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霁夕,月光侧躺在坝子上。

李追远指了指地下室方向,示意赵毅自己下去。

随后,女孩走向东屋,少年转身去往厨房,单手抓俩,提起四个热水瓶。

女孩一身白色缎服,乖乖地坐在屋里,看着少年进进出出,不断从厨房提着热水瓶过来,倒入浴桶。

年前刘姨新进了一批热水瓶,厨房那张门板桌下整齐排列得像是支军队。入夜前,秦叔都会烧水将它们填满,方便家里人取用。

姜秀芝被柳奶奶带着一起借宿到刘金霞家里,阿璃现在一个人睡。

等倒入足够的热水,李追远又去井里打了两桶水,中和了一下温度后,对女孩点了点头。

在家时,条件允许,阿璃一般黄昏沐浴,再出来吃晚饭,只是今晚加了一堂给陈曦鸢的剑道课,哪怕从头到尾都是陈姑娘被抽得飞来飞去,可也是出了汗的。

李追远关门离开,提着一个热水瓶走入主屋客厅。

润生在山大爷家。

谭文彬今天带着林书友把村里电塔检修完毕后,就去了周云云家拜年,这会儿还没回来。

大客厅里原先小黑窝所在位置,多了口未上漆的原木色棺材,那是弥生的床。

自打上次弥生睡坝子上被太爷发现后,太爷就不准弥生再这般胡来了,特意让润生给他打了个新铺。

弥生盘膝坐于棺内,他刚刚目睹赵毅晃动着钥匙经过,开门进入地下室。

李追远上楼时,弥生开口道:“小远哥,弥光和他师父明日到南通。”

“你想好怎么安顿他们了么。”

“还是狼山吧。”

“我让谭文彬支钱,帮你去谈承包,就当是你借我的,以后再还。”

“元能还,缘安能还?”

“那你打算怎么做?”

“承包不了狼山上的寺,可以先承包狼山上的一间摊位。”

“也可以。”

“小僧觉得,他们应该会很失望。”

杨半仙一直期盼着能跟徒弟一起蹭入青龙寺,可惜青龙寺如今已经塌了,一同塌掉的还有杨半仙所憧憬的美好晚年。

李追远:“各有缘法,亦莫强求。”

弥生点头:“小僧明白。”

弥光是弥生在丰都代师收的徒,是他慧眼识出的有佛根者,本想以后带其回青龙寺,嗯,现在也是打算将他带回“青龙寺”。

李追远打算年后先去丰都,届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故而先让弥生把那里的人喊出鬼城。

上楼进入淋浴间,把一个热水瓶倒入桶里,再舀两瓢冷水进去,少年冲完澡后还有的剩。

深夜,谭文彬和林书友开车回来了。

一进客厅,阿友就瞧见地下室的铁门敞开着:

“小远哥还没睡?”

谭文彬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吹了吹,道:“阿友,你去烫一罐健力宝给小远哥送去。”

“哦,好。”

阿友端着一罐热乎乎的健力宝走入地下室,里面没开灯,漆黑一片,却有一双通红的眼睛亮在那里。

不是小远哥!

阿友立刻开启竖瞳,看见了被一众书箱团团包围着的赵毅。

“三只眼,你怎么敢。”

“我不敢!”

“哦。”林书友会意,举着饮料问道,“那你要喝不?”

“让我一个人静静地,和它们再多待一会儿。”

林书友把饮料罐放地上,准备离开时,后头又传来赵毅的声音:

“把门关上,外面风大,别吹凉了我的心肝儿们。”

林书友把大铁门推了回去。

走到谭文彬棺材边,阿友说道:“彬哥,是三只眼在地下室,小远哥对三只眼可真好。”

躺在里面的谭文彬点起一根烟,道: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折磨,一直持续到翌日清晨,李追远与阿璃坐在露台上就着晨曦下棋时才结束。

赵毅头发蓬乱、形容枯槁般自地下室走出,来到坝子上。

他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李追远落下“一子”后,问道:“还没选好?”

一整宿,够赵毅靠生死门缝偷偷拓印很多套书了,但赵大少肯定不屑于这么做。

“姓李的,我选好了。”

“哪一套?”

“有口箱子里,装着些空白书册,连书名都没有。”

地下室里的藏书,精品且丰富,但李追远也没打算坐吃山空,少年曾一度打算把自己走江时得到、观悟过的功法秘籍,自行逆推补全,为地下室添砖加瓦。

只是一来工程浩大、费时费力,二来于当下无益,就耽搁至今。

赵毅:“这么着吧,我就要你还没开始写的那一套,等你写好了,全给我。”

“可以。”

“不愧是我祖宗,口碑依旧。”

在刘姨喊吃早饭前,赵毅就走下坝子,扯开衣领透气的同时,嘴里叼起烟斗。

英子骑着自行车驶来,隔着老远,她就一眼认出了赵毅,一副潦草落魄模样。

赵毅避开英子视线,抬袖挡风的同时,打了记响指,摩擦出火星将烟斗点燃。

英子一时迟疑,以为是赵毅不愿让自己看到他现在的狼狈。

等从他身边骑过去后,英子还是没忍住刹车停下,回头道:

“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村的?”

赵毅转过身,吸了吸鼻子,抓了抓头发,道:

“昨晚回来的,这会儿到干奶奶家蹭早饭去。”

英子眼里流露出心疼。

不好!

赵毅心里咯噔一声,他能“看”出,这姑娘心底对自己泛起浓郁的救世主情节,一道道使命感加身,觉得有义务要来拯救自己。

“你放假啦?”

“过年了,能不放假么?你……”

“真好啊,上学真好,不像我,俩媳妇儿又怀了,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怎么苦奶粉钱,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娶两个的,哎,娶两个就算了,谁知道她们还这么能生。”

英子似是被泼了盆冷水,眼神清澈下来,笑道:

“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你这种毕业包分配的,不懂我们这种没学历的难哦。”

“我去给我奶到镇上买东西,你有什么需要带的么?”

“尿不湿……算了算了,那玩意儿太贵了,搞点破布片子凑合用就行。”

赵毅挥挥手,转身离开。

身后的自行车原地停了很久,才重新踏起。

“得跟姓李的说道说道,你姐上大学把脑子上傻了。”

在刘金霞家前面水渠边,赵毅蹲下,给自己重新拾掇了个清爽,不仅是怕干奶奶担心自己在外头过得艰难,老夫人也在那儿,不能失了礼数。

“毅侯,你来啦,哎哟,瘦了瘦了,你家那两口子呢?”

刘金霞是喜欢赵毅的,嘘寒问暖一番后,就进屋去拿东西,李菊香在厨房做早饭。

赵毅趁机对柳玉梅和姜秀芝行礼。

柳玉梅:“好了,正常点,你干奶奶给你拿烟去了。”

刘金霞提着一个大红塑料袋出来,全是散盒,有些还是开过的,但开过的怕受潮,全都裹了个小塑料袋,她出门坐斋时能分到烟,就都给赵毅存了下来。

“来,家里没人抽,你都拿去抽。”

“谢谢干奶奶。”

赵毅接过烟,只是一提,他就晓得有烟盒里装的是过年给自己的钱。

他早先拜刘金霞为干奶奶,是因为九江赵氏对她祖上有愧,可相处久了后,他也挺喜欢这位提防心很重的奶奶。

翠翠还在睡觉,赵毅来到她闺房,捏住她鼻子。

“妈,我还没睡够……毅哥哥!哈哈,毅哥哥!”

翠翠从床上扑到赵毅身上,赵毅将小姑娘抱起,宠溺地摸着她的头。

这个妹妹自己能抱,姓李的他姐自己是碰都不敢碰。

吃过早饭,翠翠牵着赵毅的手,开心地去放那些她一个人不敢放的炮。

先是两辆警车前后驶过前方村道,然后,有村民小跑着过来请李三江。

大过年的,这是有人出事了。

李三江手指点骡,在生侯、壮壮、友侯、小远侯这些人里,指向了弥生。

“跟我去,弥侯。”

老是叫和尚不合适,且在外头也得跟别人介绍,李三江就给他取了个本地称呼,其实本该叫生侯的,但和润生撞了,就叫弥侯。

弥生跟着李三江去了。

事儿很简单,村北刘四侯天亮前死了,死在了小河里。

因被养鸭的网缠着,抵在岸边,河又不深,就不用捞尸人来捞,几个村民搭把手的事,就把他给拉上了岸。

请李三江来,是为了商量后事的。

横死的停到年后,不急着治丧,再者,刘四侯脑袋上有个磕碰,警察怀疑是夜里过桥时滑落,脑袋磕水泥桥边晕乎了,落水后才没能爬出,溺死了;这还得去桥上比对痕迹,走一个流程,需要时间。

刘四侯出事儿前是和一伙人打了一整宿的金花,他是大输家,也就不会被怀疑赢钱后被人下手,但那伙一起打牌的,得因聚众赌博被抓去派出所。

过年打牌是风气,以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点儿背呢,没得办法。

李三江商议好年后治丧的流程后,就带着弥生回了家,路上恰好碰到了被润生载过来的山大爷。

“三江侯,大过年的你还这么忙啊,真是钻钱眼儿里了!”

“山炮,我要有活儿就有活儿啊,你当地府是我家开的啊?”

“咋了?”

“炸完金花回来路上摔河里淹死了。”

“三江侯,大过年的你他娘咒老子!”

弥生:“陆施主,是真的。”

山大爷咳嗽了一声,道:“我今年就没打过牌。”

李三江:“咋,听这口气,还要表扬你?”

山大爷掏出烟盒,把里头最后一根烟取出叼嘴里,将空烟盒递给李三江。

李三江看都没看就晓得是空的,一把拍落。

“两岁小孩都晓得自家钱不能送外人的道理,你这一大把年纪了,可算开了智。”

“不和你胡嘚嘚了,我饿了,吃饭吃饭!”

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爷爷非要按过去传统,昨儿个中午爷孙俩把那点烧经用的供品吃了后,晚饭和今儿早饭都没吃,腾着肚子来的。

今年席开三处,刘金霞家,大胡子家,和李三江家,不再拘泥于所有人必须要在一起,反正吃过饭后还是会聚起来聊天说话。

薛爸薛妈带着小丑妹来了,白芷兰也在,李三江和他们打过招呼后,大家一起入席。

李三江:“怎么,亮侯过年也不回来啊?”

薛爸:“嗯,忙得见不到人,实在太不像话了。”

李三江与薛爸当着白芷兰的面,把薛亮亮痛批一顿后,才正式开始喝酒。

笨笨窜了席,骑着小黑来到这里。

小黑进入客厅,惊讶地发现自己狗窝不见了,立马跑到谭文彬旁边,探出狗爪子在谭文彬腿上轻轻扒拉,狗眼泪汪地请求献血。

笨笨端着饭碗,凑在小丑妹婴儿床边,就着小丑妹下饭。

小丑妹一会儿咬奶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拨弄上面吊着的小星星,这种永远无法预测其下一步动作的新奇,超过了阵法课堂对笨笨的吸引力。

白芷兰贴心地给笨笨碗里夹菜。

笨笨能看出她的真身,这是他最能理解的共同点,自己和小丑妹都有一个特殊的妈妈。

席间,外头有一辆货车驶来,薛亮亮人没到,但送来了年礼和烟花。

谭文彬带人去卸货搬运,这一箱箱烟花,莫说村里镇上了,就是市区里,怕是也买不到,太贵,商家都不敢囤这种货。

林书友:“晚上放起来,肯定很好看。”

谭文彬:“废话,这燃放的是钞票啊。”

弥生:“能欣赏到,就不算贵,贫僧很期待。”

谭文彬:“把这些退了,够你承包支云塔十年。”

弥生:“那是很贵了。”

李追远早早下了桌,来到道场,大过年的,该给师父上根香。

随后,少年将那尊小镇魔塔取出,尝试丢入供桌前的火盆里。

“砰!”

丢进去了,火星四溅,灰烬漫卷。

能看出来,似乎很有意识地在抓取,可惜,献祭不过去。

李追远不怕这东西就这般成功到了大帝手中,一码归一码,这座塔本就是要给大帝的,少年不打算以此去和大帝谈条件。

拿起供桌上的毛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年后我们去丰都接你回家。

看着这张纸在火盆里燃烧干净,直至火盆熄灭,无论是大帝还是萌萌,都没给出任何回应。

走出道场,李追远听到李三江的呼喊:

“小远侯,小远侯啊!”

“来了,太爷。”

已经醉了的李三江,给小辈们发起了红包。

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李追远和谭文彬他们红包是同一个厚度,对曾孙的偏爱是必然的,但平日里塞钱的机会有的是,这会儿还是得一碗水端平。

但像秦叔刘姨熊善他们,就很厚了,这是故意借着过年的机会,把本该加的工钱补给他们。

熊善和梨花很是无奈地接了红包。

秦叔和刘姨没接。

刘姨笑着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倒这手做什么?”

李三江正色道:“这是规矩。”

刘姨:“我们没给小远准备红包,这个啊,叔您就留着给小远侯花。”

李三江:“你们活儿干得这么多……”

刘姨:“给自家干活儿,哪分什么多少。”

李三江无奈,只得应下。

熊善和梨花看着被收回去的红包,流露出了艳羡。

新制的衣裳被刘姨端了出来,不仅小远阿璃谭文彬他们,连笨笨和小丑妹也都有一套。

白芷兰双手颤抖地帮自己女儿穿上新衣,刚展露出笑容,就发现自己女儿尿床了。

上午警察来抓过赌,今儿个村里没人敢打牌了,村道上溜达串门扯闲篇的比往年要多得多。

李追远先去了自己爷奶家拜年,又去了桃林,给清安斟了一杯酒。

回来时,弥生站在小径口:

“小远哥,小僧该去机场了。”

李追远:“我陪你一起去接他们。”

“似乎不用如此隆重?”

“哪怕只是一个小摊位,也是你新青龙寺正式坐落于我南通道场,我应当去。”

“是小僧考虑不周。”

李追远招手,喊来了谭文彬和林书友。

谭文彬推了阿友一把:“我喝了酒,喝豆奶的去开车。”

阿友提醒道:“彬哥,你这话说得不严谨,小远哥也……”

谭文彬:“小远哥中午喝的是汽水,喝奶的就你一个。”

黄色小皮卡驶出村子,前往兴东机场。

中途,谭文彬大哥大响了,接起电话,对面传来杨半仙的声音:

“嘿嘿,我们飞机提前落地了。”

“等着,我们来接你们。”

“不不不,不敢劳烦,不敢劳烦,我们自己去,自己去狼山。”

谭文彬估摸了一下距离,道:“那行吧,我们在山门口汇合。”

“好的好的,您受累,您辛苦。”

杨半仙是见识过润生出手的,对谭文彬这伙人,非常敬畏。

挂断公用电话,结了钱,杨半仙看着打着哆嗦的弥光,从行囊里拿出两顶帽子,一顶给徒弟的光头戴上,一顶自己戴上。

嗯,为了能成功入寺养老,杨道长给自己也剃了度。

“师父,这南通比咱丰都还要冷啊。”

“是冷,但你忍一忍,这会儿戴着,等到了狼山,咱都得把帽子摘下来,把光头戒疤显露,别刚进青龙寺,就让人以为咱不懂规矩,不是真和尚。”

“师父,我们本来就不是真和尚啊……”

“乖徒儿,咱就装一装嘛,只要进去了,以后咱师徒俩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潘子上前接过行囊,绑在了自己摩托车后杠上。

杨半仙笑眯眯地问道:“小伙子,你没黑我们这些外乡人的钱吧?”

潘子:“也不骗你,是比平时贵了点,但也不多,毕竟大过年的嘛。”

杨半仙:“你把你家人名字给我,我让我徒……让这位大师给你祈福保佑,咋样?”

潘子听到这话,从刚收到的钱里抽出几张:“这就是比平时多出来的价格了。”

杨半仙收了钱,记下了一个女孩的名字:“放心,今晚就帮你祈福念经,保证能母子平安。”

潘子:“什么母子平安,我媳妇儿还没……”

杨半仙捂住潘子的嘴:“别乱说,别乱说。”

潘子点点头,跨上摩托车,示意师徒二人上车。

杨半仙觉得这家伙不吃晃,自己不让乱说,你不该把余下车费都给我继续对我发问么?

算了算了,先上车去青龙寺吧,那才是正事,不能耽搁。

摩的是比四个轮子便宜,但大冬天那风呼得似在刮刀。

弥光坐中间,把脑袋深深埋下去。

杨半仙也感到被冷风吹麻了,只得主动询问潘子一些能让人热血沸腾的事,比如哪里好玩,能玩哪里,玩到哪里。

潘子哪里知道这些,他入厂后没多久就处了对象结了婚,也不和那些工友们出去喝酒玩耍,这辈子唯有的涉黄经历就是镇上的录像厅。

杨半仙不满道:“你这摩的怎么开的,啥都不懂,一般这种事都是跟你打听的,你载人过去,还能抽份子钱。”

潘子:“我要上班的,不纯靠这个。”

杨半仙:“那也不行,年轻人,得有慈悲之心,这年头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潘子:“你再说这个,就把之前的钱还我吧,别念经了。”

这一刻,潘子已经察觉到这俩大师不靠谱了,

杨半仙立刻闭嘴。

把人送到狼山景区售票处,潘子就骑着摩托离开了。

师徒俩一起抬头往上看……哎哟,一不小心抬得过多,超出了山顶。

弥光:“师父,这山好矮。”

杨半仙:“山不在高,有佛则灵。还记得你小时候师父给你讲过的故事么,这世上有些地方,你在外头看上去平平无奇,可真有法子进去后,那叫一个别有洞天呐!”

弥光:“那这洞天,需要买门票么?”

这时,附近卖香的人凑过来给师徒俩推销,还有人拿着卷好密封的硬币过来二次售卖,这是投功德箱听响的,莫说元了,就是一直投角也觉得贵,那就全换成分币,不心疼。

杨半仙把自己和徒弟的帽子摘下来,一看是内门弟子,外门附庸们立刻就散开了。

“阿弥陀佛。”

杨半仙转身,看见弥生后,马上道:

“无量……陀佛。”

随即,一拍徒儿脑袋,弥光马上跟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弥生:“让二位久等了。”

杨半仙:“没有没有,大师,我们刚到,呵呵,刚到,正好天热,站这里凉快凉快。”

说着,杨半仙看见了旁边站着的李追远与谭文彬,马上弯腰行礼,也不在乎什么礼数了,先表达敬畏。

表达完后,杨半仙又面带讨好问弥生:“大师,我们何时入青龙寺?”

弥生:“还请稍候。”

杨半仙:“我懂,我懂,要等吉时。”

结果,等到的不是吉时,而是买好门票回来的阿友。

众人排着队,过检票口。

弥光小声道:“师父,进这洞天真要买门票哩。”

杨半仙也目露愁容,这意思是,自己以后每次出寺去发廊,还得额外搭上一张门票钱?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旁边牌子,瞅一瞅这狼山季票和年票多少钱。

一看不得了……不是,这么个小山坡门票这么贵,你们本地人是没见过山么!

接下来,弥生带着师徒俩上山参观。

杨半仙只觉自己脚还没走热,就已然来到山顶。

“嚯!”

虽然山矮,但在目睹这长江入海、悬挂于天的壮阔景色后,杨半仙不得不承认,票价在这里就绝对值回了。

侧身,看向支云塔,杨半仙觉得,下面该带自己等人进洞天了吧?

弥生:“看完了么?”

杨半仙:“看完哩,看完咧。”

弥生:“那我们下去吧。”

杨半仙用力点头:“好!”

以为下去指的是某个特殊地方,谁知下去是真原路返回下山。

这时候,杨半仙心里满满的疑惑。

谭文彬在景区管理处门口挥手,招呼众人过来。

相关负责人在这儿,谭文彬刚刚已经聊过一轮价了,也做了份笔录。

商铺弥生肯定租不起,他主要看那种摊位,就是那种卖卖玩具卖卖淀粉肠的那种。

谁知这摊位的价格,也高到令他难以想象。

佛子对这佛门清净之地,感到深深困惑。

负责人一看来了三个光头和尚,马上警惕道:“喂,我们这里可不准外来和尚在这里胡搞啊!”

谭文彬安抚道:“放心,都是假和尚,之前在另一座寺里做买卖,结果那间寺庙倒闭了,这不是想换个地儿做买卖嘛,头发很快就长出来了。”

摊位按照位置不同,价格也有起伏,看出弥生的窘迫后,谭文彬发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亲自帮弥生选铺位,位置什么的不重要,就要个便宜!

还真找到了个预算之内的,负责人懒得带着去,只是告知方位,让众人自己去看。

该摊位不在上山主道上,也不在辅道上,而是在前后门的中段,左边一排绿色垃圾桶,是个垃圾集散点,右边是座厕所,顶部尖尖的,刷着绿漆。

杨半仙跟到这里后,整个人都懵了,不是,青龙寺指的是这个?

谭文彬抚摸下巴,要是间正常厕所,倒也不是不能摆摊位,厕所人流量大呀,可这间厕所也不知道怎么设计的,正常点的游客有需求的话,若是跑这里,半路必然拉裤裆。

今儿个年三十,客流量高峰,可这里依旧冷清,平日里除了闲着蛋疼瞎逛的,可能碰到最多的就是找跑丢熊孩子的家长。

弥生看向杨半仙和弥光,道:“那就这里吧,二位意下如何?”

这是他当下唯一能负担得起的了,不管怎么样,得先让新青龙寺有个落脚点,更不能让那位白跑一趟。

弥光:“师父,洞天的洞,指的是厕所蹲坑里的洞?”

杨半仙的脸都绿了,以后自己的养老生活,就在这里?

要不是目睹过这帮人的可怕,他真觉得自己被同行黑吃黑诈骗了!

弥生:“二位,可在这里坚持十年二十年,等贫僧把承包上面庙宇的钱赚到。如若二位不愿,贫僧亦不强求,这笔用来租摊位的钱,可赠予二位返程。”

弥光赶紧眼神示意师父快接钱,他可不想在这里待二十年,在这儿除了吃屎能赶上热乎的,还能干啥?

至于自家师父,二十年后,师父你还用得着养老么?

杨半仙吐出口浊气,问道:“大师,您是认真的?”

弥生:“贫僧可以起佛誓,二位来去自由,不会被干预胁迫,是贫僧的错,贫僧没有准备好。”

杨半仙拉起自己徒弟的手:“我们走!”

弥光开心地跟着师父向外走去。

“师父啊师父,我还是喜欢丰都,我们继续像以前那样过日子嘛,这里的人不怎么吃辣,我们吃饭也不方便……”

看着师徒二人走远,弥生对李追远行礼:

“小远哥,让您白跑一趟。”

李追远抬头,看向山顶,午后斜阳,洒落金辉,白云落卷,气海攒升,此乃蒸蒸日上之兆。

“还不一定。”

这时,杨半仙左手举着自己的存折右手抓着负责人跑过来:

“大师,我出钱,咱们租商铺,租商铺!”

理论上来说,由杨半仙出钱,是一点都不坏规矩。

而这位摆摊算命大半辈子的老道士,积蓄是相当丰厚。

商铺在上山路上的半山腰,那里有个空着的,负责人领着众人去看。

有了那间厕所摊位在前,这间铺子简直堪比圣地。

杨半仙和谭文彬去洽谈具体合同了,因不是这里正牌和尚,哪怕承包了这个铺子,佛门用品你不能卖,卜卦算命也不行,要不然会得罪这里最大的承包商。

谭文彬打算看看能不能在合同里留下些余地,方便日后打一打擦边球。

前铺主留下了些陈设,有一座钉在墙壁上的佛台,台上摆着一座菩萨像,熠熠生锈。

此地为新青龙寺定基之点,弥生拿出一张黄纸,划破指尖,在其上写下自己生辰八字,压入菩萨像之下,以自身命格,开封此地。

紧接着,在弥生不解的目光中,李追远也抽出一张黄纸,由恶蛟引出血迹,写下自己八字,将其压入菩萨像后,又反手一拍,抚菩萨头顶!

金线释出,将菩萨像环绕渗入。

沉稳如弥生,此刻也不得不面露惊愕,因为他认出来了,此乃功德散发之法。

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显现,威严出声:

“自今日起,凡入店有缘人,阴德傍身者,可得赐吾之功德!”

阴德傍身,指的是行善积德的之人,他们若是进该店产生因果,且自身有灾祸病痛,可得李追远的一缕功德以助化解。

也就只有李追远能搞出这一手,其余正统的佛都不行,因为少年的海量功德,全都被天道封存着,等于说假如有这样的人出现,天道会帮李追远进行审查,然后……从李追远的功德户头上划账。

这早就不是什么扶持新青龙寺,建立秦柳傀儡势力了,这是以自身功德为血肉,为新青龙寺立骨。

李追远笑了笑,走到店铺外,恰好此时有一道自江海之上折射过来的强辉,打在少年身上,让其沐浴其中。

弥生双手合十,虔诚道:

“我佛慈悲!”

李追远往身侧跨出一步,离开那极为应景的光晕,遁入阴影,摆摆手,很无所谓道:

“放着浪费。”

(本章完)

第566章

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弥光坐在那里,双手交叉入袖,边吸溜着鼻涕边带着茫然,打量着这处自己未来将生活的新环境。

先前,他以为师父是要带他走的,结果师父却掏出存折,火急火燎地去找负责人。

他不解。

师父说,他们这伙是自己混迹江湖大半生所遇到的真正能人,肯定得死死抱住他们的大腿。

他还是不解。

因为按那位大师所说,得继续在这里过十年甚至二十年,大师得攒钱。

再大的能人,也就是提供这样一种日子,还不如师徒二人在丰都,开开心心。

师父说:你蠢啊,那时候为师不在了,你不还在么。

弥光不说话了,此刻的他,开始尝试去接洽这比丰都更凛冽的寒风,没先前冷了,因为心里冒着热气。

办公室里的锱铢必较还在继续,起初杨半仙会忐忑,自己的这种行为会不会引起谭文彬的反感,觉得麻烦拖拉?

谁成想,谭文彬比他更投入地帮忙争取利益,他只是抠铜板,谭文彬抠的是地缝。

相关负责人都被搞烦了,几次想离桌,都被谭文彬按了回去。

等初步谈完,外头已是黄昏,负责人的脑子也发昏。

走出办公室,谭文彬递给杨半仙一根烟,再拿出火机帮他点。

杨半仙边伸手挡风,边赶忙道:“罪过罪过。”

谭文彬:“合同上写的是合同上的,等真把铺子开起来……”

杨半仙吐出口烟圈:“明白,明白,您放心,老道……老衲我也是混过江湖的。”

像亮亮哥那样,把一排铺子全买下来给妻子开个寿衣店,那是最简单的;而这种景区,公私交织、关系利益的,最是难搞,尤其是杨半仙师徒还是外乡人。

假如谭文彬打电话,给这边派出所所长喊声叔叔,事情立马就能很圆润。

但直接吐出一口烟,给负责人催眠了,岂不更润?

弥生要自己一步步挣钱承包,这是他的规矩。

因见过老青龙寺的脏,所以他希望新青龙寺的每一块砖,都是干净的。

这就只能委屈这师徒二人了,或者叫,得看这师徒二人的经营能力了。

哪怕,以谭文彬的视角,他能看出来杨半仙今儿个拿出积蓄从厕所摊位一步升格到山腰铺子意味着什么,百年后新青龙寺寺志上,都得给他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担得上半个开山老祖了。

时间再久点,就能牵扯到神话故事,与弥生始祖一同立寺的杨半仙,真能跟仙佛般被神话。

可将来是将来,眼下是眼下。

谭文彬抬头,看向山腰处的那间铺子,蛇眸猛地一翻。

纵使他风水之道只是个入门,可他娘的只要不瞎,也能看见那夕阳余晖正独照那座山腰金铺!

这必然是小远哥的手笔,小远哥为这座新青龙寺,下了大本钱,给了大助力。

谭文彬伸手,搂住杨半仙的肩膀,晃了晃,鼓励道:

“好好干。”

“要嘚,要嘚!”

要论与那铺子羁绊之深,谁能比得过铺主和伙计?

他杨半仙只要不中途跑路,持续把这铺子开着,晚年必受功德庇护,怕是九十多岁去发廊还得被埋怨是不是喝酒了!

李追远和弥生下山,少年走在前面,弥生跟在后面。

看着少年的背影,弥生有些恍惚,还记得当初少年以菩萨争宠来戏谑自己、刺激自己入魔,接着是行霸道之举强势复仇,这种枭雄至极的人物,却冷不丁地展示出真佛的一面。

或许,一如圣僧之灵那般,因为不想成佛,才能成为真正的佛。

李追远没弥生那么丰富的内心戏,他只是觉得山上风大香火也大,想着早点回家陪太爷吃年夜饭。

至于散功德之事,他看得真不重,无非是天道拿自己当刀,自己拿天道当政审员。

莫说他户头上封存着大量无法主动花销的功德,就是空空如也,估计也能先透支。

红尘俗世中,能坚守本心向善、有阴德傍身者是极少数,倘若自己户头能产生利息的话,光靠这利息都足以覆盖了。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弥生愣了一下,也停住。

少年转身,再次看向那间空铺,又看向山顶香客们排队烧出的香火烟雾。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暂时无法验证却有理论概率会发生的可能。

像这种地方,按人们习惯,只要是求得灵验后,往往会再回来还愿。

那些阴德傍身者,得到自己功德分润,再回到这里还愿,会不会导致自己户头上的功德不仅没减少,反而会因此增加下去?

弥生:“小远哥?”

李追远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谭文彬:“小远哥,初步谈好了。”

杨半仙:“明儿个我就去进货,卖卖饮料矿泉水或者甜水,趁着过年,怎么着也能挣出来点,嘿嘿。”

李追远:“一起吃个饭吧。”

虽然得急着赶回去,也不差这一小会儿,再怎么草台班子,一顿开业建寺饭也是要吃的。

弥生:“吃阳春面,更便宜。”

既便宜早点回村,也便宜。

可弥生到底还是低估了景区门口的物价,尤其是过年时,商户们都指望着这段时间挣全年的钱。

看着招牌上新改的价格,弥生沉默了。

刚砸入养老本的杨半仙也心疼,不仅是因为面,而是这里面都这么贵,那发廊理发,必然服务差价格贵。

杨半仙:“我和我徒弟吃不惯这种面,这样吧,我去店里买些挂面,再去找个招待所安顿下,怕天黑了不好找了,诸位先行家去,嗯,家去?”

弥生:“好。”

兜里那笔钱,被弥生拿出来,递给杨半仙。

杨半仙:“大师,使不得,使不得!”

弥生:“贫僧会坐斋念经挣钱,以后挣到钱了,贫僧就给你送来。”

在弥生眼里,师徒俩就是坚守新青龙寺的苦行僧,是他没做好安排,他有责任照顾。

杨半仙拗不过,只得把钱收下,带着弥光去找招待所了。

坐着黄色小皮卡回去途中,弥生看着窗外渐暗下去的冬日萧索,轻声道:

“真是苦了他们了。”

谭文彬笑着安慰道:“我看那位杨半仙是有能为的,无非是换个地方罢了,他肯定能很快支棱起来。”

老道士今日刚到南通,就已经在有意识地学南通话了,这种人,在哪儿都能混得开。

弥生:“阿弥陀佛,希望如此吧,这样小僧心里也能少些愧疚。”

谭文彬:“说不定人家能比你更早把承包山顶寺庙的钱给挣出来呢。”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李追远轻轻侧头,抵靠在车窗上,如果这样的话,那自己户头里可能会多出更多无法支取的冷冰冰数字。

中午太爷他们酒喝大了,年夜饭也因此推迟,李追远等人到家时,太爷才刚清醒,笑话着山大爷和薛爸他们酒量不行!

山大爷没顶嘴,他以前和李三江比拼过喝酒,结果李三江输了,趴桌上睡着了,作为胜利者的他趾高气昂地出门尿尿,滑倒摔裂了尾巴骨。

薛爸不服气,说晚上再比,一直喝到春晚唱起难忘今宵。

怕老人们喝到不省人事,白瞎了这么昂贵的烟花,谭文彬提议先放再吃饭。

一口口大箱子被摆在坝子上,拆解好后,点起第一个。

“砰!”

短时间内一连串响,烟花升空,炸开后,于夜空中画出一朵巨大的金花,存续时间很长,似目睹完整的花开花谢,给人以充足时间回味。

村里很多人家都发现了,被孩子喊出家门抬头观看,一边聊着这种烟花到底有多贵,一边惋惜着没能看到开始。

好在,钱不能弥补所有遗憾,却能填补九成九。

第二发点燃,升空,比第一发更灿烂绚丽。

很多村民都自发地离家,向李三江这边靠拢,以图这更好的第一视角。

白芷兰抱着小丑妹,让她一起欣赏,结果小丑妹下午因有笨笨陪着,发了很长时间人来疯,这会儿在母亲怀里一个侧身,埋头睡觉。

薛妈在旁还在继续说着薛亮亮的坏话,倒没有薛爸和李三江那种功利,而是设身处地为儿媳妇委屈,还抹起了泪。

白芷兰只得把小丑妹交给笨笨抱,自己去搂着婆婆安慰。

刚安慰好婆婆,就瞧见笨笨将小丑妹放在小黑背上,载着她跑下坝子。

薛妈:“孩子还好吧?”

白芷兰赶忙拉回婆婆视线,道:“睡着呢,睡得正香。”

李追远与阿璃躺在二楼藤椅上,手牵着手。

在浪里,比这更壮观的场景他们都见过,可却没有当下的这种平静祥和。

刘姨磕着瓜子,时而看看露台上的二人,时而瞅瞅蹲在跟前抬头专注看烟花的秦叔。

上面那俩孩子,看起来像是两个老人,在享受这一刻“子女过年团聚”的岁月静好;自己这俩大人,反倒还在继续稀里糊涂的。

嗑瓜子的速度,忍不住加快,吐出来的力道也更强,很快,就吐满了秦叔的整个后背。

姜秀芝:“姐姐,又过了一年。”

柳玉梅:“一年比一年好过了。”

年夜饭散场。

快得让人无法防备,一场熙熙攘攘,变得冷冷清清,连人们的说话声,都下意识地压低。

薛爸被林书友背上了车,他去将这一家送回市区。

笨笨牵着小黑,眼巴巴地望着黄色小皮卡被夜幕吞没。

转身,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萧莺莺。

萧莺莺从口袋里拿出一份黄包。

笨笨接了过来,拆开黄纸,露出里面的红包。

她是怕自己不吉利,才将红包用黄纸包着。

笨笨开心地把红包收起来。

钱对笨笨的唯一用处,大概就是下次再想去市区看小丑妹时,不用再单纯指望小黑的狗腿。

回到家中,刚进屋,就听到楼上传来的床板“嘎吱嘎吱”声。

如勇攀高峰,似惊涛拍岸。

曾经,儿子是熊善夫妻俩的心头宝,不惜带着儿子走江混功德。

可自打住到这里,儿子名师排队、前途保证,连娃娃亲都定了,相当于普通父母,把孩子从学堂供到成家立业,终于可以卸下所有责任与担子,可以过起二人生活了,区别在于,他俩还年轻,动静有点大。

萧莺莺已经习惯了,拿起热水瓶给盆里倒入满满的热水,再将自己的手伸进去,不一会儿,热水就降为温水。

笨笨乖乖地脱去衣服,坐进盆里洗澡。

洗完后,小黑叼来干毛巾,给笨笨擦身子。

然后,小黑再将自己四条狗腿依次放进澡盆里,笨笨再给它狗腿子擦干。

萧莺莺没将床上的画卷再展开,过年这天,她打算给孩子放个假。

小黑趴在床下的踏板上睡觉,笨笨蜷缩在萧莺莺怀里,习惯性把手指放嘴里,萧莺莺等他睡着后,也习惯性把他手指拔出。

侧头时,听到枕头下的声响,萧莺莺将手伸入枕头下,里面放着的是笨笨今天收到的所有红包。

弥生和润生,一人背着一个,将烂醉如泥的李三江与山大爷安顿在床上。

二人刚准备离开,就看见山大爷磨着牙踹开了被子。

没等润生上前重新去盖,就看见同样迷迷糊糊的李三江,先是一巴掌拍在了山大爷嘴上,让山大爷停止磨牙,又拉扯着被子,给山大爷盖好。

俩老人到底是几十年的过命交情,虽然一直都是山大爷单方面过命。

秦叔在厨房里烧水,一排排空热水瓶摆在那里,像是闹饷的军队。

李追远推开西屋的门。

地上,蛇虫鼠蚁受惊般四散,一条蜈蚣慌不择路爬到李追远面前,触碰到李追远的鞋面,吓得倒翻过去,肚皮朝上。

刘姨坐在床边,目光灰暗,神情呆滞。

宾客一走,她一忙完,那种状态就立刻出现,且来得更加猛烈。

过去这一年过得太痛苦,这年也过得太轻松,压在她精神上的山,渐渐化作了碎石。

眼下,哪怕李追远站在门口,她也是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里的清明,迟慢回归。

李追远开口问道:

“我是谁?”

刘姨闭上眼,再睁开,她站起身:“家主!”

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被这般洞察,让她很不安。

“家主,我没事,我可以克服,请您放心。”

李追远:“你是谁?”

“柳婷。”

“身份。”

“柳家家生子。”

“那我就要行使家主权力,等我走完江后,我会将你赐婚给秦力。”

刘姨闻言,整个人怔了一下。

“家主……我……”

“你没资格决定自己的命运。”

“是……谨遵家主之命!”

李追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西屋,去厨房里提热水瓶给阿璃准备沐浴。

柳奶奶是上个时代的人物,可某些方面她又极为开明,想着顺其自然。

但秦叔和刘姨之间,秦叔的责任感太重,得等自己成为龙王后才能彻底卸下,刘姨的问题其实比秦叔更大。

指望他们能顺其自然,难度超过铁树开花,不如干脆封建专制一把。

对解决这种精神问题,李追远有着丰富经验。

“水温合适了。”

女孩听话地起身。

年夜饭后,李追远带着女孩去了桃林,抽空把陈曦鸢又揍了一顿。

陈曦鸢已经可以正常起剑式了,果然,对她最合适的教学方法就是肌肉记忆。

只可惜,学会是学会了,但结合实战能力还是弱,剑式出得太慢,次次被阿璃抢先击飞。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多揍几天就好了。

家主离开后,刘姨蜷缩在床角,抱着腿,眼里满满的都是恐惧。

她看了看对面秦叔的床,想着以后俩人要睡在一起,想着以后自己还要怀孕还要生孩子还要带孩子,想到会有一个小孩喊自己母亲,她的身体就开始颤抖。

熟悉的磅礴精神压力袭来,将她本就歪曲的精神,逐渐压直。

烧完水的秦叔回到东屋,看见刘姨这副模样,问道:

“你的病……”

刘姨一下子跳下了床:“呸,大过年的,你才有病!呸,你不准有病!”

秦叔挠挠头,笑了,虽不知为什么,但感觉过去的那个阿婷又回来了。

“活儿都干完了,我们出去走走。”

“不走了,太累了今天,我想安静地想些事情。”

“还是走走吧,巩固一下疗程。”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我太累了,我脚酸!”

话音刚落,秦叔就将刘姨扛在了肩上,走出西屋。

刘姨翻起了白眼。

她没挣扎,她晓得身下男人力气之大。

“阿力,我好害怕……”

“没事,有小远呢,有家主在!”

“不是家主的事。”

“那还有我呢。”

“怕的就是你。”

冲完澡的李追远回到房间,目光落在了靠着书桌放着的那一盒带着便签的石头。

晚上,爷爷奶奶来给太爷拜年时,跟自己说下午李兰来了电话,还问起过自己,可惜自己不在家。

书桌上,放着一封信笺,自青龙寺回来时,谭文彬就按照上次在精神病院留下的联络方式,给祁龙王道场去了封信,这就是对方的回信。

这代表着,某种最极端的事并未发生,旱魃之眼虽然被取走,但取走它的人并未伤害道场里的人,哪怕,他们无比孱弱。

不仅没伤害,甚至都没让他们发现镇压之物被盗了。

而这,隐隐意味着一种更极端的可能。

若说之前,李追远对旱魃所说的祁龙王未死,还只是半信半疑的话,那么旱魃之眼之事以及旱魃同归于尽之果决,都在进一步提升这一可能。

换个角度来说,正因为旱魃笃定祁龙王未死,所以她才能轻易放弃求生的希望,在她的潜意识里,可能就算脱困找寻到昔日的那位仇人……也只是换个新死法。

李追远收回视线,上床睡觉。

新年第一个初晨,阳光经过阿璃的预热,照拂在了少年身上。

红艳的裙服,穿在女孩身上丝毫不显俗气,衬托出端庄秀丽。

李追远今日被安排的衣服是黑色的,非秦柳传统,穿在身上后看了一眼镜子,大概是柳奶奶觉得自己应该威严一点。

牵着女孩的手,李追远来到刘金霞家,给柳奶奶问安。

姜秀芝在旁叹息自己那大孙女年初一,可真没个规矩。

李追远为陈曦鸢开脱说是昨晚练了功,应该在做调理。

等回到家,看见陈姑娘左手拿勺右手攥筷,等着早饭。

初一初二初三……年前延后的事情,得着手操办起来。

李追远设计了几个方案,对重器进行杀鸡取卵,给伙伴们的武器进行新一轮加持。

穷日子过久了,一下子富裕起来还真不习惯,方案做得不错,但耗时耗力,李追远打算把它留给罗晓宇,等他从宗门回来后,着手去进行前期准备。

除此之外,李追远还对自己道场,做了翻修计划,加了不少现在不知道能拿来干嘛以后兴许有用的新功能。

主要是赵毅还没急着回九江,仍在村里陪着干亲,白天可以陪,晚上难免寂寞。

润生他们的状态,逐步恢复到巅峰,阿璃这边对装备和物资的补充,也已完成,一切都是按照走江的流程进行准备。

刀磨好了,该去砍柴了。

弥生:“小僧不用去么?”

李追远:“刚过完年,斋事很多。”

弥生:“小僧知道了。”

翠翠绘画比赛又得奖了,那边寄来了奖状,她拿来和阿璃分享喜悦。

回去时,带来一沓厚厚的画。

“毅哥哥,这是远侯哥哥让我给你的。”

“点了,销毁它。”

“啊?”

赵毅到底还是把方案书接了过来,简单翻阅后,他晓得,姓李的这是看他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姓李的风格依旧,磨盘和草料一起上。

方案书最后几页,写着给徐明、梁家姐妹以及陈靖的提升规划,并列举了需要准备的事宜。

按理说,说明书都给自己了,可赵毅却不敢自己亲自上手,怕一不小心给自己手下弄死了。

“呵。”

赵毅站起身,掌心在方案书上拍了拍,姓李的意思是,在他回来前自己得完工,验收合格后再来兑现这轮追随者的提升。

桃林里,陈曦鸢终于能和阿璃在剑式上打得有来有回。

当然,这是因为双方并未真的生死相向,并都按范题似的,打得一板一眼。

以陈姑娘的基础配置,开域战斗时,忽然甩出这么一剑,足以震撼住对手。

上完课后,陈曦鸢得知李追远即将出发,马上道:

“小弟弟,我陪你一起去抢人!”

李追远:“我是做好爆发冲突的准备,但不是奔着冲突去的。”

纵使自己可以像上一浪中那样召集诸外队,可酆都不是青龙寺,尤其是大帝的本尊就坐在地府。

李追远能拿来谈判的筹码,并非是当下的武力,而是未来的威胁。

被拒绝同往的陈曦鸢有点失落,恰好这时,罗晓宇回来了。

花姐坐在板车上,边吃着零嘴边忽然发笑,罗晓宇推着车。

陈曦鸢招手过去,花姐立刻跳车跑过来,想听故事的大长腿和想讲故事的小短腿双向奔赴。

二女坐在草垛子上,陈曦鸢从花姐手里接过一袋子花生,“哗啦”一声撕开包装,催促道:

“快讲,快讲,后悔了么,哭了么,挽留了么?”

“那可不,你是不在现场,没看见她们那一个个……”

花姐讲得绘声绘色,陈曦鸢听得津津有味。

昔日被众人鄙夷欺负的废柴小师弟,年三十那天,立身宗门结界前,一子落下,震荡整座宗门大阵。

自家地方,毁了还得重建,罗晓宇没舍得,这也就让里面的一众弟子误判了形势,守门长老下令缉拿问罪。

罗晓宇一人一棋盘,一路镇进宗门,那些高高在上的同门,被一个个五体投地压制在地。

等师叔师伯辈出手也被镇压后,上面的一众老家伙们,不,是所有人,都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

直至,罗晓宇破开一位长老阵势,自己吐血三口,长老双膝着地。

这一刻,宗门上下,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趴着的,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只要你足够强、天赋足够高,那你就不再是犯上作乱的逆徒,而是宗门呵护的天骄。

师祖罕见破关而出,隔着老远就发出爽朗大笑,当年他亲自识出的千里马,今日终于发出嘶鸣。

罗晓宇再落一子,师祖没料到这小子会对自己下手,当庭广众下栽了个跟头。

随即,罗晓宇放下棋盘,上前将头发花白的老人搀扶。

滞留宗门的日子里,宗门长老们连日开会,兴高采烈地讨论如何成为秦柳的外门。

按理说,不至于如此卑微,他们也不想变成外门,但只有双膝跪得足够低,人家才能把你搀扶得越高,做买卖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陈曦鸢对这些势力谋划不感兴趣,专注听花姐讲那些日子特意私下来寻罗晓宇的师妹师姐们,嗯,还有师姑。

听着草垛那边不断传来的叽叽喳喳,罗晓宇是既无奈又头痛。

李追远:“你不去亲自讲述么?”

罗晓宇摇头:“没有那种兴致。”

“正好,这份给你。”

罗晓宇接过这厚厚一沓,嘴角抽了抽,光看这厚度,怕是接下来大半个月,他都得当个锅炉工,饭都得花姐来送的那种。

“辛苦了。”

“小远哥言重了,这是您对我的锻炼。”

李追远与阿璃离开后,罗晓宇来检查笨笨的寒假作业。

孙道长:“我孙女婿聪慧,你看。”

罗晓宇:“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愁容满面?”

孙道长:“老夫小孙女来信,说她想爷爷了。”

罗晓宇:“你大可回去看一趟,过年都未回?”

孙道长:“实不相瞒,老夫不是你,怕自己走了后,就回不来了。”

笨笨的阵法基础眼瞅着快学完了,更高级的阵意,罗晓宇不准孙道长教,李追远对此也是同意。

罗晓宇:“能理解,你觉得自己像是个吃干饭的,没什么存在感。”

孙道长:“大过年的,你也不必如此……”

罗晓宇:“和我一起去烧锅炉吧,做我的帮手,做点事,等那位回来,再说想回家看望小孙女。

依照那位的气度和风格,他会让你将那位小孙女接过来住一段时日的。”

孙道长立刻攥紧拳头,呼吸急促,他这些日子最怕的就是一纸婚约比不过青梅竹马。

旁边的笨笨听到这话,高兴得眼睛亮起,这样的话,他白天就没课了,就可以去市区找小丑妹了?

孙道长:“可我们俩都去烧锅炉的话,那孩子的课业怎么办?”

罗晓宇:“这好办,带他一起去锅炉房。”

笨笨:“……”

安排好家里的事情后,李追远回家,和太爷说了声自己等人要提前返校,就与阿璃各自提着“书包”下了坝子,走向停在那里的黄色小皮卡。

润生坐在后车厢里,手里抓着一根很久没点过的粗香,看着它燃烧。

坐在驾驶位的林书友一脸严肃地问道:

“彬哥,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这次会和大帝起冲突的话,我没了那些恶鬼献祭,岂不是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可能会有冲突,但不至于撕破脸。要是大帝将你的恶鬼献祭停了的话,不仅代表着地府革除了你这位鬼帅,更意味着地府失去了一座小地狱、一位少君、一尊菩萨、一大笔欠款……同时还收获了一位未来的强敌。”

“彬哥,润生这些日子给阴萌烧纸都没得到回应。”

“是啊,所以也不知道大帝那边,究竟是何态度。”

村道口凉亭内。

鬼差张礼先喝了口茶,又低头吸了口香,挥挥手,阴风掀开下一张报纸。

年前他可是忙活了一阵,但等那些大人们离开后,他就彻底清闲了下来。

不过,若是遇到了有来本村走亲访友寻不到地儿的,他也会施个迷魂术,善意地给人领过去。

马路南边,一辆金陵牌照的出租车向这里驶来,开车的是年后来送礼拜年的刘昌平。

张礼哼着黄梅戏,忽感一股可怕威压袭来。

凉亭内,香炉倾覆、茶碗摔落、报纸卷出,张礼跪在地上,额头抵地,吓得瑟瑟发抖。

出租车在村道口停下,向右拐弯,准备驶入。

车窗里,那本该是红色的“有客”牌子,此时显露的是两个古朴威严的黑底金字:

【酆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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