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 太和二十年(三)

这场发生在北宫内廷之中的奏对指控,最终不了了之。曹睿也只是答应郭淮,称会根据他的指控,对司马懿展开调查。

也就到这里了。

不然还能如何?他郭淮须没有这么大的颜面。

郭淮走后,曹睿又将钟会叫至书房内,嘱咐他替自己前往司马懿府上送一些辽东贡上来的人参等物,并宣口谕,称自己明日上午将会至其府上探望。

钟会领命之后,在北宫珍库中寻内官取了十支百年老参,方才离去,却不料刚走出珍库外门,就在门外转角处见到了等在此处的邺王曹启。

邺王方才不是在书房中么?怎会突然来了此处?

随着陛下权威日隆,内廷和外朝的界限也越来越深。内阁四王早就被下了封口令,不得与外朝透露任何内廷的事宜。就连枢密使郭淮、尚书右仆射司马懿这种人都只认为皇帝是在与邺王终日修道——这在他们的认知中也并非什么希奇的事情。皇帝三十余岁便完成了父祖未竟之业,将破碎的河山混一,修仙问道追求长生难道不正常吗?秦皇汉武皆是这般。

可对于钟会这种绝对的近侍官员来说,事情却大不相同。

他每日随侍陛下身侧,自然知晓陛下对邺王耳提面命的教导,甚至每隔一日就会拿内阁的书报与邺王讨论政事。就算寻常人家教子都没有这么上心的,遑论天家呢?

大魏未来的主人是谁,似乎毫无悬念。

钟会先是一愣,而后转身朝着身后捧着参盒的内官伸手,示意内官站住脚步。而后左右看了几眼,这才神态恭顺的走到了曹启侧前,微微欠身,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有何吩咐?”

与钟会的谨慎姿态不同,站在他身前的曹启似乎没有任何忌讳,直言直语的从容说道:“士季,你何时去司空府上?”

钟会答道:“陛下令臣今日去,并未明言是何时去,不过臣想尽快办好差事,便从珍库里取了参来,现在就将去了。”

“好。”曹启话也不多:“你先父钟公与司空有多年旧谊,你去见他时,将郭枢密欲罪其次子司马昭之事透露给他,看他有何反应。”

钟会答应的极其爽快:“臣明白了。”

曹启淡淡点头,就站在原地,看着钟会躬身行礼和自己道别。直到钟会走远,才甩了甩身上麻布道袍的袖子,朝着养年殿的方向走去。

约一个半时辰后,钟会返回北宫,径直去养年殿的方向来寻皇帝。不过曹睿并不在此,空旷无人的大殿之中只有邺王曹启一人坐在平日随父亲读书的软垫上。

钟会本意想先找皇帝报讯的,既然邺王在此,他也躲不开了。

曹启正在读书,听闻钟会的脚步声后抬眉望了一望,又继续去看右手上握着的册子。册子薄薄一本,封面上没有字样,纸页的边缘已被翻的有些泛黄。

“殿下,”钟会小步轻声走到曹启身前,躬身行礼后:“臣去司空府上,由司空三子司马伷替司空跪拜谢恩。司空已经卧在榻上多日,精神大乏,面色疲虚,全身无力,只能躺卧不能起身,口齿也微有几分含糊。臣也只与司空问候了十数句话。”

曹启将手中的书册攥起:“哦?”

钟会摇头轻叹,似乎有些感慨:“臣未曾想司空竟然在臣面前流下泪来。司空只说家门不幸,还说他暮年身疲、骤得急病,眼看着时日无多,管不了这么许多了,只是一味小声谢恩。”

曹启面不改色,心中却讥讽般的冷哼了数声,手指不断在书册上摩挲着。

薄薄的一本册子,曹启已经翻了无数遍,里面的内容都能背下来了。册子是父皇亲自撰写的,内里记录了五十余种政变夺权的例子,只不过都以匿名代替,朝代皆为某朝,名字则为李某、高某等等来代替。

曹启曾经问过父皇这些例子是从何处而来,曹睿对此讳莫如深,并不肯答,只是令其记住书上的内容。

曹启记得很清楚,其中第一篇的内容,就记载着某朝太傅司马甲与其弟尚书令司马乙,与其子中护军司马丙、次子司马丁,在太尉蒋某、司徒高某等人的帮助下,借大将军曹甲与兄弟曹乙、曹丙出城的时机占据武库控制京城,而后乱政夺位的例子。皇帝不愿说,曹启也知趣的不再问,但册子中诸多故事中,只有此例与大魏最为相似。

这个册子中的例子似乎都很离奇,依曹启看来,就算再会编故事的人也难写出这些。

比第一篇‘司马某、曹某’更为离奇的很多。曹启作为皇长子,印象最深的是有一篇在‘某朝’之中,皇次子李某乙在宫门处杀皇长子李某甲、皇四子李某丁,逼宫囚禁其父皇帝李某,进而继位称帝的故事。

曹启总结过,这些政变的案例基本都是小范围决策、暴起实施。至于其中杀人的过程,要么偷袭来杀、要么在酒席上来杀、要么议事时杀。

钟会继续道:“臣从司空卧房中出来之后,司马伷在府中正堂外当着家中一众奴仆的面,向臣叩拜,称司空有公爵在身,其次子司马昭或当适用‘八议’之律,死罪减等,还望朝廷怜悯一二。”

曹启将册子放在软垫旁,开口问道:“士季,孤与你都是青春年少之身。按你方才所说,司空情状属实堪忧,让人心伤。你见了司空本人,他果真到了暮年?孤两月前在书房中见他时,还看不出他的衰弱样子。”

钟会不知所以,司马懿六旬有余,哪里算不得暮年呢?钟会对邺王的态度愈发困惑,只是平实说来:“司空……司空大约是到了暮年。臣去看过,此前太医也诊断过了,应当做不得假。”

曹启站起,从容道:“士季,父皇在演武场,你随我一同去吧。所谓暮年,有武帝‘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之语,也有伍子胥‘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之’之语。至于孰是孰非,我们还是请父皇去定夺吧。”

“走,随我一同过去。”

“是。”钟会心中微动,微微欠身,示意曹启先行。

在皇帝面前,钟会没有半点隐瞒,将自己在司马懿府中的所见所闻,还有曹启方才向自己嘱咐的事情一并说出。

曹睿并不意外,只是点头应下,示意钟会离开。

直到钟会走远,曹睿方才看向曹启,直言问道:“你是不是怀疑司空是装病?”

曹启心中斟酌一二,鼓起几分勇气,拱手作答:“此事与司马甲装病骗曹甲之事有几分仿佛。”

曹睿道:“今日郭伯济与司马仲达相争,若要由你施为,你当如何去做?”

曹启低头拱手答道:“儿臣不知。”

曹睿追问:“如何不知?”

曹启回答:“郭伯济为枢密使,引枢密院诸官与朝中其余大员一同弹劾司马仲达。号称是为国事考虑,实际上还是行党争之举。数年来台、院之争愈演愈烈,枢密院渐渐势大。加之并州士人与河东士人有合流之态,朝堂上已然有所偏倚,这绝非好事。”

“儿臣因此对郭伯济不满。”

“反观司马仲达,军情当夜入了洛阳,次日一早他便告病请假。今日钟会替父皇探望,称其老病可悯,在儿臣看来却是在故作姿态!儿臣只问一句,他告病之时为何如此之快?是谁与他通传的消息,竟比郭伯济知道军情还要早?”

“更何况,司马昭之罪已然坐实。若他脱罪,为大魏屯垦的两千百姓又如何脱罪?若以儿臣之意,必然要使廷尉论罪处死此人!”

曹启长吸了一口气:“儿臣故不能决,请父皇定夺。”

曹睿看向曹启,略略点头:“是判断不出处置此二人所带来的后果?”

“是。”曹启点头。

曹睿笑着说道:“为君者多疑是好事,多疑方能自保,自保才能坐住这个君王的位子。朕给你讲政争正是要教你自保,教你平衡朝中的局势。”

“今日朕再教你一点。为君者可以多疑,但不能将其示之于臣下。所谓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在臣子面前,君王总要示之以诚,施之以恩,行事光明正大。”

“你方才问朕如何定夺?朕也不知,先让他们自己去争、去论、去斗,朕再来执中评判。明日你随朕一同去司空府上,到时再说。”

“儿臣明白。”曹启点头应下,随即又问:“方才钟会所言,司马伷请以八议论司马昭之罪,不知该不该论?若依此律,则司马昭不当死,恐难服众。”

“律是谁定的?”曹睿笑了一声:“若事情不合朕意,朕再改动一二便是了。你回去歇息吧,明日巳时来寻朕。另外,朕还与你说一事。建宁太守司马师押运上半年的南中铜料至洛阳,两日前已经到了成皋,今日下午就在洛水畔的将作监了。他家出了这般事情,想来明日去司空府应能见到他。”

“儿臣知晓了。”曹启躬身行礼。

……

翌日上午,巳时许,御驾从北宫南门而出,近千虎卫从道路两旁一字铺开,直至司空府门前。

昨晚在尚书台交了差事的司马师、尚未出仕的司马伷、还有司马懿几个尚未成年的儿子一同在府门外跪迎。

“平身吧。”曹睿下车站定,目光从众人面前扫过之后,目光看向了司马师的身上:“司马子元,铜料已经与将作监交割了?”

司马师恭敬答道:“回陛下,臣此次运送宁州一月至六月之铜料共有两千一百零九万斤,已经尽数交割了。”

“嗯。”曹睿颔首,又问道:“朕已经许久未见邓艾了,只有每三月一封奏报。他在宁州近来如何?”

司马师本以为皇帝会先入府,却没想到就在司空府的门外这样问起了宁州事务,心下焦急,却不得不按捺住思绪,平静答道:“禀陛下,七月初臣从建宁出发之时,邓使君正在兴古郡的贲古、进乘一带,监督当地修理前往交州的道路。邓使君想来一切都好。”

曹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建宁郡是宁州、也就是旧时蜀国南中的核心区域,朝廷对宁州的基本治理态度也只是以维持存在为主,设置县令,各县的当地事务都是由本地夷人首领和汉人大姓一同处置。

这一问,就是一刻钟的时间。

直到身后的曹启出言提醒曹睿注意歇息,曹睿才似乎想到了此行的来意,在众人的扈从之下入了司空府内,径直来到司马懿的卧房之前。

“朕不过一月没见司空,何以至此?”

曹睿望着卧榻上司马懿憔悴枯槁的面容,坐在其人身前放着的一张软椅上,诧异发问。

“陛下,臣失礼了……”

司马懿用手勉力撑在榻上,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曹睿拦住了。

“司空不必起身。”曹睿语气关切的问道:“朕今日带着邺王一同来看望司空,司空多年老臣,有功于国家,只望司空能早些康复。”

曹睿侧后方立着的曹启也躬身见礼:“见过司空,望司空身体大安。”

“臣谢陛下恩典,谢殿下。”司马懿的声音显得虚弱而疲惫,满是感慨:“臣知晓自己已然年迈,却没想过会这般病倒。秋夜寒瑟,只是晚间贪了些凉,就染了风寒。一日、两日、三日,渐渐加重。中秋夜那天臣与尚书台中诸同僚尚书饮宴过后,回家后便愈发不适,臣不得不告假在家……”

曹睿摇头一叹:“唉,毕竟年高。不瞒司空,朕现在四旬的年纪,有时思及朕登基之初的那些事情,都恍如隔世一般。朕常常在想,现在若再让朕骑马急行军从洛阳去陇右援护,朕还能不能如当年一般抖擞。”

司马懿轻吸一口气:“臣还记得当年陛下与臣等洛水相约,十年伐吴而功成,直至伐蜀的十四年中,臣等附陛下于骥尾,做下了多少想都不敢想的功业。”

“陛下方才说去陇右,若臣没记错,那时是陛下去救张郃的时候吧?记得那场仗陛下离了洛阳大半年的时间,略阳合战、赤亭相争、收复汉中……曹子丹不在了,张儁乂也不在了,刘子扬、辛佐治、卫公振都不在了。哦,对,倒是郭伯济还在。”

说到这里,司马懿不禁摇头苦笑:“昨日陛下遣钟侍郎来臣家中,说了郭伯济参臣有罪之事。臣已然老迈,不直陛下驱使了。今日陛下屈尊来臣鄙宅,郭伯济说的这四条罪名,臣有的承认,有的绝不承认,臣自请在陛下面前解释一二。”

曹睿轻叹:“朕与司空多年君臣恩义,司空不必说了,朕信司空。”

司马懿道:“陛下越是信臣,臣越是要说。”

“郭伯济说臣四罪之中,第一罪边事失当,这个臣绝不会否认,臣为陛下执掌尚书台,两千余百姓死于非命,臣的干系是脱不开的。”

“第二罪任用私人,臣不认同,九州岛远在海外,吏部数次铨叙征集人选,众人视之如畏途、甚至认为比流放都不如。选官条件一再放宽,这都是有实据可验的。臣若用私人,为何要将亲子远隔海外蛮荒……”

“咳,咳咳……”

曹睿轻叹一声:“勿要焦急,朕就在这里。司空要说什么就慢慢说。”

“是,臣知晓。”司马懿缓了缓神,又道:“第三条同情逆党,臣已老迈,每当思及旧时初入仕时之事,不免有些多愁善感了。荀家人在西海生活的实在困顿,臣也只送了些布帛和钱币。臣实无他念。”

“至于说最后一项结交将领,臣在任上总是要做事的,如何会连话都说不得了?倒是郭伯济……”

司马懿脸上显出几分纠结之色,硬是挣扎了将自己身子往曹睿方向近了几分,声音诚恳的说道:“陛下要小心郭伯济!”

曹睿没有说话,双眉一挑,正色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道:“太原郭淮、太原王凌,一人掌枢密院,一人掌兵部。河东诸士族与其合流,朝中过半臣子皆需仰其鼻息……”

“陛下,臣已老迈,体弱病笃,不堪陛下驱使。”司马懿双目流下泪来,显得愈加可怜:“臣有罪,臣次子司马昭亦有罪,请陛下罢臣官职,以谢天下!”

曹睿长吸了一口气,挥袖站起,转身看向身后站着的侍中王雄、王肃、王昶、王基,还有邺王曹启、司马师、司马伷等人,冷脸说道:“王元伯留下,其余诸人去外面候着!”

“是。”众人行礼而去,王雄也站的离二人远了几步、几乎快到了门口的位置。

司马懿则完完整整的向曹睿介绍起了朝中并州、河东人的势力,以及他们那完整的关系网络……

卧房外,众人站在了离房门十步远的地方,各自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站着。

面对这种冷场,曹启轻咳一声,开口向司马师问道:“司马太守,建宁郡人口几何?有何地方物产?”

司马师却没答话,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下跪,用标准的大礼下跪,叩拜道:

“臣,建宁太守司马师叩拜殿下。臣今日于殿下驾前出告,检举枢密使郭淮意图谋反!”

一时众人皆惊。

PS:下一章番外12月31日晚上发,尽量多写一些,将这个系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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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7 太和二十年(四)

洛阳,裴府。

“贤侄先回去吧。哎,哎,收一收,三十余岁的人了,何必哭成这个样子?万般皆有转圜的机会。放心,你家与我家是通家之好,我会尽全力而为的。”

裴俊边说边叹气,一副长者的慈爱模样,站起身来走到哭拜着的郭淮五子郭谦身前,弯腰将其扶起,右手在郭谦的肩膀上拍了几拍。

郭谦用袖子抹了抹泪,自行从地上爬起来后,又千恩万谢的说了不少好话,躬身行礼后方才告退。

郭谦前脚刚走,裴徽、也就是做了御史大夫的裴潜三弟,从厅堂侧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不疾不徐,目光望着郭谦离去的方向,兀自摇头,长叹一声:

“二兄,事情怎么成了今日这个样子?”

裴家兄弟之中,裴潜行一,裴俊行二,裴徽最幼。

当年大军伐蜀归来之后,裴潜以二弟多年流落蜀地、骨肉分离之故,让裴俊一直住在自己府上。同胞兄弟之间如此,倒也不算出格,曹睿也破例在城西重新选了一个更大的宅子赏给裴潜,让裴潜、裴俊兄弟两家同住,再后连裴徽家也搬了进来。裴潜对弟弟们是真好,似乎知道自己年事已高,几年间拼了命般的要给弟弟们铺路。

裴俊却背起手来,在厅堂的青砖地面上拖着脚步缓行了起来,声音清晰可闻:“郭伯济两个亲弟皆已死了,五个儿子里面,有三个都外任为将,剩下在洛中的只有长子郭统、幼子郭谦二人。司马子元检举郭伯济谋反后,郭伯济在家中禁足已有两月了。九月下旬郭统也被禁了足,他妻兄王彦云(王凌)也在同一时间被禁足,全家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幼子来回奔走……”

裴俊都走到堂门处了,被外面袭来的冷风忽地吹了一下,厌恶地皱起眉头、挥手示意仆役掩上堂门,紧了紧身上的袍领,这才回头看向裴徽:

“原本郭伯济占足了上风,现在形势我却看不清楚了。”

裴徽也无奈的摊手:“原本若是司马仲达告病辞一辞官,把尚书台让出来,还能留着司空的三公位养老,谁会真要杀他二儿子?只是那个司马子元,此人真真如疯狗一般!他攀咬了那么多事情,真不知他是何时开始搜集的。谁能知道郭伯济自己也不禁查!朝堂上下乱成一锅粥了!”

“谁禁得起查!”裴俊面容愈加忿恨起来:“他郭淮是多年的枢密使、枢密副使,前几年更改军制是他主持的,整个大魏军伍都在他手里整训了个遍!又且在徐元直辞世后接任枢密使,军令更是由他所出。哪一个外将不与他友善?哪一房枢密不是他的朋党?哪个将领没与他有私交?公事私事交织多年,又岂能无恩义、钱货往来?指控这种人谋反,哪个皇帝能无动于衷?”

“为了郭淮和司马懿二人的事情,禁足了一个兵部尚书王凌、一个刑部尚书郭统、还有枢密院四个房的枢密一体停职,上月廷尉高柔也上表告老请辞了!”

裴徽眉眼有些黯然之色:“都卷进去了。高廷尉倒是个走运的,陛下还念着他的苦劳。”

“谁没有苦劳!这事已经收不住了。”裴俊咬紧牙关:“原本司马懿让一让,此事就能结了。他却不肯让!司马老贼和司马小贼也都禁足在家,只剩个司马伷在外四处乱窜。司马家与郭家,看来只能留一个了!”

“文季。”

“哎,二兄。”裴徽有点晃神,连忙应声。

裴俊道:“你说司马家赢面大,还是郭家赢面大?”

裴徽再度苦笑:“我怎么知晓?高廷尉辞官后,陛下令王观王伟台补了廷尉,又加邺王为五官中郎将,整日驻在廷尉府查勘点验、交通勾画。王伟台是个榆木性子,说不得要靠邺王来决定了。”

裴俊叹息:“陛下竟连这种事也不管,只将一个邺王推出来,我等谁又与邺王熟悉?”

裴徽道:“陛下与葛天师整日修道。我刚从御史台回来,听闻今日王文舒(王昶)将自家与郭伯济往来书信都送到廷尉府交给邺王查验了。”

裴俊眼中精光一闪:“真?假?”

“真。”裴徽重重点头:“王文舒是公然送的,他是侍中阁臣,想是为了避嫌。只是这等时候看来,就如与郭伯济割席了一般。”

裴俊不安分的四处看去,半晌后才下定决心:“邺王,储君也。王文舒也是太原人,与郭家这般,想来是听到风声了。郭家这艘船要沉了,他许诺举荐我为尚书仆射这种事也没指望了,我等不能一同沉下去!”

“文季,我河东人同气连枝,你现在去毌丘仲恭处问问他的意思!”

裴徽有些急了:“那我宵禁前回不来了!卫尉的人一定会发觉的,我在曹昭伯面前可没情面!”

当今卫尉乃是曹爽。

裴俊道:“没情面就没情面,让毌丘仲恭送你回来。阁臣都动了,我等若明早还不能决,恐怕就落在人后了!”

“好。”裴徽也没多说,袍袖一甩便大步迈了出去。

……

毌丘俭府上。

毌丘俭左肘拄在木椅扶手上,上身微微前倾,一双虎目紧紧盯着裴徽,半晌都不说话,盯得裴徽有些发毛。

裴徽急的跺脚:“仲恭,你我皆是乡人,当时与郭伯济一同倒司马仲达你也是同意的。怎么现在就不说话了?”

毌丘俭终于开口:“文季兄,我何时与你们倒司马仲达了?”

裴徽双眉上挑:“你不是点头了吗?我亲耳听的!”

毌丘俭道:“我不喜欢司马家,你们是知道的。你们是说司马昭以丧兵丧民之故其罪当死,我不反对你们治罪司马昭,此人杀了毫不为过。可我说要与你们一同指控司马懿四大罪了吗?是我要搞政争吗?”

说着说着,毌丘俭粗粝的大手用力拍在案上,站了起来,怒气汹汹:“裴文季,我何时同意了?”

裴徽一下子颓丧了起来,喉头微动:“是没同意治罪……只是,今日王文舒之事我方才也说了。邺王上月派了使者去四方边将处查询郭伯济是否真有谋反意,本月月末估计就能回来,到时可就要查洛阳了。若让邺王这么查着,恐怕大半个朝堂都要陷进去,早晚会查到我与二兄这里。我们与郭伯济多有交往,你也是知道的。我河东一郡四姓一体,仲恭,你且指一指路,你有何意见?”

毌丘俭双目眯起:“我只问你,郭枢密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若你不说,现在还是请回吧!”

裴徽有些犹豫,毌丘俭又道:“我不与他人说,我也不会害你兄弟,但我要知道实情!”

裴徽纠结了几瞬,抿嘴道:“许我二兄为左仆射。”

“利令智昏!”毌丘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大兄的儿子配了郭枢密的侄女、郭枢密又与兵部王尚书是姻亲、郭枢密侄女又嫁了贾充、你们又帮卫瓘娶了董王的孙女,是生怕朝堂不知我河东人与并州人连成一体吗?如今竟连仆射都能私自许了!”

裴徽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

毌丘俭犹豫半晌,长叹一声:“你们兄弟真想听我建议?”

“嗯。”裴徽点头。

毌丘俭道:“你二人明晨去廷尉府,将此事禀报邺王去吧。若陛下寻我,我也与你二人说说情。郭枢密这回……当是保不住了。”

裴徽喃喃道:“我知道……可他绝没要谋反。”

“用你说?”毌丘俭侧脸一瞥。

……

翌日,傍晚,北宫。

邺王曹启的脚步分外沉重,走到养年殿外脚步稍歇,用力深呼吸了几下,双手覆面揉了数下,复又缓行入内。

昨日王昶的一堆来往文书、以及从青徐及河北回报来的文书,让他疲累不堪。父皇晋他为五官中郎将,又令他参画此事,他自然一心要将其办好。而今日上午裴俊、裴徽二兄弟的出告,又令整个事情变得更加繁杂。

在二十岁的曹启看来,朝堂上最重的就是平衡。郭淮势大,便当压制多些。司马懿弱势些,但也积累深厚,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将其削弱。

木秀于林,风当摧折之。

曹启喊了几声父皇,没有听到回应,又继续向后殿的方向走去。整个后宫的诸多皇子,只有他一人与父皇之间如民间父子一般亲近,旁人皆比不得。刚到后殿,曹启看到父皇的样子却忽然一惊。

皇帝竟然在笑。

曹启已经很久没看到皇帝这般开怀了。

“父皇,这是……”

皇帝的桌子旁放着一个齐人高的木架,上面分成三层,中间一层放了几个瓷瓶——瓷瓶也是这两年将作监新发明出的东西。

曹睿笑道:“朕与葛天师试了许久,今日终于寻到了一个稳定制作硫酸的法子。有了硫酸,化学里其他的事情就都好办了。启儿,你过来。”

曹启有些懵懵懂懂:“是。”

见曹启走了过来,曹睿从地上拾起一柄寻常的环首刀,从上至下倒持着,将刀尖逐渐浸在了瓷瓶里,大约占了环首刀五分之一的长度。曹启忍着没有发问,曹睿也没有多说,父子二人就站在木架前面。

半晌过后,曹睿才将环首刀拿起,微微掂了一下,示意曹启接过刀柄。

曹启不知所以,直到拿到手上之后,才啊的一声惊呼了出来。

“这刀尖……怎兀地短了如此之多???”

曹睿捋须笑道:“硫酸的物性就是如此。环首刀是铁制品,金属浸到硫酸中便会酸蚀……”

曹启听不懂这些,看着父皇兴致勃勃说着,找了一个歇息的空当,赶紧插话道:“父皇,今日裴奉先、裴文季兄弟寻儿子出告郭伯济私相授受官职,说郭伯济许了其左仆射……”

“小事,小事。”曹睿笑着摆了摆手:“你不知道,硫酸可以稳定批量制出之后,化学里其他基础的物什就都好办了。朕只知道大概,实操起来还是要多亏葛天师,朕要赏他,重赏!”

曹睿说罢,看到儿子错愕的表情,哈哈一笑,揽过了曹启的肩头:“启儿,朝堂上的事情都是小事,今天你斗我,明天我斗他,容易的很,倒是这个硫酸不容易制。”

“父皇……这硫酸有这般重要?”曹启有些犹疑的问道。方才他听得仔细,这东西可以腐蚀铁器,能有些用处。

“有。”曹睿笑道:“葛天师是修内丹的,幸亏他也懂些外丹的丹术。今日朕之喜有二,一则是硫酸制成,二喜是前路可成。朕带你这两年随葛天师学丹道,学的是内外调和、练气延年的法门。人生而天真,随年龄渐长而失天真,非阴阳和合而不得养年延寿。今年有小成后,时间才多了些。”

“朕此前写了本册子给你,今年又写了两本,一个是《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再一个就是《化学》。政治得失写的多,化学写的少,后面还要再一边尝试一边写。晚些朕遣人去寝殿把《政治得失》这本取来给你看,至于《化学》这本,再……再过一年多,等后年正旦之后朕再教你。”

“谢父皇赐书。”曹启躬身谢过,紧接着又道:“儿臣方才说的光禄卿、御史大夫之事……”

曹睿仔细的把硫酸的瓷瓶往木架里推了一推,而后拍了拍手,自顾自的朝前殿走去,曹启连忙亦步亦趋随在侧后。

“裴徽昨夜去了毌丘俭那里,今晨便出告郭淮,想来也是受了毌丘俭的言语。”曹睿跪坐在软垫上,平静说道:“你这个邺王有什么想法?”

曹启束手站在曹睿身前,一副谦恭模样:“即便不以‘谋反’之事,但以私授尚书仆射一事来求同气连枝相论,就应当将其罢官、夺爵。而郭伯济表奏的司马仲达四大罪,也多有坐实,也应当罢官、夺爵处理。”

曹睿缓缓开口:“这么说,你是假定他们都有罪了?找到他们行事的不妥之处,就将罪坐实?若或者说,你并不关心他们有罪或者无罪,只是要平抑他们权势、地位、人脉,就愿意行事?”

曹启张了张嘴,刚发出半个音节,又将话咽了回去,随即吞吐道:“父皇,儿臣确是这样想的。可是有不妥之处?”

曹睿点头:“是有不妥之处。”

PS:今晚就写这些,要准备跨年了。祝所有书友2026年新年快乐~

PPS:这个番外没写完,下次更新番外,这个故事应该或许大概可以写完。这本书番外会更到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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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PPS:一月中下旬有计划要发新书,蜀汉题材,不一样的蜀汉题材。可以期待一下啦~(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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