠自己的力量讨回公道。

留在钜城,一步不走,一句不松口,这是她唯一的抗争方式。

对拥有九百多年光阴的她来说,这或许是幼稚的。对只清醒了几十年的她来说,大概也不算作聪明。

但不聪明也就不聪明吧。

她被当成妖兽一般研究,不止一次,不止一天!

世上谁知她的苦,谁能理解她的恨,谁可以感同身受——不过都是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有人来帮她讨回公道时,或许是父亲凰唯真,或许是祝唯我……她不能让他们没有理由。

她坐在这里,就是唯一能做的事。

现在她看着钱晋华,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十分荒谬的。忍不住道:“钱宗师打算怎么承担责任?要跟我父亲斟茶认错么?打算罚酒几杯?”

“我把这条命还给你。”钱晋华说。

轰隆隆隆!

雷动长空。

这是凰今默事先都未曾想过的。

用天下显学、墨家钜子的一条性命,偿还墨家所犯下的错!

时值九只凤凰并飞而至,落在钜城高空,绕罪君殿而盘旋。

随着钱晋华的这句话落下,在骤起的齿轮声里,整座外观上十分豪奢的罪君殿,屋顶掀开,墙壁倒下,殿内一应陈设,全都随之分散,绽开如莲。

在莲的中心,是宝位上端坐的凰今默,和殿中独立的钱晋华。

就在钱晋华的身前,地砖咔咔咔地退开,露出底下的方形池子,池子里涌动的不是清波浊流,而是烧融的铁水,最外层是鲜亮的金橙色,核心有隐隐的血一样的暗红,好似有活物在游动。

钱晋华高声道:“不可近前!今日钱晋华身死,完全出于自愿,无咎于任何人。凡墨家学子,不可为我怀恨!”

又道:“我死之后鲁懋观继为钜子。墨家财物已丰,可以支持他的崇高。”

而后一掌拍额,道身就此崩解,直接扑进了铁池。

一代钜子,墨家宗师,绝巅之林里绝对的强者,只说了这么两段话,便决然赴死。

他死得太轻易,太干脆,以至于这一幕十分的不真切。

整个钜城是死寂的。

恨他的爱他的人都沉默。

凰今默定定坐在那里,看着铁池中的涟漪慢慢消散,钱晋华的残身被全部吞没。心中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恰恰相反,她的积恨,她心中的屈辱,反倒缠成了一个死结。

她不知道该怎样做。

她不知道还能怎样做。

墨家的钜子都死了,再大的罪过也偿还了。

她仰头看着天空,九凰齐天的华章,令她感到空前的失落。

“姑娘。”高穹那天蓝色的美丽凤凰,空鸳开口道:“钱晋华知道他做的是错事,但他执意还是要这样做。因为他想替前代钜子饶宪孙完成‘启神计划’。”

墨家“启神计划”,是饶宪孙在与虚渊之论道的第三年,也就是道历一九九五年,由饶宪孙亲自开启。

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制造真君级傀儡,批量制造绝巅强者!

但截止到目前为止,这个计划成功的也只有三尊真人级傀儡。投入巨大,而收获寥寥,差点拖垮了墨家。

钱晋华的一生,完全与饶宪孙背道而驰,可是他却接过了埋葬饶宪孙一生荣誉的启神计划,为此也填上了一生!

若说钱晋华是真正的墨家,他又满身铜臭,知错而为错。

若要说钱晋华不是真正的墨家,可“理想所在、前赴后继”,正是墨家的精神。

作为墨家的首领,当代显学掌门,他被骂了这么多年,被人指到鼻子上都不止一次,却从未解释过什么。

就连最后身死的时候,他也只是揽下了所有的责任,然后跳进铁池。没有一句话是为自己争辩。

人类千古为名,他却任由褒贬。

实在是一个很难评价的人物,甚至评价也毫无意义——因为他真的不在乎。

天凰空鸳继续道:“钱晋华想在您身上寻找永恒不灭的力量源泉,以支持衍道级傀儡的运行。所以他才把您抓回钜城,一再地研究。现在他跳下‘六焱天池’,说是用生命来赔罪,但更是用他自己,来补完炼制衍道傀儡的最后一步——他决定以绝巅炼绝巅,让后辈在已然成就的衍道傀儡基础上改良。从零到一是最难的路,他就要走完了。”

“我父亲怎么说?”凰今默问。

空鸳道:“山海道主说——启神计划能算是伟大的理想,但您不是伟大的代价。”

这只美丽至极的凤凰,用它天蓝色的眼睛,淡漠地俯瞰整个钜城,漠声道:“如果您想报复的话……杀掉钱晋华不算报复,毁掉他的理想才算。”

“是不是还有一个‘但是’?”凰今默问。

空鸳道:“但是他已经死了,死得很彻底,对他的什么报复都无法令他感受痛苦。毁掉启神计划,或者破坏钜城,都只是毁掉墨家几代人的努力,于钱晋华本人毫无意义——姑娘,这是理智的分析,您有情感的自由。山海道主会毫无保留地支持您。”

凰今默问:“我父亲现在在哪里?”

空鸳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凰今默曾经非常讨厌这句话,在她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有很重要的事情,总有“更重要”的事情,总是在外面忙碌。

她想看看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获得答案的代价,是父亲的死去。谁能想到呢?一代天骄凰唯真的死,起因只是一个坏孩子的不懂事。

凰唯真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归来,凰今默也用了很长的时间才长大。

在九百多年后的今天,再次听到这句话。

她只是说道:“好。我知道了。”

尸凰伽玄幽幽地开口:“那钜城这边……”

“我永远无法原谅墨家对我所做的一切,我永远仇恨钱晋华。但钱晋华已经死了,我想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凰今默终于从那豪奢的宝座上起身,一步踏上了天蓝色的凤脊。

空鸳一声长鸣,载她远去。

【感谢盟主“山申”累积成为本书白银盟,是为赤心巡天第31白银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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