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鹊桥

荆国备战席上,骁骑大都督夏侯烈按了按额头,叹息道:“这孩子真随她爹!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这都半决赛了,还满脑子不知道想什么!”

慕容龙且表情依然冷峻:“想什么不重要,甚至做什么也不重要,能不能赢,才重要。赢了就叫‘不拘小节,率性洒脱’。输了才叫‘妄自尊大,自找苦吃’。”

夏侯烈按着额头的手,更沉重了。

这个慕容龙且什么都好,就是做什么都太认真。我随口抱怨一句,你随便听听就完了,怎么还给我分析上了呢?

虽说观河台上如国战,须得认真且拼命,但也不至于这么认真吧……你现在只是观战时间,我们也只是在闲聊呢!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板一眼的,相当无趣。还是老家伙们更有意思。要是黄和尚在这里,指不定……

想到那个‘黄和尚’,夏侯烈放下了按在额头上的手,摇头反驳道:“不对,有黄和尚在。舍利要是赢了,那叫‘强者风范,天骄本色’。要是输了,就叫’已经尽力,还想怎样’。”

慕容龙且默默咀嚼了一下,的确无法不同意。还是大都督更有见地!

这两位聊得起劲。

一旁的中山渭孙默默不说话。

虽然在不惜成本的救治下,已经治好了伤。

但是他的心口,还是隐隐作痛……

每一句都像刀子在扎他。

为何同人不同命!

……

荆牧两国做了多年的邻居,历史上有“陈兵边界、势亡彼国”的时候,也有“互为姻亲、兄弟睦邻”的时候。

合作与对抗,都未曾消失过,关系倒是很复杂。

因为荒漠的存在,“魔”的威胁,漫长的生死线需要协同防御。大战是打不起来了,但同在北域,同为霸主国,利益上的冲突也不可避免。

当然,大多是下面的附庸国之间打得天昏地暗,荆牧两国本身都保留极大的克制。

不过在观河台上互别苗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平时可没有什么正大光明动手的机会。

对于这一战,两国的国民都很期待。到底谁才是北域最强,争争吵吵这么多年,总要有一些实际的战绩来支撑。

黄河之会虽不能完全代表各国国力,但在某种程度上,确然是未来潜力的体现。

各国天骄第一来此相争,他们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也还是身后与他们同辈的、那些被他们击败的年轻人。

赫连云云看着演武台上的黄舍利,对这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的异国美人意见很大。台上两人虽是在对峙,但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荆国那个黄舍利的眼神,竟像是要把汝成吃掉似的!

可恶,总有刁民要跟孤抢!

她坐在这里,面上八风不动,内心翻江倒海。

坐在她旁边的黑衣女尼,这时候出声问道:“云殿下,不知这个邓旗,是何许人也?瞧他手段之丰富,应是系出名门,但小尼以前竟从未听说过。”

赫连云云自问是一个把感情和事业分得很清楚的、胸怀大志的女人。

因而江海都立时平息了。

并不移动视线,只淡声问道:“怎么,洗月庵对他有兴趣?”

坐得很有一段距离的宇文铎,面上没有表情,但竖起了耳朵。作为赵汝成的好曳赅,他当然要关心云殿下和闺中密友是如何讨论赵汝成的。

汝成曳赅不解风情,他宇文铎要承担起帮汝成曳赅维系感情的重任,一旦发现什么问题,也好迅速补救……总之一定要帮汝成曳赅把这碗软饭煮熟喽!

原来这女尼姑,竟是洗月庵的人!是说怎么能跟云殿下搭得上话,且有资格坐在云殿下旁边呢。

放眼天下佛宗,在东西两大圣地悬空寺、须弥山之外,就以洗月庵的底蕴最为深厚。自是一等一的宗门势力。

只不知道的是,洗月庵的尼姑,是怎么认识的云殿下,又是何关系呢?

听得赫连云云的问题,黑衣女尼沉默了一下,才道:“云殿下放心,洗月庵不收男弟子。”

她的声音圣洁、温暖,听在宇文铎耳中,却是“笃,笃,笃”,一声声枯燥的木鱼声。

宇文铎心头一凛,知道自己的偷听被发现了。

赶紧收回听觉,认认真真地看回演武场上。

黑衣女尼解释过后,赫连云云不但没有‘放心’,看起来反倒更警惕了:“玉真师太,我记得你们洗月庵弟子,是不可以婚配的吧?”

法号“玉真”的黑衣女尼一时无言,终是忍不住道:“云殿下,小尼的确只是好奇问一句而已。您不用太防着。小尼是出家人!”

“合该如此!”赫连云云笑眯眯道:“常言道,山下的男人是老虎,师太你切莫乱了佛心!”

玉真没有回话,但斗篷上的黑纱轻轻飘动,显然心情并不平静。

赫连云云又笑道:“说起来,师太你怎么会对黄河之会感兴趣呢?玉华在信里说有位师妹要来观礼时,我还挺奇怪的呢。她可是定心如镜的人物,我一度以为,洗月庵门人皆是如此。”

从称呼就可以看得出来,显然那位“玉华”才是赫连云云的旧识,这位玉真师太也是才认识。

而且赫连云云也并不隐瞒她的疑惑,虽然初相识,但显然她已经断定,玉真同玉华,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黑色斗篷遮掩了所有的颜色,玉真女尼只柔声道:“红尘历练,亦是修行。这观河台上天下英雄,百态众生,一段段故事,载浮载沉。小尼能来一观,于修行上大有裨益。说起来,还是麻烦云殿下照拂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赫连云云豪迈地一摆手,很见气势。

但忽而又压低了声音:“你们的红尘历练,不包括男欢女爱吧?”

玉真:……

……

……

场外人有场外人的故事。

场上人有场上人的开始。

黄舍利怒视赵汝成,当然只看得到那厚重青铜面具上的雕刻。对方的表情深藏面具之下,就连眼睛的部分,都只露了一个小圆孔,看不完整。

她的武器握在手中。

这是一支长有三尺三的降魔杵。

一端为佛首,一端为三棱尖锥。

杵身上的浮雕,是一组朝圣图。

所朝之“圣”,就是那末端的佛首。

整段杵身,就是朝圣之路。

朝圣者一共有三个,分别是一个乞丐,一个平民,一个贵族。

这组金属浮雕铺满了整段杵身,只留出了两个握柄的位置。

两处握柄,恰好分隔开三段朝圣图,也将降魔杵等分为三截。

值得一提的是,末端的那佛首,并不是主流佛宗所崇的任何一尊佛。

雕刻的是“黄面佛”。

这尊佛,当然不曾见于任何传说或佛典中,因为这是黄龙卫大将军黄弗自己造的一尊佛。

黄龙卫乃至于荆国,因此有多么不受正统佛门待见,也就可想而知了。

此杵名为“普度”。

本是黄弗自己的随身兵器,随之征战多年。在黄舍利十岁生日的时候,将之送给了黄舍利。自己则另外请人打了一支降魔杵,凑合用到现在。

在荆国有一句话流传得很广,叫“宁招杀神,莫惹普度。”

杀神是鹰扬卫大将军中山燕文的配兵,而荆国七卫之中,鹰扬卫为第一。

中山燕文之强,毋庸置疑。

仅从“杀神”这个名字,也可以感受得出来。中山燕文的兵器有多凶。

但尽管如此。

在人们心目中,作为兵器,它却凶不过“普度”。

现在,这样一支凶器。

被黄舍利单手所握持,但给人的感觉并不凌厉,反而有一种慈悲。

连带着就连黄舍利凶巴巴的眼神,也看起来像是小女孩斗气。

而站在黄舍利对面的赵汝成,并不说话,也没有眼神回应。只是微扣的五指之下,乌金色的剑气在游动。

剑气如龙蛇,游于五指间。

他喜欢练剑。

天生的喜欢。

喜欢到他需要用力去克制,不然很容易就变强了。

哪怕是在最颓废、最放任的日子里,他也嬉皮笑脸地要学一学姜三哥的紫气东来剑典。

此刻游动在他五指间的庚金剑气,是先代传下来的诸多秘法之一。

说来好笑。

那些先代弄了个宝库,代代传承……一门心思想要复国来着。

也不知脑子坏得是有多厉害。

在这无垠广阔的现世,独独只有六大霸主国并立。号为天下强国,雄视天下。

多少雄主明君,盖世豪杰,都无法取而代之。

你要人没人,要兵没兵,靠一张嘴,就想要复国?

那个宝库也是够搞笑的,修行世界日新月异,天底下哪个强国的秘术库不是代代革新?

你们攒那么多秘法,已经有一大半过时了好吗?还有一小半,也坚持不了几年了。能凑合用的就那么一些——

还是开始学了才知道。像大五行混天步这种要求极端复杂的破术,不被淘汰才有鬼,再过一百年,估计就绝无练成的可能了。

今时今日,纯粹的大五行之风要上哪里去找?要不是邓叔……

只辛苦了邓叔。

你死前留封遗书,来一句,“勿忘父辈之志”,我就要赔上一生去送死。

自己送死之前,还要生一个孩子,留下血脉,让后代继续去送死。

像你一样,像你爹一样,像你爷爷一样。

去你的吧!

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一直到看到那根断指前,赵汝成都是在心里这样跟自己说。以此对抗那莫名其妙的血脉的羁绊,那所谓的“祖辈之恨、五代血仇”的捆缚。

他天生的聪明,不愿意继续无望的所谓“事业”,更不愿意成为死者意志的延续。

他要过他自己,哪怕是“没有意义”的过自己。

人生何必要意义?

他没有未来,越显眼死得越快,倒不如就浑浑噩噩的过去,能享受一天是一天。

邓叔也从未要求过他,尊重他的一切选择……

但是看到那根断指后,一切已不同。

他太过聪明以至于无法相信自己。

无法像那些“傻子”一样,永远怀抱希望。

但他终于如此深刻地体悟到——

逃避无用。

此刻他手指间游走的乌金色剑气,光泽极美。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只认得出它是庚金剑气的一种独特用法,却看不出它的根底。

它其实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名为……

“鹊桥仙”。

与殷文华的相斗,根本没有逼出此术的真面目。

唯有黄舍利这样的霸主国天骄,才有究其根本的待遇。

现在,他要让天下知。

笼罩演武台的清光,如水流散。余徙已经宣布了战斗的开始。

赵汝成立即抬手前推!

强者相争,争在瞬息。

黄舍利已经起势,但赵汝成的庚金剑气,已经到了!

千百道乌金色剑气,离手之后,化为剑鹊,每一只剑鹊,都衔前一只剑鹊之尾。每一次衔接,都骤然加速。

如此首尾相连,剑鹊成桥。

这乌金色剑鹊连成的桥,几乎是刚刚离开赵汝成之手,就已经落于黄舍利之身,快绝如斯!

所谓剑气成丝、剑气凝剑、剑气如飞针箭雨,都只不过是简单的运用。

鹊桥仙庚金剑气的真正玄妙所在,就在这一式“鹊桥”!

此式有个名目,叫做“一年一会鹊桥,一生一见此招。”

因为见此招后,所谓“一生”,已经不再有。

这一剑有多快?

台下的姜望自忖,便是脚踏平步青云,纵剑老将迟暮,也不如此剑快!

这一剑快到……

黄舍利才刚刚抬起手,手中名为普度的降魔杵,才翘了一个头。

鹊桥已至。

它洞穿的不仅仅是距离,还是黄舍利笼罩身前的气机,是她给出反应的空间!

观众几乎停滞了呼吸。

牧国天骄想要一击解决对手!!

而这……

当然不可能。

几乎是在看到鹊桥的同时。

一颗青翠欲滴的、椭圆形的、宝石般的事物,就在黄舍利黑亮的眼眸中浮现。

一闪即逝。

是为神通,菩提。

荆国很多人都知道黄舍利的这门神通,当然这情报对其它国家的天骄来说也不陌生。

这门神通的效果在于——

“开启觉悟状态。”

既可用于修行,也可用于战斗。

何为“觉悟”?

时时清醒,对万事万物都有新的觉知。

更直观一点来说,在菩提神通之下,黄舍利的战斗反应、战斗理解、战机把握……都会得到全方位的提升!

鹊桥一见,已落身前。

而菩提一现,万事显明。

黄舍利翻转降魔杵,双手握住把柄,以三棱锥锋毫不犹豫扎落身前!

太快,太果断了!

几乎是在剑鹊之桥延伸过来的同时,她的普度降魔杵就已经扎落。

而那锋利的杵尖,精准扎在她身前三尺远的一只剑鹊身上,将其扎得粉碎,碎回崩散的无主剑气。

为何说这一扎精准?

因为这一只剑鹊,恰恰是整座剑鹊之桥的核心,也是赵汝成所酝酿的下一波攻势的引发点。也就是说,鹊桥此式的下一段变化,胎死腹中。

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华丽精彩的剑鹊之桥跨空而至。

亮眼的明黄长袍飘在身后,黄舍利双手握持降魔杵,将将扎在那剑鹊之桥上,极显健美之身形。

乌金色的剑鹊之桥,与她古铜色的肤色交映成辉。

而整座美丽耀眼的剑鹊之桥,在她面前次第崩解。

美好碎于美好前。

只一扎,鹊桥夭折!

赵汝成似乎并不意外。

他左手虚握,右手虚拔,拔出一柄庚金剑气纠缠成的乌金色长剑,而后一步踏上崩解中的剑鹊之桥。

踏桥而至。

在剑鹊之桥彻底崩解前,来到了黄舍利身前,手中庚金之剑已横颈!

台下姜望眼神微动。

其人这横抹的一剑,竟然有几分名士潦倒、生死勾仇的韵味!

当然实际的运用法门、用力技巧都不同。

就像他学朝宇的十年藏刀一杀,也是学的意境。

面对这一剑,菩提状态下的黄舍利,降魔杵直接往后一拔,左手顺势松开,右手单握降魔杵,以佛首位置,正正敲在对手横来的这一剑上!

这一系列动作简单、直接、浑然天成,有一种近乎入道的美感。

而赵汝成的庚金之剑,直接被敲散,炸开成漫天乌金色剑气!

(本章完)

第1161章 杀身成焚,早登极乐

菩提神通下的黄舍利,举动之间浑然天成,用最少的消耗、最简单的动作,就敲碎了赵汝成的进攻。

那种简洁明确的美感,令人惊叹。

一招一式,直指本真。

技近于道!

但见那黄面佛首轻轻一敲,便寻到赵汝成真元所聚之处、剑气勾连枢纽,直接敲碎了庚金之剑。

在飞碎的乌金色剑气中,黄铜色的降魔杵顾自前行,那雕刻的黄面佛佛首,呈慈悲之态,似在微笑。

众生皆苦,我佛慈悲。

却敲向赵汝成的面门!

赵汝成直接一步前踏,似要迎面而抵,但脚步落下时,却已经转至左侧。

大五行混天步,驭五行之风,惯能混乱方位,颠倒前路。

而黄舍利只是右足微转,其势不变,那佛首仍然正对赵汝成面门!

她的步伐也是如此简洁明确。

她已觉知此时此境此路,在颠倒混乱之中寻到了正途!

菩提神通,一至于斯!

隔着青铜面具,看不清对手的表情。

但黄舍利看到了一只倏忽探来的右手,五指如花绽开。探向佛首似拈花,想要将其摘下。

正是小无相拈花剑指。

对手的这种反应,当然是极快极凶的。小无相拈花剑指,也是一等一的指剑杀法。

然而她丝毫无惧,应对从容。

左手微收,拢成花苞状,径直往前一钻,钻入了小无相拈花剑指的笼罩范围里,似乎自投罗网……而后五指一张!

菩提亦开花!

她绽开的左手五指,恰恰嵌入赵汝成的右手五指之中,双方十指交扣!

以如此绝妙的方式,如此恰到好处地截停了小无相拈花剑指。

放在平时,别说要与一个奇丑的男子十指交扣,便只是想到那个画面,黄舍利都要恶心得几天几夜睡不着。

但在战斗之中,她只寻求最优的战斗思路。

救度世人一十六散手,是黄弗在军伍中所创,在荆国是顶有名的徒手搏杀之术。黄龙卫的核心将领都学过一两手。

当中自然不存在十指交扣这样的一手。

是黄舍利以菩提状态驾驭,自然化入举止之间。

真正的运用由心。

在扣住对手五指的同时,她体内五府齐动,通天宫亦轰鸣。左手带着赵汝成的右手往边上一靠,强行拉出其人的空门来,像是慈悲菩萨要救苦难世人出苦海。

但佛首继续敲面门!

这一次敲击,又与先前不同。黄面佛首还未落下,围绕着整个演武场,就忽然响起了钟声。

是深山古寺的那种渺渺悠长,亦是苦海劝回头的那种慈悲温暖。

明明不曾有恐怖的力量外显,但赵汝成的身体却僵直当场。

不。

在身体的僵直之前,先是神魂的僵直!

此乃黄弗所创,大慈悲普度心经!

何为普度?

杀人即度人!

何为慈悲?

杀即是慈!

以此大慈悲普度心经,慑杀身魂!

谁能想象得到,在与殷文华的战斗中大放异彩的小无相拈花剑指,竟然能以这种巧妙的方式被破解?

神来一手,浑然天成。

此时的黄舍利,太可怕!

作为对手,赵汝成在战斗中的应对已经称得上精彩,几乎是无懈可击。

但她硬生生变幻救度世人一十六散手,令菩提开花,人为地制造出了一线破绽,而后把这破绽无限扩大,瞬间将对手拉入死局!

此时此刻。

救度世人一十六散手已经把赵汝成的空门拉开,同时封锁气机,绞杀真元,又有大慈悲普度心经慑杀对手身魂,令其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而普度降魔杵正要“降魔”!

从鹊桥破灭,赵汝成踏残桥而来进攻,到此时身陷死局,只是几个眨眼的工夫。

绝顶天骄之战,其凶也如此,险也如此。

但就在这个时候,赵汝成的身后,恍惚出现一只月白色的犀角。

只一闪而逝,如幻影一般。

神通,灵犀!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亦是一门既可用于修行、也可以用于战斗的神通。

在修行之中,常能堪破关隘,捕捉灵感。

在战斗中的体现,则是捕捉战斗灵感。譬如更精准地把握对手战斗意图,做到不言而“心领神会”!譬如跳脱思维定式,在战斗中出现灵光一现的选择……

普度降魔杵的佛首,已经扑至面门。

他避不开,退不远,仓促之下也挡不住!

青铜面具再厚重,也是扛不住这一击的。它本身就不具备遮掩面容之外的任何能力,不然也不可能戴上演武场来。

瞬息之间,场上似乎就已现死局。

但作为就在台下的观战者,姜望尽管看不到牧国这个邓旗的表情,却能够察觉,其人面具下的眼睛,连眨都未眨一下!

而其人的右手五指,被黄舍利牢牢扣住的五指,在此刻,骤放灿金之光!

金翅大鹏的虚影在半空隐现。

迦楼罗破阵剑指!

牧国天骄的五指全部化为灿金,恐怖的剑气透指而出,要将黄舍利的五指绞成肉泥。并且气势汹汹,直指眉心要害!

身得佛眷,伐灭外道。破敌关锁,擒杀贼王。

是为迦楼罗破阵。

这一式是如此恰到好处。

这门迦楼罗破阵剑指,虽然糅合了兵道杀法,属于释兵同流,但其中的佛门真意,也是纯粹非常。就连洗月庵的传人先前都认可过的。

那黄弗自造的所谓“黄面佛”,岂不正是外道?迦楼罗作为天龙八部之一,常于佛前听法,“护法”亦是理所应当。

只是……

明明其人已经被救度世人一十六散手封住了道元,锁死了气机,制住了关节,这一式迦楼罗破阵剑指,又是从何而出?

来得实在突然!

就好像双方明明已经尽出大军,两军正胶着缠杀之时,忽然不知从哪里,又来了一支奇兵!

这是意料外的存在!

很多场外的观众都看不明白。

菩提状态下的黄舍利却了然于心。

她有清楚的觉知。就在方才,这个邓旗开启灵犀神通之后,先时已经逸散的庚金剑气竟又重新被控制住,绕指而来!

此时的这一式迦楼罗破阵剑指,非是自内而外,邓旗也并没有突破救度世人一十六散手的桎梏,乃是以庚金剑气为迦楼罗破阵剑指的基础,是直接在身外形成!

故能不受阻,故可成奇兵。

这简直是神来一笔,鹊桥仙庚金剑气和迦楼罗破阵剑指,还能有这样的变化组合,根本叫人想象不到。

若放在与其他人的战斗中,这应该是足以翻盘的妙招。

但他面对的是黄舍利!

几乎是迦楼罗破阵剑指刚刚耀出灿金,黄舍利的五指便已经松开退却,及时脱离。

此时此刻,赵汝成的迦楼罗破阵剑指绞杀黄舍利左手失败,但他同时也解开了束缚,有了撤离的余地。

黄舍利的救度世人一十六散手被打开,自己面临着对手迦楼罗破阵剑指的危险,但同时普度降魔杵仍然趋向对手面门。

双方都面临新的选择。

这是勇气、智慧和天赋的较量。

在神通加持之下的战斗选择。

菩提与灵犀!

灿金的迦楼罗破阵剑指毫无犹豫,仍然向着黄舍利眉心而去。

赵汝成率先做出选择!

他不撤不避,反而要强攻对手!

他笃定他能在自己的脑门被敲碎之前,后发先至,先一步点破黄舍利的眉心!

黄舍利前敲的降魔杵骤然后拉,三棱锥锋扎落赵汝成的手。

她也已经察觉了赵汝成的后手,确定自己的确无法先一步敲碎赵汝成的脑门,而她的选择也同样不是撤离。

高手相争,争时,争势,争意。

一步退让,很可能就让对手步步相欺!

她以攻代守,这一扎的落点同样精准,恰恰是在赵汝成的腕骨处。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够截断赵汝成的迦楼罗破阵剑指。

这个时机,不快不慢,恰恰卡在赵汝成“进也无功、退也乏力”之时。

普度降魔杵的锥锋有三棱。

此三棱,代表三世。

是前世,今世,来世。

当此降魔杵以锥锋扎落,即为抹灭过去,杀死现在,截断未来。

菩提照见,万死无生。

面对如此精准、令人如此难受的一扎。

赵汝成的迦楼罗破阵剑指忽然回转,灿金色的五指如灿金之花绽开。

食指与中指,竟然捏住了锥尖!

于三世中拈花!

以鹊桥仙庚金剑气为基础,运转迦楼罗破阵剑指的运劲法门,却化出小无相拈花剑指的招数!

早先在与殷文华交战的那一场,还有不少人觉得牧国这个邓旗所学太杂,道途或许艰难。

现在观之,其人一身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强大秘法,竟然被他尽数贯通,运转由心,融为一炉!

这是何等天资,何等才情!

但见场上——

右手于三世中拈花,捏住了黄舍利的普度降魔杵,轻轻往上一抬,避其锋芒,制造空门。赵汝成抬脚似往后撤,脚步落下之时,却已欺近一尺内!

普度降魔杵最自然最合适的攻击范围,恰在一尺一之外!

而赵汝成的左手微抬,五指虚虚朝下,仿佛在按压着什么。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按在不同的水平面,高低错落。

像是经过精心修剪的花枝。

他的五根手指,修长、白净、莹润,如雕塑般完美。

以至于在这样激烈的战斗里,黄舍利心中还有这样的杂绪生出——牧国这家伙丑得不能见人,手倒是挺好看。

而后食指往前一弹。

铮~~~!

天地之间,琴音乍响!

音纹乍现,半透明的空气聚成剑形,凛凛然有寒意,萧萧然已破空,直刺黄舍利脖颈。

天涯无觅气剑术!

牧国天骄那良身怀御气神通,号称“气为我所用”,当然是拥有顶级的御气之能。

赵汝成的这门指剑术,亦是对气的操纵。只不过是用秘法引导,以剑式为体,又糅杂了琴道。

但见他右手三世拈花,“拈”住指间降魔杵。

左手如抚弦琴,似弹琵琶。

食指才动,无名指又弹,大拇指如按弦,尾指又勾起。

此起彼伏如浪潮。

但听得——

铮~~~!

铮铮铮铮!

铮铮铮铮!

左手五指似蝴蝶穿花,人间游戏。

而空气或成剑形,或聚刀形,或枪或箭……

铺天盖地,笼罩黄舍利身周各处要害。

气纵为弦,流淌出悠扬曲调。

百气成杀,誓绝八荒六合。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哪里是弹琴问知音,分明十面埋伏为杀敌!

攻守之势异也!

这一战太精彩,在极短的时间里,胜负之势疯狂反转。根本猜不到变化。每每在意料之外,细思之又觉妙极。

这回好像又轮到了黄舍利身陷险境。

观战席上的看客,都为这精彩的战斗屏息凝神。

唯独台下的姜望,定定瞧着那变幻如蝶飞的手指,忽然生出一种心慌来。

观河台相争,与绝顶天骄厮杀,他不曾心慌。

迷界突围,在海族大军之中挣扎求生,他不曾心慌。

但此刻,他的心,慌乱了。

他希望那是真的,又害怕证明那不是真的。

曾经的枫林城里有一个人,衣食住行,都要精之又精。

因为长得太过好看,为了避免“暴殄天物”,也非常注重保养。

细到发丝,小到手指……

左手和右手要用不同的手帕擦拭。

他则经常用那人的描金手帕擦拭剑刃,每每气得那人高呼决斗。当然,用那人的手帕擦剑,也并不是他的首创。

他曾经月下舞剑,此人喝得大醉,为他抚琴。

那时候他在月下回眸,看到的,亦是这样一双似穿花的手!

是真的吗?

这太不可思议了!

地陷幽冥的枫林城域,以为永世不能再见的故人……

牧国这样的霸主国,怎么会让一个外人代表本国出战观河台?自己是有重玄胜、晏抚、李龙川、乃至于吕宗骁等等这些人的支持,才拥有争名的资格,堂堂正正赢得较选,才来的观河台。

如果真是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所以不是真的吗?

所以只是奢想吗?

姜望抿唇不语,眼神定定。

但没有谁关注他的心情。

演武台上,牧国天骄的杀招已经合围。

所有人都在等黄舍利的应对。

她也的确没有让人失望。

荆国黄舍利,有一张丰厚性感的嘴唇。

当然在这张嘴里很难听到什么好话。

此时此刻,嘴唇忽然翕张——

“咤!”

一声如有千响。震在外耳,慑在内心。

是为普度梵音!

此顶级音杀之术,惯能伤神、灭意、夺音、度命。

虚空中隐隐约约,好像有梵唱声回响。

观战的众人凝神细听,不由得面色古怪起来。

尤其是荆国之外的观众,皱眉的皱眉、困惑的困惑、发懵的发懵。

盖因那梵唱的内容是如此——

“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

“少说屁话,杀他杀他杀他杀他,杀他全家!”

绝大部分人都对这种所谓的梵唱很是无语。

其内容之违和,简直是完全颠覆了人们对佛宗的普遍认知。

只有一部分了解情况的人才知道,这是《大慈悲普度心经》之经文!

大慈悲普度心经是一门同时作用于身魂的杀法。

黄舍利先前也已经施展过。

但同时,世上也真的有这样一本心经。

亦是黄龙卫大将军黄弗所编纂,据说是闭关十年乃成。

其内容……

便是黄舍利发起普度梵音之后,虚空中所吟诵的这些了,大多都是如此风格……

黄龙卫那位光头大将军,真乃世间奇才。

当然,在此时此刻,经文不是重点,重点是普度梵音这门音杀之术。

随着黄舍利一个“咤”字出口。

梵唱便起,这梵唱之声明明若隐若现,很是无力,但却完全将赵汝成天涯无觅气剑术引发的琴音所压制!

那一柄柄气剑气刀,才冲至黄舍利面前,就已经崩溃,又复散回为气。

赵汝成五指虚空拨弦不止,黄舍利普度梵音咤声连连。

场面骤然激烈起来!

难以计数的气剑与音纹疯狂对撞。

气的力量与音的力量,在两人之间的所有空间里展开厮杀。

这是极其精微,具体到每一个音、每一缕气、每一寸空间的争锋。

这是妙到毫巅的顶级碰撞!

一者以灵犀神通,驾驭天涯无觅气剑术。

一者以菩提神通,掌控普度梵音。

一者“心有灵犀”,一者“觉悟开醒”。

“气”与“音”的种种精妙变化,令人目不暇接。

难以轻断胜负。

黄舍利并不知道对手的灵犀神通能够维持多久,但在这场战斗里,是她先行开启的菩提神通。倘若双方开发程度相当,那么对手必然是在她之后结束神通状态。

僵持对她来说,并无益处。

所以……

又到了求变的时候了。

觉悟状态下,一切所知所觉,都清晰无比。所有可能的结果,都在心中演练过去。

黄舍利抬起了留作防备的那一只手。

在这个时候,对手的小无相拈花剑指,还拈住锥锋,在与她争夺普度降魔杵。

而她在施展普度梵音的同时,倏忽抬起的这一只手,也握上了普度降魔杵的把柄。

双手握持降魔杵!

她转而喝道:“我佛慈悲,救度世人!杀身成焚,早登极乐!”

普度梵音的威能骤然加强,声彻天地。她双手握持的普度降魔杵也顺势一转,势要将对手这剑指绞碎。

好一似挣脱枷锁,游龙待升天。

便在此刻。

赵汝成忽然开口:“既是极乐,不如你去。”

菩提神通和灵犀神通同时寻到了契机!

赵汝成的右手勉强维持着拈花之状,还在锥锋处做最后挣扎。

他的左手却在此时猛然一收!

天涯无觅气剑术戛然而止。

所有的气之力,一次性引爆于梵音中。

这是天涯无觅气剑术和普度梵音最后的碰撞。

而交战的双方,都并没有等待结果。

赵汝成的左手再次变幻,食指、中指、尾指,并立竖直,唯有无名指半屈下来,搭上同样屈着的大拇指。

便以这样的形态,直接推向黄舍利。

邓岳的独门秘传,九劫洞仙指!

以此指,洞彻仙人之妙。

邓岳仗之以成名,曾一指截断了渭水,故号一指断江。

此术一共有九劫,赵汝成现在只练到第七劫,尚未至巅峰。

最开始的时候,要以十指相辅,才能发出此指。每进一劫,就可以收起一指。到巅峰之时,将只发一指,九劫洞仙。

但这未至巅峰的一指,也已是鬼神皆惊!

在边荒的时候,邓岳一指点死大秦镇狱司的神临境司狱长,指风透地,幽幽不知尽头。

现在赵汝成用此指,也势要杀敌而返!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空气发出这样的、连绵的爆响。

这一指的杀力,恐怖到让观者都为之胆寒。

黄舍利还未能彻底夺回普度降魔杵。

九劫洞仙指已临身!

轰隆隆!

雷音爆响!

在黄舍利的身周,忽然响起滚滚雷鸣。

玄妙的音纹、威严的雷纹,在她头顶聚集交缠,编织成一座雷光之塔。

雷光和雷声,如瀑垂下,护住黄舍利身周。

赵汝成那堪称恐怖的九劫洞仙指一指点上,但见雷光如波纹漾开,只听雷声滚滚来而又去。

黄舍利竟然丝毫无伤!

此为神通,雷音塔!

这门神通号称“万邪不侵,万法无伤。”

是一等一的防御神通!

强大到令人绝望!

而在雷音塔的护持之中,黄舍利双手一拧,已经拔回普度降魔杵,往前轻轻一敲!

赵汝成收手及时,才未被锥锋切断五指,但手指上的灿金色,也已经黯淡了下去。

因为九劫洞仙指的无功而返,他立时陷入被动局面。

倚仗灵犀神通之敏锐,险险保住了手。又立即施展大五行混天步,往前一踏,脚步落下时,已退出三丈远!

绝不能再与雷音塔护持下的黄舍利近身交战,拉开距离以求变,这无疑是清醒的判断。

然而……

咔咔!

那样细微、却好像惊心动魄的裂声响起。

他覆于面上的厚重青铜面具,就此四分五裂,无声坠落!

牧国神秘天骄邓旗的脸,就这样显露在所有人面前!

没能避开这一敲!

感谢书友Neo君成为本书盟主!

六千字,其中两千字,是为月票一万八加更。

上一次一万六千五月票的还更,我居然还了两次。

后来发现了,改回来了,是还的一万七千五……

实惨。

狄哥说月票欠债其实只有我和他还记得了,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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