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第158章 各问东西(上)

第158章 各问东西(上)

赵玖说要去东京过上元节并不是在试探道祖有没有观察着他,而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因为此时此刻,从长社到东京的道路是通着的,他可以直接过去。

岳飞这些人如何从东京来到此处,他从原路走过去便是,只要轻装上阵,是可以轻易在上元节那天赶到东京的。

当然了,能平安抵达东京的前提是韩世忠领着六七万人不能被耶律马五和挞懒一窝端了,又或者岳飞领着两万多人在两三日内被完颜兀术直接捅破了防线……至于说想要在那里安稳下来,成功将金军逼过黄河、结束这一次金军的大攻略,却又似乎只是个基本前提。

所以这事,说简单,简单到极致;说困难,也颇有些挟泰山以超北海的味道。

但不管如何,看到胡寅忽然失控,泪流满面之后,赵玖却是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有必须去的理由。

话说,此战胜后,暂不敢讲是否盘活了河南战场的整局棋,但最起码已经熬过了必须要拼命的阶段。那此时,赵玖必须要为以后的事情做打算,而有韩世忠和岳飞主持局面,他也没必要再过度干涉军事,或者说亲身干涉军事,却更应该从一个天子角度,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这件事情便是收拾人心。

毕竟嘛,从具体局势来说,赵玖此行几乎是抛弃了南阳,并放了襄阳鸽子,南阳、襄阳人心不稳、士气低落已成事实。而且,他还做出了斩杀高阶文官大臣的激烈举动。所以,不管战事如何进展,他都必须要尽快寻求一个政治高点,以便在此战反复之时用以钳制、收拢南阳、襄阳的流亡朝廷,或者讲在战后重新控制他们。

这个政治高点便是天子还于旧都。

除此之外,金军此番南下,一改往日劫掠屠杀无度之策,开始强力执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策略,并大力扶持使用降将、降官,整个河南两京地区大面积投降已经出现。此战之后,赵玖更是从一些特定的俘虏那里确切得知了金国高层试图扶持傀儡国的具体计划……

所以,赵玖必须要做出姿态,来安抚黄河一线的百姓。

当然了,最关键的是,从长远大局来说,经过一年多的颠沛流离,赵官家已经清醒的意识到,身为一个天子,他最大甚至也是唯一底牌就是这个天子身份……那在金军根本不可能给你机会安稳下来的状态下,想要最大程度利用这个身份来‘变现’,本来就该去最大限度的争取人心,而且是争取所有人的人心,不能局限于他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理所当然继承的行营官僚系统。

他得走出去。

总之,回到眼前,看看胡寅就知道了,新天子还于旧都这件事,对于士大夫和任何还有一丝理想主义追求的人,会是多么大的震动和精神安慰。

何况是屡遭兵祸的河南百姓呢?

何况是翘首以盼的两河沦陷士民呢?

更不要说,宗泽病入膏肓,杜充已死,权邦彦又被困滑州……只是为了东京留守司的稳定,他也必须要去一趟东京,亲眼看一看、送一送那位宗留守。

故此,赵官家一语既落,再无他言。

翌日早晨,赵玖召集全军统制官以上汇集,公布了自己的决定,而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这些统制官震动之余一分为二,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的人自然明白,继而失神无言,而不明白的,却也失神无言……唯独,经昨日一战,赵官家在这些人身前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和威信,倒是所有人都只是闷声听令罢了。

实际上,军情和事情都很紧急,赵官家也没有耽搁什么,除了南阳带出来的人外,他又点名东京留守司统制官王善,外加一个受伤的李逵,二部合一,也有四五千众,却是在早饭之后几乎与韩世忠的追击部队同时开拔。

当日上午,赵玖便抵达鄢陵。

等汇集了此处留守的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与一众东京留守司官吏后,稍作休整,御驾便又出城过洧水,向东北而去,到晚间便抵达尉氏。

而也就是当夜,韩世忠遣使来报,原来,完颜挞懒前夜北走,直接撤到了郑州境内的新郑,然后闻得宋军举大军来追,却是马不停蹄,又往北走,此时已经不知道到了郑州境内什么地方。但随着韩世忠的前锋部队追击到新郑,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情是,鄢陵-长社之战后,本就该第一个做出反应的耶律马五闻讯后果然不敢怠慢,却是弃了中牟向西去接应自家元帅去了。

平心而论,这不算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两支兵马到底是合流了,给韩世忠的作战任务增加了相当的难度;但与此同时,毫无疑问,失去了中牟的威胁后,赵官家倒是可以安心上路了。

于是乎,赵玖连夜发李逵领兵一千去占据中牟,却在翌日一早,又继续与王善部一起轻装向西北而去。

下午时分,便已经过了赤仓镇,来到东京城南的小城青城。

这一日,正是正月十五。

且说,之前杜充出兵时,岳飞原本是留下了强将,或者说他最信任的三将驻守东京城的,汤怀、张宪,还有另一个在潩水畔战死的徐庆,都是他的相州兄弟,都被留下来驻守东京。

可过年前后,宗泽身体难得缓和了两日,便起床亲自问询情况,却又将三将遣往鄢陵岳飞处调用,并以东京留守司的驻防军将代替……用他的话说,彼处若败,东京必然不保;而彼处若胜,则耶律马五必然不敢来攻。

旧事不该多提,但无论如何了,东京本地都是留有一万左右的驻军以防备耶律马五的,东京城本城、城南青城、城西岳台,都有部队。

所以,赵玖临到此处,早有兵马前来探寻,虽见是自家旗帜,犹然远远喝止,要求部队止步于城南两百步以外,等青城守军前来验证。

赵官家没有什么可说的,直接勒马停在了自己的龙纛之下。

紧接着,一支不过百余人的队伍出现在视野内,他们连皮甲都不齐全,只有为首一名队将穿着铁甲,却还是步行而来,行到中军位置,见到龙纛本就一怔,俄而郭仲荀、王善一起打马而出,此人即刻行礼问候不提,目光却总是望着此处龙纛方向。

稍微交谈之后,更是直接俯身于地,引部属下跪行礼。

片刻之后,郭仲荀、王善二人一起回来禀报,说是可以继续进军,但出乎意料,此时此刻的中军龙纛下,大部分人,最起码是南阳来的这些人,都有些神色黯淡,也都沉默不语。

“官家要不要去抚慰一下?”

犹豫了一下,有些紧张的郭仲荀试探性相询。“这名队将是靖康前便调入东京的禁军,算是东京旧人,说不得还见过官家呢……”

此言一出,之前没有吭声的蓝珪即刻落泪,胡寅、刘晏、万俟卨等人也各自哀叹。

且说,赵官家此次往东京而来,龙纛一直竖立,从鄢陵开始更是按照蓝珪的建议换上了红袍幞头金带。

然而,一路行来,可能走得路线恰好是之前宋金两军对峙与行军区域,所以沿途景象萧索,城镇破败,田地荒芜,很多地方明明还能看出一些居住痕迹,此时却也廖无人烟,显然都是去逃难了……甚至,就连少数还有聚居人群的城镇,见到大军前来,第一反应也是严守不纳。

一句话,很多人幻想的那种赢粮影从,让人热泪盈眶的场景,根本没有发生,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出现。

那么也难怪重回故地的赵官家和几位随行近臣心情如此沉重,更难怪身为东京留守司推官的郭仲荀心中忐忑,做此姿态,让一名队将来表演君民一家亲。

赵玖回过神来,情知是被人误会了,他哪里是在意这个?

须知道,今日这中军龙纛下,所有人都有资格感时伤怀,唯独他一个第一次来到东京的人绝对没有什么感想……他之所以沉默,乃是因为见到这些军士尚有秩序,所以晓得自己入城之后十之八九要面对宗泽。

换言之,其他人是近故地而情怯,赵玖是近人而生畏。

他不知道宗泽会用什么态度来对待他,而他又该用什么姿态和方式来面对宗泽。

“大家,要不臣代官家安抚一下?”眼见着赵官家久久不言,越靠近旧都越主动的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主动出言。

“朕去看看吧。”赵玖回过神来,却又微笑相对,然后便直接翻身下马,往前方而去。

其余人不敢怠慢,赶紧蜂拥相随。

“臣,常宁左厢第六军第三指挥都头,无为军贝言叩见官家。”来人见到赵玖下马往此处而来,却是远远便扬声报上官职姓名……都头就是百人队队将以往的正式称呼,常宁是军号,无为军是籍贯,很明显,这个作为前来查探验证的队将是个口舌伶俐之辈。

“起来吧。”赵玖来到跟前,也立即免礼。

“官家再归东京,臣等实在是欢喜的紧……”这姓贝的队将爬起来,顺势按照套路奉承了一句。

不料,赵玖闻声反而失笑:“果然欢喜吗?”

“果然欢喜。”贝言心下先是愕然,复又一惊。“官家回銮,怎么可能不喜?何况官家来此,必然是南边王师大胜了。”

“王师固然是胜了,可金军未去,朕若来此,东京日后必为金军主力趋向,你们十之八九要为之赴死,也能喜吗?”赵玖继续微笑相询。

“臣……”贝言只是微微一怔,便赶紧再度叩首应声。“臣等愿为官家赴死!”

然而,贝言是个伶俐人,他身后跪着的士卒却没有这么好的脑子,却是愕然一片,只是看到队将又跪下,然后慌乱跪下罢了。

很显然,这些人对官家到来只有仓促和慌乱,对金军可能来此,更只是紧张和畏惧。

“不过,朕来此处也是有好处的。”赵玖重新笑道。“最起码东南、巴蜀、荆襄上的钱帛是能带来一点的,这次把金军撵走,军饷便能发回来了……这几年,辛苦诸位留守东京了!”

听到这里,这支部队的士卒方才有了几分振奋之意,而这贝言也是陡然一喜,直到看见官家笑眯眯来看自己,方才赶紧低头再言:“臣等不辛苦……”

但一语既出,以此人的伶俐,却也是有了几分艰难姿态。

赵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却是转身归队上马,催促全军进发了。

就这样,到了傍晚时分,月亮微微显现的时候,赵官家的龙纛却是终于从南薰门进入到了东京城内。

这时候,城中上下早已得知赵官家重返东京,预想中的士民挥泪相迎的场景也多少有了点模样,胡寅等人也都按捺不住,沿途泪流不止……

然而,东京城经过靖康之变,人口损失极多,偌大的城池(可能达到50平方千米)如今却只有一二十万人口,具体到闻讯后能赶来的东京父老,不过千余人罢了,这么点人,分布在极为宽阔御街两侧,显得极为稀疏,还不如闻讯而来接应的城防军人数多呢。

如此情形,再加上天色将黑,赵官家却是没有耽搁,他拒绝了东京留守司来迎官员往大内而去的建议,而是在进入朱雀门转入内城后,直接往宗泽所居的汴水侧枢相府而去。

临到府门前,早有宗泽之子宗颍于门前跪迎,很显然宗泽也早知道赵官家来此的讯息,然后早有准备。

见到如此,赵官家反而无话可说,只是稍微安慰宗颍几句,便随对方踏入府中。而只行到正堂之前,便看到一精瘦老者,须发灰白,着粗布衣,披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毛氅,为侍从所搀扶,正立于门内,死死盯着门前。

赵玖不敢犹豫,即刻上前,准备自己扶过对方。

然而,临到跟前,尚未碰到对方臂膀,尚未全黑的暮色之下,月光之中,这老者便忽然冷笑相对……其人气息不稳,语调也缓慢,俨然身体虚弱,唯独言语格外清楚,却浑不似病入膏肓之人:

“官家这是见臣要死了,抢着来收东京留守司兵权,以防大位不稳呢?还是在南阳失了人心,想要借东京城糊弄一下天下人呢?”

堂前明显哗然一时。

而躲无可躲的赵玖微微一怔,却是依旧上前从侍从手中扶过对方,然后正色低头相应:“两者都有,让宗相公见笑了。”

这次,轮到宗泽微微一怔,继而无言了。

就这样,二人一个立在门内,一个立在门外,交臂而立,等了许久,门内之人方才叹了口气:“元宵佳节,官家重归故里,臣为守臣,便是再乏物资,也得请官家入内一饮……”

闻得此言,身后南阳、东京群臣明显释然下来,而赵玖却为之紧张,继而愈发认真起来。

然而,想了半日,他也只能扶着对方,正色说了一句:

“辛苦宗相公了!”

PS:感谢书友Gunslinger同学的五万起点币打赏……感激不尽。

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59章 各问东西(下)

君臣二人稍作应答,算是‘寒暄’完毕,便一起缓步进入堂内。

这个时候,赵玖到底是察觉到了对方身体的虚弱,确定对方应该只是回光返照之类的状态了。因为当他搀扶着这个年轻时曾经游学天下十载,以身体健壮、言行粗粝而出名的人物时,已经几乎感觉不到手上的重量了。

不过,愈是如此,赵玖反而愈发小心起来……因为这个时候的‘宗爷爷’,对于他这个官家而言反而是‘无敌’的。

实际上,非止是赵玖,如胡寅这种什么号称半相的御史中丞,如林景默这种什么官家文臣心腹的内制,如蓝珪这种什么内侍省大押班,见到刚才那一幕,稍微一想,明白关节之后,都有些小心翼翼,而如万俟卨、王善、郭仲荀等人,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但不管如何,此时既然来了,也由不得他们了,只能各自面面相顾,然后小心入堂。

“都如此小心干吗?”宗泽自在赵官家的搀扶下坐到预备好的左手第一位中,又唤来儿子到身边伺候,眼见着赵官家随后干脆落座,其余人却不敢动,也是不由再笑。“莫非是嫌我这里招待不周吗?今日只是私宴,大家不要因为官家在此便有了约束。”

官家才没有约束呢!

胡寅等人愈发无奈,却只能硬着头皮坐下,然后既然宗相公开了口,又不敢按照公宴规矩以官职排位的,反而按照往年官场私宴风俗,以齿序出身相论排座,最后居然是郭仲荀、林景默、胡寅四个进士按齿序跟到了左边,而蓝珪、万俟卨、刘晏、王善一堆乱七八糟的人小心坐到了对面。

宴席很粗糙,酒也不好,菜也不多,当然了,众人提心吊胆之下,也都没有享受的心思。

“听说官家鄢陵打胜了?”

果然众人落座,才勉力用了一些菜,尚未斟酒,刚刚还开口说是私宴的宗泽便复又追问不及。

“好教留守相公知道,鄢陵确实大胜。”旁边郭仲荀闻言,精神一振,赶紧出言。“十几个猛安,俱被全歼,万户蒲察鹘拔鲁也被诛除,中牟敌退,完颜挞懒也……”

“我在问官家。”宗泽勉力扭头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推官,后者只是被一看,便低头不敢言了。

“确实如此。”赵玖倒也干脆。“不过此战是被逼入绝境,不得已死中求活,而既然是拼命之举,起因便不值得称道,且结果也尚未见分晓。”

“暂不说为何而起,只论结果还是有些说法的。”舍内烛火之下,宗泽复又眯眼仔细看了眼赵官家,然后缓缓摇头。“宋金交战五载,胜少败多,每一胜都足以称道,何论是如此大胜?依照老臣来看,长社既复,五河之地便重归王师之手,金军被隔断南北,这局势已然是活了……”

“朕不敢苟同。”赵玖也摇头不止。“金军东西两路二十余万户,举国怕是有三十万众,区区十几个猛安,不足以动摇大局,且此战最终结果,还是要看韩世忠、岳飞这几日情况再说的。”

“那怎么才算有结果呢?”宗泽低头略微思索,敛容再问。

“其实依朕来看,不管胜败,将金人尽快逼过黄河才是唯一要务。”赵玖依旧干脆。“只求尽量不要耽误河南春耕……”

“这倒也是。”宗泽依着自己儿子手臂,若有所思。“官家是天子,本该从高处着眼……但毕竟是王师大胜,做不得假,且韩世忠、岳飞都是将才,想来大局也不会耽搁……还是饮胜一杯,为王师贺。”

堂中众人各自松下半口气来,然后赶紧凑趣举杯,便是宗泽本人也勉强在儿子举起的杯中轻啜了半口。

不过,随着众人落杯,下一刻,随着这位宗相公继续开口,所有人却是再度紧张起来:

“官家,杜充堂堂大臣,不知又为何被官家亲手杀于堂上?”

“其子杜岩亲自出首相告,杜充与挞懒相约不战,有违昔日八公山明诰……”赵玖已经回复简洁利索,但言至此处,反而兀自一声喟叹。“其实,即便是以此而论,犹然可杀可不杀,只是若不杀他,一则不能妥当取得兵权,震慑东京留守司诸统制官,以求即刻出兵;二则,朕心不能平!”

“官家今日着实坦荡。”宗泽不由笑对。

“对上宗相公,朕不敢不坦荡。”赵玖从容拱手相对。

“既如此,臣依然好奇一事……官家因何不能平?”宗泽似笑非笑。

“因此番逃出南阳往鄢陵收兵,沿途损兵颇重。”赵玖耐心作答。

“臣不信。”宗泽忽然摇头。

“为何?”

“昔日在河北,官家连自己父兄、母妹都未尝顾及,如何能体恤顾及寻常士卒?”宗泽语气依旧平淡,但言语内容却隐隐又有了几分凛然姿态。

堂内其他人,若是有心脏病的,怕是早已当场犯了,走的比宗相公还快一步,但即便是没有病,不少人也恨不能立即遮住自己耳朵,至于素来有主见、并表达无忌的胡寅,此时也几乎要忍耐不住。

但赵玖沉默了一下,却也跟着这位‘人之将死,万事无忌’的宗相公来了个石破天惊:

“一家人哭,何如一路人哭?兵祸连结,天下纷乱至此,死难者数以百千万……身为天子,当着外人的面,当然要说一下孝悌,但其实哪有功夫顾及区区一家人?朕本该想着军械粮草钱帛,顾及士卒守臣城池,以求天下早日太平才对,别的不足为论。”

此言既出,第一个有反应的,却是御史中丞胡寅,其人当即从案后站起,面红耳赤、意欲作言,却竟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怔立彼处。

而宗泽与赵官家一起回头看了眼此人,也都不以为意,而是继续相对攀谈,宛如说什么闲话一般:

“昔日在河北,臣亦未尝见官家想过天下太平。”

“且不提落井之事,只是将心比心,昔日在河北,朕何尝想过会成什么官家?”

“如此说来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这个道理用在二圣北狩前尚可,二圣北狩后,官家又何故急匆匆弃河北士民,南下渡河登基呢?且登基后,又何故尽废河北布置?”

“想来是朕彼时年轻,为黄潜善、康履等人魅惑,且心中无成见,一时沮丧,失了信念,也是事实……这种事虽是忘了,但也确实是朕错了。”赵玖缓缓相对。

宗泽听到后面半句,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才喟然相对:“老臣就不计较什么落井忘了往事的言语了,但官家今日坦诚的过了头,莫非是觉得臣是个将死之人吗?”

“朕发自肺腑。”赵玖依然平静。

“官家今日言语,其实颇有道理,但恕臣不信。”宗泽缓缓摇头。

堂中气氛再度凝固,其余陪坐之人彻底无奈。

其实,这里不用谁精明谁愚钝,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便是如今抗金立场极为坚固的官家在同样是抗金典范的宗相公这里有个过不去的坎——无论如何,赵官家都无法解释自己在建炎元年年中前后放弃两河的举动,也根本无法弥补。

你说你抗金,之前是谁扔下了两河跑去急惶惶登基的?

你说你打了大胜仗,灭了十几个猛安,一万多人呢,敢问两河百姓有没有两三千万之众?

你说你如何如何辛苦,如何如何艰难,敢问有人家宗泽宗相公在这里一穷二白豁出命来维系旧都、抵抗侵略艰难?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换成其余所有人,赵官家还能安抚一二,说一句‘以待将来’,叹一句‘且观日后’……可人家宗相公七十多岁病入膏肓的人了,马上就要死了,怎么让他以待将来,且观日后?

平心而论,所有人都知道赵官家此番做的已经很好了,甚至追溯到淮上那一战时便已经很让人满意的过了头,但很可惜,唯独面对着宗泽时,他做的那些……恐怕还不够好!

这是个死结。

相对这个症结而言,双方刚才那句没有说出口却已经露骨到让胡寅惊惶的言语,反而在堂上这二人之间没什么意义了——你说你是抗金大义所系之要害,但金人入侵难道不是你们赵氏惹出来的?

对此,赵官家的回答是,那些人惹的事情,请不要计较到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身上。

而宗泽也确实没有多计较此事。

“臣觉得,官家今日言语,半真半假吧。”一片沉寂之中,宗汝霖终于再度轻声而叹。“实在是不知有几分是在安慰老臣这个将死之人?”

“俱是诚心诚意。”赵玖似乎早就想好了面对宗泽的态度与言语,因为他没有丝毫迟疑。“朕从在亳州明道宫时便定了抗金到底,收复河山的决心。只是朕自己也知道,天下人中,唯独宗相公再难信朕,朕无从解释……”

不少人心中微动。

而宗泽似乎也依旧没有为之所动,停顿了片刻后,反倒是进一步挑开了:“官家,老臣之前一年多,独守东京,算得上是力挽狂澜于既倒吧?”

“这是自然。”

“而今日身死任中,也称得上是一句鞠躬尽瘁吧?”

“这是必然。”

“那将来史书上不可能有臣今日的坏话吧?”

“不错。”

“而官家也是个知机的……怕是也知道臣今日有恃无恐。”

“大约懂得。”赵玖忽然失笑。“除非朕将来收复河山,自证清白,否则今日相公说什么,将来天下人便都会信什么。”

“所以官家今日才如此客气……”

“朕若没有诚心,躲在鄢陵几日,待相公自去,再来此处,岂不更好?”赵玖也干脆挑明。

宗泽微微沉默,但还是缓缓摇头:“其实是臣强撑着在等官家,官家一日不至,老臣一日不愿死。”

“朕知道,所以今日至此。”赵玖也严肃起来。

“此言怎么听起来像是催促老臣去死一般?”宗泽复又嗤笑。

“相公此时还会忌讳这个吗?”赵玖也跟着苦笑。

“官家可知道,臣年轻时名声不好……”

“略有耳闻。”

且说,若非是靖康之变,宗泽在历史上的名声怕是不会好,因为靖康之变前的三十载官场生涯中,这个后来的抗金领袖,民族英雄,身上有两个很匪夷所思的政治标签,一个是粗鄙,一个是奸党……

前者不提,只是个人习性,此时以民族英雄的视角来观察,却自然是敢于直言、性格豪迈了,关键是后者。

宗泽当年去考进士,上来就为大奸臣蔡确鸣冤,最后为此落得个末等名次不说,仕途也彻底崩塌,而他后来之所以又勉强做到通判,却是来自于另一个大奸臣吕惠卿的提拔看顾……

所以,若是真让他在六十岁那年成功退休,然后病死江湖、悠然乡里,这也就真是一个历史书册角落里的奸党余孽,便是进了穿越小说意淫一番,怕是也会落得一个小人脸谱,说不得还要被发配岭南,让读者们爽一爽的。

然而,大浪淘沙,谁能想到当遭遇到家国覆灭这种事情的时候,会是这么一个形象极差的糟老头子挺身而出,既力挽狂澜于既倒,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

“那老臣就不忌讳什么了……”宗泽继续缓缓相对。

“朕本是为此而来。”赵玖严肃以对。“相公但有所请,朕必当许诺。”

“三件事而已。”宗泽微微叹道。

众人屏声息气。

“老臣这个儿子,并没有什么才能,但毕竟是老臣的儿子,私心总是有的,之所以一直没有让他补官,不是要装什么姿态,乃是因为东京留守司上下全是臣一力收拢,若让他早早补了官,有了名分,怕是会让小人起了别样心思……还请官家在老臣身后妥善处置。”宗汝霖指着自己身侧的儿子言道,后者闻言没有忍住,当场落泪。

这倒不是发难,反而是标准的托孤了,而听得此言,之前有些紧张的大部分人都释然下来,而且随着宗颍落泪,显得有些哀伤……毕竟是老臣托孤啊。

不过,赵玖倒是明显一怔,这不光是没等到预想中的发难的问题,更是因为他从宗泽言语中听到了一些别的意味。

“官家莫要不信。”宗泽见状干脆勉力抬手指向对面席间一人。“王善,你出来,给官家说说你以往喝多了最喜欢说的‘贫富、贵贱重定’之论……”

王善闻言赶紧出席相对赵玖、宗泽二人叩首,而不知道是惶恐还是见到宗泽今日姿态心中哀伤,他再抬起头时却是泪流不止,一言不发。

“王卿的言语朕早就听过,而且颇以为然。”赵玖心下醒悟,却是在座中端坐,并正色以对。“值此乱世,确系贫富、贵贱重定之时……只是王卿,重定贵贱贫富,却有两条路,一个是悖逆忠义,自甘堕落,自生乱象,索取无度,然后徒劳生祸;一个则是顺大势而为,如宗相公这般定江山于一心,乃是定乱安民,自取功名之道……宗相公今日专门点出你,不是给你上眼药,而是让朕日后照看你,是为你好,你要晓得。”

直接从城外一路走进来,衣甲都未卸的王善只能在堂中连连朝二人分别叩首。

而宗泽见状,却又有些不耐烦起来,只是随手一挥,便继续朝上方官家言道:“官家聪明,醒悟便好……那这第二件事,便是指这东京留守司了,还望官家看在他们有功于社稷的份上,妥善安置。”

“这是必然。”赵玖即刻应声。

其实,一开始赵玖就醒悟了过来,宗泽根本不是在记挂自己儿子的官位,这位宗相公所指的第一件事情,是要借自己儿子的事情提醒赵玖,东京留守司内都是一群军贼盗匪出身的人,而赵氏之前又失了两河人心,官家这个身份对这些人的凝聚力不如其余官军那么强,所以必须要保持一定高压和威严,甚至是要做一定清洗的,不然他们是真能生祸的!

只是这种话即便是以宗泽的身份也没法说出口,只能指着自己儿子和就在身前的王善,借题发挥暗示罢了。

而第二件事情,便是反过来提醒赵官家,威压归威压,但归根到底,这是抗金的重要力量,可以约束、调整、收拢、清洗,但唯独不能废弃。

回到眼前,如此干脆便将此事交代利索,宗泽反而失笑:“今日说是倚老卖老、咄咄逼人,却又似与官家心有灵犀一般。”

赵玖也终于勉力再笑,却又旋即肃然,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东西。

“但还得做恶人啊!”宗汝霖收起笑意,忽又一声叹气。“官家应许臣最后一件事,今日便可了了心愿……老臣冒昧,请官家当众起个收复两河的毒誓吧!”

堂内所有人,彻底鸦雀无声,连万俟卨都觉得宗泽过分了。

“怎么个誓法?”出乎意料,赵玖虽也一怔,却依旧应对利索。

“官家是天子,只能指天而誓了。”

“既是天子,指天而誓言,天意是否偏袒,何况天意渺茫?朕是万民之主,何妨指民而誓?”不等其余人插嘴,赵玖反而配合妥当。

“也好。”这次轮到宗相公有些发愣了。

赵玖闻言,即刻端坐不动,举手指天:“朕若此生不能兴复两河,殄灭金国,尽犁其庭,尽扫其穴,合天下河山为一统,便当生无可恋,死无全尸。”

“官家言重了!”

官家立誓,除宗泽以外,所有人几乎是一起出列下跪,而郭仲荀、万俟卨等人听到誓词,更是慌乱劝谏,但还是那句话,赵官家与宗相公在这里说话,他们又如何呢?

“官家青春大好,生无可恋确系毒誓。”听完誓词,宗泽失笑相对,却又正色相询。“但何至于死无全尸?”

“因为朕若死,也只会披甲执锐死于宋金正面交战之中……”赵玖从容做答。“而前几日在长社城下,所见披甲尸首,多有残破,乃是当今交战,两军甲胄极佳,一旦肉搏,多要先斫断手足,再挑头盔,方能毙命,少见全尸。”

“原来如此,倒是显得臣小气了。”宗泽怔了一下,然后忽然间便释然下来,整个人也跟着有些瘫软。“臣素来粗鄙,还望官家见谅一二。”

“朕往日无行,能以一言得相公见谅,已然惭愧。”赵玖恳切相对。

“且饮!”宗泽勉力笑对。“无论如何,今日居然落到官家下风……将来的事情,或可期待。”

赵玖赶紧举杯。

一时间,堂中也觥筹交错起来。

非只如此,饮到一半,宗泽带有几分醉意,却又强要到院中赏月……众人情知天气依旧寒冷,对他身体不好,但一则中元佳节,赏月本是情理之事,二则上下也都看出来了,此位相公是真撑不住了,今日见到官家,心愿已了,却恐怕随时便会恶化,这个时候再违逆他也没了意义。

于是,众人便小心移席到了庭中,赏月相对。

复饮至酣时,宗相公先是望月兴叹,继而却又苦笑起来:“今日佳节月圆,又与官家重会于都城,本该做首诗词,以抒兴致,但人老无能,却是半点词赋都不行了……”

周围人各自感叹,也有人跃跃欲试。

“不对。”不待众人作态,宗泽复又望月摇头自叹。“我此生本就不善此道,年少时分,十年功夫都用在游历天下山川河岳上去了,本就不是个读书种子,谈什么词赋?不过,若非十年悠游,尽观天下大好河山,知河山之壮丽,人民之辐辏,金人南下后也不会如此愤恨于主和之论,继而落得死不归乡的下场了……”

周围几人自然连连感叹附和。

而眼见如此,坐在堂前的赵玖面色不变,饮酒如常,但心中却已经几度起了波澜。

且说,从刚才在堂中开始,他就几次想屏退众人,然后痛痛快快的告诉宗泽自己不是那个弃两河的人,自己一定会如何如何,但又几次压抑住了这种冲动,因为这种冲动毫无意义,甚至反而可能会让对方那原本渐渐安静的内心陷入惊惧与疑虑之中……但此时听到这番言语,赵玖却是心中波澜再起,那种冲动也一度达到了最高之处。

毕竟,自从穿越过来,在赵玖接触的人中,大多数所谓高阶文臣主战派,都只是因为忠义,因为儒家经典,因为个人仇怨,因为体制受益,却很少有一人能像宗汝霖刚刚这般给他一种纯粹的、顺理成章的家国情怀。

见山河壮丽,遂有自傲之态,便不许他人凌虐,这不就是一个精英士人激发最朴素爱国主义的方式吗?

不过,若只如此,赵玖对这个初见的民族英雄,最多便只是敬佩尊重,也不至于如此失态,真正让他产生这多次冲动的原因,其实还是在于对方今日这近乎于低下的姿态。

真的是低下!

而这种近乎于低下的姿态,恐怕也只有当了一年多官家的赵玖一人能察觉,其余人反而只能看到宗汝霖倚老卖老、咄咄逼人。

关键在于赵玖这个官家的身份……说白了,立誓这种东西,对一个皇帝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何况是只当着区区数人面在堂中所立誓言?而那些不疼不痒的嘲讽,又有什么实质损伤?

非只如此,赵玖此来所求,也就是东京留守司的掌控权,对方有稍微实质性的推脱与要挟吗?

没有!对方甚至主动做出了交接好不好?

完全可以说,这位宗相公一直拖到现在,前面可以讲是硬撑着等一个鄢陵那边的结果,后面这两日得知了消息后,无外乎就是想着能不能见赵官家一面,然后当面做出一个象征性的交接,以减少是非。

他甚至没有询问,也不敢询问,赵官家会不会接收了兵马后,等局势一安稳便折返南阳,弃了他苦苦守了一年多的东京?

这简直有些卑微了。

当然,这和兴复河山的希望相比,又似乎什么都值得——赵官家可以肯定,宗泽见到自己过来,内心非但不是怨恨,反而是喜悦异常、振奋难名的。

但是这种感情,只有他们二人之间稍能意会,却又来的太晚了些……而且注定显得含蓄。

“官家可有诗词?”恍惚之中,宗泽却又问到了赵官家这里。“胡中丞与林学士都是好诗词……”

“朕哪有那个本事?”赵玖不由失笑,本能便要推辞,但话出口之后,却又鬼使神差一般改了言语。“不过,今日重回旧地,心中感慨,倒有了一点所得……”

下方人不敢怠慢,自有宴席从移到庭中后便聚集而来的东京留守人员上前奉上纸笔,然后挑灯相对。

赵玖沉默片刻,复又望着头顶月色,方才小心翼翼用上他的黄氏书法,写下了一首不合时宜的词来。

正所谓: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首强行凑到上元节的《青玉案》落笔,围观众人中有些文学赏析能力的人目瞪口呆不提,传到宗泽身前,宗相公却已经看不清楚,只能让林景默上前吟诵相对。

而宗泽听完,却是先摇头苦笑:“东京城人口如今已不足二十万,也连续数载无花灯……不过,到底是好词,且是绝妙好词……官家?”

“朕在。”

“这总不是易安居士旧词吧?”

“不是。”

“那便是官家渐渐记起当日东京故事了?”

“是啊。”赵玖拢手轻叹而对。“朕记起来了……正是当年故事,而今刻骨铭心。”

宗泽面露微笑,连连点头不及:“官家记起来就好,刻骨铭心就好……而有这首词打底,臣已经心满意足,恕臣年老,请归去歇息。”

“留守相公且去。”赵玖心中微动,即刻束手起身,率群臣肃立。

而早就担心父亲身体撑不住的宗颍赶紧扶起自家父亲,并在众人瞩目之下从堂侧转入后院,直到消失不见。

翌日,住进了宏大而萧索的东京皇城的赵官家得知了两个消息。

清晨的时候,宗颍戴孝入宫,告知了赵官家,其父大宋枢密使、东京留守、兵马副元帅宗泽于夜间安然病逝于榻上,无声无息,时年七十岁。

不过,待到消息传出宫外以后,却又有了个完整说法,说是宗留守昨夜死前曾留下一首《示儿》之诗。

诗曰: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重定燕云日,无忘家祭告乃翁。

而留诗之后,便混沌难明,一直到临终之前,方才回光返照,却是长呼渡河,三声乃亡。

东京城内,自赵官家以下,无人不闻之涕泪。

唯独此事上下早有预料,却称不上是什么意外罢了。

而晚间的时候,就在东京城陷入一片哀意的时候,韩世忠却又忽然遣使者飞马来报,说是完颜挞懒一意狂奔,居然又弃了郑州,渡黄河北走了。

唯独一个耶律马五孤军失措,这日先撞上韩世忠部前锋郦琼等部,双方交战,初时金军胜势,待到韩世忠本人率宋军大部赶到后,却是即刻逆转。最终,耶律马五在郑州州治郑州城下大败一场,然后只能靠骑兵之利,强行脱离战场,却一路立足不稳,连渡河都不敢去做,最后只能往西面西京洛阳处逃去。

这个消息,倒有些出乎意料。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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