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晋阳:要不要本宫帮帮你?

第483章 晋阳:要不要……本宫帮帮你?

晋阳长公主府

就在贾珩约了忠顺王府的琪官儿密议之时,忠顺王也在王府长史官周顺的陪同下,乘上马车,在王府护卫相送之下,来到公主府拜访着晋阳长公主。

已是半晌午时分,天色灰蒙蒙的,花厅之中,忠顺王一身蟒龙团纹袍,端坐在厅中,手旁茶几上的茶盅未曾去碰,分明是等候着晋阳长公主过来。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约莫有一盏茶工夫,心头渐渐有些不耐,只是强行按捺着。

就在这时,阵阵环佩叮当之音,隔着帘子传来。

忠顺王心头一动,连忙凝眸望去,只见一个身姿窈窕、雍美的丽人,出现在眼帘,玉容明媚,般般入画。

忠顺王眼眸眯了眯,暗道,晋阳年岁渐长,倒是愈发风姿动人了。

晋阳长公主在怜雪等女官陪同下,从帘后款步走出,打量着忠顺王,巧笑嫣然说道:“王兄登门造访,真是蓬荜生辉,年前听王兄身上受了一些伤势,不知身子可大好了没有?”

忠顺王起得身来,原本正打量着晋阳长公主,听到问及身上伤势,神色就有几分不自然,回道:“已大好了许多,晋阳妹子,自从过了年,一直未有机会过来走访,今日正得了空暇,就过来看看晋阳妹子。”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道:“王兄太客气了,该是我这个做妹妹的去探望王兄才是,正月时候,吴妃还是过来走动过的。”

双方寒暄而罢,分宾主落座。

“王兄来此可是有事?”晋阳长公主端起茶盅,笑了笑问道。

忠顺王抬眸打量着容色明媚的丽人,笑了笑道:“晋阳妹子,为兄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现在父皇的吉壤,恭陵已完工大半,可还有不少石木物料需得购买,以及匠人钱银缺口庞大,所以还需得晋阳妹子援手才是,可否向内务府拆借一些银两。”

所谓拆借银两,自是委婉说法,多半是有借无还。

晋阳长公主闻言,颦了颦秀眉,声音清冷说道:“王兄,去岁内务府的人过来,我手下那几家铺子,也帮着供了不少土木石料,王兄到现在还赊欠着货银,当然,如是王兄却是手头窘迫,一时还不上,倒也没什么,这些都是为父皇分忧,我这个做女儿的,也没什么话说,前不久,内务府又说要从贵州深山运送木材,需要船只,我还让手下人积极筹备船只,帮着运送……王兄,据我所知,户部拨银度支予吉壤,每岁逾百万两,内务府内帑也有拨付银两,如何还用得了旁处之银,而且从旁处拆借,也于制不合吧。”

这个忠顺王借着营造皇陵一事,屡次三番借用她手下人力物力,她自不好拒绝,但现在竟然得寸进尺,拆借起银子来。

无非是吃准了她面子薄,不好和皇兄道明此事。

忠顺王作苦笑之状道:“晋阳妹子,你是不知,这几年内务府账面上也不宽裕,各种皇庄、茶庄受诸省天灾影响,收成多不景气,这两年,朝廷的大事又是一件挨着一件,赈灾济贫、用银糜费,重华宫那边儿什么时候也不能短着银子,为兄这个主事之人,捉襟见肘的紧,现在手头一时间没有银两,晋阳妹子,你我同为皇室贵胄,为着父皇恪尽孝道,也是应该的吧?”

此刻,忠顺王已是拿着孝道这面旗帜,来压着晋阳长公主。

晋阳长公主颦了颦秀眉,道:“王兄,如说是为父皇修吉壤出银子,我自不该拒绝,可朝廷自有规矩,既是户部度支拨银,如何用着旁处之银?当然王兄如是和皇兄叙说,只要皇兄点头,纵是我倾家荡产,也要为此事竭尽全力的。”

在这个家国天下、敬天法祖的封建王朝,营造皇陵一向是国家大政,单单以隆治帝的恭陵而言,其实从隆治年间就开始修造,但中间几度短暂停滞,无非是国家财用窘迫,但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接受私人捐输。

崇平帝再怎么说,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做兄长的,也不可能让晋阳公主府出银承担,向自家妹妹打秋风。

忠顺王面色变了变,听出了一些“威胁”之意,笑了笑,道:“晋阳妹子误会了,并非是让晋阳妹子出银,而是内务府这几年各项进项减少,手里不宽裕,既然公主府也没有多少银子拆借,那就算了,不过东城那几家关门的赌坊,如能转卖给内务府,内务府也能多一笔进项,缓解燃眉之急。”

说来说去,忠顺王还是奔着东城的那几处赚钱的赌坊而来。

自古以来,赌坊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这般日进斗金的营生,忠顺王如何肯放过?

现在的问题是,贾珩自己不在京城开,还不让旁人开。

或者说,贾珩没有想好,究竟是不是以博彩这一变种,用以代替赌坊生意。

晋阳长公主柳叶细眉挑了挑,丹唇轻启,声音如碎玉清冷,道:“王兄难道不知五城兵马司已经张贴了告示,赌徒于神京地面,多游手好闲,滋扰生事,故而暂且不允东西两市营业赌坊,王兄若打着这些营生主意,可以去五城兵马司问问,倒犯不着和我说才是。”

忠顺王端起茶盅,正低头品茗,轻轻咳嗽了一声。

周长史顿时心领神会,陪着笑道:“殿下,前日内务府的人想要在东西两市筹办赌坊营生,为贵府的护卫总管,锦衣指挥佥事夏侯莹,以及五城兵马司东西二城指挥,联合查封。”

晋阳长公主秀眉之下,凤眸倒立,俏脸笼霜,乜了一眼周长史,冷声说道:“你是何人?本宫与王兄说话,有伱说话的份儿?”

周长史面色微变,拱手道:“下官失言。”

不过,该说的话已经说出去了。

忠顺王放下茶盅,手捻颌下胡须,道:“晋阳妹子,下面人不懂规矩,自行其事,还望见谅。”

晋阳长公主眸光眯了眯,如何不知这同样在说着她手下的人。

忠顺王续道:“不过说来,现在提点五城兵马司的贾子钰,如果为兄没记错的话,是妹妹举荐于圣上的吧,他与妹妹交情匪浅,妹妹甚至可以算是他的恩主,如能帮着提及此事,为兄这里也不再作难了。”

晋阳长公主轻笑一声,说道:“王兄还真瞧得起本宫,贾珩如今已是军机大臣,与闻国政,本宫哪里指使动了他?王兄不妨给圣上上疏一封,陈明此事,就说要经营赌坊营生,看皇兄的意思若何,何苦为难于我?”

忠顺王闻听此言,脸色就有些不好看,皮笑肉不笑说道:“那为兄就奏明圣上,今日就不叨扰了,告辞。”

心头实是不悦,一个孀居的寡妇,竟对他这般如此拿大?

忠顺王而后铁青着脸,领着周长史离了晋阳长公主府。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晋阳长公主玉容如霜,凤眸之中冷光闪烁,心底也有几分气愤。

上门,就是摆明了欺负你,你还没有什么招数。

哪怕是普通百姓之家,兄妹之间也屡有龃龉,况皇室乎?

“殿下。”怜雪玉容幽幽,小心翼翼说道:“要不要奴婢现在唤贾公子过来?”

晋阳长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美眸熠熠流波,柔声道:“他先前既有布置,就耐心等着罢,不要一直催着,反而闹的人心烦意乱。”

说着,再也不多言,与怜雪以及一众女官返回后院,只是刚刚进入假山廊桥的庭院,听到琴音隔着一面青藤垂蔓的高墙,遥遥传来。

“这是元春在弹琴?”

晋阳长公主莲步微顿,拢目观瞧,饶有兴致问着一旁的怜雪。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隐隐从琴曲之中,听出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之意。

这是幽怨着谁?

有趣……

怜雪同样通着音律,闻言,同样眺望着琴曲传来之地,轻声道:“应该是吧。”

“随本宫一同去瞧瞧。”晋阳长公主因刚才的忠顺王一事烦闷着,眼下正好与元春说说话,权当散心。

说话之间,晋阳长公主已在怜雪等几个女官的陪同下,来到元春所在的院落。

这是一座前廊后轩,左右抱厦的庭院,院中有山石堆积而成的假山,周围花墙下植以藤萝薛荔,因是春来,枝叶新发,翠绿惹人。

厢房之中,元春坐在小几后,双手抚着一架暗红色古筝,听到脚步声自屏风后传来,琴音不由戛然。

曲眉丰颊的脸蛋儿,大抬眸看向丽人,见晋阳长公主蹙起的秀眉之间,隐有有不豫之色残留,不由心有所感,问道:“殿下可是有了烦心之事。”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说道:“是呀,和你一样呢。”

说着,在不远处的绣墩落座下来,接过元春身旁的丫鬟抱琴递来的香茗,轻声道:“刚刚忠顺王过来了。”

“嗯?”元春脸上现出关切之色,问道:“忠顺王爷过来做什么?”

晋阳长公主冷声说道:“还能怎么样?无事生非罢了,刚刚被本宫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不用理会于他。”

元春想了想,脸上现出宽慰之色,纤声道:“殿下,昨个儿问过珩弟,他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因为三国话本还未写到“赤壁之战”了,故而,诸葛借东风之事还未家喻户晓。

元春其实对贾珩之言多少有些不明就里,不过看其成竹在胸的样子,以及“万事俱备”四个字中,读出一些轮廓来。

“哦?”晋阳长公主愣怔了下,心头微喜,忙问道:“昨日,他当真是这般说的?”

元春点了点头,轻声道:“就是昨日,我问过珩弟,他就是这般对我说的。”

晋阳长公主玉容微怔,星眸秋波流转间,心头已涌起诸般猜测。

暗道,莫非他已拿到了关键罪证,如是那般的话,只怕发动就在这段时日了。

既然已有定计,遂将忠顺王一事既暂且压下,转而将闪烁着好奇之色的熠熠美眸望向元春,问道:“元春,方才本宫见你琴音之中萦有幽恨之情,不知何故?”

元春容色微变,颤声道:“殿下误会了,并未有什么幽恨之情。”

晋阳长公主轻轻一笑,莹润如水的目光好似看穿了少女的内心,柔声道:“其实你不说,本宫也能猜出一些,可是因着……风情月思?”

她也通着音律,方才的琴曲,其中幽恨之情多半是因着男女之事,但也不知当事人是何人了。

这般一想,再看对面容仪丰美的女子,也有几分感慨。

二十多岁,正值春华之龄,应也到了出阁之年,许是有了意中人?

此言一出,元春玉容微变,顿时被吓到,心头已是惊惶不甚。

晋阳长公主摆了摆手,不知何时,怜雪已招呼着一众嬷嬷,徐徐退出厢房。

而抱琴也随之出了厢房。

晋阳长公主笑着打趣道:“可以和本宫说说,究竟是哪家男子,累的你牵肠挂肚,郁郁藏心?”

元春急声道:“殿下误会了,并未有什么,只是方才一时感怀,并非因着风情月思。”

“哎,看来你是没把本宫当自己人啊。”晋阳长公主幽幽说着,看着对面的少女,轻声道:“本宫年岁比你大上十来岁,倒也勉强称得上一句姐姐吧。”

元春凝睇望向丽人,抿了抿樱唇。

暗道,如你随着珩弟一起,许还要唤我一声姐姐才是正理。

晋阳长公主见元春不答,心头隐隐有一些猜测,拿起茶盅,轻声道:“按说你出宫时日不长,能情丝牵绊的,好像也没有什么人,偏偏这般纠结……”

她出身皇室,又开府多年,这样的事也见得多了,一个大家族,同族兄长或者弟弟太过优异,族姐妹朝夕相处,倾心于彼。

纵是皇室,这样的事儿少了?

那么琴曲之中的纠结、困惑,倒也可以揣度一二了。

元春心头一跳,就在这一刻,一颗芳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儿,只想起身而走,可偏偏娇躯发软,竟是动弹不得,心头也隐隐想听这位公主殿下想要说什么。

晋阳长公主忽然抬起美眸,忽然紧紧盯住了元春的俏脸,问道:“可是因为……子钰?”

元春心头一惊,“呀”的一声,分明是被叫破心事,不知所措。

她怎么就突然唤出来。

“殿下,你……误会了。”元春玉容微变,凝眸说道。

晋阳长公主轻笑了下,说道:“你不用瞒着本宫,本宫这些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你倾心于他,本宫并未觉得奇怪。”

她早就有所发现,元春时而看着那人的目光有些不同。

“殿下,别说了。”元春心头大羞,星眸嗔恼说道。

暗道,你当然觉得理所当然,你们两个做出那般事来。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道:“的确有些难办呢。”

虽二人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哪怕是同姓都不是,但在外人眼中却为同姓。

元春垂下螓首,心头羞涩,并不敢应。

“要不要……本宫帮帮你?”

就在少女心思涌起羞意之时,晋阳长公主的声音,恍若带着奇特的魔力在耳边响起,笑意盈盈说道。

元春:“……”

这……帮她什么,怎么帮?

晋阳长公主秋水明眸闪了闪,轻笑道:“好了,不逗你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

……

工部衙门

傍晚时分,天色昏沉,因为昨晚刚刚下了一场雨,官衙内的石阶被洗刷的光可鉴人。

秦业正要离了衙门,打算回家,却被一个书吏唤进司务厅,言是工部侍郎潘大人相询。

这几日,随着京察的逐步深入,秦业虽仍在工部坐衙理事,但也知潘秉义打算以“年老笃疾”为由,开革自己,但因为自家女婿先前有言,索性唯等着京中吏部堂审。

立定在官厅内,秦业朝着坐于条案后的工部侍郎潘秉义,拱了拱手,问道:“不知潘大人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潘秉义坐在条案后,打量着秦业,见其虽头发灰白、面容苍老,但却精神矍铄,身形颀立,面色严肃几分,掂了掂手中一本账簿,沉声道:“秦郎中,去年京中部衙报上来的官衙修造用料汇总账簿,多有支出糜巨,铺张浪费之载,你作何解释?”

秦业皱了皱眉,道:“潘大人,诸般开支,料估所多有估销,部衙也曾报备过,都有详细账目可查,大人若觉得哪里不对,可以派前往核对。”

潘秉义闻言,心头就有几分不悦,说道:“秦郎中,本官只是例行问话,等吏部堂审一过,你一致仕,这些总是要与本衙交割的。”

此刻,二人的争执,一下子就吸引了下了衙门,想要回家的工部吏员。

众人都是伸长了脖子,凝眸看向似有争执之意的二人。

有一些人脸上明显就带着看好戏的架势。

“张令史,这秦郎中听说女婿是宁国府那一位?那一位圣眷正隆,潘大人这还……”官厅偏厅中,一个掌固压低了声音问道。

张姓令史同样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位是武将,纵然再是炙手可热,也管不到工部丝毫。”

“不是说那位还是军机大臣,圣眷正隆,就近侍从圣上,只要在圣上跟前儿说上一两句,潘大人这就不……”

张姓令史轻笑道:“纵是军机大臣,现官不如现管呐,再说武将也不能插手部务不是。”

“是这个理儿,还是张令史见识深厚。”那掌固低声叙道。

诸如此类窃窃私议之声,在廊檐下以及官厅抱厦的书吏之间小声响起。

而就在秦业和潘秉义争执之时,另外一位工部侍郎卢承安,则从一旁中走出,笑着打着圆场道:“潘大人,这是怎么了,都散衙了,还没走呢?我瞧着这天要下雨了。”

见卢承安过来,潘侍郎面上笑意有些不自然,说道:“没什么,只是与秦郎中叙说,去年官衙宫室的各项开支,有铺张浪费之嫌,就是问两句话。”

他先前受着忠顺王爷的暗示,要给这秦业挖个坑往里跳,

但这秦业偏偏兢兢业业,再是吹毛求疵,也寻不到太多错漏,只能例行公事地寻着毛病,回头再和王爷说一声,权当交差也就是了。

卢承安眼珠转了转,笑道:“既是去岁,已报核详实,如细查,让料估所司员召人翻阅即是,这都快锁厅了,潘大人,不妨一同回去?”

潘侍郎点了点头,也不再揪着秦业不放,而是正色道:“秦郎中,你虽因年老而待察,但在吏部未具文函告之前,部里事务还是要上心一些的。”

秦业苍老眼眸眯了眯,看向潘秉义,拱手道:“大人之言,下官记下了,若无事,下官先行告辞了。”

“去罢。”潘侍郎摆了摆手。

望着秦业离去的背影,潘侍郎看向一旁的卢承安,低声道:“卢大人,有些人仗着女婿的势,目无上官。”

卢承安笑了笑,道:“秦郎中在部里也有好多年头儿了,于所领之事,从来没有出过什么纰漏,潘大人还是好好斟酌斟酌才是。”

他前日不想去忠顺王府就是这般缘故,忠顺王爷视宁国之主为仇敌,而荣国府的贾政还有这位秦业都是贾家的亲戚,只怕要让他出头炮制二人,将人往死里得罪,这是何苦来哉。

其实,潘秉义未必没有这番想法,但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纵是知道毫不占理,也要使出一些小手段,以邀媚于权贵。

(本章完)

第484章 神京地动

时光如水而逝,不知不觉,又是数日过去。

而贾珩也从秦可卿那里,得知工部左侍郎潘秉义,针对老丈人秦业的一些小动作,与此同时,琪官儿也从忠顺王府源源不断递送着消息。

目光放之神京城,京察风起云涌,六部、寺监堂官考成评语,与都察院以及吏科发放的咨单访册,渐渐收拢至都察院以及吏部考功司,供部院参酌。

贾珩则往来于锦衣府、五城兵马司、京营之间,时不时前往晋阳长公主府去看看荔儿以及……元春。

而王夫人在元春的亲事上,似乎因王子腾离京,而渐渐偃旗息鼓,至于是否酝酿着另外一波计谋,不得而知。

二月十二,这一天正是黛玉的生日。

这一天,一大早儿,又轮到贾珩坐镇军机处,天刚蒙蒙亮就进了宫苑,在武英殿西阁的军机值房,翻阅诸省进奏于上的公文。

不远处,几位军机司员,则在条案后坐着,忙碌其事。

及至晌午,戴权唤着贾珩去大明宫觐见崇平帝。

大明宫,偏殿之中,崇平帝着一身黄色龙袍,伏案于后,批阅着诸省由通政司递交而来的奏疏,其上已有内阁阁臣的票拟意见。

“微臣参见圣上。”贾珩趋入殿中,朝着气度沉凝的中年皇者,拱手说道。

见贾珩进得殿中,崇平帝放下手中的朱红御笔,看向一旁的戴权,神色温和道:“看座。”

戴权领命一声,然后吩咐着两个小内监,搬着绣墩。

“谢圣上。”贾珩道了谢,落座下来。

崇平帝问道:“贾卿,李阁老到哪儿了?”

李瓒每至一地,当地都有驿站禀告至京,但这种消息还是有着滞后性,不如锦衣府的情报快捷。

贾珩道:“回圣上,前日,北边儿飞鸽传书,李阁老的车队已到了涿州,想来这一二日间,李阁老应能到北平府了。”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早一日坐镇北平,朕心也能早一日踏实。”

而后,端起案上的茶盅,品了一口,道:“最近京察,六部诸衙互相攻讦之事频频,乌烟瘴气。”

说到最后,天子的语气明显不是太好。

贾珩道:“臣以为,京察不可太迁延时日。”

动辄就拖延大半年的京察大计,有时候会影响国家正常的政务处置。

崇平帝笑了笑,说道:“朕也打算让都察……”

正说话间,崇平帝忽觉一阵头晕目眩,而桌面上的茶盅更是歪倒在地,不由伸手按了按红木书案,方得定住身形。

“不好,这是地震。”

贾珩心头大惊,自是面色倏变,快步起身,向着红木条案后的崇平帝冲去,急声道:“圣上,地动了,此地不可久留,快随着臣到宫外。”

一旁垂手侍立的戴权,同样左右摇晃着,脸色就有一些惊惧。

崇平帝也反应过来,在贾珩的拉胳膊中,拖拽着一路出了大明宫偏殿的内书房。

好在从内书房至殿外的路程并不远,一般而言,地震从有震感到真正地震发生,还有宝贵的几秒逃跑时间。

只是,贾珩刚拉着崇平帝出殿外,就见大明宫这座偏殿剧烈摇晃不停,廊檐下的瓦片“哗啦啦”落下,一时密如雨下。

贾珩只得护着崇平帝向着广场上而去。

就在这时,“嗖……”

忽地,一道黑影从天而落,分明是一块儿青砖砸落而下,向着崇平帝砸去。

贾珩情急之下,就将崇平帝推至远处,“圣上,小心。”

“砰”地一声,砖头落下,自是砸在贾珩肩头,贾珩口中不由发出一声闷哼。

“子钰。”崇平帝听到这声音,心头一惊,转眸望去,面色倏变,正好见着这一幕。

此刻,从大明宫诸殿、楼、阁中涌出成队的内监、宫女,面带仓皇之色,向着殿前广场上汇聚。

“圣上。”贾珩也拉着崇平帝来到广场上。

崇平帝转身看着正自摇晃不停,砖瓦齐下的宫殿,面色阴沉。

地动,这等灾异,这是上天在警示于他吗?

他难道有了失德之处?

贾珩低声道:“圣上,这次地震虽无翻天覆地之险,不过当需谨防余震。”

古代的殿宇建筑采用斗拱、卯榫结构,因此具有优异的抗震性能,而这一场地震,他虽没有测量工具,但应该不是大地震,大明宫内并未见着宫殿坍塌,因此应没有较大伤亡。

当然,也可能神京城不是地震中心,至于震源何在,想来不久之后,地方应该有报。

说来,这几年原就天灾频发,而长安所在之地,也在后世地震带附近。

崇平帝点了点头,看向面如土色的戴权,沉声道:“看后宫诸处,哪里有宫殿震塌,速速来报,如有伤亡要尽快救治。”

戴权连忙领着几个内监、侍卫,应命而去。

而在这时,还未等戴权前往后宫,却见后宫方向,大批内监、宫女簇拥着一个雍容华美,凤仪婉静的丽人,神色惶惶,急步而来。

正是宋皇后,挂念着天子的安危,第一时间赶来。

远远见到崇平帝在一众内监、侍卫的护卫下安然无恙,心下稍松了一口气,唤道:“陛下。”

崇平帝见到宋皇后,连忙问道:“梓潼,坤宁宫那边儿可有殿宇倒塌,可有伤亡?”

“陛下,坤宁宫中西南角掉落了一些碎瓦,砸伤了几个奴婢。”宋皇后近得前来,雪颜玉肤,此刻苍白如曦,柔声说道。

崇平帝又问道:“重华宫呢?”

“臣妾已打发了人去看,这会儿还没过来报。”宋皇后轻声说道。

而后,过了一会儿,

崇平帝定了定神,转头看向一旁的贾珩,目光落在贾珩衣袍带着灰尘的肩头,关切问道:“子钰,你肩膀还好吧?”

方才他见着这少年奋不顾身……

“多谢圣上关心,臣无事。”贾珩下意识拱了拱手,却牵动着伤势,眉头皱了皱。

这自是落在崇平帝眼中,同样皱了皱眉。

宋皇后弯弯秀眉颦了颦,问道:“陛下,子钰这是?”

“刚刚地动之时,子钰为救着朕,被殿上落下的砖头砸了一下。”崇平帝语气复杂说道。

“那得请太医过来看看才是。”宋皇后闻言,芳心微震,连忙说道。

崇平帝点了点头,唤道:“来人,快请太医……”

然后,还未说完,一个内监从远处小跑而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陛下,重华宫的上皇晕了过去,人事不知!”

此言一出,比之刚才的地动,不遑多让,众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面带惊异。

宋皇后玉容同样泛起惊色,低声道:“陛下。”

“来人,着禁军即刻落锁宫门,子钰、梓潼随朕前往重华宫。”崇平帝面色变幻,片刻后,迅速吩咐道。

如是上皇出了大事,这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臣遵旨。”贾珩应命一声,也不多言。

然后,随着崇平帝向着重华宫而去,宋皇后也领着一众内监、宫女,浩浩荡荡向着重华宫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随着地震,整个神京城中也陷入短暂的混乱当中,事实上,也并非每间屋舍都有大明宫在设计之初,预备防震、防火的优良功能。

神京城中就有不少旧屋倒塌,砸伤了一些人,而五城兵马司、京兆府则派出了人丁在解救伤者,清理瓦砾。

但随着时间流逝,在地震中回过神来的京中五府、六部、诸寺监的官吏,不由齐齐望向宫苑,打听着天子以及宫内人员的安危。

而崇平帝下令封禁宫门,各种猜测自是不胫而走。

重华宫

殿前的空地上,大片破碎瓦片还有砖头散落,一片狼藉,左右相抱寝宫的两座偏殿也坍塌了一角。

至于宫门前已围拢了不少彩绣衣装的宫女、妃嫔,更有力士、内监的痛哼声,现场乱糟糟的。

“圣上驾到。”贾珩高喊一声。

见到天子驾到,殿前丹陛之下,“呼啦啦……”跪了一群宫女、内监,头也不敢抬。

崇平帝与宋皇后,在贾珩以及赶来护卫的锦衣卫士的簇拥下,近得殿前,抬眸看着并未坍塌的大殿,问道:“上皇呢?”

这时,人群中一个正在跪伏于地的中年内监,支支吾吾道:“还在宫里安寝……许总管已经进去查看了。”

原来地震发生之时,太上皇正在宠幸宫婢,原本一众内监、宫女都在外相候,等待事后相召伺候,谁知突然发生了一场地震,瓦片落下来,倒是砸伤了不少人。

重华宫的总管太监许灌,在地震发生时,已先一步领着内监进去抢救上皇,而后余震一停,先帮着给妃子以及上皇穿上衣服,那妃子还好,此刻正是哭哭啼啼,而上皇……晕了过去。

崇平帝脸色阴沉,心头既愤怒,又是羞愧。

安寝,这是好听的说法,真正意思他如何不知,就是在白日宣淫,宠幸妃嫔。

这还是大白天……成何体统!

贾珩面色都古怪了下,暗道,真是老骥伏枥,锄禾当午。

“尔等让开,朕进去看看。”崇平帝看着一众内监、宫女围拢着人墙,低声说道。

此刻,就在内监、宫女膝行绕开之时,紧闭的朱红色宫门,缓缓打开。

重华宫总管太监许灌,领着两个着褐色袍子内监出来,抬眸一见崇平帝,沟壑丛生的苍老面颊上见着惊惶失措,扑通跪下,哭道:“圣上,上皇……上皇昏厥过去了。”

崇平帝身形晃了晃,宋皇后与贾珩连忙在一旁一左一右搀扶着天子的胳膊。

“太医,快请太医。”

急迫的声音在廊檐下响起。

顿时,一个内监领命,向着前殿的太医院方向一路小跑去了。

“子钰,梓潼,你们随朕进去。”崇平帝脸色如铁,沉声说道。

贾珩犹豫了下,迟疑道:“圣上,臣是不是……”

这等会儿要是见到什么不堪的一幕,他这岂不是犯了忌讳?

不过,这也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经过先前大明宫内书房“救驾”一事,天子已将他视若亲人。

“无妨,随朕进去。”崇平帝低声说道。

许灌方才进去,自是收拾着残局去了,里间不会太难看。

而后,在贾珩的搀扶下,以及总管太监的引路之下,崇平帝大步进得宫中。

此刻,这座装饰奢丽寝宫之中,铜鼎、玉器、高几已在地震余波,在地毯上东倒西歪在,而转过黄色帏幔遮蔽的梁柱,绕过一架倒地的竹木十二扇宫廷仕女大屏风,正见着明黄色绢布遮蔽的龙榻,帏幔勾起,几个内监围拢着太上皇,而不远处,一个女子衣衫不整,钗鬓横乱,跪在地上,肩头瑟瑟发抖。

至于太上皇,这会儿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人事不知。

倒也没什么不堪入目之景,分明是已经收拾过的。

见得躺在龙榻上的面孔,崇平帝面色变了变,近得前去,问着内监,道:“上皇情况如何?”

“已掐人中,还在晕厥。”那内监脸色已是吓得面如死灰。

宋皇后这时领着女官,站在远处,凤眸倒立,冷冷看着一旁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道:“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还不下去。”

那年轻妃子闻言,如蒙大赦,抬起一张梨花带雨、春情妩媚的脸蛋儿,道谢一声,起得身来,出了宫殿。

而说话的工夫,从殿外传来内监的惊喜声音:“陛下,陛下,太医来了。”

须臾,在一串忙乱的脚步声中,太医院五六个太医,齐齐涌入殿中,纷纷进得里间。

“臣等见过圣上。”一众太医朝着那床榻前的中年皇者,跪拜见礼。

崇平帝急声道:“免礼,过来给上皇诊治。”

几个太医连忙起得身来,向着上皇围拢过去,号脉的号脉,翻看眼皮的翻看眼皮,少顷,太医院院判施针的施针,一时间七手八脚,忙作一团。

贾珩见着这一幕,心头不由涌起阵阵古怪,面上却不露分毫。

思忖道,“上皇不会就此驾崩了吧?不过,这人生也算是了彪悍,「震」到床倒屋塌……而且还被自家儿子和儿媳妇儿瞧见这一幕丑态……”

念及此处,暗道一声,这想法有些大不敬,不由用余光偷瞧了一眼宋皇后的脸色,却见宋皇后那张浓桃艳李,花颜月貌的脸上,同样有着一丝怪异之色。

而宋皇后似有所觉,柳叶眉下的明澈凤眸转动,清莹如玉的眸光,也不由瞥了一眼贾珩。

于是,二人目光相接,都从彼此眼神中读到一些古怪。

贾珩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目光,整容敛色。

宋皇后秀眉蹙了蹙,心湖中隐有圈圈涟漪生出。

暗道,这个贾子钰,好大的胆子,竟敢讥嘲上皇,而且还……偷看她?

只是片刻之间,抿了抿丹唇,也有几分不自然,她方才何尝不是在讥嘲?

想来也被这贾子钰瞧见了……

却说太上皇这边儿,经过一番忙活,床榻上的人事不知的老人,口中发出一道长长的咳嗽声,呼吸也渐渐均匀起来,只是双眸紧闭。

周围一众内监围拢唤着上皇,但仍是未醒。

李太医忙止了内监呼唤,道:“不可强唤,于上皇龙体有碍。”

崇平帝连忙问道:“怎么样?”

李太医转身看向崇平帝,躬身回禀道:“圣上,上皇因地震而心悸晕厥,并无大碍,休养几日就好了,只是,上皇毕竟有了春秋,还当节制……经此一事,更需好自珍重,善加保养才是。”后面太医的话虽为尊者讳,但意思很明确,还是节欲。

事实上,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隆治帝身体状况,已开始往下坡路走。

崇平帝脸色变幻了下,压下心头的一些杂乱思绪,沉声道:“伱们开方用药罢。”

几位太医开始拿出笺纸,开方用药。

崇平帝默然片刻,旋即说道:“李太医,贾子钰肩头方才也受了一些伤势,你等会儿帮着看下。”

李太医刚好搁了笔,看了贾珩一眼,道:“微臣遵旨。”

贾珩忙道:“圣上,臣只是受了一些小伤,并无大碍。”

“你是武将,虽底子好,但也不可大意了。”崇平帝将温和目光投向贾珩,叮嘱说道。

“臣多谢圣上恩典。”贾珩拱手谢恩。

而后,崇平帝以及宋皇后来到正殿,在外间椅子上落座。

过了一会儿,冯太后、端容贵妃、咸宁公主,以及吴贵人等后宫嫔妃,也在宫女的搀扶下,从长乐宫、漱玉宫……纷纷前来探望太上皇。

“皇帝,你父皇他怎么样了?”冯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刚一进入殿中,就问着崇平帝。

而在端容贵妃身旁的咸宁公主,见着贾珩,先点了点头,与其交换了个眼色,同样将关切目光投向自家父皇。

崇平帝面色凝重,说道:“父皇方才经过施救,已无大碍。”

至于旁的,也不好多说。

哪怕随着时间过去,宫中会传扬一些宫闱秘闻,起码不能从天子口中承认。

就在众人叙话时,戴权从外间过来,来到崇平帝近前,跪道:“陛下,百官在安顺门扣阕,乞问圣躬安。”

“告诉他们,朕无事,召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至含元殿议事。”崇平帝起得身来,沉声说着,然后看向一旁的贾珩,道:“子钰,你也随朕一同过去,震后抚恤事宜,也离不了五城兵马司。”

贾珩拱手道:“微臣遵旨。”

崇平帝然后看向一旁的宋皇后以及冯太后,道:“母后,父皇这边儿,就劳烦母后了。”

冯太后点了点头,道:“皇帝去料理国政要紧。”

而崇平帝再不多言,与贾珩、戴权等人一同前往含元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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