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这降临,来得太过坚决、迅速。

其实,当第二道血线出现时,李追远和赵毅就意识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实力猛烈增幅的可能性极小,因为墓主人现在所展现出的绝对实力已经够用,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溢出。

因此,再多一位的降临,只是单纯去做实力层次的填充,就显得没意义。

而且还得考虑到墓主人这具躯体本身的承载力,就算它这种天阴地煞面相适合阴差附着,可再适合也得有个度。

故而,这种降临所能带来的直观改变,应该针对的是规则。

当墓主人体内只有一位时,受制于“三根香”的规则,它只能在同一时间点里,锁定一个对手。

李追远也是靠这一点,让润生和林书友对墓主人成功进行了对峙。

现在,规则被突破了。

当第二位降临时,墓主人就能在同一时间锁定两个对手,而当第三位降临时,墓主人同时锁定的对手数就提升到三个。

李追远这边想要再维系住先前的平衡,就得在这一基础上加一,也就是派上四个人。

人数其实是够的,谭文彬和阴萌和少年绑定了红线,也可以做到同步,只是先前他们被安排在少年身前,用作防备墓主人可能出现的绕道偷袭。

身边的赵毅也完成了气息同频,可以作为预备役。

只是眼下,想让他们直接出现在前线瞬间加入战局,显然不可能。

少年掌握阵法,倒是可以做到战场即刻加入,但就算加上他,前线短时间内也只是三对三,不满足平衡压制条件。

谭文彬、阴萌快速前冲,赵毅的速度比他俩更快。

可另一端的局势,已然发生改变。

先前梁家姐妹被重创,也只是发生在一瞬。

而且,对方之所以来得如此迅速,也是受这套平衡打法的刺激,想要破局,自然更懂得抓住机会。

刹那间,润生和林书友都有种被完全盯上的感觉。

先前交手过程中,这种感觉只是断断续续,影响不大,现在,则是“眸子”完整持续地落在他们身上。

墓主人的一只手伸了过来,润生无视了这只手,不去跟着对方节奏走,直接铲子横拍,抽向墓主人躯干。

可饶是如此迅猛的一铲,终究还是拍了个空。

墓主人身形在半空中侧转,完美避开铲面的同时,双腿虚蹬,走了个提前量,正好踩中了林书友配合润生攻势砸过来的双锏。

下一刻,墓主人手抓住了润生的黄河铲,快速回拉。

润生果断松开铲子,但铲子刚离手,一股巨大的吸力凭空出现,让双手再度贴合上铲柄,身体重心丢失,被拉扯上前。

墓主人双脚一绞,先缠出了林书友的双锏,屈膝回收。

林书友和润生一样,第一时间也是选择丢弃武器,因为和绝对力量远在自己之上的存在贴身肉搏,实在是太不明智。

但同样的,一股罡风出现在林书友四周,逼迫他继续前倾。

眉心有三条血线的墓主人,再次展现出了他的惊人实力。

下一步,他的手指抓向润生的胸膛,双腿绞向林书友的脖颈。

润生的体魄很强悍,林书友的真君之体亦是不差,可他们此时,都察觉到了极为明显的生死危机。

梁家姐妹虽并非以体魄见长,但二女身手了得、擅长近战,且身上还有从梁家带出来的护身物件,各自内衬上甚至还画着阵法纹路用以关键时刻防身。

可这些,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梁艳在自己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就被洞穿了腹部,梁丽更是在企图围魏救赵时,眼睁睁瞧着对方将自己的攻势变成“反戈一击”。

也因此,润生和林书友固然在这方面比她们强不少,可在这巨大差距面前,还是会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李追远虽然增援无法及时到位,但补救措施还是很果决地下达了。

在此千钧一发际,润生的气门全开!

林书友后背绷紧,两处肌肉一夹,符针破开盒子,刺入己身。

润生在经历过真君庙下的怨念灌输外加桃林下的沉淀后,体内煞气变得更为狂暴,由此大大降低了以往气门全开前的铺垫时间。

林书友则纯粹闲的,与童子一同琢磨符针的各种使用方法。

童子从最早的抗拒符针视之为耻,到默认和接受,现在则是主动拥抱。

面对强大对手的阈值不断提升的同时,底线也在一步步被突破。

放在以往,气门全开的润生足以横冲直撞,满身符针的白鹤,也可傲视四周。

但这次,底牌掀开的目的,只是为了活命,以及在此基础上,尽可能地保留自身。

润生发出一声怒吼,黄河铲翻面,向后脱离。

林书友竖瞳彻底转为红色,双锏交错,以自身之力配合双锏排斥力,努力后撤。

墓主人的手指,还是刺破了润生的胸膛,它的双脚也依旧是夹住了林书友的脖颈。

“轰!”

阵法之力,轰击而下。

墓主人身边,出现了一圈黑色的鬼影,对其进行膜拜,鬼影快速扭曲,化作虚无,帮它承受了阵法的冲击。

不过,属于阵法底层效果的重压,还是作用在了它的身上,一定程度上让其动作,比原本稍稍迟缓。

润生脱离了,墓主人知道自己这一招下,来不及掐碎对方心脏,只能在手指从对方胸膛脱离的瞬间,随意一挥。

“嘶啦……”

刺耳一声响动,润生右胸上的大块皮肉,如冰雪置于炎日般消融。

双腿来不及对林书友的脖颈进行绞杀了,退而求其次,对着林书友胸膛,踹了一脚。

骨骼断裂的动静,像是过年时村里小孩点燃的爆竹,此起彼伏。

脱离死亡瞬间的润生,撑着身前的黄河铲,维持身体平衡,胸前鲜血汩汩流出。

林书友则是双锏刺入身后地面,抵消掉冲势后,再用力一甩,身形前倾,嘴里竟吐出了碎块。

二人都顾不得调整和处理伤势,一次换气后,就立刻重新举起武器。

谭文彬在润生身侧落位,阴萌则在林书友那边驻足,四人阵容补齐。

赵毅来得最早,却并未落阵。

因为他这里,还是有一定概率会出现误差的,所以最好还是让原版的先上,要是哪里支持不下去了,他再顶上补位。

他的注意力,落在阴萌身上。

润生和林书友虽然受了伤,也掀开了底牌,进入状态倒计时,可最先无法支撑的,应该是阴萌。

因为这种压制,需要有稳定的攻击强度做前提,阴萌目前上得了台面的攻击手段就是用毒,而这,无法持久。

不过,让赵毅感到有点心惊的是,姓李的即使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依旧能注意到将阴萌安排到林书友那一侧,就是为了避免她与润生太近,出现“意气用事”的可能。

后方,李追远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刚刚又一次强行催动增幅阵法,等同又献祭了一波鲜血。

好在,虽然是千疮百孔参差不一,但这大堤,还是给补上了。

和预想的差不多,墓主人的实力是提升了,换做先前,那梁家姐妹就是必死无疑,断无生还可能,但这种提升,远非是一加二,要不然润生和林书友也活不下来。

其实,少年虽然从未挪过位置,但他确实是全场最累的那一个。

如果没他,这第三根香根本就不会这么麻烦,说不定这会儿赵毅的尸体已经被收敛好,由梁家姐妹带走,发送九江了。

李追远的眼眸,渐渐变得冰冷。

如果先前,他确实想按照赵毅所说,把这时长给扛过去就当结束,那么现在,他已经在改变想法了。

不对称的战斗下,尽可能的保存自己是最明智之举,可事情到了这一步,要是任由他们随便来再随便走,就显得自己实在是太好欺负。

当然,放在外界眼里,包括那六位眼里,自己这里能扛下三根香且一人未死,已足够亮眼,算是很骄人的成绩。

可眼下,这毕竟是自己的浪,不管这浪再超标再不合理,身为走江者,你都得表现出你应有的脾气。

“你们既然来了……那这次,就别急着走了。”

新一轮的交手,再次开始。

润生、林书友、谭文彬和阴萌,同时发动攻击。

谭文彬身上浮现出一条条血线,血猿之力显现,身形每次跃起和落下,都发出不小的动静,这是为了凑攻击强度。

理论上来说,拥有四灵兽之力的谭文彬依旧不适合冲到第一线去战斗,靠着五官图效果,他比过去依靠俩干儿子时,更适合战局干扰这一角色。

这血猿之力,烧的就是他自身鲜血,这会儿看起来凶猛异常,可论起时效,比润生和林书友他们都要短多了。

但再怎么样,也好过萌萌。

第一轮交手,四人配合完美。

不愿意受伤的墓主人,完全采取防御,双手置于身前,化解掉所有攻势,包括阴萌请它吃的夜宵,也被隔绝在外。

第二轮交手时,阴萌就只能依靠毒罐子了,进入了去库存模式。

第三轮、第四轮……

赵毅站在后头,冷眼旁观这一切。

墓主人的存在时间肯定有限,现在不明的是,又降临两个下来后,时间上是否也会得到延长。

好像,没有延长的样子,要不然墓主人的攻击频率,不会这么快。

润生和林书友的状态一看就是不可持续的,它如果想,完全可以停止进攻,大家就站在原地对峙,可它并未这么做,因为它不敢赌时间。

持续发起进攻,再在交手的刹那选择完全防御,其目的,就是为了消耗对方的短板。

可能是阴萌的毒罐,也可能是谭文彬的状态。

它若真这么想,且后续不再有人能降临的话,那自己补个位,姓李的再补个位,就还能扛到结束。

赵毅这次还真挺感动的,明明抛弃自己是最划算简单的选择,但姓李的并未这么做。

扪心自问,换位之下,赵毅不认为自己能有姓李的这么够意思。

前方战况相对稳定,赵毅就抽空回头,看一下那姓李的,想着给他来点感激的微笑。

谁知姓李的眼皮半遮,站在那里,毫无表情。

嗯?

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对劲,赵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可这会儿不是唠闲篇的时候,他只得再次专注回战场。

又是几轮交手下去,阴萌的眼里流露出焦虑,她的存货……快见底了。

每次用毒时她都得配毒,排列组合是随意的,可量必须得足够,你让她单独拿一个或者两个毒罐就甩出效果足够强烈的毒性,她努力过,但真做不到。

谭文彬那里的状态也开始走入下坡,为了节省气血,他现在是一击之后就收敛,等下一击时再燃起,这是把自己的身体当车开,血当油使。

赵毅已经做好了接替阴萌的准备,至于谭文彬,由姓李的接替。

可还没等阴萌这里告罄,后方的李追远,就先吐出一口鲜血,原本站着的身形,单膝跪地。

其余人都在专注于眼前战局,没空分心,赵毅察觉到这一幕。

他知道姓李的很累很累,但以他对姓李的了解与信心,姓李的不该这么快就支撑不住才对。

具体的数值和精细的刻度那肯定是没有的,可姓李的画风,应该是终于扛过去,墓主人体内的三位离开了,所有人都筋疲尽力或者昏迷在地时,他再“噗哧”一声打开健力宝。

怎么着,这次你先不行了?

梁艳和梁丽靠了过来,她们虽还有一战之力,但此刻加入战局只能添乱。

一个拿出丹药,一个拿出瓷瓶,想着能不能给这少年维系一下状态。

李追远没理会她们,只是保持着现在这个姿势,目视前方,看着战局。

依靠红线,各项指令还在不断下达。

可少年的眼眸,正在渐渐失去神采,他仍然在看着,却失去了聚焦。

鲜血,从少年鼻子里流出。

熟悉李追远的人知道,这是少年进入透支状态的征兆。

流鼻血还只是初步透支阶段,等眼睛开始流血,才是真正严重了。

梁家姐妹对视一眼,想帮点什么,却又不敢随意做动作,哪怕擦个鼻血,她们也怕因此阻挡住少年视线和打断其思考。

可这会儿,少年的状态实在是太过紧要,前方的战局,干系到赵毅的生死。

两姐妹再次对视一眼,彼此明晰了对方的决断,然后一左一右,在李追远身边坐下。

二人以利器划开手掌,先以另一只手的食指蘸取足够鲜血,再将流血的手掌贴拍于地面,血色的符文聚集成阵,如一只只红色的蚯蚓,顺着手腕爬上她们的身躯后,又在她们脸上流转。

随即,二女同一时刻举起手掌,对着中间的少年。

精华被从体内抽出,发散于身前,大部分都就此消散浪费掉了,只有少部分靠近少年身体让其去吸收。

这是一个性价比极低的法门,从实际用途上讲,真就是杯水车薪,可这也是她们目前唯一能做的。

先前本就受了重伤,这会儿再这么压榨自己,二女原本的白皙的皮肤渐渐变得暗黄,再变得粗糙,青春的脸蛋上,鱼尾纹也已浮现。

虽说靠走江功德可以弥补寿元,以前谭文彬就没少做寿元加减法,可这一浪,能否成功过去还两说,再者……如若赵毅死了,她们的一切付出就都打了水漂。

真要细问,她们自己可能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嘴上经常挂着大不了收拾东西不走这江了回家,可实际行动上还是一直在主动为那男人争取利益。

确实不聪明,也有点笨,要不然也不会被那偷偷跃过家族阵法、翻墙进来的男人三言两语说动。

像极了谭文彬以前上高中时,班上本来成绩不错却最终上了校外黄毛自行车的女同学。

以为自己得到了真心,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阴萌的毒罐子用完了,余下的几瓶,她自己都没信心能否拼凑出足够强的毒性,心底传来小远哥的声音,她毫不犹豫地退下。

赵毅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早就察觉到身后法门动静,也一瞬间就猜出姐妹俩在做什么,但他一直没回头看,这次回头也只是要上场了,和姓李的再做一次气息频率校准。

余光扫到了姐妹俩,俩人黑色的头发都开始泛白了,可嘴角还带着笑。

如果条件允许,赵毅真想指着她们笑骂:蠢货,少做这种自我感动的事。

姓李的如果能坚持得下去,那就肯定能撑下去,如果撑不下去,你们做什么都没意义。

赵毅甚至觉得,姓李的现在是没办法分心,要不然他肯定也会拒绝二女做这些,不是心疼二女的付出,而是因为姓李的没练武,你们这样给他灌输说不得还会引起他气血逆行,起到反效果。

气息校准完毕,赵毅侧身上位,接替了阴萌退下来的位置。

下一轮攻势开启时,赵毅没敢完全信任这种状态下的少年,自己也观察着另外三人的攻击频率变化,等到一击完美达成,再度迫使墓主人采取完全防御机制后,赵毅才放下心来。

确认了,姓李的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依旧保持着精准的气息用以引导自己。

一轮一轮地持续,润生和林书友已接近极限,可他们仍然在靠着自己丰富的极限压榨经验,在努力抠出更多时间。

谭文彬已经榨不动了。

“彬彬哥,下一轮攻击拼尽全力,阴萌会接应你撤出。”

“明白!”

下一轮攻击里,谭文彬拼尽全力,目标达成后,他连往后退的力气都没了,身体软烂成泥,得亏阴萌的皮鞭及时甩出,将其圈着拉扯回来,脱离战场。

谭文彬在昏迷前,努力睁眼看了一眼那边的小远,二女的“杯水车薪”此时已经结束,各自侧身昏厥了过去。

小远哥依旧单膝跪在那里,眼角有鲜血流出。

即使如此,在谭文彬退出的下一轮进攻中,少年右手掌心依旧凝聚出鲜血注入红瓷色阵旗中,引动阵法之力降临,完美代替。

赵毅彻底放下心来,他知道,自己活了!

润生和阿友都是强弩之末,但墓主人坚持时间必然只会更短。

果不其然,在又连续三轮交手后,墓主人停在了那里。

而这时,赵毅也察觉到,姓李的气息,出现了紊乱,好似大家,都到了临界点。

墓主人张开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这是三道声音同时发出,正常人根本听不懂。

赵毅听懂了。

“汝等通过了考验,吾于丰都,静候汝等参拜。”

“投机取巧者,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不值一提。”

“诚心跪下叩首,膝行丰都,尚可留一线生机。”

听懂后的赵毅,宁愿自己没听懂,这心里头是一阵恶心腻歪。

明明是你们不讲武德,以大欺小就不说了,还很不要脸地不停更改规则。

就这,还好意思腆着脸在没达成目标时,再次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仿佛今日之事,是你们手下留情了。

可心中气归气,不耐归不耐,赵毅这个“苦主”还真不能表现出来。

在润生和林书友已摇摇欲坠、李追远气息都无法稳定时,只有他能站出来接一下场面话。

赵毅先行赵家门礼,再恭声道:

“小子们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他日入丰都,必行大礼、重备香火,以应所需,以偿恩德。

今日点拨之情铭记,惶恐叨扰行径,诸君恕罪。

在此,恭送诸君。”

快意恩仇,谁都喜欢,可形势就是比人强,能力拼到这个局面已是非常难得,就这,还是踩在对方不愿意受伤付出代价的基础上。

他们要高帽子,那自己就顺着哄哄,至于到丰都后具体是个什么光景,那就再说。

眼瞅着要结束了,这时候嘴里再喷什么狠话,真把那三位里的哪位逼急了,不惜付出代价也要来弄你,那才是真的蠢。

喜欢占口头上便宜的,是傻子。

墓主人脚下,出现了黑色纹路,这是要离开了。

而这时,赵毅身后,传来姓李的沙哑虚弱的声音:

“怎么,这就要走了?”

赵毅听到这话,直接一个激灵,随即立刻手指前方墓主人,鄙夷道:

“就是,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简直是小婢养的!”

虚弱的林书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三只眼,这前恭后倨的转变,未免也太过迅速了。

实则是赵毅清楚,姓李的敢说出这样的话,要么是姓李的疯了,要么就是姓李的有了足够把握。

他相信是后者,所以这时候不赶紧逮着机会把口头便宜占回来,还等啥呢!

墓主人抬起头,目光穿透一切遮挡,落在远处的少年身上。

少年站起身,身形不断摇晃,有点发僵,气血也有些逆行,不太舒服。

扫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以及昏厥在自己身侧的梁家姐妹,他清楚这俩人对自己做了什么。

还行吧,有副作用,但总体算下来,还是有点用的,至少自己现在还能站起来,还有力气大声说话。

墓主人开口,声音再度传出:

“狂妄!”

“放肆!”

“孽障!”

脚下的黑色纹路依旧还在运转,他们没走。

但黑色纹路并未消失,故而只是再放一放狠话,还是要走的。

因为靠着那三根香遮蔽天机的效果,就要结束了,若是不及时离开,那就会曝光在天道之下。

他们连在战斗中负伤都不愿意承受,更别提比之更大许多倍的代价了。

先前地上积攒的血很多,都是李追远自己流的,这下,也省得浪费了。

地上的鲜血被引动,在少年脚下,浮现出一道血色纹路。

若是认真端详对比,可以发现此间细节与那黑色纹路一模一样。

李追远抬起手。

墓主人抬起头。

李追远将手指抵于自己眉心。

墓主人紧跟着做出一样动作。

下一刻,

少年与墓主人同时张开嘴:

“破!”

少年脚下的血色纹路炸开,墓主人脚下的黑色纹路破裂。

李追远的齿间,还残留着血迹,他摊开手,平举向四周,如那热情好客的主人,竭力尽那地主之谊。

少年微笑道:

“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本章完)

第283章

灰色的雾,李追远拨开了一层又一层,起初还算稀薄,越往深处越浓郁,到最后,稍稍一触,就能淌出脓水。

彻底穿入后,前方是一片圆弧形的漆黑。

“轰隆!”

雷声响起,闪电将这块区域照亮,短暂显露出一座带有池塘的院子,以及屋檐下,靠坐在那里的墓主人。

现在的他,比死后位于棺材里的自己更年轻一些,但状态上,虽是活的,却和死去后并没有什么区别。

皮肤渗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没有闭起却毫无光泽,简而言之,就是一具更精致且还未腐烂的行尸走肉。

自其出生以来,他就被阴差们当作随时可“住宿”的客栈,这种频繁被上身,冲击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更是将其精神碾碎。

说句不好听的,窑子里的姐儿和龟公,都比他活得更有尊严。

如若他性情普通,那也就罢了,早早地破罐子破摔,彻底泯灭掉自我,倒也能活得解脱,可偏偏,他骨子里其实是个相当坚韧的人。

这种面相的人,普遍活不到十岁,可他却能活到二十出头,整整多出一倍多,可这种坚韧给他带来的,不是苦尽甘来,反倒是更长久的痛苦折磨。

李追远绕过池塘,走到他面前。

普通尸体内的灵,往往都会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破损,甚至称得上羸弱不堪,这个时候,常常需要李追远自己去给他们将这灵补充起来。

可眼前的他,哪怕入葬后这么久,灵依旧十分完整。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物极必反,这意味着他虽然死了,却依旧保存着完整的记忆,想要“欺骗”他,就算是修改记忆,也得兼顾上漫长的前后,难度反而更大了。

李追远将手放在他面前挥了挥,又呼喊了两声,不出所料,他毫无反应。

仿佛在他“看来”,李追远不过是另一个企图占据他身子的阴差。

事实,也的确如此。

少年选择向外走去,自己的时间很紧迫,容不得浪费。

现实中,降临于墓主人体内的那三位,虽然突破了规则,却也延续了规则,当新的平衡被搭建起来后,对方的注意力反而都被锁定在身前“四个人”身上。

这相当于给了李追远敢于灯下黑的机会。

可少年现在的压力极大,负担极重,一边维系着现实局面,一边还得偷偷施展黑皮书秘术,因此,少年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见效。

通盘修改墓主人的记忆来不及了,李追远打算与其完成共鸣。

他本人肯定不合适,但有一个人,倒是有着相似的经历。

重新回到灰雾中的李追远,形象快速发生变化,变成了……赵毅的模样。

再次从雾中走出,进入电闪雷鸣的院子,在墓主人面前坐下。

“赵毅”开始变小,从成年人形象变成了婴儿,其身边则不断出现“父母”“族中长辈”等等形象。

婴儿时期的“赵毅”,一边承受着生死门缝发作所带来的痛不欲生,一边苦苦伸出小手企图获得温暖与慰藉,得来的却是“父母”的不满与憎恨,以及族中长老将其视为微小概率下才会成功的冰冷计较目光。

赵毅偶尔会以玩笑的口吻,提起自己的过去,李追远也从未与赵毅深入交流过彼此的童年生活。

毕竟,他们俩,都不太喜欢自己的童年。

但在有着“主题关键词”的前提下,李追远还是能很轻松地对“赵毅过往”进行补全填充。

一边展示时,李追远也在观察着墓主人的反应。

墓主人……没反应。

这让李追远开始自我纠错,纯粹的“悲惨共情”看似效果会很好,但对于墓主人这种存在来说,还是会显得过于平淡。

少年马上调整了自己的方案,先前他为了着重展示赵毅过去的悲惨,故意将“老田头”这个人物给去除了。

要惨就惨得彻底点,别整出什么希望与温情,这样才极端。

可如果没有温情的点缀,又怎么能衬托出那段岁月的不易。

有点以动衬静的意思。

新一轮展示中,老田头的形象出现,在全家人都在冷眼旁观赵毅什么时候会夭折时,只有这个外姓的奴仆,陪着小少爷玩乐,辛苦守在床边,再背着他出去看外面的孩子们玩耍。

老田头的形象渐渐展开后,墓主人出现了情绪波动。

这里,也不再是一成不变,墓主人身边,出现了一个温柔的妇人,她将墓主人搂在怀里,泪如脱线珍珠。

这是他的母亲。

她将自己的孩子生下,然后一路目睹自己孩子的“病痛折磨”,她未曾放弃,一直陪伴。

大概,这也是墓主人能硬挺着,将这绝望的人生不断延续的原因吧。

画面的变化中,四周出现了白幡,扬起了纸钱,墓主人的母亲病逝了。

母亲的离开,让墓主人也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他闭上了眼。

虽然这里呈现的是“赵毅”与墓主人的过去,可李追远作为旁观者,也依旧得到了触动。

来到南通后,李追远才接触到了玄门,打开通往另一扇世界的大门。

可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点,那就是直到回到南通见到太爷他们这帮人前,过去的李追远从未觉得自己的生活里缺了什么,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不对。

因为未曾拥有甚至未曾感受,所以都不会觉得自己缺少。

人,有时候并不是单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你的存在,本身也是其他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价值。

哪怕当下没有,可正是这种寻找发现与建立的过程,赋予了生命长度的意义。

少年仰起头,别人的故事,在自己心里留了痕,他正笨拙地去进行捕捉和记录。

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墓主人不知何时,已不再坐靠,而是站在了自己面前。

连李追远都不清楚,成功触发他的,到底是赵毅的故事,还是自己的感同身受。

这是一位天才,一位被埋没的天才,死后那么多年,其尸体依旧能够承受三尊那种存在的同时降临,足可见其天赋。

如若他还活着,他其实有资格与自己和赵毅,坐在一起聊天。

李追远:“你后悔了么?”

墓主人沉默。

少年知道,埋葬这一天才的,其实是天才自己,外界因素的影响,有,却不是主因。

赵毅小时候的经历,比他更为痛苦,可赵毅咬着牙硬挺过来了,诚然,墓主人的家族没办法和九江赵那种庞然大物去比较,可一遍遍上其身的阴差,足以让他截流下很多东西,只是他没选择迎难而上,用血淋淋的双手挖开自己头顶上那坚硬的冻土。

墓主人开口道:“后悔了。”

回答时,他目光看向的,是还在继续表演的“赵毅”。

童年的折磨阶段已经结束,李追远没喊停,现在的“赵毅”,进入了意气风发阶段,被家族视为未来再造龙王的希望。

李追远:“可惜,你已经死了,没机会从头开始。”

墓主人:“嗯。”

李追远:“不过,反正已经死了,倒是可以发个脾气。”

墓主人笑了。

李追远:“过去的那些阴差什么的,都是小鱼小虾,这次在你尸体上的,是三尊大的,是很好的报复对象。”

墓主人:“对。”

下一刻,李追远感知到,墓主人彻底被自己给“控制”。

这是少年自学会使用黑皮书秘术以来,最特殊的一次使用体验。

与其说是“控制”,倒不如说是红线的另一种展开方式,墓主人不是被自己主导了意识,而是在配合自己的指令,在协同合作。

魏正道的黑皮书秘术讲究的是一种霸道,万物皆有灵,万物皆可为我所控。

李追远隐隐觉得,这次自己似乎为这秘术找寻到了一个新的发展方向。

普通的尸体甚至是那些死倒的尸体,对现在的他而言,控不控制,没什么意义了,反正都吃不住润生的一记铲子。

而那些生前强大的尸体,与其去强行摧毁再构建,将其变为自己手中的傀儡,失去生前很多能力,倒不如走另一种方式,“唤醒”他们的同时,也给予他们一定自由。

李追远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黑皮书秘术能被自己改进,真的不奇怪。

因为创造这一秘法时,魏正道还处于“生病”阶段,他还未曾开始给自己治病。

在这一点上,自己绝对走在同时期的魏正道前面。

外面现实里,萌萌的毒罐快消耗完了,自己得把意识回收,以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李追远准备离开,可刚走到灰雾前,就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向墓主人,问道:

“你学术法,快不快?”

“不知道。”

他未曾入门,没有基础。

“这处墓穴,是谁给你选的?”

“我生前,自己选的。”

“为什么选这里?”

“母亲除了我以外,还有弟弟妹妹,另外,家里人养我这个废物,养了二十几年,我希望他们以后,都能过得好一些。”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问的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这里下葬?”

“感觉。”

李追远点了点头。

长期被阴差上身,并不是什么都没能留下,他见得多了,也第一视角体验得多了。

这相当于,他一直在教室里听课,只不过没有学位证书,且不参与考试出成绩。

李追远:“那我教你一个术法,看看,你能不能快速学会。”

墓主人:“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是了。”

李追远:“不一样,这个术法,我不能带着你做,因为那时,我可能与你已经断了联系。”

墓主人:“对那三位而言呢?”

李追远:“巨大的惊喜。”

墓主人:“好,我学。”

外面现实中,阴萌的最后一批毒罐用完前,李追远在心底告诉她,下一轮攻击结束后就后退换赵毅顶上,然后她准备祭祀。

接下来术法学习的这段时间,就得靠压榨彬彬哥来实现。

短暂的学习时间结束。

李追远:“你学会了。”

墓主人点点头,将双手放下,面带微笑:

“我很期待。”

……

现实中。

墓主人脚下的黑色纹路破碎,断去了那三位离开的路。

时机,是李追远刻意把握的,选在他们三根香规则时间耗尽正欲离开时。

早一点都不行,不能把他们提前逼急,要不然他们会受伤付出代价,但在场的自己等人,全都会死。

规则是他们制定的,身为弱势一方,在没能力打破这规则前,就得努力做到比强势方更熟悉规则。

当然,熟悉的同时也得保持头脑清醒,因惯性使然,就容易天真地以为规则永远不会变。

他们的反应出现了。

三道不同颜色的光,自墓主人身上流转,分为红色、黑色和白色。

红色的光在第一时间就去剪除李追远与墓主人尸体之间的连系,刹那间,大量极端负面情绪,开始冲击李追远的精神。

少年身形摇晃,重新单膝跪伏在地,面露痛苦,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与其继续进行那自不量力的拉锯。

之前的身体状况,是真实的,先前的负担也着实太重,并不是演的,但现在,确实是演的。

阴司的特色折磨方式,就是对魂体意识上的酷刑煎熬,红色光亮所代表的那位,此刻算是一种路径依赖了。

殊不知,这些极端情绪,在少年这里根本不管用,他是一个怪胎。

虽然这个怪胎通过一些手段,让自己稍稍变得正常一些,是可以受这些情绪影响了,但对李追远而言,只不过是多了一道流程,只需将这些垃圾转移进自己意识深处本体建的那座鱼塘当饲料即可。

少年也清楚,这种方法,注定不可能欺骗对方太久,但也不用太久,够用即可。

黑色的光亮在上方形成了一道低矮的乌云,一时间,四周漆黑如墨。

他在以这种方式,来规避头顶上方目光的探查,为三人的存在做遮蔽。

白色的光芒,则先在墓主人身边围绕一圈,形成一道屏障,然后,开始向外迸发。

他们又一次突破了规则,但这次,付出了代价。

这些光亮,算是他们的本源,此刻的所有动作,都是一种消耗。

虽然不算多,烈度也不高,但往往活得越久的存在,就越是会在这方面表现出抠门与吝啬。

而且,规则突破后,旧有规则的影响还被部分保留,比如现在,他们没办法继续操控墓主人的尸体进行战斗。

原本,他们是这具身体的临时主人,现在,变成了窃据于此的小偷。

李追远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在以这种方式,给赵毅传递信号。

赵毅双臂张开,胸前生死门缝快速旋转,那道抽出来的白光被他拉扯了过来。

一声惨叫,自赵毅口中传出,他的身体在剧烈抽搐,眼眸向上翻去,彻底变白。

以一人之力,硬抗那位释放出的魂力,哪怕那位并非使出全力,却依旧十分可怕。

可这会儿,他不扛就没人能扛了。

润生和林书友已到力尽边缘,二人此时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击。

铲面与双锏拍在了那道白光屏障上,屏障颤抖后,将二人弹开。

二人死撑着,再度上前,以这种方式,去帮赵毅减少压力。

三个和尚没水吃,所喻指的可不仅仅是和尚。

李追远看出来了,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那三位的抠搜依旧,尽可能地节省自己本源,而且,还会互相比较。

黑光在负责屏蔽上方感应,红光在负责压制身体以及斩断身体与李追远的连系,白光的攻势和防御,则一直跟着那二位的消耗幅度一起走,坚决不愿意让自己多付出吃了亏。

在他们眼里,李追远这群人是光脚的,而他们则是身穿官袍高高在上的存在。

“赵毅。”

阴萌一声急切地大喊,冲向赵毅,眼里全是关心。

不知道的,还以为阴萌与赵毅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好。

她来到了赵毅身前,想要帮赵毅阻挡那来自白光的侵袭。

可惜,她的身份能让判官以下投鼠忌器,但在这三位面前,并没那么敏感重要,至少,当白光擦到她,她也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后,看起来是这样。

赵毅向前一撞,伸出手发力将阴萌推开,怒吼道:

“滚开,蠢货!”

阴萌落地后,身躯连续翻滚。

李追远也在此时,放弃了焦灼,像是彻底无法承受那海浪般的负面情绪冲击,放弃了与墓主人尸体的连系。

少年额头抵地,右手指尖抓起身前的泥土,表现出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甘心。

红光任务完成,直接敛去。

白光见状,立刻回收,只剩下身前的那道白色屏障,还在继续抵御着润生和林书友虚弱无比的攻击。

他们俩,也打不动了,在又一轮攻击结束后,润生栽倒在地。

林书友则是将双锏插在地上,大概是童子教的,想维系一个人倒身不倒的悲壮姿势。

可所有气力榨干后,再想去摆姿势太难了,林书友昏迷前倾时,地上的双锏没能将其顶着立住,反倒让他身体前倒后,挺着翻了个面,像是一条被挂起来晒的被子。

赵毅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整个人却有种被烈火炙烤过的感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后,又马上强行站起。

他不站起来,那全场己方就没立着的了。

张开嘴,舌尖吐出一张被折叠的紫色符纸,赵毅目露疯狂。

“丰都受死。”

“阴司承刑。”

“罪无可恕。”

他们三位,要离开了,他们默认了无法中途截杀的事实,不愿意再投注进去,等到丰都一起算账即可。

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最心急的是那黑色的光,为了遮蔽天道目光,他的本源消耗就一直没停止,外加如果在三根香时间之外杀人,杀的还是身份如此敏感者,那他所承受的压力就更恐怖了。

毕竟,一个是不正经龙王家的,一个是两家龙王门庭的继承者。

躺在地上的阴萌,手中黄纸燃烧,嘴里念动咒语。

脚下的黑色纹路这次没有消失,反而一下子扩大了好多倍,一股特殊的气息降临。

“这是……”

“怎么会……”

“不可能……”

三道慌乱的情绪出现,因为,这是大帝的气息!

李追远抬起头,看着这一幕。

赵毅收回舌头,隐去那张紫色符纸,脸上露出恣意的笑。

先前阴萌冲到自己跟前,企图帮自己分担压力,自己将其推开的瞬间,从阴萌手里接过了那只蛊虫。

有那白色的屏障在,蛊虫没办法直接飞进去,赵毅就将那蛊虫攥在手里,等白光从自己身上离开时,让蛊虫混在这白光内跟着离去。

做这计划的肯定是姓李的,萌萌的随机应变能力绝不可能这么快,这种当着敌人的面也能私下“大声密谋”的法门,是真让赵毅眼馋。

可惜,自己不能学。

红光再度绽放,席卷墓主人的身躯,下葬时所穿的衣服被掀起,腹部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小洞。

蛊虫,已经在里头了。

相当于,阴萌将墓主人的这具尸体,当作祭品,献祭给了先祖。

墓主人的身躯开始膨胀,渐渐有腐烂的趋势。

红光大盛,这次不再抠门,主动去将这一进程压制。

上方的黑光面积继续扩大,这次除了要隔绝天道外,还要隔绝另一位让他们胆寒的存在。

中间的白光分成两半,一半去帮红光一半去帮黑光。

一直在算小账,可算着算着,终究是亏了,而且会越亏越多。

倒不是他们三位短视,以他们今日之作为,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早已被他们玩死,可偏偏这次他们面对的是李追远,主要是蚂蚁和蚂蚁,亦有大不同。

赵毅深吸一口气,他是真佩服这姓李的,自己面对这种存在,能做到能屈能伸就已算不易,但姓李的就能铁下心来去往死里搞他们,就算搞不死,也要硬生生给他们扒下一层皮。

就在这时,上方的黑色中,出现了黄色、蓝色与绿色三种光彩,像是在主动帮忙,遮蔽感知。

卸去压力的黑色与部分白色,则能够全力协助红色,镇压尸体献祭,而且,还真要被镇压下去了。

到底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当他们认起真来,且真的舍得下本钱时,其实力将难以描述。

李追远脸上没有气馁的神情,反而目露思索,甚至还朝着西南方向看了看。

赵毅这边受到的刺激很大,他可不愿意让那三位就这么得以安全脱离。

你们想要中断献祭,阻止大帝的目光看过来是吧?

好啊,我让你们遮蔽!

赵毅跑到阴萌身边,从阴萌身边捡起一张先前散落的黄纸,指甲划破指尖,直接在黄纸上写血书。

同样的事情,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他有经验。

快速书写完毕,赵毅开口道:“大帝在上,小的九江赵毅特此献祭,还望大帝收下享用!”

黄纸燃起,却只是烧了一角就熄灭。

墓主人身上的三色光微微一颤,又继续稳定镇压下去。

显然,力度太小,远远不够。

赵毅想着,要不要把这张黄纸拿到姓李的那里去,以姓李的和大帝之间特殊关系,说不定能成。

可刚想转身跑过去,就看见刚刚表演过了抬起头看热闹的姓李的,又将头低了下去。

赵毅:“……”

姓李的,肯定是装的,赵毅百分之九十九的确定。

但就像当初几次姓李的全体重伤昏迷在他面前他都没敢下手杀人一样,要是姓李的真昏过去了,那这最关键的时间也就耽搁了。

姓李的,我求你多装一会儿,别我弄好了你就立刻抬起头!

赵毅手持黄纸,心下一横,再次诵念:

“叫你上来享用祭品你就赶紧给我上来,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嘴上是这么喊的,心里则在不停给自己解释。

自己这么做,不是故意对大帝不敬,而是想要给大帝通风报信,自己要做一个忠诚的谏臣!

反正自己在大帝那儿已经屎尿粘一裤裆了,想要带着家人活命,光靠解释认罪不够,得走另一条路。

效果很明显。

黄纸上熄灭的火焰再度燃起,墓主人身上的三色光泽剧烈抖动。

然而,黄纸燃到三分之一时,又熄了,墓主人身上的光泽再次趋于稳定。

赵毅嘴角抽了抽。

用力猛吸一口气,赵毅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有些狰狞,他将那张残破的黄纸举起,放在面前,语气却又变得极为轻柔,像是老友打着招呼:

“喂,上次送你的那对烂狗懒子,好吃么?”

“嗡!”

火光冲起,黄纸瞬间彻底燃尽。

墓主人身上的红、白、黑三光被完全压制了下去,头顶上另外三色帮忙遮蔽的光泽也被荡涤,象征着尊贵至高无上的紫色,彻底笼罩。

大帝接受了这一献祭。

赵毅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扭头一看,发现姓李的此时抬起了头。

墓主人体内,三道原本可怕的气息,此时变得无比卑微。

这意味着,大帝在丰都的统治,依旧牢固。

然而,赵毅预想中,大帝抓住现行,直接发怒惩戒的事情,并未发生。

上方的威严紫色,来时凶猛,去时也迅疾。

先前还被死死压制的三道光芒,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又重新恢复。

只不过这次,三道光泽没有再放狠话,变得寡言。

他们现在想做的,只有快速离开这趟浑水。

黑色的纹路重新缩小,先前的放大,并未接引下大帝,现如今,他们三位依旧要以此方式离开。

是训斥了?是警告了?是责骂了?

赵毅不知道刚刚大帝与他们是否交流过,大概率没有……因为大帝只是将气息投递了过来,并未真的降临。

虽然上位者哪怕只是向这里瞥一眼,都蕴含雷霆雨露,可这并不是赵毅想要看到的。

他想看魂飞魄散,想看到血流成河!

“妈的,这怎么行……”

赵毅再次看向姓李的,他发现姓李的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也没不甘和发怒……虽然姓李的习惯面无表情,可至少会有点波动吧?

都这样了,你能忍?

随即,赵毅又吐出一口气,情绪上头结束后,他也看明白了。

那三位,或者叫那六位,不管背着大帝偷偷干什么,都是阴司自己的事。

哪怕被发现了,被举报了,大帝是否要管,是现在管还是以后管,那都是大帝的选择,至于在自己等人面前表演惩戒,不仅没意义,也没必要。

他们这帮人可以只想着快意恩仇、现世报,大帝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况且,难道大帝真的不知道这六位到底在做什么吗?

赵毅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姓李的把事情想简单就算了,毕竟姓李的自幼生活环境简单,可他赵毅却是一直接触家族政治斗争的,居然也会跟着一起想当然。

墓主人的尸体恢复正常,那只蛊虫被迫从体内飞出。

不过,它并未遭遇绞杀,似乎是被默认放回。

蛊虫飘飘忽忽地飞出来,白色屏障还给它单独开了个小口子,让其得以飞出,落到阴萌身边。

这算是,事情尘埃落定的一种表现吧。

也算是证明大帝的目光确实投来过,这件事,就此结束,彼此消停,谁都不要再节外生枝。

熟悉的节奏,以前家族里小辈间闹矛盾,长老就是这般和稀泥的。

接下来,谁再敢搞事,就是不懂事,要吃板子了。

“唉……”

赵毅颓然坐下,扫视四周,大家伙都昏过去了,全部伤势惨重。

他应该高兴的,因为他活着,最开始的目标不就是他站出去替所有人当挡箭牌,所有人在全力以赴帮自己活下来么?

成功了不是,而且还给那三位弄得很狼狈。

今儿的事,不用润色不用修饰,原原本本地宣扬出去,江湖上,他九江赵毅的名号都得因此大噪。

主动点香承接,面对那三尊存在,扛下三香之劫而不死,这是何等人物!

赵毅从口袋里摸出烟,咬在嘴里,点燃,有些落寞地抽了一口,吐出的烟圈有些散乱。

要是没希望,只求保命还好,偏偏来了希望,又变得失望。

人呐,就是这样,得陇望蜀。

赵毅抖了抖烟灰,调解着自己的心情。

就在三道色彩几乎升腾而出,即将脱离之际,墓主人又动了。

赵毅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他能感受到,先前红色光泽确确实实地斩断了墓主人尸体与李追远之间的连系。

傀儡断了线,却还能自己动?

正因赵毅同样精通傀儡术,所以才对这一情景,万分震惊,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墓主人眼睛睁开,看向赵毅。

他的目光,比一开始时,变得鲜活许多。

赵毅觉得,墓主人似乎对自己很熟悉的样子,有种单方面儿时玩伴的交情。

怀着疑惑,赵毅又吸了口烟,可这烟刚刚吸入,赵毅眼睛就直接瞪大,烟忘记吐出,直接咽了下去。

窜跳起来,站起身,手中的烟被攥灭,赵毅嘴里不停发出着断断续续地杂音。

“这,这,这……”

这一次,赵毅是彻底被姓李的手段给震撼到了。

只见墓主人双手合什,脚下出现莲花虚影,身后荡漾出金色纹路,一派法相庄严。

嘴唇微动,念诵佛经。

念的是——

《地藏王菩萨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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