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齐王

满船鬼祟中唯有小鬼独向底舱行去,其余鬼灵恍若未睹这条离船之路,仍在甲板上纵酒狂歌。

林江等人交换眼神,终究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离开了大船。

小山参则是探出头看向背后的这一大堆鬼魂:

“他们都不下船吗?”

“既失归途又绝希冀,何苦下船?”

“这船上皆是已故之人?”

“也有自囚的愚者,明知镜花水月,偏作茧自缚。”小鬼伸出手,指了一下船上一个正在饮酒作乐的诗人:“就譬如这人,他说自己诗歌天上难得,却全无一人欣赏,郁郁而不得志,这才上了船。”

现在离着还不远,几人便是侧耳旁听。

只听得那船边的诗人长笑:

“青衫蹇步望云高,欲踏青云路却遥。空有残书堆破案,恨无薄禄慰鹑袍。”

旁边其他围观之人皆是鼓掌欢呼,连连称赞:

“好诗!好诗!”

林江听不出来好坏,只觉得这首诗词用词造句复杂,应该是好诗,倒是江浸月耳闻之后摇了摇头:

“对仗做的一般,放在京里拿不得名次。”

林江讪讪摸了摸鼻子。

“确是个庸才,偏生心比天高,反倒落得了一心痴念。”小鬼嗤笑两声:

“这渡船从不留人,想要离开船便会停下,偏有人宁肯溺在虚妄里不想离开。船上能走的早就走了,醒来之后全当是一场梦,若是三日还下不了船,大概也就永远下不了船了。”

林江忽然想起今日那商人。

他那一声一声唤的翠花,他如果真的上了船的话,能下得来吗?

等到一行人脚落在踏实的泥土之后,他们背后那供人离开的木板也缓缓抽了上去。

鬼船载着喧闹沉入黑绸撕裂的天际,最后一声琵琶响恰似露珠坠入忘川。

船走远了,听不见了。

林江这才来得及把目光投向眼前这一片废墟。

隐约能看得出来,这是个偌大的城市。

历经风霜。

缠枝纹的梁柱斜插在青绒似的苔毯里,菌伞在腐潮气息中簌簌绽开。

腐败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熏的人难以睁开眼睛。

唯独那些石制的建筑尚且修的完好,勉强强能看得出来个房子模样。

走在街上的小鬼振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臣民们!孤王回来了!”

没有任何回答,整个城镇静悄悄的。

小鬼弓身贴耳作倾听状:

“哈哈!为我欢呼吧!”

他笑得很开心,在这空无的泥路之上独自又蹦又跳,将这黑色的大袖口挥舞的如同风筝。

周围什么都没有。

越过像是集市的平地时,这小鬼甩袖如驱蝇:

“我每日吃的都是上好的,又怎么能要你们的粮食呢?赶紧自己收下。”

遇过半扇木头堆成的废墟时,他又捏着嗓子娇嗔:

“几日不疼你便使性子?今夜掌灯候着,撅好屁股。”

遇过一口落在地面上的枯井时,这小鬼又是疾步跑到枯井面前,扒着石头,挂在井边,大喊:

“叔欸!下面可乘凉?”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回答他。

他浑不在意地抻平衣襟,靴底拍击石板,踏出金銮仪仗的声势,昂首阔步往前走。

直至领众人停在一座倾颓宫阙前,他才停下脚步。

“我的寝宫。”

这处宫殿同其他建筑似之,皆是残破不堪,满地碎块。

林江抽了抽鼻子,能从这宫殿墙壁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有点像是花朵。

等到进入宫殿之后,整个大厅空无一物,唯独最中间位置放了一把椅子。

椅子早已褪了色,四边角也已破开,完全瞧不出曾经应当是如何模样。

小鬼蹦上王座,朽木发出濒死的吱呀。

他一条腿伸直,一条腿翘起,撇着眼睛看林江他们。

而后用手在自己身边拍了拍:

“赐座。”

霉斑蒲团应声从地砖裂隙钻出,有两个。

还有一小块青苔,看起来好像是给小山参准备的蒲团。

林江却是没坐下,只是向眼前小鬼拱手:

“点星威名,名不虚传,见过前辈。”

“前辈?什么前辈?看我有你们大吗?我可比你们鲜嫩。”小鬼撇嘴。

“那我们该如何称呼你?”

“我嘛……你们可以叫我皇上!”小鬼忽然激动了起来。

“可你看起来不像皇上。”

小鬼听到这话之后没有生气,一下子就萎了:

“有道理,我现在算不得皇上,我不是皇上……你们叫我齐王吧。我还是齐王。”

齐王……

林江把这称呼记到了心里。

待众人落座,齐王袍角扫落积灰,几份餐盘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是个木制托盘,托盘上面放了两个木碗,第一个碗中摆的是满满的粟饭,第二个里面则是红白肉混合着些粘稠物,嗅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

“我寻思了一下,你们刚才在船上说的有道理,死人的东西你们吃不得,我就得给你们准备点活人的东西。

“这是醢(hǎi),是肉酱,里面混了新鲜小鹿、牛犊、鲜鱼,又煲作酱而制,虽然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也是我一番心意,还望两位可以尝尝。”

江浸月蹙眉避让腥膻,林江却是在沉吟片刻之后,用筷子夹起一块肉酱,放于饭上,而后细细品尝。

他原来吃过鹿肉牛肉,自然也尝得出来鱼肉,由吃喝之法尝之,确实如这小鬼所说,里面并没有掺杂什么其他东西。

配着几口粟饭下肚,味道虽说算不上绝佳,但肯定不是什么祸物。

林江朝着江浸月点了点头,江浸月这才礼貌性的吃了一口。

可她还是吃不惯。

小山参戳着木碗舔勺尖,理直气壮的说:

“吃不出味道!”

小鬼闻言,开始流泪:

“竟然又忘了这么一茬,连客人都招待不好,你真是该死,来人,把我拖出去斩了!”

自他背后忽然出现两个黑甲大汉,这小鬼架了起来,这就往外拖。

拖到了一半,小鬼反应过来了:

“不对,不应该斩我自己啊。要斩该斩庖厨,你们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黑甲大汉又停手了,身影骤然消失。

等到眼前这小鬼不再耍活宝,林江才问:

“齐王邀我等前来,只为品鉴肉醢?”

听到这句话,齐王终是看向了眼前林江。

幽深的目光就像是能够看透一切一样。

林江想了想,顶着齐王的眼神就瞪了回去。

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一阵,齐王竟是有点畏缩着的把头垂了下来。

声音甚至都有点小:

“因为我很无聊。”

“啊?”

林江也没想到齐王竟会这么说。

“船上的那一群人过于纵乐,我每次想要找他们说话,他们就都会说我发了癫,我发没发癫我不知道吗?”齐王指着自己鼻子:“我没发癫。”

林江想了想,点头:“确实,你很正常。”

“我就说吧。”齐王顿时眉开目笑起来:“我很正常,我精神良好,所以我和那群人聊不来,然而,我今天的船路过你们的时候,我感觉你们很独特,我觉得你们应该能听得懂我说话,我就把你们拉上来了。”

“可这样不好。”林江又道:“这样容易给人添麻烦,我们明天还得早起赶路。”

“我可是齐王!我给你们添麻烦怎么了!”齐王一掐腰。

“那我们就也说你是癫子。”江浸月也大概摸出来了齐王的性子,便是在旁边跟着帮腔道:“我们也不理你。让你白带着我们过来。”

齐王开始用手揪自己脑袋顶上那两个小辫。

本来应该是长实在头皮上的辫子,在他的手掌当中转移了位置,从脑袋顶两侧拽到头顶,又从头顶拽到脑后。

最终一个放在斜上方,另一个放在耳朵旁边。

他的五官也挤在了一起:

“好吧,我错了,你们别不理我。”

“错了是不是就需要赔礼道歉?”

“你们怎么还蹬鼻子上脸呢?”齐王瞪眼:“怎么个赔礼道歉法?”

“首先保证我们能回去。”

“你们魂魄又没离开身体,早上一听鸡打鸣,自然就醒了。”齐王道:“我这是入梦法,又不是夺魂法。”

“除此之外……”

“你怎么还有别的条件呢?”齐王又开始瞪眼珠子。

“为什么不能有别的条件?”林江眨眨眼睛:“你想想啊,你是不是请我们来的。”

“是啊。”

“请来的便是客人,你还有求于我们。总不能白求着客人做事吧!”

“对…对吗?”

“不对吗?”

“对,对!”齐王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白白让你们做事不好,有失王家威严啊。”

“就是就是。”林江笑着道:“如此才能显得出来王者大气!”

齐王一听这话,脸上一下子就露出来了纯粹的笑容,他手脚并用,又是拍手鼓掌,又是哈哈大笑:

“王者大气,嘿嘿,王者大气,真好,你应当受赏赐,你应当受赏赐!”

可马上齐王又头疼了:“可是我这里的东西全都是死人用的,功法也全是死人用的,你们三个里面只有你是死人,我给一次东西,总不能只有你能用吧。”

江浸月看向了林江。

林江脸色如常。

(本章完)

第129章 一问一答

江浸月目光掠过林江。

面泛生息,肌理鲜活,胸腔规律起伏。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和死人没什么关系。

她迅速抬眸,揉搓耳垂,佯装端详房梁雕纹。

这房梁可真房梁啊。

林江起身,打理了两下衣服,清清嗓子,板正表情。

齐王也坐直和林江对视。

“齐王,你看错了。”

“我看错了?”齐王指着自己鼻子:“行尸,你知道不,让尸体动起来,之前虽说也有这手段,但是我总结出来的。你和我说我看错了。”

“是啊!”林江理直气壮:“你说说死人,会呼吸吗?”

齐王把手放到了自己的鼻子下面,然后不服气的道:“一般死人确实不会,但是我想的话,我可以呼吸。”

“那一般死人心脏会跳吗?”

“心脏为什么不会跳!”齐王手往心窝子里一掏,直接就把那颗红亮亮的心脏拿了出来:“瞧这跳得多带劲!”

“活人也不可能把心脏拿的出来吧!”林江指了一下自己心窝口:“你看!我就做不到!”

齐王被说懵了,他看了看手里的心脏,又仰头看了看林江:

“你真活着?”

“我当然是活人!”林江将衣襟拍得啪啪作响。

齐王又开始用手拽自己辫子,把两个辫子都拽到前脑门上,弄成了两个犄角,才点了点头:

“你可能…大概…也许真的是活人?”

“为什么这么不确定呢,语气确定一点。”林江直接握住了齐王的手——虽然握不住,穿过去了,但是林江还是虚握着:“来,跟我一起念,是活人。”

“是…是活人。”

“语气肯定点。”

“活人!定是活人!”齐王语气终于肯定了。

旁边的江浸月表情多少也有点绷不住了。

齐王属于水准相当高的高人,怎么在公子面前,就跟个小孩一样。

也不晓得是这位公子和齐王精神状态一样有些堪忧,还是说他瞧出来了应该如何同齐王相处。

但不论如何,江浸月感觉自己精神状态也有点堪忧了。

这一茬就这样被揭了过去,林江也重回了位置上。

齐王开始思考:

“总不好叫你们白陪,这样吧,一问换一问,本王知无不言!”

“哪个方向的都行?”

“问便是了!”齐王拍胸脯:“我可是齐王!天下八十一门,我都能说出点门道来。”

“八十一门?”这是林江没听过的新词。

“这算提问?”

“不算。”林江摇了摇头,随后转头看向江浸月。

江浸月摇了摇头,她明显也没听过这个名词。

“可惜可惜。”齐王眨眨眼:“那便由我先问。”

“请讲。”两人正襟危坐。唯独小山参还在拿着粟米于手中来回搓,似小孩在玩儿泥巴。

齐王正了正脸色。

自他那张写着男女老少的脸上,再无任何一丝玩笑之味。

他一字一句问:

“列国逐鹿,胜者谁属?当世可存齐国?”

这第一个问题就非常沉重。

疯疯癫癫的齐王问齐国。

他心中又是如何想的呢?

历史这方面林江知道的确实不多,只能转头看江浸月,江浸月思考片刻,没有隐瞒,直接道:

“诸国之争,兴国夺鹿。齐国在徐国国公耕天君和徐国将军常流连的夹攻之下灭国。”

齐王默然垂首。

两行清泪顺着他的眼睛当中流了下来,流过了脸上的法令纹,也流过了法令纹下面的辫子。

先是坐着啜泣,又霍然起身嚎啕。

站起来哭的也不尽兴,开始躺在地上,满地打滚。

“那两个王八蛋,该死的王八蛋,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他哭喊、乱叫,在整个宫殿当中乱跑,吵得人耳朵不得安宁。

随着齐王的哭喊,些许异变也随之浮现。

林江和江浸月感觉到了目光。

齐王背后的宫殿当中,慢慢浮现出了人影。

甲胄碰撞声隐隐传来,两列持戈卫兵轮廓浮现,其面孔栩栩如生,眼眸当中却似有精光,冷漠的凝视四周。

成百、上千……

冷光在眼洞位置流转。

沉默的人群拿刀所立,刚才还开口说话的江浸月额头上已经浮现出来了细细的冷汗。

这些士兵,一两个还好说,成百上千一起上,她肯定对付不了。

林江不好说,但他还没学对付亡魂的方法,大概会落于下风。

不过,江浸月毕竟是京城那边的行走,汗可以流,但阵脚不能乱。

便是继续开口道:

“耕天君冲击九重天失败,走火入魔,化一道天地灵炁,遁入风中不知去向。常流连被我大兴国师开坛做法,取了心脏,人无心当死,他便死了。”

齐王听到这里,也不哭了,也不闹了:

“当真?”

“当真。”

“嘿嘿。”

齐王高兴了,重新坐到了位置上:

“死的好!死的好啊!死了就行!”

他背后的阴影也慢慢回归了平静,庞大的军队消失不见。

“只可惜齐国到底还是没了,兴国……兴国也凑合,我记得有不少老东西都在兴国,能赢也正常。”

齐王摆摆手:

“轮到你们问了。”

林江看江浸月。

这问题是江浸月答的,也应该由江浸月再问。

江浸月迟疑了片刻,在脑中构想了许多问题。

她还真不知道问啥了。

私事对方肯定不知道,公事还不好让林江听。

最终才言道:

“请问,您说的八十一门是什么?”

“欸?就问这个?你好无聊啊。”

齐王一下子垮了脸:“你就不能问问我更有劲的东西吗?譬如齐国财宝在哪里,譬如当时我们几个打生打死的时候有没有遗漏什么宝贝,又或者是你们大兴的那位王储,当时到底养了几个脔宠……”

小山参听到这里,不由得伸出自己根手拉了拉林江的衣角:

“林江林江,脔宠是能吃的吗?。”

“……我不知道。”林江使用了标准回答。

“还请您回答一下这八十一门的问题吧。”

江浸月提高音调截断话头。

齐王这才无奈的叹息一声:

“这原本是修行的基础,不过传到我那一辈时已经快要断代了,你们不知道倒也正常。”

盘起双腿,此刻齐王的表情也相比之前变得严肃许多:

“丫头,你知道天下共计多少修行法吗?”

“道法自然,何来定数?”江浸月皱眉。

“哈哈!果然是个被骗了的后生。”齐王拍着大腿笑。

“额。”江浸月表情有点发僵。

“禧国那群畜生,在我没出生时就开始谋划,在天下周游行骗,最后还真让他们给骗出来了。”

齐王伸出左手,比了一根食指。

“曾有一人登得仙山,路遇仙人,仙人赠之金丹,金丹吞入腹中,命不由天。

“所谓修行,最初只有一种,便是吞吐山云,吸纳万物,使万道为己之所用,”齐王如同起舞一样原地跳了一圈,哈哈大笑:

“何其自私的手段?夺天下而为己用!这便是修行!”

“后来,这位修行之者收了徒弟,想要将自己的手段交给弟子,然而弟子没能吞吐过金丹,学不来他的本事,他便只能将自己本事一分为二,一则称阴,二则称阳,由此便出来了一乾道一坤道,最初的本事也一分为二。

“再往下,这两者又是开枝散叶,二化为四,四化为八,千门百转,到我们诸国之初,已是详详细细分化出了八十一门派系,文武农匠厨,禅墨法医卜,千变万化不过八十一种。

“道统一立,门户便生。同脉修士抱团取暖,转头又为正统、谁强同室操戈,一来二去,这天下也就乱了起来。

“硬要说,当年诸国之战,起因便是他们。

“禧国觉得,此道门之术若是常年持续下去,定会再闹出来大灾大难,到时候天下还会再乱,禧国那群癫儿便打算趁此机会分化道门,让其不成门宗,难拧成绳。

“把禅分为心禅、念禅、佛禅、道禅,把法分为政法、家法、身法、国法。除了文和武太大太硬,拆不动以外,剩下的都被这些千客拆了个七七八八,左右又把自己的手段拆成了骗、幻、藏等乱七八糟的手段。

“又因为天下大乱,门第也没时间去维护传承,打着打着,八十一门道消散了个七七八八,传到我这一代之时,更是只剩下了些名讳。可悲可笑可叹。”

原来如此……

大兴之前天下大乱,这事林江是知道的。

但他本以为只是几个国家打来打去,却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么多事情。

“明白了吧。”齐王嘻嘻的笑:“不过这八十一门的事情对你们应该没什么太大用处,毕竟你们应该也碰不到门第残党了。”

江浸月沉默着点头。

林江看了江浸月一眼,感觉这姑娘好像思绪有点沉重。

恐怕她还真知道些八十一门内幕。

“接下来该我问了。”齐王又弯下腰。

他满脸笑容,却紧盯着林江:

“我认识位厉害的人,很厉害很厉害,他本领通天,能扫八荒,平六合。

“他有件宝贝,是个棺材。

“你们知道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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