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7.第1488章 圣王

第1488章 圣王

弘治皇帝说着,坐下,坐在这陈忠的对面。

堂堂天子,对着一个老卒,竟突然产生了浓厚的谈聊兴致,他道:“做天子,可不容易啊,你当年从军,黑白分明,敌人便是敌人,袍泽便是袍泽,隔着城墙,敌我分明。可是做天子呢,就难了,谁也不知道,这里没有城墙,隔着的,却是人的肚皮,你永远分不清义正言辞的人是好是坏,也不知道在你面前唯唯诺诺的人,转过头到了百姓面前,又是何等嘴脸。”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吁了口气,面容透出了几分疲惫,继续道:“朕读的书比你多的多,可是啊,这些书,朕想来也无用,朕读兴利除弊四个字,觉得此四字,当真是极有道理,朕按着兴利除弊四字去做,便可做个好天子。可是……这四字的总结,何其轻巧,真正去做时,才知道这并不比痛击胡虏要容易。你要兴利,便会有无数人绑着你的手脚,为了他们的一己之私,不肯放手让你去做。你要除弊,却有数不清的人,以身试法,难……真的难啊……”

陈忠听着依旧似懂非懂,只是不断的点头。

弘治皇帝笑了,其实他知道陈忠听不懂,所以才打开了话匣子。

说出方才那么许多,倒是发泄了一点憋屈的情绪,只是……天色已不早了,便道:“你回去吧,朕还是那句话,三个月之后,朕会来看看你,萧伴伴,命人送陈忠出宫。”

萧敬点头,既然陛下着紧着这个陈忠,他自是要表现得殷勤,亲自将陈忠送出了宫去。

等他回来时,却见弘治皇帝站在落地窗下,对着窗外远眺不语,那背影却是带着几许萧条的味道。

萧敬咳嗽一声。

弘治皇帝依旧背对着他,淡淡的的道:“回来了?”

“是,回来了。”

弘治皇帝点头,很平静:“噢。”

萧敬又抬头看着弘治皇帝的背影,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哪怕弘治皇帝有心想要站的更直一些,他的须发也已半百了,萧敬忍不住道:“陛下要多注意身体。”

“朕知道了。”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有,将那个扳手给朕留着。”

扳手……

…………

朱厚照心急火燎的赶回了西山,就是为了他的氮肥。

这玩意到底是不是肥料,还不好说。

事实上……研究所依旧研究出了数十上百种个疑似的肥料。

不同肥料,则用在不同的试验田里。

当然,现在还未开春,不过……小规模的试验已经开始了,用的是温室大棚之法。

为此,西山开辟了大小不一,上千块试验田出来。

除了不同的肥料之外,还有肥料的多寡,每一块试验田用同样的种子,插秧,接着开始试种。

种子也是最新改良的。

用的乃是方继藩所用的方法。

杂交水稻,这在后世,曾养活了无数的人口。

而要研究杂交水稻,却需无数人的心血和努力。

方继藩取了巧,那便是借鉴了后世的经验,命人寻到了那两株不同的稻种,野生的……再带着屯田所的人进行研究。

这就相当于,后世那些伟大的人,已攻克了百分之九十的难题,方继藩在这个时代则吸取了他们的经验,走完最后一里路。

这是西山研究所和屯田所共同的项目,因为级别很高,层级达到了朱厚照和张信这个级别。

不过张信不喜欢太子殿下。

以往农业的研究,是他一言九鼎,现在联合研究了,却是太子殿下指手画脚。

张信嫌太子不懂农学,太子嫌张信不懂研究。

每日都有屯田所的校尉们,将一个个试验田的数据,统统进行记录。

记录数据是个极好的习惯,因为研究的本质,就在于积累,自古以来,曾有多少伟大的创新,最终都销声匿迹,其根本就在于,缺乏一个科学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之内,如滚雪球一般,积累起前人的经验。

所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便是如此。

朱厚照回到了研究所,便先骂道:“张信来过了吗?”

“来过了……”

“他又来。”朱厚照磨牙:“哼,他什么都不懂。”

“是,是。”

朱厚照接着在无数的数据中,开始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的眼睛总是一扫而过,却又总能寻觅到有用的数据,而后……开始询问,有时觉得不放心,便亲自骑马去试验田里看看。

等到回来时,就已经变成了泥猴子一般,浑身脏兮兮的。

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太子。

太子虽是高高在上,一开始,人们总有不适,可慢慢的,大家习惯了这一只泥猴子的存在,也就无动于衷了。

朱厚照扛着锄头,走路时,总是一派趾高气昂,鼻孔朝天,兴奋得不得了的样子。

或是身后跟着几个宦官和研究员,朱厚照时不时的回头交代和吩咐什么,又或者……面红耳赤的开始骂NIANG。

他穿着的是短装的打扮,没有穿长衣,这就导致他腰间系着的数十个大小印章裸露出来,一步一摇之间,哐当的响。

西山是个热闹的所在。

这已不只是试验田,也不只是飞球营以及书院的驻地。

靠着书院,还有一个专门的商业街,那里有一栋极高的楼,那是西山钱庄的总部。

因而,来此的人,络绎不绝。

有的是来办事,有的只是单纯来讨生计,也有的……则是慕名而来。

……

远处,一辆马车停下。

一个深目高鼻之人下了马车。

陪同此人的,乃是鸿胪寺的官员叫刘尚。

刘尚负责招待的这个贵客,地位非同一般,乃是这几日从奥斯曼国来的王子。

不,准确的说,是奥斯曼的太子。

奥斯曼国,此时据说已至极盛时期,大明除了下西洋之外,也开始与其进行接触,该国的疆域,已是东至波斯和乌克兰,西至北非,南至埃及,向北,此时已不断的蚕食匈牙利,并且不断的围攻维也纳。

这位尊贵的奥斯曼王子亲自前来,是朝廷所没有预料的,因为根据探子打探的情报,他的父亲,也即是奥斯曼君主,是经历了极为残酷的宫廷政变上台的,这位王子得到了其父的宠爱,为了避免前车之鉴,他的父亲不但杀死了所有的皇族家庭人员,便是王子之外的所有儿女,也统统被他的父亲所处死。

消息传到大明,鸿胪寺都觉得是不是弄错了。

哪里有为了让自己某一个儿子继位,便处死其他儿子的道理。

以至于消息奏报到了内阁,内阁所拟的票拟是,荒唐!

意思是,所查不实,以讹传讹,重新去查。

可无论如何,这位奥斯曼国的王子,理应是奥斯曼最合法的继承者,地位,与大明太子朱厚照一般的稳固。

谁也没有预料,他居然亲自来了大明出使。

王子叫苏莱曼,幸福集团已经越过了乌兰尔山,而苏莱曼王子,就被任命为奥斯曼帝国乌克兰区域的总督,那里乃是奥斯曼的军事重镇,为的乃是防备罗斯人的西扩。

可当他发现,自罗斯人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批东方人时,苏莱曼王子对此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重金购置了一些东方人的武器,发现他们对于火器的利用,并不在奥斯曼之下,又听了种种的传闻,最终……

这位身份尊贵的奥斯曼王子决心来大明一趟,既是为了共同对付罗斯人,与此同时,奥斯曼此时已夺取了君士坦丁堡,这个欧陆之间的心脏,这使得丝绸之路成为可能。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趁此行了解这个陌生的东方帝国,到底是敌是友。

苏莱曼身材高挑而硬朗,他的身高,与身边的刘尚相比,显得鹤立鸡群,外表却略显柔弱。颈部稍长,面容瘦削,鹰钩鼻,留着一簇黄色的小胡子,尽管略显苍白,却依然神采奕奕。

他没有急于去见弘治皇帝,而是以长途的跋涉需要休息为由,每日在京里团团的转着。

此时的他,虽还年轻,和朱厚照大抵同岁,不过……他已在奥斯曼担任了数个地方的官职,显得很是精明强干。

他下了马车之后,便四处眺望,边道:“这里就是西山?”

“是的,王子殿下,此处就是西山。”

刘尚笑吟吟的用生涩的奥斯曼语道。

苏莱曼穿着长袍子,眼珠子没有停留,远处看到一片片的田地,背后则是数不尽的繁华建筑。

来了京师,令他颇有感慨,这里……比奥斯曼的国都,还要雄伟和富庶的多。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田地,再看着田地之中来回行走的农夫,猛地,他看到了一个显得趾高气昂的人。

苏莱曼眉头微微一皱,不由道:“那个人……不像是农夫。”

“啊……”刘尚一愣,远远的看清之后,顿时脸一红,语带犹豫的道:“这……这……”

“这什么?”

刘尚想了想,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如实道:“此乃我大明太子殿下。”

“太子?”苏莱曼抿抿嘴,笑了:“你们的太子,喜好耕种的吗?”

(本章完)

第1489章 开太平

刘尚作为鸿胪寺主客司的官员,看着这位来自西方的王子,心里说有多不爽,就有多不爽。

那一句你们的太子,喜爱耕种吗?

这话很刺耳呀!

这……这是人说的话吗?

你一个远道而来的王子,鸿胪寺以礼相待,你怎么出言讽刺?讽刺的还是咱们大明的太子?

刘尚心里有气,但也不是傻得立即给这位客人摆脸色,便笑了笑道:“我大明太子殿下擅长……”

苏莱曼自然知道刘尚接下来想说什么,却无心去听刘尚的吹捧,他也是一个年轻人,虽外表柔弱,却是锋芒内敛,他微笑:“准备接掌大位的太子,应该先让他在宫廷中进行学习,此后再外派到帝国的边镇去,让他与士兵们在一起,以此让他得到士兵们的拥护,大明的富庶令我惊讶,这里有许多,我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你们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我真愿意在这里多待一些日子,最好是三年,甚至……我无意去拜见你们的皇帝,只愿意如平民一般在这里生活。只是很可惜,你们对于皇室的教育,却显得落后,我还听说,你们拥有数百上千个皇亲贵族,是吗?”

刘尚有点搭不上话来了。

他甚至突然感觉到,事实上,苏莱曼是在认真的和他进行讨论,而不是对他讥讽。

只是……这皇家教育的问题,是我刘尚可以讨论的吗?

啊呸,京察要开始了,嫌我死的不够快?

当然……

既然不能回答关于皇室教育的问题,后面的一个问题,他却是可以回答的。

刘尚依旧保持着矜持的笑容,道:“若以王族而言,是的。”

苏莱曼微笑道:“这是很令人遗憾的事,你们的许多壮举都令人惊叹,可在管理的问题,却有着巨大的滞后。数百上千个皇族需要供养,只为了展示皇帝的仁慈,以及对亲族的和睦?”

刘尚有点发懵,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禁道:“不然呢?”

苏莱曼依旧微笑,他像探讨一个高深的学问一般:“当然是将他们统统杀光,皇族的血脉,只需要维系在一人身上即可。”

刘尚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个冬天,格外的冷。

当然,文明的碰撞,大抵都是如此。

苏莱曼看出了刘尚的疑惑不解。

他便道:“这在大明而言,是大逆不道的事,可到了奥斯曼,或许就成了家常便饭。甚至……我们深切的认可这样的制度,因为皇族之间不必要的内耗,对于帝国而言,是有害的,这会损耗我们的实力。除此之外,奥斯曼强敌环伺,要嘛我们彻底击垮我们的对手,要嘛,奥斯曼便将和当初的拜占庭人一样,伴随着君士坦丁堡的烈火而消亡。我们的开支,除了供养至真至上的皇帝之外,便是豢养军队,让他们不断的作战,直至全世界的征服。在一个皇族身上浪费的钱粮,可以供养一个阿扎普步兵团,这样……你能理解了吗?”

刘尚:“……”

他一副,我不想和你说话的样子。

可是苏莱曼的目光虽是柔和,却很迫人。

这令刘尚不得不道:“此本官不敢苟同。”

苏莱曼又笑起来:“你们受了上天的垂青,所以你们的四周不是沙漠戈壁,就是荒野,还有数不尽的崇山峻岭,在这上天赐下的凭仗之下,你们只需关起门来,便可使四周臣服。可是我们不一样,我们在世界的中心,我们犯下任何一个错误,都可能会被数不清的敌人消灭。”

“就比如……”他顿了顿,依旧远远眺望着摇摇晃晃,扛着锄头而去的朱厚照背影。

此时,他唇边笑意更浓,目光却偷着几分深沉:“就比如你们的太子,可以有闲心耕种一样,在我们那里,莫说是我,便是一个卡夏,也绝不会做与他职责无关的事,因为……这自然会有专职的人……像我任卡夏时,总督地方的民政和军政,要考虑的,是筹措粮食,训练士兵等等,这些才是一个继承者应当做的事。”

苏莱曼说着,面上不无得意之色。

刘尚便踟蹰不语。

苏莱曼抬眼道:“我看你有话要说?”

刘尚摇头:“不,没有。”

根本没法好好聊好吗?

苏莱曼看出了刘尚的心态,便道:“我们是在探讨,是彼此交流自己的观念,又何须遮遮掩掩呢?”

刘尚只好道:“本官觉得殿下所言,都有偏颇,就说贵国的传统吧,殿下认为这样的传统并无不可,还认为有了这样的制度,对于贵国有莫大的好处,这只是因为,这刀是砍在殿下兄弟和叔伯的头上,可若是砍的乃是殿下的头,殿下就不会这样说了。”

苏莱曼一愣,呃……竟轮到他无言了。

…………

朱厚照没理会那儿还有一个来自西方的同行,在品评自己。

他现在的心思,却放在方继藩的身上。

试验田的数据,他整理好了,便兴冲冲的去找方继藩。

方继藩却是一脸慵懒的样子,打着哈哈:“我受伤了啊……你瞧瞧我的手……”

朱厚照感觉自己的好性子都快要被磨光了,龇牙咧嘴道:“本宫忍无可忍了,你再装试试看。”

方继藩自己都笑了:“殿下,有话好好说,良种和肥料的事,我大抵已知道了,现在又未长出粮来,成日来烦我做什么,何况我现在正在筹措京察的事呢。”

说到京察,朱厚照打起了精神:“京察,怎么,你有主意了?”

“要办事,先要选人,我已经给衍圣公修了书信,告诉他,这京察要查的不只是官员的优劣,还有大臣的道德,衍圣公乃是圣人之后,也要为这京察出一份力,希望他能来京,一起群策群力。”

朱厚照惊讶的道:“你理一个祭祀的做什么?”

在朱厚照眼里,衍圣公就是祭祀的。

方继藩叹口气:“这是圣人之后,你不要污蔑他。”

朱厚照唧唧哼哼起来:“他也未必听你的。”

方继藩笑了起来,笑中带着得意:“我还有几十个焦芳在,他一定有所耳闻。”

朱厚照一愣,随即反驳:“你自己也说他是圣人之后,且又在曲阜,你以为他会就范?”

方继藩在此刻,深深的看看了朱厚照一眼:“你不了解衍圣公。”

说着,方继藩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除此之外呢,我听说礼部侍郎陈田锦上书,反对京察,此人倒是颇有几分胆色,陛下还在盛怒之中,他就上书反对了,是一条汉子,我对他,敬佩得很,心向往之。所以……此次……这京察之制,少不得也想请他进来。除此之外,还有英国公、成国公……还有寿宁侯……我的能力有限得很哪,靠我一人,靠一个刘瑾,靠欧阳志,这事能办成吗?我已想好了,非要群策群力不可,现在想到要请他们帮忙,我便头疼得很,需一个个登门造访,太子殿下,你万万不要以为臣很清闲,臣为了陛下的差事,真的是操碎了心哪。”

朱厚照冷哼了一声道:“不是请了本宫来主持,现在又叫这么多人?”

他抱怨了几句,突然,外头有人进来,却是王金元:“少爷,礼部尚书陈田锦来了。”

“哎呀……”方继藩惊喜的起身:“我久候他多时了,快,快请。”

朱厚照对此,没一丁点兴趣,抱着他种田的数据,索性先走了。

陈田锦乃是礼部侍郎,他对于陛下下旨重启京察,是极为担心的,他担心的是,这京察,最终会成为某些人谋私利的工具。

陈田锦脾气不好,和绝大多数大臣一般,都不太看得上方继藩,此次听说方继藩请他到西山一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方继藩这狗一样的东西定是想要打击报复,于是乎,许多人为他担忧起来,他却大笑,他方继藩有本事就将老夫打死吧,今日便是要单刀赴会,哼,怕个什么呢,我大明,从不缺风骨之臣。

于是,他就昂首阔步的来了。

方继藩亲昵的迎了出来,一见到了陈田锦,便殷勤的拉着陈田锦的手,感慨的道:“陈公屈尊来此,真是我方继藩莫大的荣幸哪,来,来,来,快快里头请,久闻陈公是一个刚直的人,这……不就是我弘治朝的方孝孺吗?”

陈田锦眼睛一瞪,眼中有火焰,冷冷的道:“方孝孺车裂于街市,被诛族啦。”

方继藩:“……”

这人很刚烈啊。

方继藩一脸亲切的道:“我说的是品行,而非结局。有些话,虽然我这样说,有溜须拍马之嫌,可哪怕是被人误会为我方继藩阿谀奉承,却还是要说,当今皇上,乃是仁厚之君,他老人家不但体恤大臣,开广言路,且还节用爱人。致使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德泽上昭天、下漏泉。因此而开太平盛世,虽汉文、宋仁在世,也要甘拜下风,自愧不如。此等圣君在世,陈公可以无忧。”

陈田锦听的脸上的肉颤了颤,张口想说点什么,却终究还是住了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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