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7章 安抚世族

在许尽忠想来,皇帝苦世族久矣,好不容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肯定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趁机发难,痛打落水狗的。只要自己投其所好,皇帝必然暗授机宜。

可现在皇帝好像没有这个意思,还对关陇世族甚为肯定?

此时的许尽忠心中很是纠结,皇上不是那种卑鄙阴险的小人,这让他打心眼儿里舒了一口气。毕竟,谁也不想自己恃奉的天子,是一个满肚子诡域伎俩的狡诈之徒。

另一方面,他又为错过这个打击世族的机会,感到无限的惋惜。

只是,许心忠没想到的是,李言不但不打算‘趁胜追击’,反而还打算退上一步,安抚一下世族。

“尽忠啊,你替朕办一件事?”

“皇上,您请吩咐,臣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嗯,你知道太子和韦挺的孙子有婚约的事情吗?”

在许尽忠睁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李言缓缓说道:“太子也十五岁了,朕在他这个年龄,都已经娶了两个媳妇了。这样,这两天你替朕走一趟韦挺的府邸。”

“就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太子不成婚,总是长不大。”

“朕属意让太子和他孙女,早日成婚,若是他们韦府没有意见的话,朕觉得下个月的二月初二就是很好。到时候举办婚仪,朕和皇后,还有皇太后,都会出席,普天同庆。”

呃.

许尽忠傻眼了,现在关陇世族正是虚弱的时候,皇上不但不落井下石,反而还要大肆的举办庆典,这不是明显的在向天下宣告,皇帝对关陇世族依如往常的信任和倚重吗?

这是现下对关陇世族最大的支持,来自皇权毫无保留的支持。

河北大败,关陇世族伤了元气,河北世族和江南世族这段时间往来频繁,大有借此良机,联合起来挤压关陇世族权益的姿态。

而皇帝有了这个态度,就算蠢蠢欲动的河北世族和江南世族,也不敢轻易妄动。

许尽忠是江南人,又在淮阳郡任过官。

是以他被皇帝看重,推到中书省后,就有不少江南世族的人找到他,企图拉拢他加入江南世族的阵营,增加他们在朝中的影响力。

许尽忠是知道皇帝对世族的真实态度,是以直接拒绝了。

不过,萧禹和岑文本这两位在中枢的江南世族重臣,在这段时间,也找到了他,希望他能劝皇帝消弱关陇世族的力量,变一家独大为三足鼎立。这不但对于他们,对于皇帝来说,都是极为有利的。

许尽忠对陇西飞骑的内幕了解,就是从这些人那里得到的。

只是他没想到,皇上用伟光正的理由,不但直接否决了他的提议,还打算提前完成和韦氏的联姻,以此来‘帮助’关陇世族渡过难关,这委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也让他有些摸不住皇帝的脉络.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他现在的一切,都来自于皇帝。之所以谏言,还是觉得此举有利于皇帝。毕竟,他曾经就提议过对付世族,而皇帝或许也是因为此而提拔他的。

若他提起,皇帝也有此意,他就顺水推舟,两方都卖人情;即然皇帝另有别意,他也果然的放弃了原来的想法,顺着皇帝的意思来。他可不像长孙无忌等人有倚仗,不敢在皇帝面前大声说话。

短暂的诧异后,看到皇帝不容置疑的看向自己,马上拱手道:“是,臣尊旨,臣等会儿一出宫,就去钦天监那里拿一份二月二大吉大利的测算,然后去韦大人府中。”

“嗯,做好你的事,下去吧!”

李言特意叮嘱的一句话,让许尽忠瞬间打湿了后背,唯唯诺诺的拱着着身子,退出了御书房。

他知道,皇上看出了他的小心思,这最后一句话,有些许敲打的意思,让他做好自己的事,别再参合和他无关的事情。幸好他没有过于坚持,否则恐会失了圣宠。

许尽忠心里暗暗自责,悔不该和萧禹岑文本那些人搅在一块儿。

明知道皇帝最是不喜拉帮结派,是以许尽忠做上黄门侍郎后,就下定了决心,想要快速上位,就要做皇帝的近臣。想要被皇帝信任,就要做一个孤臣。

一切以皇帝的意思为主导,这样才能在世族横行的朝堂中立住脚根。

若是自己加入了世族某一派力量,那自己独特的优势就不存在了,就会变成世族的一份子。

待到那时,皇帝还会专宠自己吗?

站在御书房外,眼神闪烁了想了一阵,许尽忠下定决心,即然皇帝没有属意,那自己再也不参和世族那一摊子破事儿了。好不容易简在帝心,要是丢了圣宠,以自己年纪,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中书省的新任中书舍人李义府很得皇帝信任,那也是一个精明的家伙,是自己最大的竟争者。自己要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别被他给挤了下去。

御书房空无一人后,李言拿起一本奏折看了起来,只是心思却不在折子上。

在对付世族上,李言有自己的想法,许尽忠的大局观还是太弱了,只考虑到了关陇世族。却没有考虑到,要砸倒一根柱子的时候,就要提前树立起另一根柱子,用来支撑大殿。

几百上千年流传下来的世族政治,不是那么容易被取代的。

不管他是不是正确的,都存在了那么多年,人们也都习惯了,这种模式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

世族真的倒下了,这个天下又靠谁来撑着呢?

寒门和百姓们并没有成长起来,他们想取而代之的心是可以理解的,但李言可以毫不客气的说,他们撑不起这个天下。这个时代真正的人才和扛大梁的人,还是在世家大族之中。

别说整个世族群体了,就算改变现在一家独大的格局,也要慎之又慎,进两步,退上一步。看看情况,踩踏实了,再谨慎的走下一步,调整天下格局的事情,绝不能急。

关陇世族虚弱,其他两家世族群体就想上前分食好处。

一个控制不好,引发关陇世族的强力反弹,朝局就会动荡,自己威望不足,一个驾驭不住,局面就会失控。

以前自己做太子,李世民做皇帝的时候,自己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改变大势;现在论到自己做了皇帝,背后再也没有了那个擎天支柱,自己变成了那个撑起社稷的人。

他就不得不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宁可慢一点儿,也不要操之过急。

再说了,无论任何时代,总有那么一小拨人,享受着高人一等的待遇,这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

干掉了他们,再换另一帮人上来,不是一样吗?

世族还是有功绩的,尤其是这次,不仅是为了他们自己,也是为了替朝庭分忧。自己做为皇帝,不但不安抚,还联合其他两大世族,趁机下黑手,那会让关陇世族心寒的。

说到底,他们才是自己真正的支持者,能做稳皇位,也离不开他们。

出于个人感情,自己需要帮助他们渡过难关;出于江山社稷的长远考虑,不得不对付他们。

目前来看,对他们只需要消弱,不需要斩尽杀绝。把他们逼回到他们理应待的位置上,控制好他们占普通人的比例,缩小他们操纵皇权的力量就可以了。

封建王朝,还是要靠他们治理的。

在从施罗叠的视角,看到几十万陇西飞骑,和那些世族子弟们战死沙场后。长安城中各大世族,家家带孝,户户举哀,李言对待世族上,就又有了一些不同的思考。

权力就是个金字塔,皇帝处在最顶尖。

下面的皇后、皇子、宗室、世族、百官、百姓,缺一不可,任何一环的缺失,都会造成江山的不稳。

想到这里,李言又想到了史上第一个皇帝赢政,他身上有太多东西可以借鉴了。李言认为,秦始皇太可惜了,他的一生是炎黄子孙的骄傲,大秦的猝然而崩,也是所有人心中挥之不去的遗憾。

祖龙太过自信,上面没有太后,中间不设皇后,下面不立太子,赢氏宗族不掌权。他对身边人的防范太严厉,所有大权集于一身,这也从根本上把江山社稷置于了危险的境地。

以至于在江山出现危险的时候,身边的那些人,根本无力去扶持社稷的倾覆。

在他死的那一刻,诺大的秦帝国,出现了短暂的权力真空。

赵高的出现,只是在艰难维持的平衡上,添了一把打乱局势的稻草而已。

否则,赵高一个区区阉宦,就是给他天大的能耐,他也祸乱不了秦朝。反过来,一个大一统的强盛帝国,被一个区区宦官就给击垮了,这不是笑话吗?

这说明,始皇帝设计的模式,存在巨大缺陷。

封建王朝的最高权力格局,就是皇权和臣权的相对平衡,皇权虽重却仅有皇帝一人;臣权较轻,满朝文武功臣勋戚却成百上千,一个人就是再有精力,也不可能斗得过那么多人。

一颗心再睿智,也不是抵挡不住千百颗心的算计。

(本章完)

第1188章 李言的感悟(一)

任何一种策略,即有利便有弊。

古往今来,凡所有大权集于一身的帝王,固然可以轻易成就不凡的伟业。可这种高度的集权也会使得一个国家始终处于险地,一旦君王有失,连个较错功能都没有。

对于一个国家带来的破坏性,也是十分惊人的。

这种强势人物年老昏聩,或者他们离世带来的巨大权力空缺。就像落差极大的拦河坝崩溃,必然给之前看似稳固的权力架构带来强烈的冲击,轻则国家衰弱,重则皇权易手迎来大洗牌。

胡亥和朱允炆,都是能力不足的皇帝,却要面对最为严峻的形势。

表面上看赢政和朱元璋留给他们的是一个稳如泰山的王朝,实则暗藏巨大的危机。

正是有鉴于此,汉朝在一开始的时候,刘邦就颇不及待的立了太上皇,皇后,储君,并且把刘氏诸王分封各地。可以说,汉朝继承了秦制,但在皇权的分配上,刘邦却没有一样儿学习赢政。

汉朝前期几代圣君所处的环境都十分安稳。上有太皇太后,有太后,中有皇后,有太子,下有宗室亲王,还有外戚,甚至还有太监,汉朝的皇帝把集中于一人的皇权,分散给了围绕在皇帝身边的一大群人身上。

皇帝居于核心,用这个庞大的群体,来制约文官百官,尽而管理整个天下。

这么多利益群体的相互制约,基本上保证了皇权的稳定。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个人的权威和能量虽然下降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别出新裁的群体领导了。这种模式开拓不足,对于一个守江山求稳定的大一统王朝来说,却是足够了,也算是十分先进的,可以避免昏君误国。

对于臣子们来说,杜绝了他们针对皇帝个人下黑手,因为单单只干掉皇帝,已经没办法解决权力再分配的问题了。

那群以太皇太后或者皇太后为主的皇权代表们,可以从容的再立一个,他们要立谁,只会考虑他们的利益。

皇帝薨逝带来的权力散溢,也只能便宜她们,而不会回到臣子们手中,除非臣子们把整个群体给消灭掉,但这是不可能的。

汉武帝刘彻奋三世之余烈,亲手打破了这种牢固的权力格局,把汉朝推到了顶峰,建立了不朽的功业。可他忘了,那些环绕在皇帝身边的群体,即是一种束缚,也是一种对皇权的保护。

对于英主来说,这些群体就是限制其自由的束缚;对于庸主来说,这些人就是保护皇权的长城。皇帝需要以更大的智慧和格局,才能摆脱束缚,驾驭这个群体。

这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屏弊了庸主乱国的风险;而又无法阻碍英主崛起的脚步。

正是这种模式,使得大汉远比大秦稳定,也比大秦延绵久远。

历史和现实的复杂性也就在此,有些事情或者说制度模式,真的很难说是对还是错,更没有绝对的正确或者错误。

彼之珍宝,吾之芥草;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而正是这种不确定性,需要个人的眼光和能力随时调整,才使得社会的资源不会固定化,一直在流动中运行。

高度集中的皇权,对于赢政和刘彻这种雄才大略的战争狂人来说,就是如虎添翼,锦上添花。可对于胡亥和刘弗陵这些刚刚长大的少年来说,就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药。

若是没有这么大的权力,若是他们身边也有窦太后、王皇后、窦后主等,这样的层层‘束缚’,也许他们还可以多活几年,获得成长所需的宝贵时间和历练。

少年心性,面对限制,多是只见其害而不见其利。

刘彻若是没有窦太后的‘约束和保护’,恐怕他很难安然成长起来,更不用说接手权力、大展鸿图了。光绪要是没有慈禧的‘约束和保护’,更大的可能不是自由自在的飞翔,而是更早的殒落掉。

顺治一直视多尔衮为眼中钉肉中刺,无一刻不想除之而后快,死后还要抛棺戮尸,发泄心中的仇恨。可多尔衮死后,他也没做多少年的太平皇帝,也跟着去了。

这些是李言在权力核心打转了几十年,尤其是最近这半年接手大唐皇位,沉下心来开始治国后,才渐渐悟出的道理。这也是他纵容长孙皇后和海棠,也没有强硬要求后宫不得干政的原因。

封藩王会致后世诸藩反叛,可不封藩王有可能连后世都不会有;纵容后宫干政,有可能会导致皇权衰落,可那些没有后宫的人,王朝可能更加短暂。

豢养太监外戚,会留下骂名,那些没有太监和外戚的,国祚也不见得长远。

历史上的王朝覆亡,君主的死亡,都有着各种种样的原因。有些因为昏庸而亡,有些反而因为勤勉而亡,有些皇帝的殒落,恰恰是因为他太过精明强干、雄才大略,让臣子们感到不安。

皇权和臣权就是一只跷跷板,你强了我就弱,反过来,你弱了我自然会强,强大自己有时候就是消弱敌人。

所以,世上从来就没有一劳永逸的绝对正确的模式,一切都要看具体情况对症下药的,这也是江山久远传承最大的障碍。

皇帝设计的模式再正确,也无法应对代代而出良莠不齐的君主们和复杂的现实局面。

高度集权,怕遇到庸主好大喜功,把江山给祸祸了;权力分散,养一大堆后宫、外戚、太监,又怕遇到英主,生生的给限制死了。

李言深深的叹息一声,世事多艰,万难两全啊!

随后,李言又想到了自己的任务,想到了自己即将铲除的那些世家大族们,心中又有了些迷茫。世家大族是大唐建立的基石,同时也是限制皇帝集权的阻碍。

李言一直想的都是怎么铲除他们,甚至在十几年前就开始盘算了,在回到长安登基后,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为此做铺垫。可是真的动辙大杀四方,看见满地尸首的时候,李言又有些动摇了。

不是心慈手软下不了那个狠手,而是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或许历史上唐朝能传承达近三百年,也离不开这些世族门阀的功劳,他们限制了皇权。可同时,又何尝不是保护了皇权,李言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这个念头。

宋朝明朝倒是没有没如今堪比国中之国的世家大族,也没撑到三百年国运。唐朝一直都是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颤颤巍巍的,却也达到了封建王朝的寿数顶端。

自己不能只看他们为害的一面,也要多方思量他们对国家有利的一面。一时间,对于之前坚定的决心,李言心里也有了些许动摇?

世家大族人才辈出,是大唐最坚挺的一根支柱,若是骤然而毁,这诺大的江山,又靠谁来撑着呢?

庶民百姓,还是寒门子弟?

一旦他们涌上权力舞台,或许要不了多少代,他们就会变成新的权贵吧?

李言知道,从人性最深处的追求来说,多数佃户的最终诉求,决不是拉下地主来均贫富。而是让自己成为新的地主,像地主欺负自己似的欺负别人。

地主享受的高福利,本身就是靠着剥削他人带来的,一旦停止这种侵占,地主也就成了普通人。

若是把权贵打成贫民,丢在田间地头苦苦挣扎,他们一样很可怜。不出三代,他们也就成了‘老实忠厚’善良百姓;若是把一部份老实善良的平民提拔成权贵,高高在上。

要不了多久,他们一样会做威做福,鱼肉百姓。

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一样会和皇帝百姓对立起来,和之前的权贵们不会有任何的分别,这就是阶层自带的天然属性,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道德而改变。

拉开时间长河,从更加广旷的视角去看,就会发现,权贵们的源头,都是来自于曾经奋发向上的平民。而现在的平民,又都是些曾经的权贵落魄的后代。

历史就是一个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场,我唱完后他再来。

循环往复,都是一样的戏码,唱了一遍又一遍。

他该打击谁,又需要拯救谁,这样真的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公平正义吗?

李言若是一意孤行,把这一批人打下去,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换汤不换药。扶持起来的那些人,最终也会走到现在的那批人的老路上,没有多大的意义。

这并不是换一批人就能解决,而是人性的欲望所决定的,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就像在冷兵器时代,游牧民族的问题就是无解的;而人性的欲望,在已知的任何时代,都是无解的。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什么时候也少不了权贵阶层,只是隋唐时期的这些世族发展的规模有些太大了。这也不是他们的错,诸胡南下,神州陆沉,江山无主,他们也是没娘的孩子,只能靠自己。

狂野的求生之下,自然养成了一身桀骜不训的性子和无法无天的霸道。若是没有这份野性,恐怕北地连这点儿血脉也留存不下来,会被肆略的胡人给吞吃殆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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