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血河现于佛光之前

真武荡魔大帝。

那个看上去温润如玉,似乎不会动怒的道人,竟然就是一出道就斩了东华首级述职的无双杀胚,这个消息的揭露,就如同一块巨石裹挟了千钧之势,狠狠地重击在了水面上,令水面炸开了层层涟漪,余波不绝。

“不是,老牛你不是说真武灵应脾气很好,温润如玉吗?!”

“对啊,你不是说,他卷入妖族量劫是被迫的吗?”

“这,这斩杀百万妖族,荡尽一州妖魔又是怎么回事?”

片刻的沉静之后,围绕在老黄牛身边的群仙诸神都下意识地开口询问他,而老黄牛脸上的表情则是缓缓凝固了——

额头不知为何,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伴随着建木柱子亲切而熟悉的触感一并浮现在脑海中的,是灵性主动遗忘的一件件消息,一个个情报,其中最为刺目的则是天蓬大真君的暗自指点。

我……

艹?!

一同被这个消息的巨大反差所冲击到了的,还有遥远斗部边缘之地的云家夫妇。

以及。

弥勒菩萨。

这位总是笑口常开的菩萨回过神来,而后瞬间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等一等!

先前是觉得太上玄微真人,真武灵应道君素来温和沉静,不喜杀戮,才会认为那一句【尽诛之】只是考验他们道心的玩笑话,可是现在,当太上玄微真人成为了最近道门天庭之中,杀戮最重,手段最凶的荡魔大帝时候,这一句话就瞬间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那不是玩笑?!

他是来真的?!

普贤菩萨则是面色骤变,双手合十,语气隐隐凝重,失去了往日平和镇定:

“真武荡魔大帝说,他的那位朋友,上清洞玄道君,比起他还凶……”

四位菩萨一时寂然。

旋即齐齐变色,顾不得寒暄,施展神通,腾云驾雾,朝着那人间守藏室之处飞去!

……………………

“无惑,东西买回来了,有盐烤的落花生,有些腌渍过的白菜,豆芽,还有些豆腐块,豆腐干,豆腐丝豆腐皮,苹果梨子,还有降了霜的柿子饼,你那客人呢?”老青牛化作了个肩膀宽阔,身材雄壮的大汉,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赶回来了。

左右看了看,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都快要给瞪出来了,应该是没有瞅着人,大步走来,一下把东西都放在桌子上,询问道:“无惑,伱说的那些个客人呢?我怎么看不着?”

少年道人回答道:“他们来过了,坐了一会儿,闲聊了些事情,现在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

老青牛不忿道:“坐坐就走,倒是白费了老牛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找来了这许多好滋味的斋菜,啧啧啧,不过,他们不在这里呆着,吃不得老牛我亲自找来的斋菜,是他们没有这样好运气。”

“欸欸欸,无惑你是要去哪里?”

老青牛见到那少年道人一身道袍,木簪束发,拂尘玉佩都穿戴了,看那模样,显而易见是要出去,当即开口唤住他,瞪大一双眼睛,道:“你也不吃?”

齐无惑道:“我有些事情,要出一趟门。”

老青牛道:“什么大的事情?连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齐无惑回答道:“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之前倒也罢了,知道了的话,就是片刻不能够耽搁,早一刻是一刻,只恨不得自己不能立刻抵达,怎么还能分出时间来?”

青牛看着齐无惑,心中有一个一个好奇的念头升起。

好奇这事情是不是和之前的客人有关。

想要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又是牵扯到劫难和冲突了?

不过老青牛经历得多,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少年道人想了想,语气温和道:“放心,这件事情不是什么大事,我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现在日头刚刚朝西偏,且先一边看书一边收拾收拾斋菜,等到这菜收拾好了,我应该也就把事情处理好回来了,正好吃饭。”

齐无惑走出了守藏室,踱步而出的时候,早有一道血色自眉心闪过,旋即消失不见,而视线自然而然地掠过,落在了人群之中的一个身影上,那带着兜帽,靠着龙族操控水域的潜形藏匿之术躲藏在了人群之中的小龙女只觉得身子微僵了下。

却不死心,眸子微垂下,蹲在了旁边一个摊位旁边,非常专注地看着摊位上的果子。

就好像那个果子上面有一整个世界一样。

卖水果的商贩很热情地推销着自己的果实,小龙女也装作了很有兴趣的模样,不断点头,而实际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后的那一个存在身上。

齐无惑看着那龙女,未曾想到,这个小龙女竟然一直藏在外面,似乎是等着自己似的,不由讶异,而今现在尚且还有事情要做,想了想,基于当时对于泾河龙王这位故人的承诺,齐无惑记下来了这龙女的一缕因果和气息。

旋即就踱步走入人海之中,几步之后,就已经不见踪影。

感觉到了那一道视线的消失,那小龙女才转过身来,看着少年道人远去方向,不服气道:“哼,神气什么啊!”

“不过,他腰间那个玉佩,还有手里面的拂尘,好像都很棒啊。”

幼年恣意生长,却还没有长辈教导的龙女一只手托着下巴,明亮而大的眼睛里面似乎亮了起来,忽而就对那少年道人手中那一柄白玉为尾的拂尘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不过她很快放弃了这个充满了诱惑的打算。

她再不通世事,也是知道的,这样的宝贝不能轻碰。

她只是想要潇潇洒洒,不受拘束地游戏人间。

不想要惹到什么道士什么的。

“决定了,偷他个几两碎银子!”

“这样的话,可以找到人间的一个上房,舒舒服服泡个澡,再睡一觉。”

“还可以吃一顿人间的特色美食!”

“而且,这样的事情,想想就觉得很有趣!”

这种愉快,可比起简简单单的几辆碎银子,重要得多了!

或许是天性的自然,也或许是因为因果无意识的影响,这位在人间开开心心过去了好几个月生活的小龙女,双拳紧握,找到了一个,很开心。

至少现在会让自己想起来很开心的。

完美的作案目标!

………………………

齐无惑一路行来,分神两端,本身已行过了京城,来到了一处相对于豪门巨户来说,非常寻常的宅邸,属于皇子的各类威仪皆已撤去了,原本那些美丽的侍女也不见踪影,守卫着的皆是披坚执锐,浑身有杀气的战将,相比起皇子的宅邸院落,更像是军营。

齐无惑通过了一番纠葛,这才终于进入了这宅邸内,战将们有一部分似乎有受过嘱咐,更有一些,是曾经参与过妖族之战,见过这少年道人的,他们将这道人邀请坐在了荷塘旁边的桌子上,上了一壶茶之后,就退下去了。

齐无惑看着这荷花皆已凋谢了的荷塘,整个荷塘的水质都呈现出一种偏向于浑浊的墨绿色,残荷之野半耷拉在水面上,荷花早已谢了,蔫吧了的花枝粗大,毫无丝毫的美感,看上去一副万物凋零的落寞感,正如此刻之皇朝。

齐无惑可以感觉到,因为源初之人,以及人之炁的缘故,自己此刻和人道气运息息相关,不可轻动,之后要行杀戮之举,故而提前来到了李翟的住处,来到了这人道气运最为激荡最为浓郁的地方,正是为了借助此地,以稳定住自己的【气机】。

毕竟他的真君之境,可是三清道祖钦点的应劫而成,应运而生。

第二,则是为了有一个明朗的【不在场的证据】。

太上玄微真人便是真武荡魔这个消息,恐怕是难以掩盖住了。

既然如此的话,自然要再把【上清洞玄】这个身份藏起来。

六界动荡,并不安稳,此刻已经走入了劫难的旋涡之中,现在经历的事情,不过只是佛道之劫的一环,而佛道之劫不过只是人间之劫的一部分,人间之劫又是这一次时代量劫的进度,层层相叠,仿佛浪潮一般,汹涌连绵,似乎永无穷尽之日。

这个情况下,自然是有暗处的身份更好些。

最后,齐无惑也有些事情想要和李翟谈论。

关于他此刻所做的诸事情。

以及,这位不世出之名将对于未来的思考。

他的威望和气势,已经达到了历史上诸多开国之君的层次,但是他现在所做的诸多霸道手段,却有过于绝对,过于地用力,这对于他名望和影响也极为巨大。

拨乱反正,兵家魁首,却行霸道之举,斩杀勋贵,夺世家之利,甚至于斩文官之首开路。

凡此种种,如此行事,乃是是注定了不会成为皇者的霸者之路,霸者如流星璀璨,往往却只能开天下,却往往难以坐天下。

沉静有力的脚步声,以及甲胄甲叶摩擦发出的清脆声音把齐无惑从沉思之中唤醒。

少年道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了自妖族边关一别后,数月不曾见到的故人。

李翟似乎比起那时候还要更瘦些。

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影响,他脸上的颧骨痕迹隐隐可以见到,之前妖族之战留下的伤疤还在,浓眉大眼,黑发束起,一双眸子幽黑,里面似乎激荡着无尽的风云。

李翟整个人都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亦或者说笔直的长枪。

锐利锋芒,却也是坚韧无比。

他似乎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自己在做什么。

见到齐无惑的时候,李翟嘴角微微勾起,这一张短短两年就已经经历了各种大势,变得越发冷硬的脸庞上,重又浮现出来一丝丝当年在中州府城初次相见时候的,那种憨厚爽快的味道,但是也只剩下一丝一缕了。

环境和经历塑造人,也毁灭人。

李翟笑着伸出手邀请齐无惑坐下,道:“我说今日为何有些事情得要回这院子一趟,没曾想,刚刚回来就遇到了道长你,看起来,我这是运气很好啊,哈哈哈,不过,道长你素来清修在外,不问红尘中诸事,不知今日来此,却是为何?”

齐无惑看着眼前的李翟,他似乎很久没有休息了,身上缠绕着一丝丝因果困顿。

少年道人温和道:“我此番,正是为你而来。”

李翟不露声色笑道:“哦?为我而来?不知道道长是什么意思?”

齐无惑端起茶来,道:“你身上的气运极为浓郁,乘势而下,势如破竹一般,牵制在李晖身上的气运是外强中干,在你的兵锋之下早已经溃败,按照常理,这七八日时间,已经足够你整合吞噬了他的气运,但是贫道这一段时间观气运,李晖身上的气运仍旧还在。”

“而且留存在了相当的一个层次上。”

齐无惑注视着李翟,道:

“若是贫道所料不差,你目前的推进应该已经遇到困境了吧,”

李翟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点了点头,叹息道:“……道长所料不差,翟最近算是放下了一切情面,大刀阔斧,甚至于有故人死于我的刀下,气运驳杂污浊之处也尽数斩出了,但是……”

李翟伸出手,看着自己散发浓郁血腥气机的手掌,道:“李晖,兄长他在称帝的时候,已经将人道气运交了出去,和佛门联手,人间界诸国以神武为最高,神武九州以京城为腹心,李晖就是将这一重要无比的人道气运节点,交给了佛门,构筑了他们的胎藏界大法阵。”

“佛门之阵法,虽然有些妙处,但是基于空相,以我兵法,也可以克制。”

“我这一段时间也在耗费心力推演破阵,这一座笼罩了整个京城的阵法已经被破去了许多,只剩下最后一个节点我始终寻找不到,甚至于,我们都已经不眠不休,近乎于一坊一坊,一存一村地寻找,都不曾找到这个最关键的阵法节点。”

“直到最后,我回去去看李晖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节点的所在。”

“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李翟的拳头猛然握紧,神色难看,唯双目之中,燃烧着无边火焰,咬着牙道:

“那个阵法节点,就是当时的人间皇帝,神武人皇,李晖。”

“这阵法是以无边神通,以他的血脉为脉络,以他的心脏为核心在他体内构建的。”

“我要怎么破阵法?”

“不破此阵,佛门就如同吸血虫一般挂在我们的身上;可若是破此阵,我该怎么办?”

李翟砸在桌子上,握紧了的拳头缓缓松开来,锋芒毕露的威武王似乎疲惫。

他看着眼前风轻云淡的道士。

似乎是在问他,也似乎是在问一代代的皇族,亦或者,那无尽岁月之外,铁笔如刀的史官,道:“我们这一脉,就注定了要父子相残,兄弟相杀,我这一双手,我为这人间讨伐四方,平定外患,染血无数,自认还是干净!”

“可是啊,我注定了,要杀死他吗?”

“如同当年我的父亲杀死他的兄长一样,我也要如他一般,杀死自己的哥哥吗?”

他神色疲惫,叹息道:

“道长,这是不是,就是皇族的宿命。”

面对着威武王的痛苦,齐无惑安静等待着他的冷静。

李翟的痛苦,并不只是因为这个抉择。

还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在间接的逼死了父亲之后,他还会杀死李晖,自己唯一的直系血亲。

李晖的罪孽真实,这自然毋庸置疑,可是年幼时候哥哥一笔一划教导自己写字读书,一起玩耍的记忆也同样真实,作为人的感性一面和作为将的镇定冷峻,过往的记忆和刀剑的冰冷同时冲击,方才如此痛苦。

少年道人抬眸看着远方,道:“这阵法,也未必只有这一条破劫法。”

李翟微微一怔,眼底有惊愕之色,道:“道长何以教我?”

齐无惑温和饮茶,道:“贫道,正是因为这件事情而来的。”

李翟神色越发急促,但是齐无惑却没有再详细解释。

他举了下茶盏:

“来,喝完这一盏茶,事情或许会有转机了。”

……………………

在人间距此不算是太遥远的方位,群山围绕之中,有一座巍峨古朴的神圣寺庙,放无量光,无量法,充斥于天地之间,哪怕站在十数里外,都可以隐隐约约听到念经说法之声,可驱邪避灾,妙法玄奥,清净自然。

往日也是人来人往之地,多有来此祈福的。

只是今日,这澄澈佛光却似乎活物一般朝着外面蔓延,欲要侵吞人间。

这金色的佛光都似乎化作了某种妖孽怪物一般。

事之反常即为妖!

此地此寺此景,为何不可称之为妖?

而在这个时候,一只脚踏在这佛光前的河流旁,这静静流淌的河流之中,突然晕染开血色,天地暗沉,风起萧瑟,一名身穿暗红色道袍,腰间挎双剑,眉宇冷淡锐利,玉簪束发的道人微微抬了抬头,看着前面清净自在的寺庙。

河流流淌两地,一侧血色幽深,一侧金芒清净。

彼此泾渭分明。

救人如救火,片刻不能迟!

“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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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71章 千秋道,万古劫,三千苍生,此道唯

眼见这佛光万千,澄澈清明,大有和齐无惑相熟诸菩萨之气息,表面上看起来,这些佛光和观世音他们的佛光,一般无二,极为相似,都那么温暖明净,那么让人想要亲近,但是弥勒的佛光若有若无,绝不会如此之霸道。

文殊菩萨的佛光庄严,普贤菩萨的佛光温暖。

观世音之佛光则如一片月色,都断无此如此之霸道刚戾,齐无惑此刻真身在和李翟饮茶,无论李翟问什么,那边的道人都是温和徐缓地挡了过去,于是诸神念皆入此化身之中,齐无惑左手搭着这剑,右手并指如剑,缓缓抬起。

无尽因果汇聚——

体内人之炁亮起。

此地,乃人间境内!

在位格上等同于娲皇亲子,又和人间有丝丝缕缕密不可分的齐无惑,在人间境内,一切行为都将得到最大规格的加持,调动人之炁的时候,哪怕出门都会捡钱,卜算推占的概率会在一定程度上直接约等于为【一】。

无数因果汇聚此身,硬生生将少年道人只是草创,尚未彻底完成的【天目神通】推动到了一个相当的层次,剑指之上,泛起了无尽流光,自眉心抹过,齐无惑双目闭合,又有丝丝缕缕的金色流光汇聚而来,化作了一枚竖着的眼睛,直接看向前方佛光澄澈的寺庙。

只是一瞬间,少年道人眉心就皱起来。

肉眼所见,确确实实,清净自在,佛光澄澈,但是以法眼观之,则隐隐可在佛光之下,窥见血色流光,在那冲天而起的佛韵文字之下,窥见丝丝缕缕的墨色云气,甚至于在耳中还可听得到隐隐约约的啜泣声音。

光明正大之下,自有阴影留存。

齐无惑抬手拂过额间,诸法眼散去,以他此刻的修为推动因果之力,本是极难,消耗巨大,但是人间气运瞬间弥补了这等消耗,当即沉吟,看起来【烂陀寺】之中,果然有猫腻,以这等血色流光来看,冒死拼入内的观世音他们,也未必彻底了解其中详情。

“还有哭声,里面难道还有无辜者?”

齐无惑微微抬眸,稍微沉吟了下,忽而双手朝着下面落下,握住了两柄血河所化神兵的剑柄,太古时代,那位已经伫立于大品境界,渴望能够更进一步,成为超越大品的【御】或者【清】之血河道君一身根基和仪轨,化作了这两柄剑。

虽然握在齐无惑的手中,但是这两柄剑的根基本身就是杀戮和污浊。

惯常于污人神魂,脏人的灵光,腐蚀因果,隔断筋骨,对于现在面对的情况,可谓是最是擅长,或许比起火曜都来得轻松一些,少年道人连鞘提起了这两柄血色神兵,双手松开,双剑坠地,如刺腐泥一般地深深陷下去。

齐无惑抬手落笔,一气呵成地写下了一个玉宸大道君传授之太赤灵文。

【解】!

嗡嗡嗡!!

两柄血剑仿佛直接逆转了先前淬炼为剑的过程,竟然开始融化了,一滴一滴的血色海水从剑身之上流淌滴落,一开始还算是缓慢,转眼之间,就化作了涛涛血河,血河汹涌,便化血海无量!

齐无惑踏足血海之上,袖袍一扫,血海化作了大江大河,汹涌澎湃而动,一左一右,奔驰来去,只转眼间就划出了两条颇为恢弘浩大的弧线,旋即又在寺庙另外一个方向汇合了,两条血河碰撞在一起,溅起来十数米高的血色波涛,复又轰然砸落下来。

从上面往下俯瞰的话,可见到这寺庙神圣巍峨,周围有无数群山峻林,将其团团包围,而在这群山之下,却又有一条极宽极深的血色长河将其围绕起来,少年道人抖手,将先前击败斩杀佛门一位佛陀三世身之一的舍利子扔出去,落入血海化身之中。

而后手掌起决,朝着下面微微压下,人道气运猛然汇聚,其势之强,隐隐在周围形成了一个搅动元炁化作了的旋涡,刹那之间,舍利子被强行激发出来,无量佛光笼罩遮蔽了血海,看上去反倒像是被被烂陀寺内部佛光反向侵蚀了似的。

“如此,倒是可以隐藏一两个时辰。”

齐无惑盘膝坐在这血海旁边。

双目缓缓闭合,气机隐隐然和这一方天地相契合起来,而后手指在虚空之中写下符箓,是玉清元始天尊所传,乃是其十二真传之一【梵气弥罗】的一部分,修行这一门神通的弟子,一身之元炁,浩荡磅礴,远超凡俗,而齐无惑虽然没有修行【梵气弥罗功体】,但是对应的玉清真符是明白的。

此刻在虚空之中一口气写下三百余道真符,令其开始不断汇聚元炁来此。

以等片刻之后所用。

如此方才抬手摘了一根头发,放在掌心,运了一口泰一仙气吹了一下,这一根头发飘飘然飞起,就在空中变化做了一只小虫子,在那道人身前转了转,少年道人且笑道:“且去,且去,看看里面有些什么,能否找到无辜被拘在这里的百姓。”

那虫子便是他一缕神念所化,闻言虚空斗转一下,双翅一震,已经是朝着前面飞去,背后少年道人呼出一口气来,登时便如同是腾云驾雾一般直飞入了【烂陀寺】,齐无惑则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运转大道君传授的收敛气机之法。

这虫儿轻而易举地进入了这【烂陀寺】。

却见到内里处处光明,来往非僧即尼,一处处大殿之中,供奉佛像,蒲团之上,都有和尚打坐参禅;四处内外,可闻僧人念诵佛经;若是不明就里,见到这般画面,当真是觉得是出家修行圣地,佛门清净之都。

齐无惑一缕神念降临,却可以感应到了丝丝缕缕的因果。

当即操控这小虫儿往前飞去,一路避开好些个僧人,数次险些便被发现,只是幸运,此刻那些个也有真君境界修为的菩萨皆在各处布阵,其余诸罗汉,金刚当中,虽然说也有性灵敏锐的,却终究还是差了一招,未曾发现齐无惑的踪迹。

最终这小小虫儿来到了第一处隐秘之地,这虫子在虚空滴溜溜地一转,便化作了个身穿浅色道袍,神色温和的少年道人,脚步轻轻落下,却是丝毫不曾惹来因果,不曾为外面诸僧察觉。

便不提他们此刻精神狂热的状态,本就是难以留心于和自己无关之事。

就是玉清元始天尊真传几个字,便已代表了在因果之道上的造诣。

怎么可能会是这些都舍弃了真正佛法,偏执如魔的僧人可察觉的?

齐无惑抬眼望去,此地只一寻常大殿,少年道人以因果之术往前轻点,眼前泛起层层涟漪,这宝相庄严,肃然严明的佛殿露出了真正模样,只一刹那便似乎变得更为阴冷了些许,齐无惑看到眼前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类【法螺】,【法鼓】,【宝器】。

都是用来布阵和仪轨的必须之物。

这本该是寻常,只是这道人看了一眼,便是面色刹那难看下来。

这些法器的材质。

是——

少年道人硬生生才将那个字遏制住,让杀气没有彻底爆发。

类似于万魂幡之类的法宝?

据他所知道的,佛门有一脉,确实是有骨质法器的,但是最正的法脉,应该是高僧大德死去之后,以这些僧人留下的尸骨舍利做法器,以示身死之后以护苍生之念,以及生死万物,尽数虚无,皮囊如泡影,刹那皆散去的决然。

但是这些法器却是如此之多,如此之新,上面血煞之气远远超过了佛门勘破生死,将自己的一身修行留给了后人的从容。

“是近十年内新造的。”

“成批次,是早早为了大阵而准备的。”

道人眸子微垂,缓步前行,袖袍翻卷,心底杀气升腾,在他离开这里的时候。

整个大殿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法器齐齐崩散,化作烟尘,消失不见。

少年道人复又寻到了第二处有诸因果的地方,这里是一尊尊佛像,活灵活现,浑身金漆,眉眼灵动慈悲,犹如真人,有男子,有女子,齐无惑缓缓伸出手按在了这佛像之上,感知到了在这佛像内部的骨骼,以及那自下而上洞穿小半身躯的金刚钉。

“………………”

少年道人缓缓睁开眼睛,道:“肉身佛。”

古代佛门,修持至于本性不坏,神魂成佛,肉身这一度过苦海的扁舟却也不腐,有此为神通的证明;而现在这一脉的佛法,竟然以活着的人直接杀死作为肉身佛,要不然,就是现在这一脉的修佛之人,舍不下这一身金刚不坏体魄,不愿意证空,要留着被前代呵斥的扁舟。

要不然,就是已经急功近利到了这样的程度。

只是齐无惑却发现,在这些肉身佛之中,竟然有相当一批是真正修行过的佛门中人。

他们的身躯都极坚硬,而且似乎经历过愤怒的挣扎,是被硬生生压在了这肉身佛莲花台上而死的,皆怒目圆睁,眸子瞪大,眉毛耸立,无论如何不肯被抚平下去,做那慈和慈悲模样。

这也是,仪轨的一部分吗?

齐无惑看到了这些佛门弟子所化的肉身佛下,可见到一个个名字。

【觉中肉身佛】,【觉会肉身佛】,一眼望去皆如此。

只在此刻,齐无惑听到了两个佛门弟子的谈论,似乎是在询问那一批次人怎么还活着?

有一沙弥道:“还不是那些叛徒?”

“广大佛法,此身可捐,他们竟然看不破……”

“哼,也就是菩萨们忙着念诵佛法,否则的话,安能够让他们等到现在?”

“不过也快了,只需要等到诸菩萨空出手来……”

“是啊,快了!”

齐无惑视线扫过这两个僧人,又深深看了一眼这佛像,神色叹息,深深一礼,心中之怒火已化作杀机,或许是此身乃是最为血勇之元精元血所化,也或许是依凭神兵是双血剑,那少年道人似乎比起往日更容易震怒,更容易动杀机。

他转过身去,化作一遁光,逆着这两个僧人来的方向前行,绕过数个关卡,果然听闻了啜泣之声,放眼去看,却见到了有一处偌大僧房,里面还有数百人在,更有一道澄澈佛光流转,化作了一屏障,保护里面百姓。

“这是……”

齐无惑视线扫过,看到了里面百姓的仓惶之色,而后找到了一名枯瘦老僧。

老僧也似乎有所感应,缓缓抬起头,看到了那少年道人,本来已经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刹那之间,齐无惑已直接进入这佛光之内,这些人,被困在这里已经数月,不见天日,不知外面之变化,早已经如惊弓之鸟,此刻见到那道人出现,一时间先是被吓住了。

但是他们能够存活到现在,都不是傻瓜,此刻都下意识捂住嘴巴,没有出声。

然后一个个缄默着,朝着两侧偏移,让开了身子,让出了那老僧。

老和尚看着眼前的道人,艰难地笑了笑,眼底充满期望欣喜,道: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居士您来了……”

齐无惑看着这里的逼仄环境,以及这些身子枯瘦,精神萎靡的人,沉声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老僧勉强结了个印记,以他心通之法逆运,让齐无惑在短暂时间之中,就明白了这些人的处境和缘由。

少年道人的神色沉下去。

在和李晖之父开始勾结的时候,甚至于在更早之前,已经有一部分的佛门开始准备后路,毕竟人道大兴,这等气运轰然席卷下来,谁也不能确保佛门就一定能成功,于是他们开始准备法器等等仪轨需要的一切,而这些百姓则皆是身具某些特殊体质。

或许被掠夺来的弟子,或者被蛊惑来的信众。

以及前代人皇的辅助。

已有人啜泣:

“我等以为只是这里念念佛,拜拜佛而已,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我想要回家,找我爹娘……”

另一名男子道:“一开始的时候,这些僧人只是说我们有缘,对我们还算是颇好,只是在大约好几个月前,突然就发生了变化,他们开始把一些人带走,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们质问他们,他们却只是说,这些人归乡去了。”

“我们一开始信了,可这事情越来越多,我们心里面也越来越怀疑。”

“最后还是给我们知道了真相。”

“寺庙里面发生了一场冲突……”

并非是所有人都是善人,并非是所有人都是恶人。

便如阴阳,万物皆难以为一,有僧人如此狂热追求佛的力量和地位,自也有僧人求索佛的孤独和法脉,最终爆发出冲突,修佛法的那些僧人保护百姓,却被暗算,几番争斗,最终也未能够冲出去,只好待在这里,靠着些许干粮和这老僧变化的法术死撑着。

老僧轻声道:

“我们一直都有弟子和同修冲出去,想要突围报信,但是他们也没能回来。”

“贫僧的对手,弟子,徒孙,都这样冲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前番发现,似乎有观世音菩萨出现,我等以为来了希望,除了贫僧之外的最后僧人也都冲出去了,但是观世音菩萨他们未曾回来啊,但是贫僧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冲出去的。”

老僧瞪大了眼睛,看着齐无惑,带着卑微的期望道:

“果然,觉中,觉慧他们,应该是冲出去,将这些消息告诉您了吧。”

觉中,觉慧!

齐无惑瞬间想到了那些一排排的,以佛门弟子化作的肉身佛,身子微僵,忽而明白了这些至死都睁大了双目,作无边愤怒姿态的僧人是怎么来的,他们拼死保护这些百姓,然后为了追寻那渺茫细微的希望,冲向了有着菩萨坐镇的烂柯寺。

而后死于同参佛法的那些僧人手中。

少年道人看着眼前的老僧,询问道:“那两位是您的……”

老僧道:“是我最后的弟子。”

齐无惑无言,旋即郑重回答道:“他们,已经将消息告知于我了。”

“是吗?是吗……”

老僧脸上的皱纹松散开来,他轻声道:“太好了,他们终于还是成功把消息传递出去了……这里的百姓,终于有救了。”

“多谢居士,多谢居士!”

老僧摇摇晃晃起身,双手合十,朝着少年道人拜下,而后,忽然就朝着前面栽倒下去。

齐无惑一下搀住了这僧人,老僧双手不自觉颤抖。

道人看到他手指手腕上有伤口,瞳孔收缩,旋即视线扫过这里,看到了老僧周围有好些个还年幼的婴儿,他们的母亲都死了,缺乏了哺育必然会夭折,而现在却是精神很好,嘴角带着一丝丝鲜血干涸的痕迹,那痕迹还带着些金色。

“是你的血……”

齐无惑瞬间明白。

老僧一直在维系着结界的情况下,以自己那蕴含强烈元气的血去哺育这些孩子,如此近乎于一年,早已经油尽灯枯,他抓住了齐无惑的袖袍,身躯颤抖,似乎还在吸气,似乎还有最后的话语没有能说出,老僧人已泪流满面,道:“求居士。”

“除魔……”

他抓着齐无惑的手,那苍老,青筋虬结的手掌不知为何还有这样大的力量,少年道人沉默着缓缓点头,老迈僧人似乎想要笑一笑,可他眼中的光芒早已经缓缓熄灭了,手掌缓缓松开来,坠在地上。

若非弟子们的希望还有一丝丝存续,他早已经死去了。

齐无惑缓缓看着这僧人,缓缓躬身,手掌握住他的手,双目闭合,轻声念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声音平和,可是伴随着周围压抑着的哭泣声,却总是有种悲凉,被老僧以自身之血喂养长大的孩子不知道老僧死了,他们趴在僧人周围,还有一个趴在了他的怀里,一下翻身躺过来,看着老和尚低垂的头颅和无神的双目,孩子笑起来。

还是无邪模样,拍着他的手臂,亲昵地道:“陪我玩啊!”

一个已死,一个新生,一个闭目,一个抬眸。

一老僧,一顽童。

少年道人缄默无言,而在这个时候,外面僧众发现此地的佛光要熄灭了,齐齐高呼大笑:“哈哈,那老和尚死了!”

“哈,背弃佛法,死贼秃!”

“死得好!”

“当下无间森罗地狱!”

伴随着这些喊叫,有十数名僧人冲进来,那道人微转身,袖袍翻卷,眼底的慈悲转瞬消失了,化作了暴戾的杀机。

握拳,迈步。

朝着前面横击一拳!

拳锋流转气机,席卷狂涛,前方僧阁,尽数断裂,刺耳嘈杂,一瞬消失!

归于清净!

背后紧张起来,猛然起身的人们怔住,一瞬间不敢置信看着那看上去年少道人的背影,前面烟尘滚滚,道人袖袍翻卷,身躯隐隐化作透明消散,却又有丝丝缕缕金色流光,落在地上,化作了一个将所有人都囊括在其中的圈。

声音平静遥远:“待在这里,不要离开。”

“……好,好的。”

………………

而主持这大阵的菩萨得到了传讯,且言道:“先前还在抵抗的那个叛僧,已死了,这大阵最后一个节点也要归于我等掌握。”

“好!”

“得要尽快,观世音他们四个怕是还会卷土重来。”

“确实如此。”

“光大我佛法脉,正自此刻了。”

“善哉,善哉。”

正在此刻,那菩萨忽然觉得不对,大地忽而开始了阵阵的震颤,他神色讶异,踏着莲台起身,远观而去,却是神色骤变,见天地之间忽而变得一片血光,无量广,无量厚,波涛汹涌滂湃,散发无边污浊杀戮之意,占据了天地,占据了一切。

血海翻卷,几如怒吼!

已淹没周围群山,铺天盖地一般猛然翻卷,而后——

朝着这烂陀寺猛然砸下!

剧烈晃动!

烂陀寺之中无量清净自在的佛光猛然黯淡了一下,虽然立刻被弥补,但是却也是正在激烈的晃动,有数名僧人坠入血海,惨叫声中刹那淹没,没了生息,此佛寺之中十余名菩萨皆是齐齐面色骤变,道:“是谁?!!”

“何方妖魔!!!扰我佛门清净!”

“佛门?”

少年道人睁开眼睛,先前所见,诸法器,诸肉身佛,还有那些百姓诸事让他心底升腾起来无边杀气,他双手握持,血海之中灵性汇聚,化作两柄剑,剑气森然,杀戮无边,而诸菩萨罗汉眼前却还不曾见到那道人,只见血海狂涛,铺天盖地,杀气森然,污浊万法!

皆施展神通,放出法宝,佛光冲天化作诸如莲花清净之物,欲要阻拦。

佛光升腾,化作莲花,诸佛,硬生生顶住了那血海扑砸,群僧眼底复现出欣喜之色。

只是下一刻,一声剑鸣,这一朵朵清净莲花,竟然自中间崩塌,而后缓缓逸散,诸佛首级跌落,砸入血海,溅起波涛,缓缓下沉,污浊可怖,很快消失不见,化作了光屑,先前的欢呼和欣喜一瞬间凝滞,天地死寂得可怕。

唯独莲花诸佛法相湮灭颠倒,沉沦血海景色。

一道冷淡漠然的声音伴随剑光而来,一字一句:

“千秋道,万古劫,三千苍生,此道唯吾。”

“重剑斩魂,斩业承罪行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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