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再入盘中

租来的小马车,系着红绳,不敢别花,怕显招摇,倒是帘幕上挂着一件红色的针绣,出自马车中女人之手。

赶车的,是何初。

这几日来,何初一直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风,莫名其妙的雨,莫名其妙的天空。

自家辛苦呵护起来的阿妹,

自己和阿爹眼里的珍宝,

就因为那小子的一句极为唐突无礼的一句话,

就直接自己主动送到人家床上了!

偏偏你还发作不得,因为他知道自家阿妹骨子里的执拗,那根钗子,她是真敢捅进自己脖颈的。

得,

生米煮成熟饭;

你偏偏还不能去发作什么,

你怎么发作?

你闺女你妹子是自己倒贴,

这就像是做生意,

你已经投了本钱进去,

这生意你还做不做了?

不做,本钱已经亏了,啥都拿不回。

做,那就得继续把买卖铺下去。

已经不奢望赚钱了,

甚至已经不奢望回本了,

现在何家爷俩所求的,

只是一句话:

亏,

老子也要亏得明明白白!

老何家在南安县城自是不算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也绝不是那种破落户。

爷俩一起支个猪肉摊子,其实进项也是不少。

何初块头大,人也长得周正,家底子更不算薄,媒婆早来说亲了,那些姑娘们,嫁进来,别的不说,顿顿有荤腥,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所以,

他老何家还真犯不着去“卖”女儿来帮儿子成亲!

那一天后,

爷俩收了一天摊子,没开业,就在家里小桌上,一起喝着闷酒。

这大白菜看得好好的啊,

篱笆紧紧的,

怎么着就自己长了腿因人家一句话就跑出去了呢?

前半夜,爷俩喝的是闷酒;

想不通啊!

后半夜,爷俩反而越喝越清醒,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补救。

老何头说,

招上门女婿?

何初马上摆手:

“阿妹不肯哩。”

老何头一下子蔫吧了,且不提人家捕头什么,真要招了上门女婿,人燕捕头在南安县城再巡街时,腰板儿就别想挺直了。

倒插门的男人,遇事儿矮半头。

搁在百年前那会儿,

赘婿其实和囚犯一个待遇,

王命所下,

赘婿必然是征召之列,去前线戍边。

老何头无法,

从床底下将一个小木箱拿出来,搁在了桌上。

木箱子里,是老何家的家底子。

何初看着自家老爹将箱子打开,看着里头放着的首饰和契书,以及那一排排银锭子!

老何头叹了口气,

道:

“自打你们老娘走了后,你爹我这辈子最大的营生,其实就是给你赚聘礼,给思思赚嫁妆。”

聘礼和嫁妆,自古以来,本就没个定数的。

聘礼多了,能给儿子多一些挑选的余地,娶个好娘子;

嫁妆厚了,自家闺女嫁过去腰板子才能硬,不受气!

这是当爹当妈为子女计的心意,

不是买卖。

“呼………”

何初长舒一口气,

哪怕是家中长子,跟着自家老爹开摊子这么久了,他也不晓得自家老爹居然已经置办下了这么多的家业。

银子首饰先不说,就是那几张城外的地契,他都不知道自家居然还有地!

老何头指了指箱子,似乎对儿子有愧疚,用商量的语气道:

“划拉一半?”

俗话说得好,兄弟姐妹亲不亲,全靠当爹妈的能不能一碗水端平。

但按照这时的风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白了,家里的产业,最终还是得落到儿子身上的。

何初摇摇头。

老何头面色一沉,就准备开口大骂畜生!

谁料得,

何初直接端着酒碗,转了一圈,

道:

“那个燕捕头家里不是本地人,也不晓得贫富,要是家境殷实的,阿妹嫁妆少了,在那边可抬不起头和公婆硬气地说话;

大门大户人家,最讲究个礼数,说白了,那也是家底子惯出来的。

要是他家境一般,甚至是个半破落户,阿妹嫁妆少了,也不顶事,还得跟着他受穷,自己又要伺候公婆还得伺候丈夫,以后还要伺候孩子。

阿妹在咱家,虽然帮忙切切肉做点事儿,但可从不舍得让她做什么重活儿。

全给阿妹吧!”

老何头愣了一下,

道:

“牲口,你不要了?”

何初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道:

“想跟我何初的姑娘,可不老少哩,钱没了,咱爷俩再赚就是了,你儿子再差,也不至于娶不到媳妇儿。”

老何头犹豫了一下,心想也是。

到底闺女是自己的贴身小棉袄,每天自己再劳累,看着闺女在油灯下给自己缝补衣服时,就能想到她娘,仿佛一身子的劳累,也都没了。

他是舍不得闺女受委屈的,一点都不舍得。

最后,

老何头一拍桌子,

喊道:

“中!”

……

相较于老何家的“如临大敌”各种准备,

燕捕头那儿就纯当是个没事人一样。

人,

你睡了,

咋咧,

还想吃干抹净半点责任不担?

何初就每日早晨和晚上,就在燕捕头门口候着。

催,

不好意思催,

说不出口啊!

但就是用眼神瞪你,瞪你,瞪着你!

燕捕头脸皮厚,每次都打哈哈,

就在何初准备拿屠刀再去说道说道时,

燕捕头腆着脸过来了,

干啥?

跟大舅哥借钱,

借钱干啥?

租车?

租车干啥?

回家。

老何家千等万等,爷俩等得眉头都快冒烟了,终于等来了准姑爷的一句准话。

丑媳妇儿,也总是要见公婆的。

这是礼数,礼数不可废!

小门小户不假,但老何家也是有讲究的。

姑爷没钱,

借!

大马车,带雕饰的,三匹马的,捎带一马夫一仆妇,老何头一声令下,拼着白杀一头猪,租!

一辈子守着油腻的铺子,为的,就是今朝时可以挺直自己的腰杆,充足了那底气!

但燕捕头还是拦下来了,说不用这般铺张浪费。

老何头不满意,

啥叫浪费?

你燕小六脸面不值钱,我老何家,还要这个脸呐!

老何头直接指着燕捕头的脸喷出了唾沫:

“老夫就是要让我那亲家见见,我老何家固然不是什么豪门大富,但若是欺负了我家闺女,我家闺女,也还有一个能接回来继续好生养她的娘家!”

老何头说这话时,当真是堪比泰山压顶!

当然,

若是他知道他想要去比划比划的亲家到底是哪家时,

还会不会有今天的中气十足。

燕捕头就很不要脸了,直接说,他这个人,以前银俸,都该吃吃该喝喝了,铺面上收上来的孝敬银子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真没什么结余,以后得好好过日子,那银钱自是媳妇儿来管,但奈何家底子薄不是,这租大车的钱,老丈人先请存着,以后说不得还得来打秋风。

这话可是将老何头给噎了个半死!

直娘贼,

就从未见过这般不要脸的女婿!

不过,到最后,

马车变成了小马车,三匹马变成了一匹马,仆妇没了,赶车的换成了何初。

大舅哥亲自护送自己亲妹妹去婆家,

其实,

也是存着去打量打量燕捕头家境的意思,

娘家总得派个人,

去知会知会,可千万不得欺负我家闺女!

燕捕头坐在马车里,张着嘴,时不时地吃着自家小娘子递送过来的干果以及剥好的花生。

赶车的大舅哥不时回头,看到这一幕,心下有些泛酸,

道:

“阿妹,你这样得惯坏了他的!”

不说学自家那过世的老娘做那河东狮,至少也得学学那读书人喜欢说的举起案板对齐眉毛吧?

女人倒也硬气,

直接道:

“我的男人,我想宠着就宠着,怎么的啦!

吃味儿了,有本事你也赶紧给我找个嫂子来,让她也这般伺候你!”

这话说得,可把燕捕头乐坏了,忍不住凑过脸,对着自家媳妇儿那吹弹可破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啪!”

“啪!”

一声是亲出来的,

一声则是大舅哥气急之下狠狠地给前面那匹马来了一鞭子!

其实,大舅哥是有心上人的。

想嫁给他的女子,其实不少,但他把媒人都回了。

他看上眼的是主簿家的小姐,

每每去主簿府上送猪肉时,

她会特意等在那里看他,

他也会借故多留一会儿,看她。

平日里,大舅哥身上满是猪腥味儿,但腰间,可是一直系着那小姐亲手绣的香囊。

但有些事儿,

只能埋在心里。

门当户对,

这天杀的门当户对!

何初曾跪在老何头面前,说他想去从军,想要去战场上搏杀出一个功名,想要光宗耀祖。

想要能够有资格回来后,娶她!

但老何头却道:

“要是陛下下了点兵册,要是大燕真到了那个时候,为父不拦你,为父甚至会典当了家当去城里铁匠铺也给自己打一把刀,和你一起去!

但现在,不是还没到这个时候么,为父老了,这个摊子,这个家,还得你支着啊。”

坐在马车里的燕捕头听自己媳妇儿说了这事儿,

笑道:

“这又算啥。”

何初没理由地一阵气,

有心想反呛一句:

难不成学你让人家姑娘自己倒贴?

但偏偏倒贴的又是自己的亲妹妹,这话又不能说!

真是,好气哦!

只能又抽了马一鞭子!

南安县城距离燕京城并不远,不用动辄几天几夜地赶路,因为是当天中午出发的,所以晚上就找了家客栈歇息了,第二天早上再出发,中午时,就到了燕京城下。

燕捕头拿出了自己找县衙主簿大人开的文书,编了个由头,公干,所以很快就应付了进城,得以入京。

京城,

是真的大啊。

何初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不敢有丝毫逾越和冲撞。

“你家在哪里?”

何初问道。

燕捕头却没急着回答,而是看了看天色,道:

“听说过京城全德楼烤鸭么?”

何初点点头,鼎鼎大名啊!

“走,吃去!”

燕捕头决定好好宽带宽带自己的大舅哥,地主之谊嘛。

再说,早几年,这全德楼还是他自己的产业。

“贵吧?”

何初问道。

燕捕头愣了一下,全德楼的一只鸭子,得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开销。

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媳妇儿。

女人倒是体贴,道:

“夫君,奴家想吃汤饼,听说京城里的汤饼和咱那儿的不一样哩。”

好的女人,知道如何维护自己丈夫的自尊。

燕捕头却傻愣愣地对自己大舅哥道:

“大舅哥。”

“啥?”

“借钱。”

“………”何初。

“这钱,我还你的,是真的借,等我下月俸禄下来,就给你,不管怎么样,好不容易来一回京城,我得请我媳妇儿吃个鸭子!”

全德楼的鸭子真的那么美味?

一手炒作起这只鸭子的燕捕头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这就是一种仪式感,

到京城,

吃一只全德楼鸭子,

这仪式,才能圆满。

几年后,

甚至年纪大了以后,

鸭子到底好吃不好吃,到底什么味儿,其实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一次自己第一次进了京城,吃了那鸭子,以及,是和谁一起吃的。

何初看了看燕捕头,又看了看自己阿妹,

用力点点头,

道:

“我请!”

“屁,我来,这是规矩,不能乱。”

燕捕头在这件事上很较真。

燕京城里长大的人都这样,

我可以没钱,

但我绝不能缺了我那面儿!

马车来到了全德楼门口,自有店小二去帮忙安置,三人进了烤鸭店。

这不是京城全德楼的主店,算是分店,再者,原本的掌柜早不干了,去了盛乐,所以,在这里,倒是没人认出来燕捕头就是他们的前东家。

“甲等号房,前头鸭两只,料备足,桃花酿一壶!”

燕捕头极为大气地点着菜。

贵啊,

那是真他娘的贵啊!

前头鸭,只是一个噱头,那桃花酿,也是掺水兑出来的。

自己以前造的孽,

如今只能自己亲自来填坑。

一时间,

燕捕头则有些悔不当初为何不好好做人。

进了包厢,

何初有些不自在,他又不能像自己妹妹那样,靠着自己妹夫。

倒是自家这妹夫很是娴熟的样子,指挥着店小二倒茶。

茶刚倒好,

自己还没接过杯子呢,

自家妹夫低头一闻,

居然直接将这茶杯给打翻了,

骂道:

“忽悠谁呢!”

店小二马上赔不是,擦拭了之后去准备新茶。

随即,

燕捕头对自家大舅哥道:

“这里的人都这样,总觉得高人一等,见人下菜,呵呵,还见人下茶,德性!”

何初只顾着在心里计较着,这一顿饭吃下来,又得白杀几头猪。

一听妹夫这般说,

马上道:

“这是在京城哩,咱还是得小心点儿。”

据说,这京城里的牌坊砸下来,砸中了人,这十个人里头,得有五个是大官儿哩。

燕捕头却摇摇头,

叹了口气,

道:

“我已经小心了这么多年了………”

说着,

燕捕头又低头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这个倒贴自己的女子,

他笑了,

道:

“现在,我不想小心了。”

……

陛下的銮驾,出现在了皇子府邸。

皇子府邸是皇子们的居所,当年,因为先皇喜欢“求仙问道”,所以宫内建造了很多庙宇,当代燕皇继位后,一改风气,僧侣术士这类的,抄家流放或者充入刑徒之列,这些庙宇则改建成了朝廷的办公用所。

也因此,燕国的皇宫,它不似其他国家的都城皇宫那般工整,并非是四四方方的样子。

不是没人上书过重修皇宫,但都被燕皇给驳回了。

捷报频频传来,靖南侯的折子,也送上来了。

战后封赏,其实也在里面,但具体该如何操作,还需交给李九郎他们再去议一议。

一场意料之外的波澜,终于被平息,燕皇身上的压力,也一下子少了不少。

其实,对于司徒家,他原本只是想着让其归附。

但野人事情的糜烂,加上后来楚人的参与,使得大燕不得不调遣兵马和钱粮,去打了这一场大仗。

这些消耗,本不是燕皇所预想的。

比起残破的三晋之地,

他其实更想做的,

是伐乾!

乾国太富饶了,但他文弱,上次三国大战,虽然取得了割裂三晋之地泰半的成国,但对于乾国,其实并没有真正地打击到,只是让其颜面扫地。

然而,

这么大的一个国家,这么富裕的一个国家,你不能一下子将其打死,让其缓过劲儿来,等其厉兵秣马之下,日后再想收拾,就难了。

对野人的战事,大大阻碍了燕皇原本的计划,攻乾之战,只能暂时搁置下来,也不得不搁置。

且就在昨晚,在乾国的密谍司传来了一个消息,由魏忠河亲自送到御案。

乾国官家准备册封祖家、钟家为国公,同时还连带着为一众将官赐爵。

最重要的是,

要为当年刺面相公的事,进行平反。

这件事,还没公布出来,只是腹案。

但由此可见,自己那位邻居,已经借着上次的大战,清理掉了朝堂上那几位相公的影响力,尤其是那位韩相公刚刚致仕归乡,后脚就要平凡其当年亲自整出来的刺面相公案,当真是一点脸都不给那位韩相公留。

这也意味着,士大夫阶层对乾国的影响力,正在空前地被削弱,武将的地位,正在不断地提升。

这一则消息表明,

那位邻居皇帝,

已经不是在厉兵秣马了,

而是在…………磨刀霍霍了。

借了朕的刀,剔除了他的阻碍。

因为这一则消息,燕皇今日的心情,不是很好,他已经预感到了,几年后等到燕国准备好了,再去伐乾时,其难度,绝对会比前年高出太多太多。

就连三晋之地的大捷消息,也因为这件事,被冲淡了不少。

同时,今日正午七皇子在皇子府邸放风筝时,不慎跌入了池塘之中,受了惊。

本就心思有些烦闷的燕皇干脆摆驾皇子府邸,来看看自己的幼子。

燕皇是皇帝,但他也是一位父亲。

只不过,和世间其他父亲不一样的是,别的父亲,是为了子女可以不惜一切,去给予;

而他,可能子孙对其的意义,一则是国家的传承,二则是满足他偶尔兴起的想含饴弄孙的需要。

对自己这个小儿子,他还是留有不少爱护之情的。

因为其他的几个孩子,都长大了,已经不可爱了。

七皇子府邸的宦官侍女们惊慌地跪在地上,

但对这件事,

燕皇并未去大加株连,

在床榻边看了看自己的幼子,见其没有其他什么不适,也不似要发风寒后,就放下心来。

幼子床榻边,

放着那只哨口风筝,

就是放到天上去后,会传出清脆哨音的风筝。

做工精美,设计巧妙,看着,确实是极有趣。

七皇子靠在燕皇的怀里,有些忐忑,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样。

“这风筝,是谁予你的?”燕皇问道。

这风筝,可不是寻常物件,一看就是精心打造出来的,市面上,也很难买得到。

“回父皇的话,是六哥半年前送儿臣的,六哥知道儿臣喜欢玩这些,所以时常做一些玩具送我。

父皇,六哥的病,到底好了没有啊,儿臣,儿臣想去看看六哥,儿臣想六哥了。”

“乖,你好好休息,待会儿再喝一碗姜汤,你六哥的病如果好了,会出来的。”

“是,父皇,儿臣一定听话好好喝姜汤。”

七皇子苦着脸说道,很显然,他不喜欢那种味道。

燕皇又在七皇子身边留了一会儿后才走出了房间。

魏忠河在门口候着,没进去,怕打搅天家骨肉亲情。

燕皇伸手揉了揉眉心,

随口问道:

“成玦最近在做什么?”

六皇子被发配到南安县城当一个捕快,是燕皇亲自贬谪的,他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出密谍司的耳目。

当然了,燕皇不会每天都去看他干了什么,他事儿多,儿子也多,真顾不上的。

有时候想起来了,倒是会随口问一下魏忠河。

“回陛下的话,六殿下刚刚纳了一个女子。”

“纳妾?呵呵,他日子倒是过得轻快,哪里都苦不得他。”

魏忠河有些犹豫。

“不是纳妾?”

“回陛下的话,似乎,不像是。”

“说明白了。”

“是,陛下,那女子姓何,不是风尘女子,是正经人家的女子。”

“何家?”

“是南安城里,卖猪肉的一家。”

“他,娶了屠夫家的女儿?”

“是的,陛下,而且,那户人家似乎还催着六殿下,带着自家女儿去见亲家,论婚事。”

“亲家?”

“是。”

“呵。”

燕皇呵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燕皇又“呵”了一声。

“陛下,是那屠夫家的女儿,主动对六殿下以身相许的,何家,本是不愿意的,现在是生米煮成熟饭了,所以何家着急了。”

“倒贴”这俩字,魏忠河还是说不出口的,但意思,很明白了。

听到这里,

燕皇嘴角倒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是先前的那种冷意。

这就是生儿子的好处,

可以随意地去勾搭人家的大白菜,反正自家的猪,没损失。

哪怕,女方家是杀猪的。

帝王,就算再雄才大略,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他可以刻意摒弃掉很多东西,但怎么可能把一切都彻底根除。

燕皇开口问道:

“那何家?”

“回陛下的话,查清楚了,何家,家世清白,没有问题。”

燕皇点了点头。

“人家逼着他要去见亲家,那他呢?”

“陛下,六殿下昨日就出了南安县城要进京呢,昨晚,奴才已经禀报过您了。”

很显然,

这件事,

燕皇忘了。

“进京?”

“是,带着那女子,还有何家的长子。”

“呵,他这是想带着未过门的媳妇儿,来见朕?来特意告诉朕,他姬成玦了不起,哪怕做个捕头,人家闺女也能主动要求着要跟他好?

还是来向朕显摆,他给朕找了一个屠夫家当亲家,朕以后能跟着沾上他的光,以后就不缺肉吃了?”

魏忠河嘴角抽了抽,努力憋住,不能笑。

燕皇叹了口气,

道:

“他人呢?”

“先前得到的消息,正午进的京。”

“递牌子了么?”

“未曾。”

皇子入宫求见,需要提前递牌子。

父子是父子,但天家父子,更是君臣。

眼下,只有太子有可以随时请见的权力。

“未曾?”

魏忠河后退半步,

道:

“陛下,奴才斗胆,探得一事。”

“说。”

“六殿下身边的伴当张公公,前日派人将他在宫外的私宅给清扫了一遍,添置了东西,还将其在外养的对食送入了私宅内,从牙行那里还买了奴婢仆役。

今早,张公公就出宫了。”

这是什么意思,

很明白了。

六皇子带着刚过门的媳妇儿,

没打算带进宫来见他的皇帝老子,

而是打算让一个老太监,以及老太监的对食,

在私宅里,

去当他的爹娘家人,来忽悠那何家人!

燕皇的眼里,很清晰地露出了怒意。

他是天子,

他是大燕的皇帝,

结果今天,却得知自己要被一个太监来取代自己的位置,去发挥自己的作用!

他怎么可能不生气,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混账!”

魏忠河马上俯身下去。

“人家何家女主动委身于他,他却这般戏弄人家,他当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

皇帝当然不可能明言自己吃了一个太监的醋。

转过身,

燕皇面向前方的池子,

因是冬季,

池塘里很是萧索。

良久,

燕皇开口道:

“让这小子入宫。”

……

何初一个人吃了一整只鸭子,一边吃,心里一边在滴血,脑子里想的是,一头猪杀了,能够一家数口人吃很久的了,但这一只鸭子,却只够自己吃一顿,而且,还吃不饱!

但这味道,

好像真的好美味啊。

燕捕头则是很惬意地为自己媳妇儿卷面饼裹鸭肉蘸酱,女人也吃得很香甜,很幸福。

这时,

楼下传来了响动。

燕捕头身子往后一靠,

打开了包厢的窗户,

这里正好能看见正门口位置。

发现是几个宫中侍卫和一个身着蓝料宦官服的太监骑马过来了。

“下面怎么了?”

何初问道。

初临京城,这个杀猪的汉子总是显得过分小心翼翼。

燕捕头没回答,

只是转过身,

拿起桌上还剩下的那半壶掺了水的所谓桃花酿,

对着嘴,

直接喝了两大口,

随即用袖口擦了擦嘴,

道:

“昔日,剑圣于雪海关外,开境入二品!”

“啪!”

酒壶被狠狠地放在了桌上,

六皇子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沉声道:

“今日,我姬成玦在燕京城内,再入盘中!”

(本章完)

第358章 平野伯

宫内的宣旨太监来了,一时间,全德楼上下都被惊动了。

就是当年,全德楼还是六皇子的产业时,来过镇北侯,也来过靖南侯,却唯独没有来过陛下的圣旨。

很多人都已经在猜测了,

莫非是陛下也馋这全德楼的鸭子故而派出宫内的公公特意过来买一只回去尝尝?

哎哟,这可了不得,这全德楼的鸭子岂不是要成贡品了都!

当然,若是此时全德楼还是六皇子掌握,肯定不会浪费这次机会,必然会派人“含沙射影”“欲盖名彰”地传播出去。

一只鸭子,对于燕京里的权贵而言,真不值钱,光卖鸭子,也赚不得什么利润,真正赚钱的,是附加在这只鸭子身上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那“面儿”!

例如自己那姓郑的兄弟,鼓捣出的香水这类的,才是真正地吸金利器。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当年,其实也没几个人知晓这全德楼到底是谁家的产业。

宫廷侍卫开路,宣旨公公蹬蹬蹬上了楼,站在楼梯口,带着“儿话音”以及讨好的意味小声呼唤道:

“殿下?殿下?”

这会儿,旁边包厢里可没人敢瞎答应什么,说不得这一声“哎”,自个儿脑袋今天就得搬家喽。

下面的动静其实早就引起了上面的反应,几个包厢里的人也都打开了门向外头张望。

何初也是这般,他本就坐在门后面,这时也打开门,向外好奇地看着。

然后缩回头,

用手半遮着嘴,

对燕捕头和自己妹妹小声道:

“这宫里的公公脸上可是擦了好多的粉哩。”

宦官是喜欢化妆的,因为先天残缺,所以不少宦官那活儿就算是“放水”时也放不利索,会有残留,滴漏,

这身上,难免会有一些骚气;

但又不能熏着主子,只能用香料来压,既然香料也用上了,那涂脂抹粉的,也就顺带一起了。

燕京城最大的一家脂粉铺子,就有一坐堂老师傅,人家,就是年纪大了从宫里放出来被转聘的。

嗯,那家脂粉铺子叫“柳花巷”,曾经,也是六皇子的产业之一。

何家小娘子闻言,捂嘴偷笑,她和她哥哥都是初次进京,也是第一次见到太监,自是觉得稀奇。

燕捕头闻言,则放声大笑起来。

“哎哟!”

何初吓了一跳,这妹夫笑得这般大声,岂不是在作死嘛!

那可是宫内的公公哟,惹恼了人家岂能有自己好果子吃?

“哎哟!”

就在这时,另一声哎哟自何初背后响起。

何初吓得整个人都立直了起来,像是被人拿刀戳中了脊梁骨。

这声音,不就是那个公公么!

何家小娘子也被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着门口。

燕捕头倒是依旧坐得自然。

“哎哟,六殿下,您可真让老奴好找啊。

奴才给六殿下请安,六殿下福康!”

公公很是恭敬地屈身下跪,给燕捕头行礼。

“………”何初。

大舅哥脑子还没转过来,

嘛玩意儿?

何家小娘子也捂住了嘴,一脸不敢置信。

“啧,巧了么不是,老秦啊,我这正愁这顿饭钱怎么办呢,这不,初次领着自己刚过门儿的媳妇儿回来。

总不能太磕碜了不是,就想着带她来这儿吃个鸭子,老秦啊,你瞅瞅我现在这身衣服,也就晓得我这半年到底在干嘛了,我那点儿俸禄可怎么付得起这里的账啊。

正好,你来了。

来,媳妇儿,

喊人,

喊秦叔叔。”

何家小娘子虽然现在心绪不定,闹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本能地跟着自己夫君的话走,他叫自己喊人,自己马上就开口道:

“秦叔叔好。”

“哎哟,哎哟,哎哟!”

秦公公马上连叫三声,重重地在地上朝着何家小娘子磕了个头,然后马上道:

“这可怎么使得,这可怎么使得!”

殿下的女人,岂不就是王妃?

王妃喊自己这个阉货叔叔,自己怎么担待得起哦!

“这账………”

燕捕头拖了个长音。

“殿下,瞧您说的,您拿老奴打牙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老奴省的,这账,记在老奴头上。”

“您讲究,那,见面礼呢?”

说着,燕捕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娇妻。

这一声“叔叔”,岂是白喊的?

秦公公笑吟吟地伸手进袖子,摸了摸,本能地想取些银两,但下意识地又觉得这不够礼数,随即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小玉佩,双手递送到何家小娘子跟前:

“贵人,老奴一点儿心意,还请贵人笑纳。”

何家小娘子见燕捕头对她点点头,也就听话地将这玉佩接了过来,顺带开口道:

“多谢秦叔叔。”

“哎哟哎哟哎哟!”

秦公公又吓得磕了个头。

起身时,

下意识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钱,这些做到可以当宣旨太监位置的大宦们其实不缺,他们也不缺徒子徒孙,他们缺的是什么,是尊重!

宫内公公们常常私底下评论几位皇子,大皇子,豪气;

二皇子,也就是太子爷,贵气;

三皇子,文气;

四皇子,硬气;

五皇子,和气;

七皇子,淘气;

至于六皇子,往往是这般评价:

“他啊,嘁!”

上位者,当给予人之所需,当顺人之所志,方可收其心,为我所用。

这话,还是当初父皇抱着自己放在膝盖上时对年幼时的自己说的。

所以,

一位潜藏在乾国的密谍司外围探子,才会很巧合地忽然自某位乾国大臣府邸里探听到了消息,发来了那一封秘奏。

所以,

小七才会忽然想起要放自己半年前送给他的那只风筝,才会“一不小心”,落了次水。

都是小人物小角色,平时根本不起眼,

关键时刻,

却能起到真正的效果。

……

秦公公站起身,严肃道:

“圣上口谕!”

燕捕头马上起身离座,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何家小娘子马上也跟着跪了下来,脑子里却还是嗡嗡的。

大舅哥何初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得,虽说不是跪,但也算是五体投地了,也挑不出毛病。

秦公公先对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道:

“圣躬安。”

随即,

秦公公看着燕捕头,继续道:

“圣上口谕:混账东西滚进宫来见朕!”

“儿臣接旨!”

姬成玦从地上站了起来,且随意地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尘土。

随后,又伸手搀扶着自家娘子站起。

至于大舅哥,还在五体投地中,无法自拔。

“殿下,入宫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姬成玦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何家小娘子。

“陛下的意思是,都得去。”

既然是见亲家的人,自然得跟着去。

姬成玦满意地笑了笑,秦公公则小声道:

“殿下,您受苦了,瞧着都瘦了不少。”

“可不是,现在,孤回来了。”

孤回来了,

也不想再走了。

……

马车内,

坐着三个人,何初也不用赶车了,一起坐在里头。

姬成玦坐在正座,何思思坐在一侧,何初坐在对面。

一路上,姬成玦都没说话,何思思和何初兄妹,也是不敢说话。

何思思时不时地看看自家夫君,

大舅哥则是看都不敢看。

倒不是姬成玦摆架子,故意不说话,玩深沉,而是一会儿就要再见到自家老子了,得好好地在心里盘算盘算。

三晋之地大捷,恰巧是自己老子现在心情正放松的时候;

南面的乾国正厉兵秣马,志向不小,对于刚刚又打了一场大仗自身消耗巨大的燕国而言,已经要成为真正的威胁,这也足以让自家老子心烦。

高手过招,讲究的,其实就是心理。

被自家老子教了十年,又被自家老子虐了十年,

在别人眼里无比威严的燕皇,

其实在姬成玦眼里,已经没多少秘密了。

自家老子确实称得上一代雄主,但他的目光,一直太高太高。

所以,自己才能有机会在他眼皮底下,稍微使点儿手段,做点儿事情。

嘿,

总不能被白虐十年不是?

但真当要站在自家老子面前时,当自家老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自己再想去隐藏什么,再想去欺瞒什么,再想去使点儿小聪明什么,再想玩儿点什么花样……

可以,

当然可以,

就是有点费命。

马车来到了宫门口,秦公公出示了腰牌,很快被放行进入。

待得马车入了内宫正门后,姬成玦抖了抖手腕,下了车。

前面,站着的是魏公公。

“殿下,您先入内,何家人,先候着,奴才自会安置好。”

姬成玦点点头,道:

“您费心了。”

“殿下客气了,老奴不敢当。”

姬成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娘子,对她微笑点点头,这会儿,已经顾不得去安慰她那有些泛白的小脸了。

她丈夫,得去做自己的事,要是做得不好,大家都得玩完。

等看着自己妹夫进了内门后,

何初才如梦初醒地环顾四周,

看着这深宫内墙,雕梁画栋,

何初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

“爹啊,您说还想让亲家看看咱家的家底哩,您就是一天卖一百头猪,也跟人家完全没法儿比啊。”

再看看四周林立的侍卫,

“爹啊,您还特意让我把杀猪刀带在身上,想着吓唬吓唬人家,看人家敢不敢对阿妹不好,你儿子也想把刀拔出来比划比划,但你儿子真的是做不到啊。”

最后,

何初将目光落在了自家阿妹身上。

到了这个地步,要是还不能猜出那“燕捕头”的身份,那何初当真是脑子有问题了。

这事情的发展,简直比戏文里还像戏文。

但眼前的这一切,又都做不得假。

也不是贪恋什么富贵,

更不是想要沾什么光,

只是单纯地站在自己哥哥的角度,

自家妹子那一晚用钗子抵着自己的脖子强硬地要去送肉,

自己和阿爹还想阻拦咧,

要真阻拦下来了,

岂不是耽搁了自家妹子的大机缘?

“爹啊,这哪里是自家菜地的白菜莫名其妙地被猪拱走了,分明是自家的白菜主动挑了一只金猪婿啊。”

“二位,这边请。”

魏忠河很是客气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何思思点了点头,对魏忠河微微一福。

何初则有些浑浑噩噩地,本能地伸手进了袖口,然后掏出了一块碎银子,这是他爹在进京前教他的。

就像是在开猪肉摊时,看见那些捕快或者老爷家的人来买肉,总得意思意思一样的道理。

魏忠河自是瞧见了,也就等着。

谁成想何初因为手太抖,一时间,一些铜钱和碎银子居然直接散落在了地上。

“啊!”

何初吓得大叫了一声。

魏忠河见状,忙道:

“谢何大爷赏,还愣着干什么,捡着。”

说着,魏忠河自己先弯腰捡起了一小块碎银子。

一时间,魏忠河身后的那些宦官们马上过来捡钱,不住地喊着谢赏。

何初这个杀猪的汉子只能拱手抱拳回应。

“何爷,走着,奴才请您喝茶,再进点儿点心。”

“多谢大人,哦不,多谢公公。”

“何爷客气了不是,奴才再教您一点儿稍后见陛下的礼数………”

“噗通!”

一听到要见陛下,

何初当即吓得跪倒在了地上。

亲爹咧,

你儿子我要见陛下咧!

……

和外面的纷纷扰扰人情世故不同,里面,则是一片安静。

姬成玦穿过小径,走到御书房门口时,稍微驻足了一下。

显然,这里被特意摒开了其他人,里头,居然连个小太监都见不到。

然而,正当姬成玦迈开步子走进去准备迎接专属于他和他老子的擂台时,却看见一位身着紫红色龙袍的熟悉面孔坐在下首。

这是太子。

而自家老爹,正坐在上位。

二人都在批阅着奏章。

见到这一幕,姬成玦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好笑,这一幕,看起来倒真像是天家父子。

至于为什么好笑,

呵呵,

总不能觉得想哭吧?

当姬成玦进来时,太子先抬起头,面露惊喜之色,站起身,主动离座走了过来:

“六弟,你病好了啊,可担心死哥哥我了。”

姬成玦马上后退一步,先对着上首的自家老子磕头道:

“儿臣参见父皇。”

随即,

又转身对太子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快快起来,快快起来,你我兄弟,骨肉亲情,岂能这般生分?”

太子来搀扶自己,姬成玦也就从善如流,在其搀扶下起身。

其实,姬成玦心里不是很喜欢演这种戏码,因为他觉得有些浪费时间。

自己这位二哥,在南安县城也安插了人在盯着自己,哪有什么你病好了的惊喜?

兄友弟恭,装来装去,有个什么意思?

说得像是咱们老子很有人情味儿喜欢看自家兄弟几个亲亲我我一样。

燕皇抬起头,看向姬成玦,没说话。

姬成玦就面对燕皇站着,半低着头。

目光,盯着脚下的地砖,御书房,自己又进了御书房了。

姬成玦心里也清楚,

说白了,

自己为什么能得到召见站在这里?

何家媳妇儿,只是一个由头,张公公那边,无非是做了布置,给出了一个借口。

毕竟他清楚,自家父皇生性凉薄,但却又有一颗极为高傲的心。

但真正能让自己得到召见的原因,

无他,

钱粮耳!

一场计划之外的对野人之战,彻底将看似庞大的大燕给打空了,将士疲敝,国库空虚。

三晋之地这烂摊子,现如今只能被吸血,而不能从其身上拿到什么真正的回报。

大燕看似蒸蒸日上的国势,其实已经有外强中干之态了。

自家老子的目标是什么,伐乾!

一定要将这个真正的对手给剪除。

这是自家老子的夙愿,

他想将几代人的事儿,在他手上给一次性做好,给后代,给燕国,留下一个稳妥的江山。

但缺钱缺粮,

这仗,就不可能再打下去。

所以,

这才想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且自己的生意自打上交给户部后,其收入,是连年递减,相信这件事自家老子也知道。

在南安县城当了半年的捕头,姬成玦也算是了解到第一手民情了,大燕现在还没什么问题,但战争对国力的透支,其实已经出现征兆了。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马踏门阀之后所形成的空窗期。

朝廷固然一波吃肥,有钱粮有底气接连打了好几场大战,但任何事物存在都总有其道理。

门阀固然极大制约了中央集权,但是其对地方经济、文化、社会方面的开发和运营作用,其实真的比官府要做得好得多。

一个是自家的地盘,一个是公家的地盘,哪个更上心,不言而喻。

且大面积地征发劳役,也使得很多地方民力疲敝。

可能,在自家老子看来,他现在是愁着没钱粮去继续自己的开疆拓土大业,但在姬成玦看来,再不采取手段去控制和遏制,哪怕不再打仗,燕国的国力也会因此开始倒退。

这,才是自家老子召见自己的根本原因!

小七还小,还可爱,所以自家老子会逗弄逗弄他;

但自家其他这哥几个,都长大了,可能在自家老子眼里,不好玩了。

父子情深,

见鬼去吧,

自己三哥现在还在湖心亭里写诗呢!

没有铺垫,没有叙述,

燕皇的态度,

比太子直接了太多太多。

其实,这才是姬成玦习惯的风格,有事儿说事儿,谁有空和你玩儿什么表面功夫?

当然,也是因为自家这二哥还做不到自家老子那般“无所顾忌”,当了太子后,反而一言一行更受约束了。

“靖南侯的折子里,有一件事,提到请封原盛乐将军郑凡为雪海关总兵,成玦,你怎么看?”

瞧着,

不愧是自家老子,

明明是谈亲家事儿的,

结果一开口就是国事。

这也足以可见,什么儿子亲情,在自家老子心里,永远排在后面。

太子见说起了正事,也就回到自己位置上正襟危坐起来。

雪海关总兵?

还真是这样。

姬成玦心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因为这个,他早就猜到了。

只能说,自家那位姓郑的兄弟,在拍马屁方面,真的是有绝活。

当初和自己刚认识时,几天时间,就能将自己说动去资助他起家;

等把自己榨干了,

人马上又抱上了靖南侯的大腿,

中途有一段时间还和镇北侯眉来眼去过。

这种做人的本事,当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回到这件事情上,大军打了胜仗,这一块新蛋糕,朝廷会分一部分,同时也会留一部分给主帅用来封赏自己的手下,这本就是自古以来的陈例。

但主帅应该清楚,哪些是自己可以开口的,哪些是不能自己开口的,哪些,是需要暗示的,哪些,则是犯忌讳的。

晋地三关,南门关,镇南关和雪海关,雪海关无疑最为重要,因为雪海关一钳制雪原,二呼应镇南关。

此等重要之地,当然应该由朝廷委派大将去独当一面。

靖南侯直接指名道姓,让郑凡去担任雪海关总兵,相当于是将这种默契给捅破了。

当然了,靖南侯也不存在什么跋扈不跋扈的问题,毕竟宣旨太监都在侯府门口撞死俩了。

“回禀父皇,儿臣觉得,郑凡,可担此大任!”

姬成玦回应得掷地有声。

一边的太子,目光里有些许光彩流转,因为郑凡和自己这六弟有着很大的干系,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儿。

身为皇子,军权,其实对于他们而言,更像是烫手的山芋,你很饿,你很想吃,但容易烫坏自己。

燕皇看着自己的这个第六子,

略作沉吟,

开口道:

“郑凡的本事,朕是知道的。”

显然,燕皇并不否认郑凡有镇守雪海关的能力,同时,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格,因为这一仗,他当属第一功。

数百年来,燕人从和荒漠蛮族的战争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就是想击败蛮族,容易,但想彻底让其伤筋动骨,很难。

若是没有郑凡孤军坚守雪海关,就算驱逐出去了野人,其实对于野人而言,根本就没什么损失,雪原,也谈不上什么太平可言。

只是,这般的一问一答,未免显得过于单调乏味了一些。

但偏偏这一问一答,又包涵了所有。

你不知道我和郑凡的关系?你知道。

但我就是这般直接回答:合适。

我不知道当靖南侯直接提出要任命郑凡为雪海关总兵时,朝廷就算再不舒服,也得捏着鼻子认下,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问我一遍。

我能怎么看?

我该怎么看?

靖南侯用这一场大功下来,就提一个明确要求,您能不满足?朝廷敢不满足?

至于说封王,

人稀罕么?

人儿子都“没”了,

你就算封个王爵,世袭罔替,人稀罕么?

当初,田家人是稀罕的,

但现在人田家没人了。

燕皇缓缓地叹了口气,再度审视着这个站在自己下方的儿子。

姬成玦依旧保持着回答完毕的姿势。

天家父子,真要说什么情分,过了。

可能别的天家有,但自己这一家,没有。

且燕皇看这个儿子,仿佛是在看一个年轻时的自己,偏偏自己这个儿子,似乎也知道他自己像年轻时的老子;

所以,双方也就都懒得矫情了。

太子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氛围之下,他的身份过于敏感。

做得过了,容易假惺惺;

做得少了,又容易背上不恤兄弟之名。

终于,

还是姬成玦先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总之一句话,

千万不能晾着你老子,

普通人家,儿子可以跟爹置气,那没问题,但自家老爹,可不能这么玩儿。

姬成玦跪了下来,

开口道:

“父皇,儿臣希望重新收回当初的生意。”

燕皇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随即,

这笑意又稍纵即逝。

燕皇知道,

他,

猜出来了。

如果自己换做他的位置,应该也能猜出来。

燕皇很不喜欢这个感觉,其实,原本他是喜欢的,是真的喜欢,没有哪个父亲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像自己,除非,你这个当爹的太失败了。

燕皇自然不可能是个失败的人,他是一代雄主。

但父子俩,

宛若互相肚子里蛔虫的感觉,

父子俩要是关系好时,那还好说;

那叫父子连心。

现在父子陌路,就显得有些膈应人了。

按照既定流程,

燕皇应该问“舍不得了?”

然后下面那个崽,

再说些理由,再卖个乖;

自己再训斥几句,再敲打敲打;

然后那个崽再认个错,再挨个打;

之后自己就可以给他加码,不仅仅是归还生意,还能将户部的一部分差事交给他去做。

他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善于经营之道的,闵妃母族闵家,本就是曾经的大燕巨贾。

眼下,局面是真的让他很头疼,也迫切需要一个懂得经营之道的人,来帮其将这个疲惫的帝国调理一下。

他需要钱粮,他需要国力,

他还想在有生之年,

灭乾!

他不敢将乾国这个对手,留给自己的后代,留给自己的继任者。

也不敢想象,若是给了乾国更多的时间,乾国厉兵秣马之下,将会发展到何种程度。

到时候,

到底是大燕南下,还是乾国再度北伐,就真的难说了。

最重要的是,那位乾国的皇帝,比自己年轻,且擅长养生之道。

这是我姬润豪的对手,

得在我驾崩之前,

为大燕,

击垮他!

但燕皇偏偏又不想去演戏,去走这个流程。

可以说,父子俩在这方面,真的太像太像了。

反正此时御书房里,又没外人,演戏、走流程,给谁看?

哦,唯一算得上外人的,只能是太子了。

此时坐在下首也穿着龙袍的太子,并不知道,自己居然已经成了“外人”一个了。

当然,

接下来的一句话,

让太子忽然之间真的体会到了一种局外人的感觉。

先前父皇问一句,六弟答一句;然后沉默。

现在六弟问一句,父皇……

父皇直接回了四个字:

“观风户部。”

姬成玦马上叩首道:

“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

一问一答,

再一问一答,

成了。

太子本能地觉得有些荒谬,

第一个一问一答,雪海关总兵定下了;

第二个一问一答,自己这个六弟,似乎忽然之间就又上位了。

年长的皇子们,可是都记得当初六弟还小的时候,父皇对其有多喜爱。

但偏偏这个时候,太子真感觉自己跟个局外人一样,完全插不上话。

没必要自己打圆场,也没必要自己缓和气氛,更没有争论需要自己去调和,自己总不能干咳两声,示意父皇听一听自己的意见吧?

观风户部,其意思就是让皇子去户部学习,也是培养皇子的一种手段。

这职权,可大可小,弹性很大。

过了一会儿,

跪在地上的姬成玦又开口补充道:

“三年之内,儿臣必然让我大燕钱粮充足!”

燕皇呼吸一滞。

跪在地上的姬成玦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也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我就是故意告诉你我知道你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很不舒服吧,

我故意的!

燕皇目光微微一眯,

他本能地想要再按照习惯压制一下自己这个儿子,这符合他一贯的手段。

当初,郑凡每进一阶,自己就会削一层自己这儿子的皮,以做敲打。

但经过自己这么多年的敲打,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儿子身上,似乎已经不剩下什么可以扒拉的了。

何家人?

这时,姬成玦站起身,对着燕皇又对着太子,道:

“父皇,儿臣孟浪,与民间女子私定终身,还望父皇成全!”

说着,

姬成玦又跪了下去。

燕皇呼吸又为之一滞,他又猜到自己想做什么了!

讲真,

这种自己和自己过招的感觉,

真的太让人不舒服了,

有种左手打右手的感觉。

以前,自己这儿子明显还想着藏拙,故意装疯卖傻,自己也知道他在装疯卖傻,但今天,他不装了。

呵,

这是觉得朕现在必须得用你,所以有恃无恐了么?

太子此时笑着道:“六弟,真的么,是何家的女子?”

姬成玦略带腼腆的回答道:

“皇兄英明,是何家的。”

太子愣了一下,问道:“到底是何家?”

“皇兄,就是何家啊。”

“何家?”

“何家。”

太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一个姓。

“皇兄,何家是南安县城的屠户。”

“屠户?”

太子的表情有些精彩。

自己的未婚妻,是镇北侯府郡主;

自己大哥,要娶的是蛮王之女。

自己这个弟弟,要娶屠户之女?

一时间,太子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向父皇。

燕皇没急着回答,只是沉着脸。

姬成玦又道:

“父皇,何家我那丈人,在儿臣离开南安县城回京前,对儿臣说,他说他何家别的没有,但逢年过节,腊肉熏肉,绝对一件不落,他老何家有一口肉吃,就绝不会差您碗里的一点油星!”

“…………”燕皇。

这确实是老何头自己拍胸脯说的,且说这话时,那当真是自信满满!

当然,他那时并不知道自己这亲家,到底是哪位,但他清楚,猪肉,确实是这个世界上,顶好的东西了!

当然,这话的意思,此时用过来,就是说,你敢再动何家人试试!

我让你碗里,没油星你信不信!

这是婉转地在表达自己的态度,你要我帮你办事,可以,你以前再怎么削我,可以,但这一次,您甭想再跟以前那样,削我一顿后我再继续给您赔着笑脸,夸您削得好!

姬成玦是真的受刺激了,

受那郑凡的刺激了,

他韬光养晦不下去了,

也不想再下去了。

因为他很清楚地发现,要是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事,再不重新彰显一下自己那皇子的招牌………

说句不好听的,朋友,就是“一串钱”,

当双方地位差距越拉越大后,

自己这个六皇子,

在他郑凡眼里,

又能算得了什么?

自己要是饿了,他能送自己玉米面;

但哪天如果自己要死了,他大可能隔岸观火。

以自己对郑凡的了解,他相信郑凡绝对是能做得出那种事情的人。

那家伙,可是用敌人尸骸堆积自己军功的狠角色,怎么可能会有不切实际的妇人之仁。

且随着他慢慢崛起,他手底下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多事情,已经不是他自己可以完全掌控的了,他就算想帮自己,继续念着以前的情分,他手下人,可能会因为看不起自己这个落魄皇子,而无动于衷。

都是有脾气的,都不算老,我姬成玦凭什么混得不如他?

燕皇开口道:

“三年?”

这买卖,燕皇愿意做。

姬成玦马上道:

“一年见成效,两年初成,三年大定!”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父皇,君前无戏言。”

姬成玦立下了军令状。

燕皇微微颔首,这个买卖,他还算满意,一年看成效。

比起三年做好准备可伐乾,其余的一切,他其实都可以做出退步。

就是眼前这个儿子………

燕皇挥了挥手,

道:

“你下去吧。”

“儿臣还有事起奏。”

说完,

姬成玦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红纸,做呈送状。

太子起身,将这张红纸接过,发现上面是一份嫁妆单子,里面的那两只猪后腿,字体故意写得很大。

太子将这礼单送到了燕皇面前,

燕皇接过来看了一下,

看着这张礼单时,他仿佛能够看见那个老屠户在写这个时,得是多么的豪气冲云霄;

不,

他可能不是自己写的,看这字迹工整,应该请先生专门写的,且特意在两只猪后腿几个字上,故意写大一轮。

这是,

在向朕显摆他老何家的…………豪阔?

“呵呵呵。”

燕皇伸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笑了。

太子惊诧莫名。

今天的他,看着这一大一小,真的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仿佛自己根本融入不进去。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却又无从发作,更不能表现出来。

燕皇的目光里,微微露出了些许柔和。

他想到了当年自己纳闵妃时,闵家那位老泰山给自己送入宫的礼单,拖长下去,林林总总,展现出自己的富可敌国,像是在故意向自己示威一般。

他闵家,不是百年门阀,却绝对是大燕第一巨贾!

那天的自己,捏着这份礼单,心里,没有丝毫地激动和喜悦,有的,只有愤怒。

相较而言,

这份礼单,

看得让人舒服多了。

且前后字迹深浅有区别,应该是后来又特意让人加上了东西。

这位南安县城的屠户父亲,

一直在想着在嫁妆上多给一点,尽量多给一点,尽自己所能。

燕皇挥挥手,

示意太子让开一点。

太子有些受伤地让开了身位,

让燕皇得以继续看见跪伏在地上的姬成玦。

“成玦。”

“儿臣在。”

“你,不后悔?”

姬成玦叩首,

双手摊在地上,

诚声道:

“愿我日后姬家直系子孙,皆配民家女,皇族百姓,休戚与共。”

燕皇没做其他的反应,甚至没让姬成玦起身,而是看了看太子。

“父皇?”

“照着这份礼单,双倍,下聘。”

太子是兄长,姬无疆人还没回来,自然得由他来操持,这本就是礼数。

“是,父皇。”

在太子转身时,

燕皇又开口道:

“慢着。”

“是,父皇。”

“猪后腿,送八只。”

“…………”太子。

朕,要在你最引以为傲的“猪”身上,压过你!

“是,父皇。”

太子重新落座,也是觉得有些荒唐,向来不苟言笑的父皇,居然要和一个县城里的屠户,去置气,去比拼……财力。

燕皇还是没让姬成玦起来,

转而又吩咐道:

“拟旨。”

“是。”

太子摊开圣旨,开始准备书写。

圣旨写好后,还得交赵九郎那边加批,意思是朝臣那里也通过,最后再到魏忠河那里用玺,才能具备真正的效应。

当然,当皇帝强势时,这一切,只是走一个流程罢了。

“着原盛乐将军郑凡,任雪海关总兵。”

太子开始书写,

其实,

这个他一点都不吃惊,

因为自看见靖南侯折子后,他就清楚,这一条,是必然要通过的。

但下一句,

却让太子的手,

微微抖了一下:

“册雪海关总兵郑凡———平野伯”

——————

感谢学习是最重要的事同学成为魔临第九十六位盟主。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投票,抱紧大家。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