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第198章 开讲

第198章 开讲

王守仁昨夜几乎没有睡,兴奋的不行。

大清早的顶着熊猫眼便来了西山。

一夜未眠,眼睛肿的,精神也有几分欠佳,好在他的身体素质好,所以也没什么妨碍。

主要王守仁自己也不在乎,他更在乎的是方继藩,在他看来,方继藩的神秘面纱,即将要揭开了。

昨日拿住的,到底是不是钦犯?

是不是钦犯,一眼就能看穿,他方继藩,可骗不了我。

王守仁颇有几分兴奋,问了唐寅几个,才知恩师还在睡觉,他们先来。

所以很快,他们便在百户所外了。

再过一会儿,竟有一辆车驾来了。

派头很大,前呼后拥,数十个道人将车驾围的水泄不通,两个道童当先引路,待到了百户所前,两个道童驻足,回身,向车驾内的人行道礼,说了什么。

那车驾才掀起帘子,便见一道人露出真容,他那张精瘦的面容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慵懒。

这道人仙风道骨,徐徐钻出车来,车驾旁的十数个道人纷纷向他行礼。

他目不斜视,对于诸道人的行礼,犹如理所应当,仿佛早已习惯了众生膜拜的仙人,只蜻蜓点水一般的颔首点头,却是眼睛四处眺望,似乎在欣赏这西山的美景。

此人,乃朝廷新敕封的弘法真人李朝文。

半个多月来,李朝文已执掌龙泉观,作为北地第二真人,且年轻有为,龙泉观师尊又不问俗事,只在三清阁读经悟道,弘法真人李朝文,自然而然的成为了龙泉观的主宰。

他很快清除掉了张朝先,将张朝先的一应心腹,全部革除道籍。

当然,这里头,也离不开礼部道录司的帮衬,一番雷厉风行之下,又力排众议,在万顷庄田上,强行推行西山参果,为此,许多庄户闹得很大。

可这地,本就是龙泉观的,不肯种,李朝文便立即收回土地,虽是怨声载道,可作为弘法真人,曾经呼风唤雨的男人,却也无人可以奈何他。

众人只能老老实实的听从他的安排。

他那精瘦的面容里带似有若无的浅笑,穿着一身素色道袍,斑驳的鬓角,带着岁月的痕迹,双目深邃起来,还真有几分掌观和真人的风采。

一下轿,便有道人自马车之后,取来一个长椅,放置在他的身后,恭恭敬敬的说道:“真人,请稍坐。”

龙泉观内,再没有人敢称呼他为师兄弟了,只以真人相称。

李朝文没有做声,只是皱了皱眉,微微摇头。

那道人瞬间明白了真人的心意,忙是撤了椅子,颤声道:“小道万死。”

李朝文朝道人压压手:“无妨……”

道人如蒙大赦,退后几步。

……

王守仁等人,立即注意到了这道人,那徐经远远眺望,见到晨光下的李朝文,竟是忍不住兴奋的开口道。

“那是新近册封的弘法真人,他来做什么?想来,也和恩师有交情,弘法真人能呼风唤雨,道法超然,很令人敬佩啊。”

一听有‘仙人’来了,唐寅和王守仁也颇觉兴奋,想要上前,却觉得那道人有不可侵犯的威严,便只好远远旁观。

见那道人伫立,被人众星捧月,王守仁双眸不禁一亮,不由感叹道:“方外有高人,真想上去讨教。”

王守仁求学,历来是来者不拒的,这能呼风唤雨的仙人,确实令他很憧憬。

欧阳志三人,却是目不斜视,宛如老僧坐定,似乎仙人与他们无碍,连眼皮子都没有抬起,只有江臣道:“恩师不知起床了没有。”

“恩师起得迟,晚一些也无妨,他在长身体的时候,不急,不急。”

……

却在这此,突有快马而来,这一次来的,却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宦官,带着几个禁卫,落马之后,匆匆而来,劈头盖脸便问。

“新建伯来了吗?”

张信作为副百户,不敢怠慢,见来此的人越来越多,他心里哀叹,今日的地,看来又种不成了,他原以为方百户只讲一个时辰课便收工,将钦犯押去了诏狱之后,下午的时候,自己便可将暖棚里的地翻一翻,施点儿肥呢,现在看来,计划泡汤,于是心里显得忧心忡忡,可别耽误了地啊,便朝那宦官道:“还未到。”

宦官闻言便没有恼怒,而是轻轻颔首,旋即便朝众人郑重的说道。

“待会儿有人来,来人之后,尔等不可喧哗,不可随意呼叫,圣谕:朕微服至此,卿等可免礼。”

张信呆了一下,心里哀嚎,糟了,圣驾竟要来,今日怕是休想施肥了。

不远的王守仁等人耳朵尖,也听到了,个个面面相觑。

陛下来此,不知为何?

…………

方继藩日上三竿才起,一看天色,忍不住咆哮:“我要上课啊,我要上课的啊,快,快,穿衣。”

香儿服侍着他穿了衣,方继藩连便宜也不占了,心急火燎的洗漱之后,飞马出城。

一路到了西山,方才发现,这儿已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了。

最外围,分明是京营的兵马,足足一个营,驻扎于此,到处都是骑马巡视的骁骑,见了方继藩,也不阻拦盘问。

再里头一些,便是三三两两,穿着鱼服的锦衣校尉了。

当然,他们所穿的鱼服,并非是真正的钦赐飞鱼服,不过腰间的绣春刀,却是正版。

他们对方继藩,也不理会。

整个百户所,已是清空了一般。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皇帝来了。

等方继藩硬着头皮,进了靠着百户所的学堂。

这学堂里的学童,今日提早放学,在这里,王守仁等人已跪坐于此,弘法真人李朝文,亦是盘膝。

弘治皇帝果然来了。

方继藩一眼就看见了弘治皇帝。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儒杉,头戴纶巾,说是微服而来,可他大爷的外头足足一个营的京营人马,还有数之不尽的厂卫,方继藩怀疑这是脱裤子放屁。

不过弘治皇帝,似乎乐于这样的微服,就像一个老儒生,只是面上,没有多少表情。

他坐在学堂的一处角落,这意思似乎是,不愿意干扰方继藩教授学问。

朱厚照也是常服,他乖乖坐在弘治皇帝身侧,在父皇面前,他大气不敢出,只埋着头,看不到神色,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萧敬躬身站在一旁,他穿着可笑的一见圆领员外衫,显得不伦不类。

唯一还穿着正装钦赐鱼服的,却是牟斌。

牟斌抱着手,伫立在弘治皇帝另一侧,脸色严峻。

方继藩进来,一见到弘治皇帝,一副想要上前的模样。

便有一个小宦官赶紧追上来两步,拉住方继藩低声道:“陛下有口谕,不必行礼,好生授课。”

方继藩便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朝弘治皇帝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弘治皇帝故意别过脸去,一副嫌弃的样子,似乎不愿多理会他。

倒是朱厚照眼睛放光,朝方继藩拼命使眼色,似乎有话和他说。

可惜方继藩的眼里只有皇帝,见陛下不太搭理自己,顿时落寞,只好徐徐登上了讲台。

咳嗽一声,落座。

其实怪不好意思的,毕竟……人多了一些。

也幸好有三尺厚的脸皮支撑,所以方继藩脸色若常。

一见到方继藩进来,唐寅、徐经、欧阳志、刘文善、江臣五人,便起身,预备作揖,行……师礼。

王守仁也不得不起身,心里在犹豫着,该行什么礼为好。

可六人刚刚站定,还没有作揖,却听一旁,啪嗒一声,有人跪下,五体投地,朗声道:“小道李朝文,拜见师公,师公万福永康!”

这结结实实一跪,磕了个头,堪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头触地之后,没有得到方继藩的准许,绝不脱离地面,保持着姿态。

“……”

徐经等人,既是心惊,这真人吃错了药吗?

却又有一种RI狗的感觉。

这就好像他们几个,打算跳楼甩卖,结果隔壁有个家伙,直接来了个清仓大赠送,不要钱,不要钱还倒贴了啊。

这真人,他不要脸的啊。

于是大家尴尬了,行师礼呢,还是行跪礼呢?行大礼好似不妥当。

倒是欧阳志,很快恢复了冷静,在恩师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觉得异常,小儿科,这算什么,我欧阳志见得多了,什么大风大浪,不都这样过来了吗?

于是欧阳志行礼如仪,恭敬的开口:“见过恩师。”

大家才有样学样。

王守仁也行了礼,不过没有说什么,只抿嘴表示敬意。

方继藩颔首点头,那李朝文才徐徐起来,坐回他的蒲团上去。

……

弘治皇帝是有点发懵的,萧敬看那弘法真人的熊样,不忍卒读,这家伙也是阉人吗?真人……我呸!

牟斌也觉得自己牙根都酸了,想吐槽一句,不过碍于陛下在此,憋着。

……

此时,方继藩便在多理会自己的几个徒弟,目光环视了众人一圈,才朗声道:“今日,便是要教你们,做人,和做官的道理,都仔细听了,来啊,将钦犯带进来!”

(本章完)

第199章 这就是钦犯

做人……做官……道理……

每一个词儿,都不难懂,可夹杂在方继藩的话里,都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至少弘治皇帝就觉得很怪异。

朱厚照则是忍俊不禁,老方还会这个?

萧敬面上似笑非笑,抿着干瘪的嘴唇,带有几分调侃气息。

牟斌只是抱着手,若不是陛下在,他差点要从鼻里哼出声来了。

可和他们不同,方继藩的几个门生的态度还是极端正的。

欧阳志三人正襟危坐,面上虽是木讷,却是说不出的肃穆。

唐寅手指头转着案牍上毛笔,聚精会神。

便连徐经,亦是正容,上一次,他已经有了前车之鉴了,就因为没有听恩师的话,吃了一个天大的亏,否则,殿试便是名列一甲,也未必没有可能,而今他学乖了,即便心思再活络,可恩师说啥,那就是啥,何况还是要教自己做人和做官的道理。

王守仁的眼里则是发光一般,甚至激动得颤抖起来,面容则是一副全神贯注之态。

便连那既做不成人,也做不得官的李朝文真人,此刻也一副洗耳恭听状,态度很重要哪,其他的,听与不听都无所谓,可自己必须得让师叔知道,自己对师叔是敬仰万分的,任何师叔的教诲,都必须仔细的牢记,甘之如饴一般。

自然,最令人期待的,却还是钦犯了。

一句带钦犯来,外头的张信诸人早有准备,很快就押着一个五花大绑之人,推搡着进来。

只是,这……就是钦犯?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在看怪物一般。

便连弘治皇帝也是突的失色,眼前这个人,哪里是钦犯,分明……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只见这钦犯被五花大绑,口里还塞着不知是谁的裹脚布,他脸色阴沉,似乎也没受什么拷打,只是身上的圆领员外衫显得脏乱了一些而已。

“搬椅子来,让他坐下。”

方继藩手里提着一根戒尺,颇有几分样子。

一把椅子很快被搬了来,上了绳索,一通乱绑,便将这钦犯固定在了椅子上。

此时,方继藩手里的戒尺一指钦犯:“你们看,他便是传闻中的钦犯!”

“……”

呃,这哪里是钦犯了,怎么看,都感觉是个蒙冤的寻常小买卖人,看着此人涨红着脸,被一干校尉们折腾,弘治皇帝的脸瞬间便拉下来了。

一旁的萧敬弓着身,压低声音道:“陛下,这方继藩真是有意思,呵呵……”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萧敬面上依旧带笑!

是真有意思啊,就这么一个人,他方继藩说是钦犯就是钦犯……

其实一开始,萧敬还有些担心来着,这方继藩,莫不是当真拿住了钦犯吧,倘若如此,锦衣卫倒也罢了,反正作为东厂督主,萧敬觉得没法儿做人了。

只见这钦犯的脸涨得通红的,似是实在憋不住了,竟在椅上扑哧扑哧挣扎一番,接着……居然眼前一黑,直接仰面,昏厥了过去。

这头的方继藩正预备侃侃而谈呢,可……他的脸色立马就不好……

怎么有一股臭咸鱼的味道?还越来越重……

方继藩不禁怒视着张信:“你打他了?”

“没……没有……”张信噤若寒蝉。

方继藩再猛地嗅了一下,那臭咸鱼的味道实在……

这味道开始弥漫了,许多人的脸都胀得发红,拼命的忍受。

连角落里的弘治皇帝,都忍不住憋着气。

方继藩明白了,气呼呼的朝张信咆哮:“谁他娘的这样不讲卫生,这样不文明,拿自己的裹脚布塞这钦犯口里。”

张信打了个颤,苦着脸道:“找不到其他的……”

“将他弄醒!”方继藩鄙视地看了一眼张信,这个废物。

肚子都感觉开始翻腾了,反胃呀,很不舒服啊。

方继藩拼命地忍着,倒也没有再耽误,趁着几个校尉要将钦犯弄醒的功夫,方继藩用戒尺点了点这钦犯,又继续道:“你们都看到了吧,这个人,就是钦犯,丐帮帮主,这丐帮号称有十万帮众,而此人,便是匪首。你们看,他凶恶吗?”

众人打量着那已昏厥过去的‘钦犯’,都下意识的摇了头。

其实他们也不确定,方继藩到底是不是在糊弄大家。

可是……这个人确实一点都不凶恶啊。

方继藩又问:“你们看到他,想起了什么?”

“……”

鸦雀无声了。

似乎大家并不习惯这样的教学方式。

还是李朝文很机智,生怕师叔冷场,忙道:“像寻常香客。”

“这就对了。”方继藩用戒尺指着已昏厥过去的钦犯的眉眼,道:“你们看,他既没有为师英俊,也没有江臣那般面目可憎……”

江臣:“……”

好在,江臣已经习惯了。

方继藩很顺畅地接着道:“现在,来人,扒开他的衣服。”

“……”

这……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连欧阳志都有些受不住了。

不知是因为那一股扑面而来的咸鱼味,还是因为恩师口味太重的缘故,素来淡定镇定的欧阳志打了个冷颤。

几个校尉迟疑着,最后还是老实的给昏厥过去的钦犯松了一些绑,将他的外衣脱下,以至他上身CHITIAOTIAO的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你们看,他的皮肤……既不粗糙,也不细嫩,你们看……”方继藩点着钦犯的上身,边看边兴致勃勃地道:“这里还有一个胎记,不必说,这定是他从娘胎里带来的,你们看,他的毛发,不多也不少……”

方继藩很有耐心,手持着戒尺,在这‘钦犯’身上指指点点。

“还有这里……”方继藩指着钦犯的脸:“你们看,他的脸上竟还生了痘子,这是青春痘,常见于太子殿下的脸上,可他并不青春哪,由此可见,这钦犯身上既有我们一样的地方,也有我们不一样的地方。”

朱厚照左看右看一眼,捂住了脸。

弘治皇帝发懵。

这是在做什么?

牟斌已越发深信,方继藩就是在这里装疯卖傻的。

萧敬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道:“陛下,是不是……新建伯,脑疾犯了……”

真是一言惊醒,弘治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方继藩一眼,随即若有所思的颔首点头。

……

“现在,我们看看他的鼻毛。”方继藩笑了笑,似乎觉得这咸鱼味实是有些受不了,身子退后了一步,手拉得很长,用戒尺指着仰面昏厥的钦犯:“他的鼻毛不算浓密,那么………这是什么意思呢?”

方继藩丢下戒尺,抬头,想了想,实在受不了了,朝张信使了个眼色:“去开开窗。”

“噢。”张信连忙去开窗。

几扇窗打开,一股清新的气息灌进来。

呼……

所有人都深深的吸了口气,一下子,脸色红润了。

方继藩才笑了笑道:“为师接下来继续讲,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意思就是,你看这个钦犯,便是一个人!”

“……”

弘治皇帝的脸色铁青起来了,说了这么多话,敢情都是废话?

方继藩却是背着手,在讲台上踱步:“他既不是面目可憎,也不如传说中那般身长七尺,他和我们,和所有人都一样,有两只眼睛,有一个鼻子,身上有血,也有肉。你看,天下的所谓钦犯或是王洋大盗,十之八九,俱都是如此,他会被这该死的裹脚布熏晕过去,眼看着大难临头,也会……且慢着,你们看看,取一口针来。”

张信取了针。

方继藩不客气,捏着针,在他的手臂上,狠狠的扎了下去。

昏过去地钦犯眼眸猛张,瞬间醒了,他口里还塞着裹脚布,却还是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身子剧烈的颤抖,好在他的身体被绑着,几个校尉狠狠地将他按住。

“你们看。”方继藩将针丢开:“他……也怕疼,他不但怕疼,而且我敢保证,他还怕死。”

“……”

方继藩在此时,叹了口气:“现在,你们明白了吗?钦犯从来不可怕,钦犯也是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和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分别。”

“这时候,你们一定在想,钦犯和我们不同之处在哪里呢?张信,你将他的裹脚布取出来。”

“我……”张信踟蹰。

方继藩想提刀砍死这个混账,不过……毕竟还是要注意形象的,便微笑着道:“你不取,以后就不让你种地了。”

张信打了个寒颤,连忙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揪着裹脚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呼呼呼呼……

裹脚布一取出来,钦犯如抽风箱一般的呼吸,接着怒喝:“士可杀不可辱,你杀了我吧!”

“塞回去!”方继藩很迅速地道。

张信想哭,却还是很老实地忙又将裹脚布塞回了钦犯的口里。

钦犯眼睛赤红,呜呜呜的发出怪音。

“听见了没有,他说……士可杀不可辱,由此可见,这个人……其实也有自己的道德判断,他自己心里将自己认为是‘士’,而绝不认为自己是个穷凶极恶的恶人,他和我们一样,都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

打完吊针出来了,居然没人支持,桑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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