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一届全体大会

新年很快来到了。

正月初七人日,太傅幕府“第一届全体大会”正在王府举办,酒过三巡之后,气氛愈发热烈。

庾敳喝多之后,回忆起了几年前的“心酸”,眼泪直流,蒲扇般的大手没轻没重地拍着庾亮的肩膀,大声道:“元规,太傅第一次征辟,你还不愿意来。当时邵勋也在吧?这个忘恩负义之辈,你还和他往来作甚?”

庾亮面露尴尬之色,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伯父跟着太傅东奔徐州,现在颇受信重,但私下里风评不是很好。原因也不是他捞钱捞得太多,而是不给他人分润,喜欢吃独食。

邵勋说他从没见过吃独食的人有什么好下场。

庾亮受他影响,觉得很对。

因此,看在伯父的份上,稍稍提点了几句。

没想到却惹恼了伯父,多喝了几杯之后,竟然翻起了旧账,让他十分狼狈。

“元规,你别躲!”庾敳仰脖灌了一樽酒,声音更大了:“你到现在还和邵勋搅和在一起,来往密切。你到底看中了他什么?再这样下去,你是不是要把妹妹嫁给他?”

庾敳的声音有些大,好多人都听见了。

九月刚被征辟为从事中郎的胡毋辅之也是个酒鬼,这会一听,拍了拍案几,笑道:“我见过一次邵勋,当时张方刚退,他亲自下田,像头老黄牛一样犁地。还弄了首什么俚歌小调,什么来着,待我想想……”

众人被胡毋辅之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对!”胡毋辅之又一拍案几,直接唱了起来:“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括。食粮乏尽若为活?救我来!救我来!”

唱完之后,也不管其他人的眼光,直接哈哈大笑。

“粗鄙!”主簿郭象评价了一句。

胡毋辅之怒了,要和郭象干架,众人慌忙拉住。

郭象下意识后退两步,见胡毋辅之被拉住了,悻悻然回了座位。

这个从事中郎,与军司王衍关系密切,他还得罪不起。

不过心里的火却燎烧得厉害,直欲寻找发泄口,正好看到正与伯父拉拉扯扯的庾亮,阴阳怪气道:“元规,你家妹妹嫁予邵勋,可要太傅做媒?”

“舍妹才十一岁,主簿说笑了。”庾亮连连摆手。

“可以先定下嘛,很多人家不就是这么做的?有那处得好的,七八岁就定下了。”郭象继续不阴不阳地说道。

庾亮有些恼火,别过头去,懒得理他了。

主座那边,出来敬酒的裴妃不知道为什么,起身离开了。

司马越不以为意,继续和王衍商量着事情:“天子已征颙为司徒,颙就征了。”

司马颙重入长安,与其说是卷土重来,不如说是個意外。

其实他也是半推半就决定出山的,无奈梁柳太倒霉,直接被倒戈的军士杀了。

但司马颙也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他对关中已经失去了控制力,早晚败亡。因此,在收到天子的诏书后,他立刻收拾行囊,准备来洛阳当司徒了——事实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河间王只有长安一座孤城而已,必然会来。”王衍举起酒樽,笑道:“恭贺太傅。”

司马越哈哈大笑,志得意满得很。

已晋爵南阳王的司马模(原平昌公)派了心腹大将梁臣在路上等着,司马颙这次是来不了洛阳了,他全家都会死。

之所以司马模出手,是因为司马越打算安排这个弟弟出镇关中,都督秦雍梁益诸军事,替他看好西面。

范阳王虓暴死之后,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出镇邺城,晋爵东燕王。

至于并州的位置,他本来没想好给谁。

但新征辟的左长史刘舆甚得他的欣赏,军国之务,悉以委之——是的,徐州时期的大红人、记室参军孙惠失宠了,现在刘舆是越府诸僚佐之中最当受宠信的。

刘舆趁机进言,为其弟刘琨讨得了并州刺史的职位。

说实话,并州没多少人愿意去,最后司马越同意了。

他的这一系列安排,在王衍等人的大力配合下,都得到了通过。

这让司马越非常高兴,曾经的彷徨一扫而空,大权在握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啊,他确实没什么敌人了。

司马颙将死。

并州、冀州、雍州也各安排了自己人。

曾经让他辗转反侧的刺头邵勋被赶出了洛阳。

朝廷中枢之内,还有何人能反对他?

没了,一个都没了!

除了那个傻乎乎的天子,没人能压在他头上。

司马越把玩着白玉杯,寻思着要不要送那个傻子去见先帝。最近一段时日,皇太弟炽时常来访,态度恭谨,看起来更好控制一些。

但今上么,谁都可以利用。

自己能利用。

王衍能。

其他人也能。

不如换个脑子清醒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这样他就可以独揽朝政了。

人啊,一旦得到了权力的快感,就分外无法容忍别人分享。

今上的权力,谁都可以利用一把,一点不“专属”,让他有些恼火。

真的没什么敌人了,剩下的人都可以被他驱使,包括邵勋——对此人,他现在也想开了,就当是找鲜卑借兵吧,反正都要付出代价。

“元规,你给我说清楚。”庾敳吐着酒气,道:“子美是不是要把文君嫁给邵勋?”

司马越一听,心中有些不快。

王衍老神在在地坐着,冷眼旁观。

“子嵩、元规,都坐下。”司马越冷冷说道。

庾敳一听,酒醒了些,摇摇晃晃地坐下。

庾亮整理了下交领,亦端正坐着。

“怎么?”司马越面无表情地说道:“颍川庾氏要和东海邵氏结亲了吗?”

众人哈哈大笑。

庾氏确实是颍川的士族,但东海何时有个邵姓世家了?

太傅真会戏人,有意思!

庾亮额头冒汗。

他知道,太傅这是在讥讽。

“仆实不知此事。”庾亮尴尬回道。

司马越冷哼一声,道:“‘不知此事’何解?邵勋乃孤帐中大将,庾氏俊杰又在幕府效力,两家结亲,不是挺好的么?孤看也别拖延了,尽快把事定下吧。”

庾亮背上都有汗了,太傅这是在说反话呢。

他嗫嚅了两下,最终没说什么。

这个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等太傅把注意力转到其他人身上时,他就过关了。

果然,司马越又冷笑着说了几句要为两家做媒的事情,便被王衍拉了过去,继续商议大事。

“周馥在朝中甚是碍事,向与荀藩等人朋党为奸,或可将他打发出去,与陈敏厮斗。若不成,正好治他的罪。”王衍说道。

司马越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陈敏这个人,他亦深恨之。没有别的原因,他感受到了“侮辱”。

之前陈敏平定石冰、封云之乱,干脆利落,让他很是欣赏,于是调到身边来,一起讨伐刘乔父子。

可谁知,一场大败之后,这厮竟然以回扬州募兵为借口,一去不返,还割据作乱。

这是什么?这是对他赤裸裸的藐视。

每每想到此节,司马越心里总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恨不得立刻杀了陈敏。

周馥不是他的人,不如一脚踢去寿春,让他和陈敏争斗,最好两人都完蛋。

“还有一事,吏部郎周穆、御史中丞诸葛玫欲复清河王覃为皇太子,这事须得注意。”王衍又道。

清河王司马覃也是个倒霉孩子。基本上每次废立皇后,都要牵扯到他。一会是太子,一会是清河王,变来变去,几乎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此时听王衍这么一说,司马越的面色阴鸷了起来。

王衍作为军师,确实是合格的,方方面面都替他考虑到了,比曹馥强多了——后者关系太复杂,牵扯的利益太多,做决定往往拖泥带水,出的主意“镇之以静”居多。

周穆、周穆……

司马越有些踌躇,这可是他姑姑的儿子啊。

不过,旋又想到周穆乃周馥堂侄,心中恶感更甚,决意杀此二人。

我倒想看看,我“任性妄为”之下,可有人敢反对?

至于杀不杀清河王,还要再想想。

前番上官巳作乱,就拥立清河王监国。真要挑他的毛病,还是能挑出来的。

再等等,如果机会合适,顺手杀了,一点不费事。

这个时候,他的心中又涌起了无限自豪。

大权在手,生杀予夺,权势还真是让人迷醉。

(本章完)

第157章 宝藏

过了正月十五后,趁着幕府尚未正式上直,庾亮离开了洛阳,驱车赶往宜阳。

胡毋辅之那个酒鬼,前几天与人欢饮之时,直接打着酒嗝,大言不惭说司空做媒,欲令邵、庾两家结亲。

消息很快传出去了,甚至就连家里都知道了。

母亲神色阴郁,很是骂了一番胡毋辅之,因为他坏了自家女儿的名声。

妹妹文君倒没什么异样,一直捧着本书在看。

庾亮有些疑惑,妹妹一直结交的都是世家女子,不会真看上邵勋了吧?

旁敲侧击一番后,庾亮心有点凉。

妹妹倒没看上邵勋,只是不排斥罢了。

但就这个“不排斥”,已经很可怕了。

乘车赶路的时候,他一直心事重重,连路上有人喊他都没听见。

“可是太傅东阁祭酒庾元规?范阳卢志有礼了。”一人骑着毛驴赶了过来,拱手作揖。

庾亮看着他温和的笑容,连忙吩咐停车,下来回礼。

卢志这个人,他见过一两面。

第一次应该是两三年前了,他短暂地在朝任了一段时间的中书监,随后便返回邺城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年前,他奉太傅之命,招揽此人入幕。

卢志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庾亮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犹豫的。别看你以前是中书监、成都王第一谋主,可你们这批人都败了啊,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若不投司空,你现在连当个县令都难,没人敢用的。

“元规这是要出远门?”卢志笑问道。

庾亮不想被别人窥探自家的事,只含糊道:“立春之后,景致颇佳,便打算四处转转。”

卢志看了下周围灰色的原野,以及残留着的积雪,笑而不语。

嫩雏庾亮有些招架不住,便欲行礼告辞。

卢志轻笑一声,单刀直入道:“我受材官将军邵勋所邀,欲往宜阳金门坞一行,不知可与元规同路?”

庾亮大窘。

他知道被卢志这個官场老油子看破了,只能说道:“却是巧了,与卢公同路。”

“那就边走边聊吧。”卢志笑道。

“也好。”庾亮没有马,只能坐回车里,透过车窗与卢志说话。

“听闻材官将军帐下有银枪、长剑二军,却不知如何。”正月的寒风还是凛冽,但卢志似无所觉般,兴致很高。

“有几分门道。”庾亮敷衍回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门道”在哪里,只是单纯觉得那帮军士学的东西很多,比较厉害。

嗯,你只会耍长枪,但人家既会玩长枪,又会射箭,自然厉害了。

这就是庾亮朴素的认知。

“有众几何?”卢志追问道。

“不知。”庾亮警惕了起来。

这人问东问西,问的还都是核心,让庾亮有些警惕。

当然,他也不太清楚银枪、长剑二军到底有多少人,只隐约知道今年又要扩军了。

卢志不问了。

现在研究邵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也留意了一番。

他发现,邵勋不喜欢像一些人那样动不动席卷几万、十几万大军——成都、河间、东海三王就非常喜欢这么做。

邵勋可能是钱粮不够,扩军非常理性,并且十分注重质量。

走少量精兵路线,还是大量羸兵路线,很难说谁好谁坏。

卢志这次就想亲眼看看,邵勋练的兵到底怎么样。

洛水尚未解冻,两岸的崇山峻岭之间,白雪皑皑,山风阵阵。

卢志一路上就这么看着。

当经过云中坞之时,他先是瞄了眼那座占地广阔,且型制还算不错的坞堡,随后便被残雪覆盖下的麦苗吸引住了。

现在喜欢种越冬小麦的可不多,十亩里面能有一二亩就不错了。

原因很多,但田地贫瘠是绕不过去的因素。

都知道种越冬小麦后,第二年还有时间再种一季杂粮,能多收点粮食。但地力呢?

种得越多,田地越容易贫瘠。

卢志虽然不太懂其中的道理,但他总觉得,地里凭空多收了粮食,地一定也付出了“代价”——就是“贫瘠”了,肥田变瘦田。

两年收三季粮食,大家都想啊,但地力撑得住吗?

卢志一边走,一边思考着。

庾亮的目光则被那些拉出来操练的农夫庄客吸引住了。

刚过正月十五,就要迎来操练。

半个月的时间,能操练三次左右,随后还有别的活计。

他以前不知道农家到底有多忙,有多辛苦。无奈邵勋就喜欢在农田里晃悠,他被迫跟着长了不少见识,现在也知道百姓确实不易了。一旦战争爆发,随意拉丁上阵,又会给农业生产带来多么巨大的破坏。

这么看来,邵勋有些想法是对的。兵是兵,民是民,最好分清楚一点。

只可惜,现实中没有这么理想的情况。

就连邵勋本人,也在操练堡户坞民,还不是打着让他们上阵的主意?

******

正月十八,金门坞到了。

通传一番后,二人被迎接了进去,但不是去坞堡,而是山间一处小盆地。

盆地面积很小,一番平整后,拿来做了斗场,供士兵们练习诸般技艺——主要是射箭。

斗场外零零散散站着百余人,好像是在警戒。

斗场内更没什么人,好像只有一男一女两个。

卢志眯起眼睛,仔细望去。

一位年轻的军将正手把手教太弟妃射箭。

太弟妃大概是第一次摸弓箭,有些雀跃,更有些害怕。

只见她闭着眼睛,略略拉了一下弓弦,然后一松手,箭矢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

年轻军将轻笑一番,将太弟妃搂入怀中,然后拿出丝绢,轻轻擦了擦太弟妃鼻尖上的细汗。

更让卢志感到惊讶的是,太弟妃居然一点不排斥此人的搂抱,看样子早习惯了。

甚至于,她的两只手慢慢伸出,犹犹豫豫之下,最终轻轻搭在了男人的后腰之上……

卢志连忙转过身去。

太弟妃这么庄重娴雅的女人,何至于此!

庾亮则目瞪口呆。

那个女人是谁?莫不是天子赏赐的乐氏?

他突然间松了一口气,但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邵勋很快看到了卢志、庾亮二人,笑着打招呼。

乐氏转过身来,看到卢志之时,脸刷得一下就白了。

她的身躯有些颤抖,仿佛被人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邵勋握住了她的手。

乐氏抬起头来,眼睛都有点红了。

“我不会负你的。”他说道。

“真的?”

“真的。”

乐氏低下了头。

良久之后,深吸一口气,渐渐平静了下来。

“卢长史原为成……成都王谋主,素有才干,交游广阔,唯心胸狭窄了点。”乐氏轻声说道:“他多半还和邺府旧将有联系,却不可轻视。成都王偶尔略显公子气,盛怒之时经常斥骂诸将。妾有些时候帮着转圜,令其免于责罚……”

邵勋心中狂喜。

不到两个月前,乐氏还是一副抱着琴,仿佛生无可恋的样子。

现在么,却逐渐展现了天性,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更特别懂事,知道该怎么帮“夫君”。

大家族出身的女子,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性格、喜好,但真的没一个简单的,耳濡目染之下,政治嗅觉十分灵敏,尤其是乐岚姬这种在邺城“深造”过的。

“走,去见见他们。”邵勋毫不避忌地拉着乐氏的手,说道。

乐氏没有挣开。

她抬起了头,尽量用一种端庄大方的姿态,亦步亦趋地跟在邵勋身后。

“卢公、元规。”邵勋一一行礼。

二人回礼。

“王妃……”卢志看向乐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听到故人嘴里的“王妃”二字,乐氏只觉心底一股酸涩涌了上来,瞬间让她有流泪的冲动。

她稳了稳心神,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道:“妾已是邵家妇,不再是什么王妃、太弟妃。”

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坚定地说完了。

卢志点了点头,有些唏嘘。

邺城遭难,而今更是被司马腾占着。

曾经人才济济、鼎盛无比的太弟府,也在雨打风吹之中,风流尽散。

而今留下的,不过是些孤魂野鬼罢了。

“乐夫人可还记得石超、楼权、楼褒、郝昌、王阐等将?”卢志问道。

乐氏点了点头,道:“此为邺府旧将。”

“他们都曾受过夫人的恩惠。”卢志叹了口气,道:“而今有的流落关中,与太傅作对。有的潜于河北,蓄养甲兵,还是打算与太傅作对。”

乐氏脸上流露出些许伤感,但她也真的不太关心这些人、这些事了。

她是女人,又能做些什么?

邵勋默默看向卢志。

岚姬说他心胸不够宽阔,但他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司马颖父子三人被赐死后,乐氏又被幽禁于府中,最后还是卢志不怕担风险,为故主操办了丧事。

邵勋只见过一次成都王,不太了解这个人。但从河北接二连三有人打着他的旗号造反来看,成都王似乎也没差到哪里去。或许这得益于他早年的礼贤下士吧,司马家的人就这个性子,一旦起势,很容易飘,但在起势之前,很会装样子。

牵秀、公师藩、石超、楼权、郝昌等人,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还在与司马越作对,屡败屡战,始终不愿投效他。

这份战天斗地的精神,邵勋看了也十分感慨。

他本能地想做点什么,但考虑到自己的家世、出身,又默默叹了口气。

“山间岚雾重,卢公、元规不如随我进坞详谈?”邵勋看向二人,说道。

他还看了一眼乐氏,没想到乐氏正在看他,于是笑了笑,抓紧了她的手。

这女人身上的宝藏,怎么挖都挖不完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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