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守护众生之爱(下)

从历代王者残留的记录来看,倒计时的时间总是在不断变动。大体上,每到地球历史上的关键节点,倒计时就会极速缩短,那就意味着迫在眉睫的威胁。

如果放任思潮激化,文明就会迎来终末。

如果打输了世界大战,文明就会迎来终末。

如果让冷战进一步加剧,文明就会迎来终末。

王者们将其视作“末日预言”的一种,血盟的任务就是全力推迟预言实现。

在数百年前,倒计时缩短还是很罕见的事情,因为在封建王朝时代的文明发展还没有那样快速。可在近200年间,倒计时缩短得越加频繁,他们先后经历了数次工业革命、全球范围的大战、冷战时期的军备竞赛,冷战后的科技普及与爆发,再到当前的信息时代。

人类用不到200年的时间超越了过去数千年的积累,那么理所当然的,文明的终末也随之加快了脚步。

倒计时的上一次变化是在世纪之交,从此之后再无改变。即使不再有全球范围的危险事件,被入侵的结局也已经注定。

其源头大概率是随科技发展而靠近的真理帝国,亦或者是无处不在的虚像之海。但王权不怎么在意,源头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是哪方外道到来,人类都没有希望。

地球是一个相当大的尘岛,接近70亿的人口已将荆裟城邦那等巨物远远超越。即使地球的势力弱小,其“地位”本身却举足轻重。血盟仅有破碎的信息,以为大多数外道都是眼下“异类”的强化版。可王权知道,不断增生的异类不过是外道影响的直接显化,真正的外道绝没有如此弱小。

为了更好应对未来,她活用了尚未启动的实验体们,利用沉沦者间的共鸣开发出简易的生体计算机。以现有的情报推算,哪怕仅有一个真正的外道到来,地球都会沦为地狱。

足足一年的时间,王权用尽手段模拟未来。可她迎接的是一个又一个绝望的阻碍。戒律的存在注定她无法将末日告知他人,这本是为了在命运潮流中保护众生的手段,此刻却成了致命的障碍。

而即使能够摆脱戒律,她也看不出下一步的去向。13年的时间能团结起多少力量?凭她的本领能够掌控多少家族?即使她以力量掌握了血盟又能如何?

就算人类真能齐心协力对抗外道,区区13年又能做到什么?

或许他们能研发出强力的武器?某种超越时代50年的天才技术?武装到牙齿的士兵?

那些东西在外道面前又有什么意义?

一只荧尸就足以制造出席卷全球的僵尸狂潮。

一台魂容器就可以瘫痪现有所有科技。

最低级的享欲妖“猎爪”能够在短短一个月内吞噬一大州的生命。

为数不多的希望在于送葬队列与空想恶魔,低级的修士与恶魔暂时没有大规模破坏的能力。然而那也仅仅是暂时,修士们带来后就将散播死亡,无法打倒的空想会依附于人类的意志壮大,当更上级的外道随因缘而来时,结局依然没有变化。

而沉沦者……

沉沦者是最糟糕的选择,因为地球上已有了太多黑月的痕迹。降临地球的沉沦者恐怕至少是选民的等级,那庞大如山脉的怪物会将整个地球变为它的乐园。人类不仅将会灭亡,还将在死前饱受苦痛折磨。

越是推演就越是绝望,越是模拟就越是无力。王权简直对老人感到崇拜了,他是如何隐藏着这些秘密去扮演常人的?他是如何静下心来陪她玩乐的?这种压力甚至会让沉沦者崩溃,而一代代的王者们就看着倒计时度过了终生。

她求助于先贤的力量,看着历代王者们留下的或荒诞或疯狂的预案。最有可行性的预案依然是老人留下的,他认为在最后时刻可以尝试发动核战争,以大量人口消亡为代价引发文明的倒退,从而隔绝信息污染。

然而王权知晓这一计划是不可行的,因为她太理解人类是什么样的生命。用不着外道动手,人类自己会直接在核大战中灭亡。

她绝望了。

时光不可逆转,文明无法倒退。区区13年的时光,不可能阻止外道的降临。

那么她还能做什么?

在外道必将降临的前提下,暗色王权能够改变什么?她能以什么方式实现老人的追求?

——你要牢记,幸福的生活就是意义。

在精神接近崩溃的时刻,她想到了老人托付的话语。

幸福。

血盟的核心任务是守护人类的幸福。

只要让人类在未来仍然能够幸福地生活下去,就足够了。

她望向最恶劣的可能性,想到了唯一的办法。

高等沉沦者降临会让所有人类在苦痛死去。

但无论位阶高低,沉沦者均爱着同族。它们永远愿意给同族无偿的爱。

那么,就让人类加入黑月的家庭。

——让人类成为沉沦者就好了。

·

老人决断没有错,沉沦者是唯一拥有“爱”的外道。尽管那是虚伪的感情,但黑月愿意给予无偿的爱。

它愿意爱所有的生命,只要对方认同它的理。如果黑月能够降临地球,那么人类也将成为它的子民,在血肉之月上享受永恒的幸福。

所以,她要召唤忘却摇篮。

她要亲手实现预言,以此为手段完成拯救。

做出这个决定时,王权没有任何负担,因为这就是当前唯一可行的方法,将血盟一直以来的做法发扬光大。

去杀死一部分人,去拯救更多的人。

她整理好情绪,以最快的速度开始行动。她在字面意义上拥有了王者的权力,开始打理这个古老腐朽的组织。这并不比管理一座学校艰难多少,因为她仍然理解每一个人的思维。用不同的面貌出现在不同人的面前,就可以轻松地诱导他们的行动。

她开始习惯成为他。最终成为它。它将那位被拷问的家主的死亡引导向黑巫师的方向,由此而快速得到更多关乎黑月的仪式信息。

但一个失误总会留下更多的问题,何况她还在未来推演中耗费了足足一年的宝贵时光。不久后它迎来了新的考验,维卢斯的家主怀疑到了血盟内部。

以人类的标准而言,那个男人的能力可谓出类拔萃,他甚至找到了王权的一处据点。如果放任维卢斯调查下去,他很快会找到王权身上。

但是维卢斯与老人的思想不同,那是个作风复古的硬派男人,他绝不会同意与敌人同流合污,而崇尚战斗至最后一刻。双方没有合作的可能性,所以王权安排好他的结局。

它亲手击杀维卢斯当代的双蛇,给懦弱的卢卡斯留下一点暗示,如此一来维卢斯自然覆灭,再无隐患。

如今想来那是它犯下的第二个错误,它应该亲手埋葬维卢斯的血脉,不留任何可能性。但它太忙了,太忙了。它有数不清的事情需要处理,甚至顾不上处理自己。

因此当它发觉维卢斯家族有了新家主时,对方已经基本掌控了家族势力。它暂且没有与新的维卢斯为敌的理由,何况有新的东西吸引了它的兴趣。

一个能力极强的幼年人类,或许是受到武修的模因影响而出现的稀少个体。他崛起的速度很快,王权难得起了些兴趣。

它很缺帮手,或许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它向维卢斯家族下达了特殊的任务。

·

“觉不觉得像在坐办公室?安逸,平和,日复一日。”

这是一个很虚无的人,因为精神充实的人不常对手提箱说话。他堂而皇之地违反着社会规则,连驾驶证都没有却在高速路上狂奔,不怎么恭敬他的老板,不怎么尊敬血盟,似乎也不怎么在乎眼前的生活。

“ひとりぼっちのクリスマスイブ~凍えそうなサイレントナイト~”

(孤独一人的圣诞之夜,似乎要冻结的宁静之夜)

“ここからどこへ行こう,もう何も見えない,空の下~”

(现在要往何处去,星空下我看不到前方~)

他忽然大声地唱起歌来,操着一口很不标准的日语,不会念的干脆用汉语音混过去。他唱的是一首老日语歌的高潮部分,但那歌还没开始放。

唱到一半他似乎才想起来这事,调整了半天车载CD,顺带将前面的大卡车超了过去,很孩子气得别在卡车前头。后视镜里能看到卡车司机探出脑袋大声骂娘,他笑着点了根烟,烟灰飘到那司机的脑门上。

王权有点迷惑,因为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它完全猜不出他的想法,他似乎只是……什么也不在乎,所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他才抽了口烟就让出车道,顺手丢了包烟给那恼火的司机。卡车司机不知所措,他大笑着加速走远了。离开高速时他向箱子投来一瞥,箱中的王权看到了他的眼神。

他眼中怀着淡淡的期待,那是王权第一次理解这个人的想法。他很希望这个箱子里能有些稀奇的东西,来打破自己无趣的人生。

在打开箱子的瞬间,那种期待变成了惊喜。

·

王权背负着非常宏大的使命,倒计时每时每刻都在缩短。但它总还是能腾出一天来的,它打算用这一天正式与祭生之蛇交流一下,或许有希望用他作棋。

“那就是真见过了?它厉害不?”

“赶不上我!”楚衡空自信地说。

真的很自信,他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心底里却有种有种不可动摇的信念,像个自信的原始人。这种莫名其妙的信心让王权觉得非常有趣,它编了个“观察任务”的谎话,结果对方还真相信了。

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王权要处理太多事情,怎么有时间浪费在一个杀手身上。但他好像真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价值,他眼中的自己似乎是世界的中心,世上每一个人就该围着他转。

王权给自己多放了两天假,毕竟它太久没有过休息,而逗这个野蛮人比杀人更能提供趣味性。它本打算用伪装戏弄楚衡空,但后者很快学会识破。野蛮人的学习能力出乎意料地强。

它决定稍微用点心去研究这个人类。包括他的喜好,思维与人生规矩,模仿出楚衡空的人格应当对缓解压力很有效果。

但王权失败了,就像初次见面时它看不懂对方一样,如今它也模仿不了对方的做派。人类总有所欲所求,但野蛮人似乎什么也没有。没有追求没有渴望没有弱点,仅仅是强大地存在着,品味着虚无的生活。

“讲真的,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个气球。”王权对他说。

他扫了眼腹部:“我自觉身材保持得还可以。”

“是说内在啦!气球总是需要被拴起来的,因为它里面除了气什么也没有。一旦解开绳索它就会飞向高空,飞呀飞呀飞到人看不到的地方。等到了最高处它就砰得一下炸开来,什么也不留下。”王权打着比方,“你现在就是全靠维卢斯这根绳拴着不是吗?如果没有遇到维卢斯,你就会在某天从人类社会消失,消失前发出砰得一声让大家意识到你曾经存在过。”

他压根不打算动脑子:“大多数人都这样,随波逐流。”

“大部分人可不像你这样‘空’,他们总有些想要的。”王权戳着他的胸膛,“而你简直是个黑洞。”

楚衡空懒洋洋的:“我是自由人,当气球当黑洞都无所谓。你这种吃皇粮的公务员就惨咯,整个人沉得要死,一刻都飞不起来。”

王权真生气了:“什么叫沉?你睁大眼看看本小姐这身材!”

它那天伪装成了青春靓丽的女高中生,穿着水手服和黑丝袜,放在随便一个高中里都会有大把男生追着送情书。

楚衡空笑得要死:“都伪装了你居然还在意身材……我在说生活方式。你背着一大堆任务不是吗?沉甸甸得压得你喘不过气,所以才五次三番来找我打发时间。”

王权愣了片刻:“你想象力很丰富啊。”

“我天天看压力狂办公,所以很理解你们这些人的想法。你们就总是自以为是地背着一大堆的东西,好像除了自己解决没有其他方法。”楚衡空叼上一根烟,“但是好多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你要是真拿我当朋友可以说说,我找老板帮你想办法。”

“所以你的惊世智慧就是让你老板帮忙……好丢人的智慧!”

“找聪明人不就是最有效率的办法?”楚衡空不以为然,“不然你以为自己天下第一咩?”

“今天真是我生命中值得铭记的一天,我被自大狂教育别那么自大。”

楚衡空伸手拍它,它笑着躲开了,不告而别。它想要为自己再放两天假,或许两周,尽可能多和这个人聊聊,或许和他一起生活。但是王权抑制住自己,它必须在下一次见面后就离开,尽可能不跟他扯上关系。

因为楚衡空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和一定要去爱的人类是不同的。

他理解它。

他足以匹敌它。他们站在相同的水平线上。与他交流时它不需要去伪装人类的情感,它能够自然地做出反应。它那冰冷的心脏正在温暖地鼓动。有那么一瞬间它真的想要说出自己的责任,去一起想些办法。

但是那不可能,绝不可能。

说出来也没有用,说出来也没有人能够理解。更何况他是维卢斯的祭生之蛇,而它与维卢斯有杀父之仇。一切在相见之前就已经成形,仿佛冥冥之中的命运注定。

·

与楚衡空告别前,它短暂说了说自己的“动机”。而不出意料,野蛮人完全不理解爱,还大大咧咧地讲着从他人处听来的道理。

“小孩子总会长大的。”

越是长大越是会面临困苦,发展的尽头是名为外道的末日。它有一肚子的话可以反驳,然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它的使命是保护人类,它自然也需要保护楚衡空。

有许多次王权私下里在想,将秘密告诉他们会怎样呢?他们会在更大的意义前暂且搁置仇恨加入计划吗?想出一套更难施行的对抗之路?

不会的,都不会的。楚衡空和维卢斯会走到一起,是因为他们永远都最先考虑自己。他们从不以救世主自诩,私仇高于大义,他们会最优先完成复仇,在得知真相后再考虑那些宏大的遥远的意义。

尽管到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

可正如它的研究在逐渐推进一样,维卢斯的调查也在一点点细致地向前。它用尽手段干涉,阻碍,拖延那一刻的到来。然而王权心里最为清楚,除非将薇尔贝特击杀,否则无人能阻碍她的行动。

它想着世上或许会有其他与楚衡空一样的人,它能找到其他的朋友作为替代品,因此它全情投入着搜罗了一张榜单,但结果仅是又一次的失望。依然是人类,再强也是人类,或许在各自的领域中有所特长,但在它眼中完全一样。

它终于又去和楚衡空接触了,顺带发出正式的警告。

“别再继续查下去咯。她查不出任何东西,但老人们不喜欢看到有人调查我。”

问题的解法其实很简单的,去杀了她,再杀了他,然后这星球上就再无人能阻止它的计划。但是王权是个自私的沉沦者,它有且只有这一个朋友了。它不想让自己失去更多。

它只好祈祷维卢斯的速度不要太快,至少晚于暗月的召唤成功之前。如果大家能够一直保持无知,至少就能相安无事到最后一刻。

“管好你的女孩吧,别让她再深入下去了。我们可以在无知的泥潭中一团和气,可倘若她执意要前往深处,即使我也无法改变结局。”

再一次发出警告。尽管毫无意义。

于是派出杀手骚扰,希望维卢斯能在持久战中放弃。

时光就在无可奈何的僵持中飞速流逝,它的计划终于快要成功,它已经锁定了黑月留下的至关重要的触媒。它没想到楚衡空最后突然变卦将其击毁,但不完美的触媒也已能投入使用。它可以用沉沦者的血控制所有家主了,那就意味着控制血盟全体。

所以只差一点,哪怕再给它一个月,一切都能结束。

可是维卢斯查到了当年的那次任务。

“——”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去祈求他们的原谅吗?请求妥协?暂时的合作?想出另一个巧妙绝伦的谎言?

“——”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为什么它在做出决定后才见到能理解自己的人?

如果再早一点一切都会不同,它可以救下王者,它可以不杀维卢斯,它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想出完美的方案至少欺骗他们到最后一刻。

可是为什么这个该死的世界总不给它一点机会?

“——”

你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只好对其视而不见。如今问题终于将要爆发,可你却束手无策。

老人认为它是能修正错误的理想的生命。可老人大错特错了。每一个决定都是一个错误。错误是无法被修正的,错误只会不断地积累,一个错误衍生出新的错误,更多的错误堆积成失败的高山。回过神来你就站在了悬崖边缘,你只好做出搁置已久的选择。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对于暗色王权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会去爱着人类。”

低声提醒着自己。

“我会守护这颗星球。”

是爱。

爱是最高点。

没有事情能凌驾于爱之上。

·

再之后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晰了。

只记得自己冷静地安排好计划,和维卢斯在生命的棋盘上厮杀。它从血盟本部下棋下到纽约,在大厦燃烧时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家族制服。

它站在车前,低头掩饰目光。它急急忙忙地为维卢斯开门,顺带将一把小刀刺入她的胸口。

那时的楚衡空是什么样的眼神呢?它甚至连这也记不清了,它只记得自己抽回小刀,微笑着向他开口。

“暗色王权向你问好。”

·

就这样,怪物的一生落幕。

什么也没能做到,什么也没能拯救,在亲手毁灭了一切之后,被挚友杀死在雨夜的道路上。

烙印在它眼中最后的画面,是那辆逐渐远去的车子。它知道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即将停止呼吸,知道开车的男人恐怕正在流泪。然而它已经失败了,败者无需再思考什么。

它闭上双眼,沉入黑暗。

·

而后,它听到来自深空的欢笑。

无尽深空彼方,血肉之月正为它的回归而高歌。慈爱的老翁自歌声中走出,向它亲切地伸手。

“跟我回家吧,让我们来帮你达成愿望。”

老翁对它说。

“我知晓你仇恨摇篮,但这并没有关系。”

“即使你不爱月亮,月亮也仍然爱你。”

于是,它坠向永无止境的深渊。

(本章完)

第412章 最终决战

“爱是最高点。”

“没有事情能凌驾于爱之上。”

楚衡空在暗不见底的深渊中坠落,漠然聆听着曾几何时的声音。

之所以说是漠然,是因为深渊中没有情感。记忆、感情、人格等等,属于自我的要素会在沉沦时被剥离,变成一个又一个悬浮的气泡。

他曾经体会过相似的经历,那是在虚像之海中坠落时。坠入第三深渊的生命会成为空想,坠入第一深渊的生命则在过往中沉沦。

这实际就是每个沉沦者的再生过程。记忆被净化,思想离开身躯,在最幸福也最痛苦的时光中沉沦,自我逐渐被剥离。直到深渊底部的最深处,关乎生命本质的某种东西被咔哒一下扭转。

到了那时,再将曾被剥离的一切回收。容纳那些不曾改变分毫的性格与记忆,新的沉沦者就这样完成了。连构成自我的要素都是一致的,区别仅在于体内的某种东西变了,从人变成其余的什么东西。

而王权改变了转生仪式,他将他人投入自我的深渊之中,从而自转变的坠落变成了囚禁的坠落。在这个过程中自我不会剥离,他只是以无感情的状态悬浮着,在旁人的记忆中无限沉沦。

被记忆牵引。被苦痛压制。被挣扎撕扯。

无法睁开眼睛。

难以呼吸。

——不。

如果说有什么是强大也难以跨越的,那必然就是他人的苦痛。而当苦痛与自己的过往所纠缠时,过去就成为了庞大的泥沼。知晓状况,但无能为力。了解真相,但无从扭转。

不愿正视现状,因为去看也改变不了什么。不愿走向前方,因为未来只有破灭一途。错误堆积出更多的错误,自我否定的螺旋中没有成就,无力感驱使思考回头。

于是思想在过往中无限地沉沦,抓着记忆中少许的光亮,作为虚无的光火。

——不对。

然而,或许是因为男人本来就是空无的生命。

漠然的状态未能影响他的思考。情感在空无的心中回转。带着悔恨、矛盾与……

愤怒。

犯下了错误就要去弥补。视而不见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逃避到了最后又能怎样。

——说到底,为什么曾有那么多的机会,你却不肯把这些告诉我!

愤怒随着心的跃动而蔓延,促使他握紧冰冷的拳头。血液流动加快,心中的某处正在燃烧,他挣扎着,摆脱束缚逆流而上。他已经有过数次相同的经验,他很清楚在这种时刻应该如何行动。

什么也不要想。

用纯粹的情感驱使自我。

跨越记忆之海,逆流而上。没有想法的空无之躯,不会被引力束缚。楚衡空的速度越来越快,他逼近海面,看到另一侧王权茫然的脸。

海面立刻被黑血冻结,泥潭般粘稠的血肉,将发力的可能性埋葬。楚衡空咬破指尖,向上方挥拳。一次,又一次,以生命力震动污秽的封印。黑血被他燃烧的血液焚烧,海面上空出一瞬的空隙。有淡蓝色的光点趁机落下,带来他熟悉的声音。

“——阿空!”

“我在这里!”

他握住光辉,握住精神力的手杖。于是污浊的引力远去,世界瞬间开拓,他离开海面飞向天空!

精神回归肉体,窒息感与苦痛并存。浑浊的天幕,魔物的高笑,无处不在的污浊气息,血肉的腥气随狂风呼啸而来,唤醒不久前的记忆。他想起来了,王权的底牌,沉沦者的大军,即将被吞没的绝境战线,他正在通向黑月的巨口中!

楚衡空翻身坐起,对上湛蓝色的眼眸。薇尔贝特跪在一旁紧盯着他,眼中的焦急还未来得及隐去。

“你让我担心了。”她说。

“抱歉,敌人手段太阴险,你知道我不擅长对付阴招的。”楚衡空挠挠头,“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本以为自己十死无生了,毕竟掉到这么个鬼地方旁边又是一群高质点妖魔鬼怪,落下个全尸都算是好结局。可事实看来他不光没死还被老板捞了一把,从周围环境中判断他们还在深渊巨口中。别说生存下来了,老板能找到他本身就够匪夷所思的。

薇尔贝特从衬衫口袋中翻出一朵小白花,花中正放出淡淡的光芒。他忽然想起来了,也翻出朵一模一样的花朵。那是初次见到老荆裟时,他们被赠与的勋章。

楚衡空反应过来,望向下方。他们正坐在钢铁的甲板上,造型锐利的战舰如一柄标枪,沉浸在绿光的护佑中。一只巨掌贯穿隧道,如同贯穿深海的擎天巨柱,将钢铁之船牢牢握住。

那是同心神木的手掌,神木张开羽翼飞向高空,为他们凿出希望的通路!

“我们的城邦,不会忘却英雄。”老荆裟豪爽的笑声响起,“怎么样,孩子们?是回到城邦,还是继续向前!”

楚衡空与薇尔贝特对视一眼,齐齐笑了。

“不好意思,这算是我们的私人恩怨。”

“我们这些人,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

老荆裟鼓起气力,将舰船般投向深渊彼方。它的祝福声与绿光同在:“那就出发吧!前往最后的战场!”

战舰借助神力加速,犹如投向黑月的闪亮的投矛。楚衡空大幅度活动着身体,利用背部肌肉刺激脊椎。他们都感受到了来自后方的注视,将入战场的神祇正在回目。

“自以为是的老人总是这样,溺爱着容许错误的发生。”玉音女冷冷道,“这次行动不允许失败,卡拉提福尔,你亲自去。”

“好的,妈妈!”

深渊蠕虫欢快地应声,挪动肥硕的身躯抓向战舰。那是货真价实的神祇,被黑月孕育的古老者,第二深渊之下的手段对它毫无意义。刹那间两人感到了刺骨的寒意,无论未来将有什么可能,如今的他们在神祇面前只有赴死一途。

因此,他们动用了最终手段。

楚衡空的眼中亮起红光。在深渊蠕虫行动之前,在他活动背部的那一刻,一道求援信号已随着荆裟打出的缺口发射。那道信号在混乱的战场上空飘荡,因信息间的相似扰动被早有准备的机械捕捉。它轻易辨认出信号的来源,一位本应在不久前死去的帝国士兵。

“战帅,现收到S-987572号不朽机发出的求援信号,侦测到大量沉沦者单位出现,已提供黑月折跃通道准确坐标。”

“按计划出击。”战帅说。

它的指令瞬间传达至麾下的每一个单位,所有的真械均按计划的要求完成准备。反污染屏障开启,抗引力装甲武装,全体的精神坐标逐级向上整合传递,由副官之手交于东部战区的最高领袖。

它离开天球,割裂空间,相异的坐标在神祇的伟力下重合。于是深渊巨口中劈出纯白的闪电,跃迁通道随之开启,钢铁之巨人在雷光中降临!

那是强大与理性的结晶,无缺无敌的完美机体。它的机体呈现无垢的纯白,绝强的装甲塑造出伟岸的躯干,炉状的永动机关构成坚实的双肩,自律浮游炮呈羽翼般陈列于肩甲之后,双手中心各有炮口发出璀璨光芒。它的面部完全由装甲覆盖,仅有监视器因精神力而呈现深海般的蓝色。

那是真械中唯一的异色,它的出现昭示着破灭与死亡。

深渊蠕虫的笑意当场消失了,它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妈妈,不要……是永劫!是永劫号!!”

它正是持有“永劫”之理的机械神祇,帝皇之下的最高权限者,帝国科技的完美结晶,举世公认的当代最强神明。

神临战帅·永劫号!

深渊巨口被光芒照亮,真械大军随永劫号开辟的通道跃迁而出,所有武装均以最高功率开发,自后方给予措手不及的沉沦者大军迎头痛击。仅一秒钟内沉沦者势力损失超过35.6%,燃河领主满意地注视着战果,这正是它精心准备的作战计划之回报。

“侦测到Z-3000-1号特殊特异点正在维持深渊召唤,2号、3号特异点将在38秒后与其接触。请指示。”

永劫号回过头来,与战舰上的两人目光交接。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彼此均将对方的身姿烙印在了脑中。楚衡空与薇尔贝特记住了它的强大,而永劫号记住了他们的目光。

弱小、无知,却满怀必胜的信心。

它收回目光,向本土发出申请:“为维护试验正常进行,保障帝国真理长存,现对东部战区所有沉沦者势力全面开战。”

遥远帝都的皇帝传来批复:【同意】

“3001/08/08,05:32:12。开始东部战区沉沦者歼灭战。”永劫号下令,“为帝国真理而战!”

它的钢铁之拳瞬间砸穿深渊蠕虫,带着蠕虫的巨躯跃迁到通道彼方。玉音女的神色还未来得及从惊慌中恢复,它双肩的永动机关急速转动,唤来屠戮神明的永劫之雷光!

“呼哈哈哈!”远方的老翁大笑,“本以为只有我们舍得乾坤一掷,想不到这回帝国也耐不住性子了。看来它们真的很在意地球啊。”

他摇摆着手杖,含笑问道:“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远处,一个铠甲破烂的武士正在磨刀。他的面容完全被绷带包裹,一身匪气活像个误入战场的山贼。

重明冷笑道:“连新兵都上场了,老子这长官哪有脸在旁边看着!”

善施翁的笑容愈加诡异,它的身形融化,显出不似人形的可怖真容。不可观测的黑暗正将现实侵蚀,重明一步踏入暗中。他拔刀,挥出斩破暗夜的枯槁火光。

“给老子利索点!了却恩怨,不要再回头!”

他的呵斥声穿过遥远的距离,落入杀手的耳中。楚衡空闻言笑了起来,站到甲板的最前方,直面扑面而来的黑暗与恶意。

战舰进一步加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魄。他们正飞速接近深渊深处,周围的环境一片混沌,看不到可定义方位的参照物,仿佛半梦半醒时辨认不清的灰。

薇尔贝特正操纵千年虫忙活着什么,随口问道:“那位就是残心命主?”

“对,在天狱带我们的老上司。”

“原来如此。我先前还在想你凭什么笃定光时小姐的求援信定能搬来援军。”

“因为他是个很讲义气的男人啊。”

倾夜的求援信得到了命主亲笔的回复。既然重明自己点了头,他就绝不可能在一旁坐视不理。残心命主就是这样的男人,即使遍体鳞伤也会在战场死战到最后一刻,何况现在。

楚衡空心情平静,他知道己方已经做到了最好,剩下的无非一战而已。他静等老板的工作结束,顺带观察着脚下的战舰。这艘船相当大气,宽阔厚重的甲板让他想起过去军事大国的航母,银白装甲上刻有宗教风格十足的浮雕,舰体两侧一道道炮管整齐划一地排列,如楼宇间的窗格。

战舰后方的舰桥仿佛钢铁铸就的城堡,带着三座哥特式的尖顶。若是在高空俯视而下,他会以为老板在这战舰上安了个大教堂。这样的设计不符合她的实用美学,他想那玩意必然另有用场。

“战舰不错。”他没话找话,“老板我觉得你的审美进步了。”

薇尔贝特笑了笑:“是我的辟界轮,设计的时候觉得你会很喜欢这种风格,就做得夸张了些。”

“你原本准备带着这玩意降临地球让我这乡巴佬惊掉下巴是吗?”

“不,我原本准备用这个把可能存在的仇敌歼灭,再装作女鬼还阳去单独找你。”薇尔贝特说,“毕竟你太骄傲了,看到我变强了之后会很不适应。”

“我是这么心胸狭隘的男人吗?”

“你是。”

“好吧,我可能是。”楚衡空摸了摸鼻子,“听着,老板……”

“这是我们的战斗。”薇尔贝特打断他。她转过头来,凝视着杀手的双眼。

“阿空,我很清楚,你对王权抱有特别的责任感,正如你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要保护我。但我必须指出,这场战斗不只是你们之间的恩怨。它的身上背负着我父亲与家族的仇,我一定要与它清算这笔血债。”

她触碰着胸前的徽章,双蛇杖的标记闪闪发亮。

“如果说世上真有命运存在,那么此刻就是命运了结的时刻。我必须要全力以赴,即使将自己的生命置于险境,我也绝不容许自己躲藏在你的身后。先前你说自己绝不会让我受伤,我非常感动——但这一次,即使我会重伤乃至死亡,我也必定要走上战场。我请求你将全副精力用于战胜对手,而不要分心在我的身上。”

楚衡空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幼小而顽固的女孩。他问道:“凭什么呢,薇尔贝特?你凭什么说我不再需要守护你?”

“我还有许多手段未来得及与你说明,但战斗已经迫在眉睫。因而我只能请求你相信我。”薇尔贝特说,“相信当下的我已有能力站在你的身旁。”

楚衡空微微笑着,拍拍她的肩膀。

“我永远信你的,谁让你是我老板呢?”

无需更多的话语,他们已经知晓彼此的决心,也理解了接下来的战斗因如何面对。十秒后薇尔贝特终于结束工作,她称自己利用信息与记忆对环境进行了可视化的转译,于是他们得以深入战场,观测到周围的环境。

那是仅有二色的空间。

纯白色的天空,与污浊的黑海。

白发的青年站立在水平线的尽头,它正仰头张望,望着空中越加清晰的月亮。它苦恼地摸着后脑勺,没有回头。

“你们过了这么久,似乎还是不明白什么叫‘放弃’呢。”

楚衡空平静地发问,像是很久之前朋友们切磋时一样。

“准备好了吗。”

“我随时都OK哦!”

它转过身来,手中两把匕首闪烁,面带温和的笑容。

“那么来吧。期待已久的最终战。让我们结束属于血盟的一切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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