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9章 野火烧枯草,转瞬遍天涯

神龛显异,白烛焚香。

盲眼血泪,恶神临世。

虚空中有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我自来苦海中,即以皮囊浮沉!”

无生老母在一瞬间获得了庞大的力量。

像是在她的身体里,有一颗晦暗的种子已萌发。迅速破土、发芽、生长,俄而巨木参天,繁枝成荫!

那声音如是诵道:“凡六败七命者,皆有恙众生。”

无生老母的手掌已经被打碎了,但是在她的腕口,又出现了一个旋转的风洞,一团一团的狰狞鬼影,争先恐后窜将出来。

“为三哀八苦者,是无辜世人!”

那穿身的锁链、残缺的双手、破碎的脏腑、不断流泻的道元,全都无法再制约她。

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高高跃起在空中。

在那张皱纹深深的老脸上,有一种凄然和感动,血泪垂下眼角。在这一刻她是否想起了什么?她嘶吼起来,嘶吼声与虚空中那淡漠的声音渐合一处——

“苍生怜我!”

她的嘴巴一下翻开,翻得整个脑袋都看不见了,形成一个幽幽的洞口。

呼呼呼。

阴风阵阵。

幽洞深处,响起了凄厉的鬼哭。

“怜你!”

宇文铎勃然一声怒喝,辫发如旗枪横空。

古老的血脉已然复苏,体内有江河奔涌。

而他的拳头像攻城槌一样往前撞!

什么鬼影鬼哭虚空声响,全部一扫而空。

阴风散去,鬼哭不闻。

无生老母直接被打爆了。

像一个水球,炸了一地,什么也不曾剩下。

姜望的眸中,闪过赤光一抹。

眼前的结果并不叫他意外。

一个借助特殊手段才能展现神通的地煞使者,以及某个根本不敢降临太多力量的“神道世界”……

这就是无生教在草原扩张的底气。

当然,与其说这是底气。倒不如说真正的底气在于,包括地煞使者在内,草原的一切可以随时被切割。唯是做到了这一点,现在的无生教,才敢到处扩张,现在的张临川,才敢奢图草原信仰。

但仅止于这种层次的力量,显然不可能对宇文铎这样的名门之后造成什么麻烦。

宇文铎是真正万里挑一的人才。

无生老母当然也有些不凡之处,但更多只是被邪法摧残底蕴、透支潜力,才有如此实力。连高行武都打不过,遑论同宇文铎争锋。便是有神道世界的支持,也远不够打。

宇文铎一拳打爆了无生老母,平静地看着剩下的无生教徒:“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为你们的神牺牲,跟这个什么无生老母一起去死。第二,告诉我一点有用的东西。比如怎么祭拜伱们的神,比如你们对神的感受……什么都可以。有没有用,我来判断。”

他又抬手,打断那些积极开口的教徒:“不要用嘴巴说。想好了,就去用笔写下来。一来,落笔无悔。二来,就算是骗我,也打个草稿,编得好一点,这是对真血贵族的尊重……给你们半个时辰。”

提刀的宇文家武士,便将这些无生教徒全部拖了下去,分开让他们写情报。

宇文铎看向兀赤颜:“你还愣着干什么?”

兀赤颜反应过来,连忙道:“罪人这就去写,这就去!绝不敢有一字不实!”

无生老母的身体里,显然留下了那位无生教祖的手段,想要探知更多隐秘已是不能。宇文铎索性一拳打死,看看能不能逼出更多变化。

事实证明,那位无生教祖并不敢在草原太过放肆,投入的力量非常有限,切割得也很果断。

无生老母最后的爆发,更像是那位无生教祖开启的观察窗口。随着无生老母的死去,一切都被隔绝。

但兀赤颜这里,或许还能挖出一点有用的消息出来。

赤哈部怎么说也不是一个小部族。兀赤颜代表赤哈部同无生教合作,冒这样的险,不可能对无生教一点了解都没有。

至于那些教徒……根本不可能知道无生教真正的秘辛,但是一些边边角角的只言片语,可以验证兀赤颜言论的真伪。宇文铎不做期待,只是用来震慑兀赤颜。

“怎么样,看出来一点有用的东西了吗?”坐回马车里,宇文铎传音问姜望。

“收获良多。”姜望道。

宇文铎拢了拢小辫子,语气轻松:“我也顺便剿灭了一个邪教,不大不小算个功劳。”

牧国现在虽说是万教合流,但引入的也都是正统教派,如洗月庵,如黄面佛,而不是说什么阿猫阿狗都准入。天底下任何一个正统势力,都不可能给邪教发展的机会。

正教与邪教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正教是引人向善,是让信徒变得更好。而邪教根本罔顾信徒安危,甚至是直接在信徒身上吸血。

若是放开了限制,邪教一定比正教发展得更快。因为信仰邪教的“获得”,往往立竿见影。邪神本身百无禁忌,也能够在信徒身上攫取更多。所谓“损万人而肥一神”。

于人族而言,邪教无疑是烂疮毒瘤,人人得而诛之。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子,在信仰无生教之后,竟然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妪。那么无生教的性质就已经可以被定义。

在这个过程中,信徒是否自愿,根本不应该作为衡量标准,因为邪教最擅蛊惑人心,很多时候人们的所谓“自愿”,其实都只是在另一种限制下的不自主。

半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时间一到,高行武便拿来了厚厚的一摞“供词”,交到宇文铎手中。

威风凛凛的惊电鞭,又变成了沉默寡言的车夫,启动马车,自归王城。将骤然喧嚣,又骤然缄默的赤哈部,留在了身后。

如今的姜望,只是随口一句话,就有人帮他安排好一切。宇文铎只是拿出一个名头,草原上绝不算弱小的赤哈部,便打开栅篱,予取予求。

修行者愈是强大,离天空越近,离人间也就越远……

谁也无法回避这样的客观规律。

马车里,宇文铎在看兀赤颜所写的厚厚一叠供词,对无生教在草原的发展颇有兴趣,同时也是在审视赤哈部的价值。

姜望却是在细看那些核心教徒注定不可能有什么巨大隐秘的供词,他饶有兴致,在只言片语的细节里,去补完当初那位张师兄的形象。

他如何对待朋友,如何对待同窗,如何对待亲人……姜望已是知道了。

他如何对待合作伙伴,如何对待下属,如何对待信徒……姜望正在了解。

方方面面的这些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张临川。这当然亦是一种知见的补充。

“你打算怎么处理赤哈部?”姜望随口问道。

宇文铎眼睛盯着供词,语气随意地回道:“放在以往,私自传教是死罪,邪教罪加一等,兀赤颜这一脉都不用留了。现在这个时间就很巧,恰好是新旧宗教国策交替的时候,有很大的操作空间……你有想法?”

“不知道无生教到底传得有多广,但很多人的信仰都很浅,是可以挽救的。”姜望抽了一张供词递过去:“甚至包括这些核心教徒。”

宇文铎接过来看了两眼,无非是如何无辜,如何不幸,如何不得已误入邪教的故事。

当下轻笑道:“哥啊,咱们意见相同。赤哈部这边只罚首恶,无生教核心教徒得关几年,其他信徒集中教化,以疏导为主。另外就是……无生教以后列名邪教,禁入草原,掘他的根。”

说着,他也将手里兀赤颜的供词递给姜望:“这里有些无生教的情报,有点意思,你看看。”

看得出来,兀赤颜写的这份供词很费心思,把能想到的都掏了一遍。为了赢得赤哈部的支持,无生教也的确在兀赤颜这里露了些底。

在这份供词里,无生教的架构已经显现轮廓。

无生教所信仰的无生教祖,集神主、道主、教主于一身。既是神祇,亦是道途理想,也是宗教领袖。

无生教祖开辟了具备无穷伟力的无生世界,乃是无上尊神。此处兀赤颜附注存疑,他认为无生教祖应该在真神的层次,未至阳神。

此外无生教有一个名为“翼鬼”的护教法王,是神临境修为。曾经亲赴草原,与兀赤颜交涉。兀赤颜在这里还画了一张肖像图,是一个身形干瘦的青年男子,面有猴相,五官凶恶。身形佝偻明显,脊骨有些突出。

再比如,被宇文铎一拳打死的那位地灵使者,话中仍有不实之处。

【无生老母】并不是她自己随意取的名号,而是无生教内部的一个荣誉封号。

只有推广信仰达到一定成绩的教徒,才有资格获封。男为【无罪神孽】,女为【无生老母】。

在无生教内部,目前不超过十人有此封号。

来草原传教的地灵使者,是第六个获得这样殊荣的信徒。

据说得此荣封者,死后能够直接进入无生世界,获得永生,得享永福。此处兀赤颜附注,不可信。

张临川这个人,真是越了解,越能发觉他的可怕。

于智他能成功算计白骨尊神、发展无生教;于法他自创《幽雷禁法》,令王长吉也深为忌惮;于道,他已能述道纂经,自书《无生经》,以为一教之典。

诚然他的原躯在王长吉那里才焕发光彩,但原躯于他,也的确是一种束缚。新得的白骨圣躯比原躯要强出不知多少倍。

在换得白骨圣躯之后,他简直是“顿开枷锁走魔龙”。

哪怕姜望并没能亲见其人,只消看一看现在的无生教,也能大概窥得其人一二。

无生教在短短的几年内,已经发展成了什么规模?

至少就姜望所知,单成国的那个地幽使者,就几乎占据一个城域的信仰。而获得“无生老母”荣誉的地灵使者,在极短的时间内,在草原这么恶劣的传教环境里,都打开了局面。

像地灵使者这般的人,还有多少?无生教在黑暗世界的版图,又扩张到了什么程度?

结合王长吉所知的情报。

这个教派在庄雍国战期间起势,借助战争造成的伤痛迅速发展。在雍国、礁国、洛国、成国等地都有发展,可以说触角在西境已经蔓延开来。

如今甚至胆大到触碰草原,那么在景牧战争、齐夏战争、荆国西扩战争期间,无生教是否也有什么动作?不是说无生教胆敢捋霸主国虎须,但这三场战争,波及小国无数,以无生教的发展模式,是很有机会吞食一些创伤仇恨的……

信仰的发展,在某种程度上,直接关系到神祇的实力。

再加上刚知道的护教法王翼鬼,以及王长吉遭遇过的天生冥眼的陆琰,无生教这就有两个神临强者了。还有没有其他的法王?

而三十六天罡使,七十二地煞使若是满员……无生教又是何等恐怖?

就这,无生教目前的架构还未完全显现,尚不知是否还有什么职务。

在七十二地煞中,地幽的排名是第四十八,也就是说,无生教地煞使至少有四十八个。这还是去年的数据!

自那以后,三场霸国参与的大战接连开启,张临川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吗?

无生教发展得太快了,简直如野火烧枯草,转瞬遍天涯。

经过前后两次观察,姜望已经完全看出来,无生教地煞使者的神通,乃是无生世界的赋予。今天遇到的这个地灵使,又展现了用寿命换取力量的可能,至少她是从一个遭受厄难、无力反抗贼匪的普通女子,在极短时间里变成了一位实力可观的内府境修士。

几乎这样推断——张临川掌握了某种批量制造强者的方法。

它一定存在某种限制,但已经堪称可怕!

这样的无生教,已经膨胀成一个庞然大物,可以说远远超过了当初的白骨道!当然,那是在不计算白骨尊神的情况下。

在所有令人担忧的事情里,最可怕的其实是无生世界。虽然它不可能像无生教信徒所相信的那样,真的拥有无穷伟力,可以接引教徒得享永福。但就姜望所窥见的部分来看,一个神道世界的雏形,已经初具。

信徒越多,这个神道世界就越真实,也就能够提供越多反馈,从而催生更多信徒……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张临川如今就算未成真神,只怕也已经相去不远了。况且张临川还是三位一体,既走神道,又走人道。他的力量简直难以想象。

要对付这样的张临川……

姜望靠坐在马车上,弹了弹手里的这份供词,“的确是很有意思。”

“可惜事先也不知道无生教在兀赤颜这里露了这么多底。”宇文铎笑呵呵地道:“不然可以试试把那个翼鬼法王钓出来。”

这些地煞使者,大约都是以摧残根本为代价培养起来,死一个两个张临川估计不会太心疼。

神临强者不一样,神临强者放在哪里都是核心。

若能杀一个护教法王,无论是从信仰还是从势力的角度,都一定是对无生教的重创。

宇文铎明显意识到了这个邪教的棘手之处,很为姜望操心。

姜望把供词放回宇文铎手里,很平静地说道:“不着急,时间还有很多。”

马车行进的速度非常稳当,驾车的高行武,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听到。

从高空俯瞰下来,这辆马车是孤独的。

在一望无际的碧海上辚辚而远,朝向金碧辉煌的至高王庭。

(本章完)

第1670章 复见何年

人生是一幅漫长的画卷。

自枫林城覆灭后,姜望和张临川这两个曾经的“师兄弟”,都开始了自己波澜壮阔的故事,都有了飞速的发展和进步。

但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路子。

一个在万众瞩目之中光芒万丈,一个在无尽黑暗里疯狂蔓延。

张临川今时今日最大的优势,是他藏身暗处,藏得非常深。与无生教下面的各级驻地,全都是单线联系,通常只通过信仰连接神道世界。他的行踪极难捕捉,他的实力高深莫测。

低调隐匿的无生教,看起来像是一个路边的小水坑,但谁若是贸然一脚踩下去,可能踩进的是万丈深渊。

而以姜望现在的眼光来看,张临川最大的弱点,也正是他藏身暗处,他见不得光!

他选择经营邪教这一条路,固然可以让他最快地强大起来。可也让他为昭昭天理所不容。

先贤所谓“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

便是这一点,让张临川就算再强,再狡猾,也要比庄高羡好对付。

其人与庄高羡最大的不同在于——

姜望可以毫无顾忌地动用自己大齐武安侯的能量,满天下地绞杀他!

这是阳光,对黑暗的压制。

如果说时至今日,在自身的修为之外,张临川的经营,是在黑暗世界里极速膨胀的无生教。

姜望的经营,就是他可以坦然展现在阳光下的一切,他的权势,他的名望,他的地位。

就像这一次在牧国,姜望只是跟宇文铎说一声,都不用到赫连云云那个层面,就轻易地抹去了草原上的无生教驻地。

无生教中的优秀人才、获封“无生老母”的地灵使者,带队来草原发展信仰。

为取信赤哈部,无生教护教法王翼鬼亲自到草原与兀赤颜面谈。

草原在无生教的发展规划里,一定不是无足轻重的一环。

但是却被抹去得如此轻易。

一者在于姜望今时今日的地位,一者在于无生教本身即是邪教,见不得光。宇文铎剿它是名正言顺,半点不用考虑其它。

这一次的行动,就是很好的例子。要对付张临川,就应该从这方面入手。用煌煌大势,去碾压黑暗里的一切,管它是如渊似海,还是曲折万端。大日东出,自然光照山河。

对付庄高羡则不同。

庄国是天下列国承认的正统帝国,庄高羡是正朔天子。上附玉京山,朝于天京城。与庄高羡对决,没有以势压人的可能。甚至于更多时候会被反过来在势上压制。

对付庄高羡,姜望没有犯错的余地,所以他必须小心再小心。就像庄高羡上次借势玉京山,行雷霆之举,功败垂成后,亦是元气大伤。他却没有庄高羡那样的底蕴,试不了几次错。

但话又说回来,张临川又何尝是个好相与的?白手起家,成就这样一番基业。这等恐怖非常的人物,若是不能一次按死,必然遗祸无穷。

其实这话反过来也成立。

在庄高羡的眼中,姜望、祝唯我又如何不是心腹大患呢?上古诛魔盟约、不赎城,两次出手,都是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斩草除根。

庄高羡是敌人,某些方面也是可以学习的对象。

按照姜望和王长吉达成的默契。

现在王长吉作为明棋,却潜行暗处,游猎天下,与无生教互相追逐。

姜望身在明处,步步登高,却为暗棋,积蓄实力的同时,只在暗中收集无生教的相关信息。

有朝一日姜望在台前站出来,在明处出明手,就是他们彻底解决张临川的时候。但那一天,亦不可急切求之。

“不多留几天么?”马车中宇文铎一脸的遗憾:“神恩庙的风光,你都还没有去见识过。”

姜望客气道:“这次时间紧张,就算了。回头你去齐国,我带你见识临淄七景。”

“咦?”宇文铎诧道:“不是四景吗?红袖什么的,温玉什么的。”

他对这些倒是门清!

姜望大大方方地一笑:“四大名馆我也很熟!到时候一准带伱去。我有一门道术‘八音焚海’,就是在四大名馆里找到的灵感。”

“这个好,这个好。”宇文铎顿时乐呵呵。

姜望一拱手:“山长水远!”

宇文铎回礼:“会有再见!”

待他的手放下来时,来自东齐的武安侯已经消失不见。

念及这段时间的短暂相处,宇文铎忍不住慨叹:“问世间有几多英雄?”

青天碧原间,仍是这一辆马车在疾行。

马车之内,宇文铎又皱了皱眉:“为什么我就没有在神恩庙里领悟什么道术呢?”

“看来还是去得不够勤。”他总结出了原因。

又是一叹:“不愧是汝成的三哥,武安侯的境界,真是让人高山仰止,难怪他不屑同我去耍!”

自此以后,草原上便总有人传,说是大齐武安侯一身秘法,皆悟自温柔乡。引得不少草原贵族,远赴东齐朝圣,“寻找灵感”。

也不知是谁传的。

……

……

草原之行便这样结束了。

装载着对牧国时局片鳞半爪的见闻,大齐使臣兀自东归。

借宇文铎出面扫荡无生教驻地,是姜望在草原上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在这之前,姜望还在赫连云云的安排下,在不开放的环境中,约战了已经在王帐骑兵里独领一军的“狼孩”那良,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而胜之。

又在同样的环境里,约战了宇文铎的堂兄,“穹庐三骏”之一的宇文烈,小胜半招。

战后同宇文烈喝酒,宇文烈自陈在苍瞑面前是毫无还手之力。可惜现世神使苍瞑这段时间不在至高王庭,不然姜望也很想挑战看看。哪怕是挨揍,想来也会有很多收获。

但其实在两场挑战结束后,使节队伍就已经光明正大地离境。

而姜望悄悄留在草原,一是为了在黄舍利那里等一个答案,二就是为了处理无生教的事情。每次去黄舍利那里,也都是潜踪匿迹,马车直接停在军堡外。

在齐国使节队伍离开草原后,无生教才出事,如此便不容易招致联想,引起张临川警觉。

此事一毕,他也没有多逗留。连夜追上了队伍,无声无息地坐进牛车里——原来的那辆马车送给了宇文铎,现在这辆,是宇文铎的回礼。拉车的白牛,则是赫连云云的礼物,据说是在神庙养大的,灵性十足,比之养在青羊镇的焰照也不遑多让。

没有见到汝成当然是一种遗憾,但出使一趟,也不能就这么在草原住下来。国内大大小小的事情不少,譬如他在故夏还有一处新的封地,现在还没有去看过,也该去瞧一瞧了。

自草原而至东齐,一路再无什么意外。

姜望在路上也只是专心修行。

先前与斗昭的那一场决斗,意外卷入涂扈对幻魔君的布局中,涂扈表示要给予补偿。在复盘过两人的战斗之后,特地让人给姜望送来了一门神临层次的炼体功法,名为《玄天琉璃功》。

随功法还附送一段话。

写的是苍图神文,翻译过来,意思是——

“愿至高神灵护佑你,草原的朋友。愿你拥有更多的选择。”

一直以来,姜望的防御,基本都是用天府之躯来覆盖,他更侧重于进攻端的强化。

涂扈显然是为了让他补完短板,肉身防御若是提升起来,在战斗中自然就会有更多选择。

至于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

管它有没有。

姜爵爷反正是不懂。

离齐的时候是五月,归齐已经七月。

作为使臣,姜望归国后的第一件事情,自是要向天子汇报。当然,递交给政事堂的外事帖,也是要在路上就写好,回国便得交上去的……相当于要报告两次。

大齐武安侯回到临淄的时候,天子正在紫极殿朝议。韩令亲自出来,将他引到了东华阁等待。

这地方他已是轻车熟路,一应布设,都能认得全了。

韩令将他领过来,便又回了紫极殿。

阁外立着两名宫卫,阁内再无旁人。

兽炉里焚的香味道极淡,有抚平心绪的力量。

姜望默默地坐了一阵,又情不自禁地起身来,走到那张刻画众生相的石屏风前,静静地欣赏。

这幅画常看常新,画中众生,各自鲜活,人情百态,跃然纸上。

今时今日姜望人字剑已经通神,却也不敢说自己对人道的认知,能超过这幅画去。

这幅众生相他细察过不知多少遍,总能瞧到一些新的意趣。

今日他又发现一处细节。

画中有一条长街,一支卖酒的旗幡被风吹展,半掩着一扇临街的窗。虽只半窗,但是从窗口也可以看到里间的书桌,桌上压着一张纸,纸上有字。

细看来,写的是——

“放鸢黄童,拄杖白翁,嬉游漫步,复见何年?”

画里的这条街靠近城门。

在城外的原野上,就绘有拄着木杖笑容慈祥的老翁,和跑来跑去放纸鸢的顽童。

这处画面他是有印象的,但是对应的这张纸,这行字,却是今天才瞧见。想是不太应该,因为这不是什么意趣、暗喻的疏漏,而是对具体细节的缺失。

他当时指着这幅画破案,反复察看了不知多少次,怎么会错过这样的细节?

再细看那老翁,发现他的相貌,依稀有几分……肖似当今天子。

姜望明白了。

这不是他漏掉的细节,而是在后来的时间里,由另外一个人增加的细节。

那人改了这幅画,改了这一小处,让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住进了画中。

千言万语,难以尽述。

只有一句——复见何年?

“在看什么?”

忽然有声音问道。

声虽温和,却行在九天。

齐天子的声音!

这位大齐至尊竟不知何时已至东华阁,是一点动静都未传出来,简直想要吓死人。

姜望瞬间惊醒,连忙转身行礼:“见过陛下!”

“免礼。”齐天子只是一抬掌,仍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石屏风上的这幅画,仿佛只关心他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天子的心事,你是知道得好,还是不知道得好?

姜望把心一横,高声道:“微臣冒死直谏!”

齐天子显然有些意外,移过视线,瞧着姜望:“讲来。”

“天子行止,不可无威仪。”姜望道:“您怎么可以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去,一点动静都不给微臣?”

韩令在一旁默默地跳着眼皮。

很难想象武安侯出使了一趟草原回来,竟然敢‘恶人先告状’了。

偏偏还的确抓住了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理直气壮?

“唔……天子行止,不可无威仪。爱卿讲得很有道理,可见是读过书的。”齐天子好整以暇:“但朕刚才回东华阁的时候,明明前有仪仗,后有宣声,很是吵闹啊。”

他的声音不重,反而放轻了:“咱们到底谁说错了?”

“……”姜望低头:“是臣说错了,只怪臣刚才走了神,没有听清楚。”

天子笑着伸指点了点他:“姜青羊啊姜青羊,理直但气不壮。”

转身走向龙座,随口道:“说说吧,这趟去草原,你都看到了些什么,听到了些什么。”

姜望老老实实跟在皇帝身后,将自己此去牧国的所见所闻,不夹杂任何观点地陈述了一遍。

天子端坐高处,始终静如渊海,不对牧国事务发表任何看法。

只是在姜望讲完之后,忽然问道:“武安侯这次去草原观礼,一会天下使节,可与谁切磋过?战果如何?”

姜望大声道:“臣未尝败绩!”

天子笑出声:“看来爱卿很会选对手。”

“实不相瞒,臣来者未拒!”

这回韩令也笑了。

天子又问:“那么爱卿这次所遇对手,可有谁让你印象较为深刻?”

“没有谁让臣印象深刻。臣只专注于自己的修行,为齐国荣誉而战。”姜望继续大声。

立在云纹兽炉旁的韩令,使了个不轻不重的眼色。

姜望赶紧补充:“不过那个楚国的斗昭,还是有点麻烦的。”

齐天子点了点头:“彼岸金桥。斗老太君的看家本领,还是很难有相配手段的……韩令,稍后你带武安侯去内库,帮他选一样能够抗衡的神魂秘术。免得让人说咱们齐国术法不如人,也让咱们的侯爷,以后可以少些麻烦,下回能够更大声。”

韩令低头道:“臣一定尽心。”

姜望心知,这就是这趟出使的“酬劳”了。

很是满足地弯腰拱手,规规矩矩地行礼:“臣谢过陛下!”

但这边厢腰还未直起来。

耳中便听得天子又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听说这次出使,你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使节队伍里?”

忽如平地起惊雷。

此话叫姜望心头剧震!

感谢盟主涂山灼眼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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