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为了奖励玩命了

条件谈妥,一切不成问题!

伊万去搂着钱进,将衣兜里最后一支老莫雪茄塞给他。

这烟不是正经雪茄,在苏俄并不值钱,只是在当下国内没得买而已。

他对钱进特别客气,终于有了面对领导时候的尊重:

“领导同志,你放心好了,我们肯定会好好干的,我们马上就去干。”

钱进笑眯眯的点头。

此时再看过去,伊万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激情如火,脸上敷衍、懒散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干劲。

保尔·柯察金的劳动精神上线了。

除去跟着打电话的一个苏俄技工,还有四个技工被他招呼到眼前。

他喊口令让四人立正,激动地吼道:“达瓦里西,我们现在吃饱了那就要干活了!都要好好干!”

“为了——为了伏特加!为了手表!为了红肠!开足马力!尽快出水!”

其他四人眉开眼笑的点头。

伊万挥着手有些手舞足蹈的喊起来:“那还愣着干什么?达瓦里西,快,赶紧去工位上、赶紧给机器加压!直接给它干到最大压力!把转速提起来!快!”

钱进拦住他说道:“还有个条件没说呢,你们得爱护我们的机器……”

“当然爱护,我们没用脚踢它呢。”伊万对姚守成说道。

姚守成继续翻译:“而且你们没必要这么担心这台机器,它非常耐造,就像AK-47、T-34一样,结实耐用,非常结实耐用……”

钱进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让他们好好教导咱们的工人,不光要学习怎么用钻探机,还要学习怎么修!”

伊万对于他多次提出补充条件有些不满意,又开始嘟囔起来。

钱进冷笑一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告诉他们,等这些达瓦里西完成我们当地的任务,光荣回国的时候……”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对方眼睛指着车前盖上的红肠说道:

“我会通过我们供销社的关系,保证给每人弄到一百斤这样的上好红肠让他们带回家!”

“一百斤红肠?!”一个技工听到翻译的话后忍不住惊呼出声。

伏特加、手表、墨镜已经是天大的诱惑。

再加上一百斤红肠?

这在轻工业品匮乏、食品供应已经开始时常紧张的八十年代苏俄,绝对是一份厚礼了。

这种礼品都是领导级别才能收到的东西。

钱进说道:“但是你们必须得把徒弟带好,这是奖励,不是你们应得的酬劳……”

不等他把话说完,伊万等人已经去各自选人了。

这次工作态度跟之前大不一样。

伊万扑到控制面板前,粗壮的手指不再漫不经心,而是精准仔细地拨动旋钮,推动操纵杆。

下面那几个技工像打了鸡血,刚才的拖沓消失无踪,动作变得迅猛有效。

那个用扳手敲打机器的技工,将机器上的泥滓擦掉,站在泥浆泵旁,手脚麻利地检查阀门并将技术窍门讲给旁边的青工听。

青工一边听翻译的话,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这下子技工不但不再掩饰,还时不时的探头看本子,他看不懂上面的汉字却能看懂画的图,一旦有错误便会指出来,有时候还亲自上手画。

负责钻杆的技工更认真。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钻杆的垂直度和压力表,嘴里用俄语急促地报着数据。

“呜——嗡!!!”

钻机的轰鸣声很快拔高了一个八度。

飞轮疯狂旋转,发出撕裂空气般的尖啸。

这下子,粗壮的钻杆不再是缓慢艰涩地转动,而是如同苏醒的钢铁巨蟒,带着狂暴的力量高速旋转起来。

液压系统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噗嗤——噗嗤——”声,将巨大的轴向压力毫无保留地传递下去。

钻头啃噬地层的刺耳摩擦声变得密集而高亢。

泥浆泵全力开动,浓稠的泥浆被高压泵入钻孔,又从孔口汹涌喷出,形成浑浊的泥流……

整个钢铁造物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狂暴的灵魂。

震耳欲聋的轰鸣、高速旋转的钻杆、喷涌的泥浆、还有那几个如同上紧发条般在机器旁疯狂的技工身影……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充满原始工业力量与赤裸欲望的震撼画面!

钱进站在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和飞扬的泥点中,脸上那副诚恳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看着那几个在物质刺激下如同换了个人般的苏联技工,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马从力这些人不明所以,还对这些‘老大哥’观感挺好:“原来是没吃饱啊,老大哥就是老大哥,给吃饱饭就能拼命干。”

钱进哑然失笑。

人家的拼命干,靠的是自己用好东西拼命换!

钻机凶猛。

强劲的液压马达驱动着金刚石钻头高速旋转,坚硬的岩石在它面前如同豆腐般被层层切削、破碎。

岩心管不断提取出不同深度的岩芯样本。

有个技工看着标本岩石突然一皱眉头,赶紧冲伊万吆喝什么。

伊万紧急对姚守成说话。

钱进知道出事了,赶紧上去想问问怎么回事。

姚守成冲四周喊:

“退后,各位同志别靠这么近,都再退后!要退到安全距离!”

他一边吼,一边用力挥手驱赶。

人群像潮水般“哗”地向后涌去,又好奇地抻着脖子。

前进的钱进被人流裹着退了好几步。

他推开人群向前走,问道:“小姚,怎么了?”

姚守成说道:“我没听懂具体的技术问题,好像是底下岩层有问题,生产上会有危险……”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钻机声音变了:

嗡——轰隆隆!

设备里的大飞轮晃动加速,由缓慢沉重瞬间转化为一种带着摧枯拉朽威势的高速旋转。

粗壮的传动轴和巨大的齿轮组也自爱咆哮。

连接钻杆的方钻杆平台在液压推动下,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

伊万半个身子冒出来,手上还在操作着机器,嘴里却在冲其他技工吆喝。

姚守成不断翻译给正在学习的青工们:

“加压、继续加压……慢点——嗨,都什么啊!”

“扳动液压控制阀杆——对,要控制好……”

哧!

钻杆顶部连接液压油缸的银色高压油管突然颤动了一下。

显然,里面有油压瞬间飙升。

那粗壮的钻杆猛地一沉,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怪响。

这下子连外行人钱进也意识到有问题了。

他让姚守成去问怎么回事。

姚守成急迫的问了。

伊万不搭理,而是把钻管抽了出来,给头部换上了一个锃亮粗壮的硬质合金钻头。

这是全套钻头中最珍贵的一枚,上面镶着明晃晃金刚石颗粒。

姚守成还在提问,伊万爬上去一挥手,几个技工操作,钻探臂推着这个硬质合金钻头进入井道里。

顿时,沙土四溅。

此时井道至少有十几米了,结果愣是有沙土被溅的飞出了井口,由此可知现在井下钻探压力有多恐怖。

坚硬的钻头旋转着啃噬干燥的泥土,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如同石磨碾压谷物。

钻杆再次开始缓缓下沉,有带着浓郁土腥味的碎石头不断从钻杆与孔壁的缝隙中被挤压出来,混着泥浆形成浑浊泥流,顺着预先铺好的草垫泥沟流走。

钱进忍不住自己上去问道:“怎么回事?伊万同志?你们不要乱来……”

不搭理翻译员的伊万给了他面子,说道:“放心,达瓦里西,不会乱来的!”

有技工嚷嚷了一句。

姚守成上来翻译:“他说钻头下得异常缓慢,是岩层太硬了?还是压力给得不够?”

“再给压力!”驾驶楼里的伊万喊了一声,用力向下做手势。

钱进无语。

这他么就是要硬来了。

伊万下了操作台,新的技工猛地又将油压阀杆向下压了半格。

钻杆再次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和令人牙酸的呻吟。

下钻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那么一丝。

孔口喷溅出的不再是泥粉,而是越来越多浑浊的泥石混合物。

伊万也不怕危险,站在井口打起强光手电往下看。

泥石砸在他脸上身上,他面无惧色。

老毛子做事糙归糙,但也是真的勇。

钱进生怕他一个没站稳掉下去,到时候海滨市不知道得赔多少外汇,还得引发两国外交纠纷。

加压之后有效果,随着深度的增加,钻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沉闷压抑。

钻杆一米、一米吃力而顽强地沉向更深的地层。

泥浆沟里的泥水颜色也在逐渐变化,由浅黄变为土黄,再变成深褐色,粘稠度明显增加。

站在井边负责观测泥浆出样的伊万表情越来越凝重。

钱进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突然之间!

那根被液压强力推顶入地下的粗壮钻杆猛地一震,整个机身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停停停!”新换去操作台的技工惊恐地大叫,声音都变了调。

他手忙脚乱地去扳动控制阀杆。

机器发出一阵抽噎似的嘶鸣,高速旋转的部件在巨大负载下强行减速、刹停。

惯性让它发出痛苦的摩擦巨响。

空气瞬间凝固。

“卡钻了?!”钱进脸色煞白。

对于钻探机来说他是外行,可对于机械打井来说他还是有些经验的。

看刚才机器这姿态就是卡钻的样子,而这几乎是钻井过程中最严重的问题。

卡钻意味着钻头或者钻杆被地层卡死,轻则废孔报废昂贵钻具,重则引发事故。

老百姓也看出不对劲,提心吊胆的瞎嚷嚷起来。

有些老农惴惴不安,迷信的念头爬上布满皱纹的脸。

他们偷偷在衣服下面搓动手指,低声念着什么,估计是用一些当地特色的迷信手段来给钻探工作提供帮助。

伊万示意停止钻探工作。

等到轰鸣停歇,他又示意机器缓慢提升,然后竖起一只裹着帆布手套的大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钱进让社员们继续后退。

伊万侧耳仔细倾听着从钻杆深处传来的细微动静。

伊万面无表情地听了几秒钟,又弯腰,粗大的手指在地面上的几滩渗出来的泥石混合物里捏了两下拿出来看了看,又伸手回去搅和了一下子。

深褐色的粘稠泥浆沾染了他指套。

他想了想对钱进说道:

“是泥浆有问题!”

钱进:“啊?”

伊万进一步解释说:“是泥浆有问题,我发现了,泥浆需要加浓,现在黏度不够,导致压力不够平衡孔壁——你不用担心,并没有卡钻……”

他继续进行解释,这时候光靠中文已经解释不清了,于是他改成了用俄语说话。

涉及到专业名词,姚守成听的云里雾里。

钱进上去一起沟通,最终搞清楚怎么回事了:

“泥浆不够浓,这样泥浆的护壁作用没形成,导致塌孔屑进来了。”

“要解决的话就是随着水流往里加入膨润土,加大泥浆的浓度!”

伊万点头:“对,就是这回事,不过我们带的膨润土不够了,没想到这么快就钻到了岩层。”

钱进说道:“不要紧,这个东西我们指挥所里有,我马上安排人回去取膨润土。”

“膨润土?钱指挥,我们这里有啊,我们有的。”人群里一个声音高声应道。

马从风挤了出来,举着手汇报工作:“是不是一种灰白色的细粉?我们大队仓库里有啊,县里前年冬天给水库加固剩下的,我寻思这东西以后修补房子肯定有用,就给带了回来。”

钱进闻言大喜:“有多少?”

马从风说道:“十袋子八袋子的肯定没问题。”

钱进挥挥手,马从风坐着他的越野车就给驼了回来。

伊万几步上前,打开袋子抓了一把那质地细腻的白土。

他在指尖捻了捻,又抓了一小把后往里加了点水。

感受着那强烈的吸水粘性,他满意的点头:“可以,这个是可以的,快点,拿两袋子倒进搅拌池里。”

所谓的搅拌池,就是水井旁边一个简易的泥浆循环搅拌坑。

几个水文队工人七手八脚抬来几根粗毛竹筒做的虹吸管,插入盛满清水的汽油桶。

马从力带着四五个壮劳力自发涌上来,挥舞着铁锨,把白花花的膨润土奋力铲进搅拌坑中。

伊万看了看,又从旁边拖拉机的备用油箱里倒出柴油撒进了坑里。

马从力心疼:“干啥?还得点燃啊?”

一个青工解释说:“不是,应该是用柴油来增加润滑性。”

马从力闻言更心疼了。

可让他们拿更能增加润滑性的东西,他们也拿不出来。

一行人喊着号子,用粗木棍在坑里拼命搅动。

很快,一股浓稠如同米汤的灰白色泥浆被大铁桶从泥浆坑里舀了出来,顺着简易的管道哗哗地冲向钻杆头部平台旁的注入口。

“开泵,注浆加压!慢速顶进!”伊万挥手下命令。

就此,机器的液压驱动装置再次低吼起来。

灰白色的浓稠泥浆被强大的压力注入钻杆与孔壁之间的环形空隙。

仪表盘指针颤动。

伊万竖起耳朵,手掌悬停在滚烫的钻杆上方几寸的地方,感受着那细微的震动传导。

十几秒后,他紧绷的脸部线条松弛了一些。

“慢慢转!”

他大手一挥,又下达了新的指令。

操作员小心翼翼地推动液压控制阀杆。

钻杆平台上的方钻杆开始极其缓慢地旋转起来,发出一阵艰涩的叽嘎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慢得如同黏稠的泥浆。

所有人屏息凝神,只有钻杆缓慢旋转和液压系统运作的低沉声响。

孔口流出的泥浆颜色渐渐从浑浊的深褐转为稳定些的土黄,粘稠度似乎在增加。

见此伊万粗壮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抬:“正常转速!给压力、重新给四分之三压力!”

轰隆隆!

钻机的力量再次被毫无保留地释放。

粗壮的钻杆轰鸣着,带动下面的钻头狂暴高速旋转起来。

先前那种艰涩恐怖的摩擦声消失了。

钻杆流畅地下沉!

速度明显加快!

钱进感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还好还好,有惊无险,起码没有卡钻头,否则别想开门红了,想想怎么总结血泪经验吧。

机器沉稳有力的轰鸣响彻天空。

钢铁巨兽再次低头向更深处开掘。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流逝,钻杆一米米深入大地。

操作员报出数字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六十米……七十米……”

此时已经过了中午,该吃午饭了。

钱进几次招呼伊万等人吃饭,结果这些人在物质奖励刺激下玩命了,纷纷挥手表态不去吃饭,顶多是要了伏特加去灌上两口。

700毫升的伏特加,人均一瓶下去了!

钱进怕他们喝酒出事,改成了给他们喝果汁。

这对老毛子们来说又是一样好东西,喝的开心干活也开心。

时间继续流逝,在他们努力下,翻译员终于喊出了“一百米”的声音。

社员们听说已经钻探到了一百米纷纷发出惊呼声。

这家伙太能钻了。

钱进闻言却焦躁起来。

到了一百米还没有出水?

这个地方的地下肯定是有水的,可是怎么会这么深呢?

“一百一!”

过了一会翻译员再次喊起来。

钻杆的旋转带来巨大的噪音和震动,空气里弥漫着柴油燃烧留下的刺鼻气味。

钱进感到脚下的泥土在持续不断地微微颤动。

钻机还在继续工作。

围观人群已经少了很多。

太热了。

这地方没有树荫,钱进等人撑起了巨大的遮阳伞,可社员们没地方乘凉,只能一波波的去往远处地头找树荫。

当钻杆读数开始指向一百二十米深度时,驾驶楼里伊万站了起来。

他再次把推动杆交给另外的技工,自己去听机器运转的声音变化,又研究突然减慢了下钻速度的仪表。

最终他对其他技工喊了起来。

翻译员立刻大喊:“碰到硬东西了!进尺变慢了!震动明显加大了!”

钱进喝道:“问问是怎么回事。”

伊万把他叫过去,指着仪表盘上开始不正常震动的指针说道:

“根据我的经验来判断,可能是碰到基岩风化壳底部的硬岩板子了,我们叫它硬夹层。”

钱进问道:“什么意思呢?”

伊万说道:“打穿它,基本上就要出水了!”

钱进问道:“那能打穿吗?有什么困难吗?”

伊万摇摇头,露出笑容:“你准备好瑞士手表吧,还有雷朋眼镜,我们要求打井成功一次,就要结算一次。”

钱进指向越野车说道:“这没问题,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们打出来的水井了。”

伊万闻言,一把将安全帽摘了下来,脸上展现出决绝的狰狞:“好,那你等着瞧吧。”

他冲其他技工吆喝。

姚守成翻译说:“我们的钻头没问题!金刚石的硬度绝对足够强!加压五分之四!继续加压!打穿它!”

油压再次飙升。

机器的咆哮声拔高了音调!

液压缸伸缩力度逐渐变大。

随着高速旋转的钻杆骤然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然后有轻微的震动感透过上百米的距离从地下传到地面上来。

低沉的轰鸣声一次次的加强,最后逐渐混进了一种类似铁棍在干石头上硬刮的尖锐噪音……

几个站在泥浆沟旁准备接样的青年工人脸色发白。

钱进本能的感觉不妙。

伊万那边似乎也急眼了,打开了一个一直没有开的小喇叭样设备凑上去听——

“嘎嘣!”

一声极其沉闷短促的金属断裂声,透过小喇叭传了出来。

紧接着钻机如同泄了气的气球般,猛地泄去了大部分负载。

机器仪表盘上,转速表指针疯狂回落,压力表指针迅速清空。

旁边跟着操作员学习的青工一下子面如死灰,他绝望地大喊:“钱指挥!糟了!掉钻了!”

说到最后仨字,他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钱进懵逼了。

不是吧?

刚才担心卡钻结果没卡钻,现在又掉钻了?

“不是!”伊万却突然厉声打断青工的话,他猛地抬脚跺地,又伸手指着青工让对方闭嘴。

而他自己则侧耳倾听小喇叭里的声音。

钱进也凑上去听——

是、是什么在翻涌激荡的声音。

几秒钟后,伊万将小喇叭给紧紧扣上了,解释说:“这里面的配件很害怕氧化,不得最后关头不能打开它。”

然后他露出笑容,一巴掌摁在钱进肩膀上:“把手表和眼镜给我!”

钱进惊喜的问道:“成了?”

伊万笑道:“当然了,刚才那个声音就是岩板被打穿了,否则钻头怎么会突然落空?”

“你们选的地方不错,下面空了,确实有水流层。”

一个青工恍然大悟的说:“啊,对,书上说在深层钻探中,成功穿透坚硬隔水层或者断裂带进入含水构造时,往往伴随明显的压力下降和钻速变化。”

“这如同掉钻,但两个结果天差地别。”

钻探机自带的高压抽水机还在运作。

一股浑浊不堪的黄褐色泥水继续往外喷,但是这泥水慢慢的就变的澄清起来。

最后,是清澈冰凉的地下水从孔口的泥浆导流沟中喷涌而出!

水珠溅在钱进手臂上。

生疼。

不是砸的疼,是水温太低落在温热皮肤上冻的疼!

出水了!

水流越来越大!

很快冲开了导流沟底部残留的松散土块石块,然后汹涌地冲刷过预先铺好的草垫垫成的泥沟。

还残留在四周围观的人群先是沉默,继而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一样一起喊叫起来:

“出水啦……”

“真的挖出水井来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这水真好……”

巨大的声浪爆发开来,远处在树荫下闲聊的社员们闻言狂奔而至。

马从力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那双沾满泥土草屑的大脚板狂喜地踩踏进排泥沟里,然后溅起浑浊泥水花。

他兴奋的往四周看,双臂高举过头顶使劲拍掌:“舒服、舒服!这水真凉啊……”

有个老汉被挤得摇摇晃晃,他索性跪在临时水渠旁边,弯下腰从腰上摘下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子,迅速的舀了半缸子的水。

这可是不知道多少人的洗脚水。

但老汉不在乎。

他举着搪瓷缸、仰起布满皱纹沟壑的脸,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结果水喝的太急了,老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清水顺着花白的胡须淋漓而下,糊满了脖子和前襟,样子狼狈不堪。

但他不在乎,只是仰起头冲四周看:

“我尝过了,哈哈,是甜水!是甜的!哈哈,这水好喝,这水给人喝给牲口喝准没问题!”

伊万等人也很兴奋。

钱进将手表和上午展示过的墨镜交给了他们,他们戴上墨镜、戴上手表,咧着大嘴笑的开心。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几乎是忙活了整整一个白天,终于打出了一口深井。

而这效率已经算是很快了。

要不是钱进给了物质嘉奖做诱饵,这口井三天都干不出来!

社员们围着排泥沟又是洗脸又是喝水,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

老人们都在念叨:“老龙王显灵、龙王爷显灵……”

马从力不屑的说:“没有龙王爷,没有救世主!只有党和国家、只有科技和机器!”

钱进笑道:“不矛盾,其实是有龙王爷的,铁龙王。”

他指向了高大的钻探机。

马从风感叹的说:“是啊,我们这里来了龙王爷,不过这龙王爷不在天上飞也不在地下钻,它住进了这铁塔里,它在铁塔里为人民服务!”

钻探机开始收起来。

接下来是大功率抽水机下入深井。

钱进对马从力喊道:“马队长,现在指挥所要给你安排一项重要的任务。”

马从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立正敬礼喊道:“安果县民兵大队下马坡小队,誓死完成任务!”

钱进说道:“好,那就是你要带人24小时在井口值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井口。”

不用说,他是担心有人掉下去。

其实这种百米深井的井口很细,直径还不到三十公分,也就是足够一条粗水管伸进去。

可对于小狗小猫小孩来说依然危险。

这种深度的水井不管是什么掉下去,肯定都是死定了。

马从力兴奋的说:“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会看守好井口,不允许任何东西掉下去!”

钱进拍拍他肩膀:“好,一旦水井出问题,拿你们是问!”

“我提头去见你!”马从力干脆利索的说道。

钱进让他安排壮劳力配合工人们收齐机器和配件。

苏俄技工们累垮了,找了个汽车背阴处跟大鱼一样排列。

钱进递给他们果汁和肉罐头:“达瓦里西,今晚好好休息……”

“不,我们现在就要休息。”伊万说道。

钱进说道:“我明白,我的意思是……”

伊万打断他的话说:“不,领导同志,你不明白,我们现在就要休息,等你们收拾好一切,我们去往下一个钻探点,今晚继续干!”

钱进惊呆了。

这么玩命的吗?

有个粗壮的汉子冲他嚷嚷,伊万帮他做了翻译:“我的兄弟说,别忘了你们的承诺,这种手表、眼镜还有伏特加,哦,还有红肠……”

钱进说道:“那你们放心,出一口水井给你们一批奖品。”

伊万扶着车子站起来,坚定的说:“那就行了,准备去下一个战场。”

钱进苦笑道:“你们真不需要好好休息吗?”

他怕这帮人累死或者累出什么毛病,到时候一样会出外交纠纷。

伊万这一刻表现的跟国际纵队战士似的,慷慨激昂的说:“你们的人民正在被旱情折磨,我们怎么能休息呢?”

钱进鼓掌。

这帮老毛子为了奖励是真敢玩命啊!

(本章完)

第338章 把生命和精力先给人类最宝贵的事业

青工们紧张地监测着各项参数,苏俄的技工们在一旁指导做监工。

钱进亲自坐镇现场进行指挥。

时间进入了七月底,钻探打井队伍进入了干沟子公社。

此时已经入夜了,发电机带动了碘钨灯,将施工现场照耀的一片亮堂。

老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在围观,看钻探机打深井,也看蓝眼睛大鼻子的老毛子。

随着钻头打到预定的富水层深度时,压力表出现熟悉的变化。

有青工去打开小喇叭倾听,然后满意的点头。

随着钻杆的提出,一股清冽的地下水混合着泥浆迅速从钻孔中喷涌而出。

等到泥浆被冲刷干净只剩下清水,围观人群再一次沸腾:

“出水啦!出大水啦!”

与以前一样,现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干沟子的社员们一拥而上,着急的去伸手感触这来之不易的清水。

看着那喷涌的清泉,许多老人激动得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水!是水啊!老天爷开眼啊!”

“地里的庄稼有救了、太好了,老天爷,地里的庄稼有救了哇……”

水利局的技术员迅速取样检测,水质优良,符合饮用水标准。

再战再捷!

这极大地鼓舞了打井队伍的士气。

今天是深井钻探指挥队亲自开展打井工作的第一天,这口井是靠国人自己打出来的。

对于这个结果,深井钻探指挥队的青工们高兴,伊万等人也高兴:

“哈,一人一百斤红肠!”

钱进点头:“放心好了,我们中国人讲信誉,答应的条件一定会执行!”

后面开始,深井钻探指挥队完全由青工们负责打井工作,队伍按照指挥部专家组圈定的打井地点,转战一个又一个重灾地区。

一台钻机打井,另一台就在新的点位开钻。

钻机的轰鸣声,成了海滨市这个焦渴夏季最动听的乐章。

一口口深达百米、清澈甘冽的水井,在干旱缺水的地区出现,红石崖、北岭子、王家沟……

抗旱地图上,一片片深红色变浅红色。

随着一口口深水井的成功出水,困扰许多偏远地区的人畜饮水危机得到了根本性缓解,农田里的保苗育苗工作也有了开展机会。

社员们再也不用翻山越岭去挑水,妇女们不用半夜排队守水,孩子们马上又能上学了。

清澈的井水通过社员们自家的小推车,进入了水缸,养活了被旱灾折磨的牲口家禽和房前屋后小菜园里抢种的几畦蔬菜。

配合着逐渐推广开来的滴灌设备,大片农田出现了绿色。

八月份开始。

旱情终于有所缓解。

海上吹进来阴云,这次不用再进行人工降雨,入夜之后一场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落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天亮,又稀稀拉拉的持续了一天。

好些干涸的河道有水了。

这下子抗旱地图上粉红色也少了,大片浅绿甚至深绿开始出现!

抗旱工作要进入尾声了。

八月又火急火燎的忙活了一个月,等到进入九月,老天爷终于开始对老百姓露出一丝仁慈。

九月七号在农历上是七月二十八,节气上是白露。

既然到了白露,那这自然就是彻彻底底的秋天了,实际上一个月前就入秋了。

只是海滨市秋老虎一如既往的猛烈,加上今年干旱导致天气燥热,所以立秋后也没什么秋意。

倒是白露这天老天垂怜,从半夜开始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久违的清凉和丰沛的水汽,终于落在了这片饱受旱魃折磨的农村大地上。

雨水下的不大,连绵不绝,从半夜一直下到了第二天傍晚,倒是把干涸的土地给浇透了。

安果县抗旱指挥所里日夜灯火通明,来往行人总是步履匆匆,如今终于难得地透出了一丝轻松的气息。

要下班了,窗外依然雨声沙沙。

对于当下来说这可不属于噪音,而是比什么歌曲都好听的流行音乐。

好消息接二连三。

钟建新收到了一份省气象局发来的天气预报后满脸喜色的找到钱进:

“钱副指挥,根据省市两级气象单位送来的预测简报看,后面一个礼拜内还有一到两场降雨,咱们安果县部分地区还能来一场大雨……”

“哟,好事。”钱进接过报告看,看的是满脸笑容。

指挥所的电话铃声依旧频繁,但不再是急促的求援,更多的是各公社报平安、报喜讯。

水文办的办事员收到了几个水库打来的数据通报电话,然后统计出了安果县水库水位线监测报告递给钱进。

又是好消息。

水位线监测报告上的箭头,终于不再是令人绝望的跌跌不休,而是止跌回涨了。

这些好消息们传递开来,通信员们接电话时脸上和语气中难得地有了笑意,声音不再是打仗一样的嗷嗷叫,变的松弛柔和了很多。

又是一个电话打进来,接线员说道:“是的,请您下达通知——哦,要通知钱进特派员回市里?明白、明白,是指挥部调令,请他即刻回城述职……”

“好的,好的,需要钱副指挥接电话吗?好的好的,我马上将指挥部的通知传达给钱副指挥,明白、好的,一定会敦促他尽快交接手头工作……”

“好、好,谢谢领导关心,我们不辛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话筒落下,接线员向钱进汇报指挥部送来的通知。

钱进听到了几句,抬起头说:“交接工作,然后我尽快撤退是吧?”

接线员点头将通知口述给他。

指挥所里逐渐鸦雀无声。

柳长贵、钟建新等领导干部齐齐的看向钱进。

钱进也看向他们。

他在安果县可是奋战了不是三天五日,而是两三个月。

这些日子里虽然他时不时就要下乡去包队的下马坡处理一些小事,但主要工作还是在指挥所里完成的。

他跟县里这些领导干部相处的很好,已经有了战友情。

双方互相对视,气氛逐渐带上了一些伤感之色。

钱进讪笑道:“各位同志,怎么着,咱们唱一首送战友吗?”

大家伙配合的笑了起来。

钟建新感慨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呐,我知道你要回市里,我们都知道,但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还挺快。”

一个农业口的干部点点头说:“是,我以为怎么也得等到秋收以后再回去。”

钱进说道:“实话实说,我以为也得等到秋后看看秋收情况再回去,但指挥部的调令下来了。”

他把自己的工作文件递给柳长贵:“安果县后续的抗旱工作,特别是深水井的维护、新水源的调配以及灾后补种作物的田间管理,就拜托各位了!”

“柳指挥,你知道我不爱打官腔,可我这时候还得来这么一句——担子不轻,但你们经验丰富,我相信一定能挑起来!”

柳长贵接过文件后跟他紧紧握手,声音有些感慨:“钱指挥啊,您、您这就要走?我觉得也太急了点。”

“您喜欢实事求是,那我今天他也实事求是的说一句,安果县抗旱工作能有今天的成就,靠您啊。”

钱进笑道:“说什么呢?是靠大家!是集体的力量、团队的力量!”

“来吧,咱们交接工作,其实没什么好交接的,平日里指挥所的工作都是咱们一起做决策。”

他看向众人深吸一口气,露出伤感的笑意:“那我先说一句吧。”

“各位同志,感谢你们这些日子里对我工作的配合、对我为人的包容,尤其是感谢你们愿意执行我的安排,中午吃野菜汤。”

众人立马熙熙攘攘的开口:

“钱指挥您别这么说……”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其实野菜汤还挺好喝的——不过天天喝确实有点喝够了……”

钱进挨个跟指挥所的工作人员握手。

大家都在一起并肩作战多日,彼此是什么人互相清楚,此时分别着实有些不是滋味。

钟建新拦住了钱进:“钱指挥,您这什么意思?打算今晚就走啊?”

钱进笑道:“今天不走明天走,毕竟没什么好交接的东西。”

“反正今天走不了,你看这天都快黑了,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钟建新说道。

柳长贵也说:“外面还在下雨呢,天黑路滑,绝对不准走。”

其他干部纷纷说:

“今晚一起会个餐,说来惭愧,钱指挥带着咱们打了这么久的硬仗,咱还没有请他正儿八经吃顿饭呢。”

“对,这饭得吃,临走了连顿像样的饭都不吃,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传出去得让兄弟单位的同志们笑话。”

钱进往外看,天色确实已经擦黑,朦胧雨幕中,对面几个办公室的灯泡在散发出昏黄的光。

“钱指挥,留下吃顿饭吧!”办事员们也开始发出邀请。

“是啊,钱指挥,就一顿饭!”

附和的人很多。

其实钱进根本不怕天黑路滑,他归心似箭,主要是想念家里小娇妻……

作为一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跟娇妻分别两三个月,着实是想的厉害。

但他知道,自己今晚走不了。

看看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听他们挽留的邀请,感受一下同志们真切的情谊,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柳长贵一看他这边犹豫,便知道他还真起了跑路的心思。

于是他赶紧握住钱进手腕说道:“钱指挥,这顿饭你可必须吃啊。”

“它是有意义的,它跟好吃不好吃没关系,它是咱们并肩作战的战友间的告别仪式,也是这片同志们和安果县土地对你付出的认可!”

话说到这份上,钱进只能说:“这顿饭肯定要吃,不过务必简单点,千万别铺张,现在还在抗旱,大家都不容易。”

“这个你放心,我们现在的条件想铺张也铺张不了。”柳长贵和钟建新对视一眼,脸上都绽放开笑容。

负责后勤工作的领导立马往外走:“我这就去食堂找老赵和老徐,让他们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欢送钱指挥!”

钱进赶紧说:“别弄这一套,不准有大鱼大肉这些东西,咱们一起吃一顿就行了。”

“而且,抗旱工作还在继续,不准喝酒——算了,一人一瓶啤酒!”

欢送宴不喝酒,委实说不过去。

管后勤的领导笑着答应一声,迅速跑了出去。

柳长贵看看天色,说道:“该下班了,钱指挥要不然你一起去食堂盯着吧,这个时候确实不能大操大办酒席。”

钱进说道:“行,那我过去看看。”

等他离开,钟建新说道:“老柳你怎么能这么说呀?虽然钱指挥……”

“我是赶紧把他从指挥所里挪走,然后咱得赶紧打电话通知下面的同志,钱指挥过来这么些日子,在下面跑的时间比在指挥所里还长,人家要走了,咱能不跟下面同志说一声?”柳长贵打断他的话。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部摇把电话机,用力摇了几圈,接通了总机:“喂,总机,给我接小王庄公社……对!快!有急事!”

钟建新则默契地拿起另一部电话机也开始摇号:“喂,总机?接大柳树公社!北岭子也要……”

电话接通,两位领导开始传达信息:

“喂!小王庄的老李吗?我柳长贵……对!哦,这么晚了不是有紧急工作——嗯,也算是紧急工作吧,告诉你个事!钱指挥钱进同志要走了,对,市里指挥部调令下来了!”

“他明天一早就要回市里了……对!回指挥部了……”

“嗯、嗯,知道了,好!好!明天我们会拦他一会的!”

同样的消息,通过两部电话,被迅速传递到安果县各个通了电话的基层地区。

等钱进回来,电话已经打完了。

柳长贵和钟建新两人围着他留下的工作笔记本在研究,有些不清楚的地方便询问两句。

欢送宴在食堂举行。

市府食堂条件还是挺不错的,寻常时候供应一日三餐,如今灾情严重老百姓都吃不上饭了,于是改成了只供应早餐和午餐,晚上不开门。

今晚食堂开了小灶,钱进等人进去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菜不多,四菜一汤,这是钱进先前来到食堂跟厨师协商后的结果。

四个菜里量最大的是拌凉粉,这是海滨市到了夏季最受欢迎的菜肴。

便宜实惠,清凉去火,老百姓家里也吃这个,所以厨师报菜单的时候,钱进把这菜第一个留下了。

市府的厨子们很有一手,简简单单的拌凉粉,在他们手里跟在农民家里肯定不一样。

绿豆凉粉切成宽条,晶莹剔透。

上面铺着焯过水的嫩菠菜、切成细丝的胡萝卜和黄瓜、撕成小朵的黑木耳,然后灵魂浇给。

这菜的诀窍就在浇汁上。

钱进等人落座,胖乎乎的大厨笑眯眯的出来,将蒜末干辣椒芝麻粒等调料放在菜肴上头,再用热油“滋啦”一声浇上。

顿时,高温激发出了浓郁的复合香气,蒜香、醋香、油香混合着蔬菜的清新一起直冲鼻腔。

柳长贵拿起筷子搅和,结果一搅和,下面是厚实一层猪头肉。

他顿时露出笑容:“行,老徐你费心思了。”

胖厨师嘿嘿笑:“突然发现的这么个东西,我一看这不是老天爷给钱指挥准备的吗?是吧?这猪头肉可不能随便放,放不好会坏掉的,该着今晚你们干掉它。”

厨房里端上来一盘子热气腾腾的烤饼,像是肉夹馍那种面馍。

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面饼烤的焦黄,从侧面切开顿时里面冒出来纯粹的麦香味。

这算是主食也算是菜,同样属于当地特色食物。

安果县穷,老百姓吃不起肉,这种饼不是用来夹肉的,是用来夹菜的。

其中在这些菜里,最上档次的叫鸡蛋酱,是用猪油爆锅,用甜面酱、葱花和鸡蛋一起炒香。

现在桌子上便有一盘子的鸡蛋酱,还有一盘子的猪油炒咸菜丝,都是用来夹馍的硬菜。

最硬的菜是一只老汤烧鸡。

鸡是提前用花椒、大料、酱油和一点点糖腌过的,然后在土灶大铁锅里用柴火慢慢煨炖了很久,直到骨酥肉烂。

虽然钱进不想吃鸡鸭鱼肉,但是这烧鸡是县府食堂招待客人的标准菜,常年配备。

看到肥肥的烧鸡,满桌子的人咽口水。

这些日子里农民日子难过,领导干部日子也不好过,大家伙都有些日子没见着这么纯粹的肉食了。

尤其是中午还刚吃了一碗炖野菜。

那玩意儿真是又难吃又不充饥,此时大家都饿了,肉香味弥漫开来,好几个人肚子开始咕咕叫。

胖厨师挺得意:“怎么样?这烧鸡气派吧?各位领导我实不相瞒,最后收汁时,我特意多加了点酱油和冰糖,这也出来的汤汁最浓稠红亮,挂在这脱骨的鸡肉上,别提多美了。”

领导们纷纷点头。

这盘老汤烧鸡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确实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了。

剩下一个菜是小葱拌豆腐。

钟建新看到后笑了:“这个菜好,符合咱钱指挥的作风,他是一清二白啊。”

众领导们纷纷点头。

这是实话。

钱进来到安果县后确实对得起两袖清风这句话,他一个劲往农村钻,不但不吃农民的口粮,还想方设法的从城里捣鼓粮食补贴给农民当口粮。

这事早就在安果县里传开了,提起钱进来,老百姓都是一个反应。

竖大拇指。

汤是疙瘩汤。

这场秋雨带来了几分清冷和萧瑟,正好适合喝个热乎的疙瘩汤驱寒。

绿色的啤酒瓶一字摆开,一人一瓶酒,多出来的钱进亲自给送去了后厨:

“一人一瓶啤酒是说好的规定,谁都不准多喝。”

啤酒盖起开,丰富的泡沫冒出来。

柳长贵让钱进说两句,钱进说:“我看出来了,同志们都饿了,那咱待会可说好了,谁也别客气、谁也别让菜,咱们自个儿吃自个儿的——开吃!”

说着他率先冲一只老汤烧鸡下筷子。

见此众人哄然大笑,喝了杯啤酒也冲这烧鸡使劲。

这年头烧鸡好吃。

没有肉食鸡,没有速成鸡,全是正儿八经的跑地鸡、小笨鸡。

老汤大火煨出来的烧鸡,鸡皮软糯,鸡肉酥烂入味,连骨头都炖酥了,有些领导直接把鸡骨头嚼烂了咽下去。

虽然钱进说自个儿吃自个儿的,但其他人不能真这么干。

钟建新亲自给他舀了一碗疙瘩汤。

这疙瘩汤里的面疙瘩是手揪的,老师傅手劲好,面疙瘩大小差不多,吃起来很筋道。

汤上飘着切碎的葱花、几片碧绿的菠菜叶,当然少不了鸡蛋。

漂亮的蛋花却还不是精髓,精髓是汤底。

钱进喝了一口赞叹:“嗯,好喝,怎么还带着肉香味呢?里面加了白胡椒粉吧?嗯,味道对了。”

“肯定多少有点肉味,因为它是用猪骨熬过的高汤。”有人笑着解释。

钱进连连点头。

这疙瘩汤咸鲜滚烫,秋雨霏霏的环境中喝上一口那是暖胃又舒坦。

小葱拌豆腐没的说,简单清爽,配合烧鸡吃最是解腻。

柳长贵招呼钱进吃饼夹鸡蛋酱:“我听说老陕人民爱吃肉夹馍,咱这虽然没有肉,但馍夹鸡蛋酱一样好吃,钱指挥你尝尝,这是咱安果县的特色!”

钱进夹了鸡蛋酱,此时烤饼还热乎酥脆,咬一口外酥里软,咸香开胃,是主食也是下饭菜。

先是一顿猛造,众人垫了垫肚。

然后柳长贵端起啤酒杯示意:“钱指挥,咱单独进行吧?我先来。”

“你爱说实话,我也爱说实话,跟你们市里头比,我们这县里条件简陋,没啥好东西,今晚一顿欢送宴……”

“你要是说这个,我可不跟你喝了。”钱进摆手。

柳长贵笑了起来,说道:“那我直接敬酒了,这第一杯,我们代表安果县指挥所全体同志敬你!”

“感谢你带着我们,扛过了最难的日子!”

钱进端起杯子,如今也颇为感慨:“时间如梭啊,同志们,还是那句话,我也谢谢大家!”

“另外安果县能有今天,是大家伙一起拼出来的,我钱进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来,我干了!”

大家纷纷举杯,搪瓷缸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众人争相给钱进倒酒夹菜。

“钱指挥,尝尝这拌凉粉,是我们这食堂的绝活!”

钱进尝了一口。

凉粉滑爽,蔬菜脆嫩,料汁酸咸适口,蒜香浓郁,很是开胃爽口:

“嗯,好吃!这凉菜做的好!”

“这个烤面饼好吃,夹咸菜、来,夹咸菜试试,别看它没肉,但是香着呢。”又有人递过来一个剖开后夹着油亮咸菜丝的火烧。

钱进摆手:“吃过一个了。”

“那个是夹了鸡蛋酱嘛,这个夹的是咸菜丝,尝尝,不一样的滋味。”众人劝说。

盛情难却,钱进只好接过来继续吃。

咸菜夹馍也很好吃。

主要是面粉经过烘烤,麦香味浓郁且单纯。

这是石磨磨出来的面粉,香的很。

至于咸菜丝炒得油润咸香,有酱味有辣味,越吃越好吃。

“来块鸡!钱指挥,这鸡一炖就是一下午,烂乎!”

“嗯,是,香、烂乎,好手艺,真是好手艺。”

“吃点豆腐,我们县里的豆腐好吃,钱指挥你得多吃……”

“嘿嘿,我爱吃豆腐……”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

聊打井时的惊险,聊送水路遇到的各种麻烦,聊雨后看到庄稼返青时的狂喜……

笑声、感慨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

一桌子菜被哄抢一空,连一大盆热乎乎的疙瘩汤都被分食的干净。

门窗开放,秋雨送凉风。

可每个人都吃得额头冒汗,胃里暖烘烘的。

一桌美食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也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钱进在宿舍住了一夜,第二天他不想再去经历一遍离愁,就想悄无声息的走。

结果越野车里没油,他还走不了。

司机小孙无奈的解释:“有卡车出车的时候没油了,柳指挥从我车里抽走了存油。”

钱进说道:“那等油库上班,赶紧加油咱出发上路。”

这年头整个海滨市还没有加油站。

私人没有汽车,车子都是集体或者单位所属,要加油是司机去政府设置的油库。

安果县比较贫困落后,整个县城只有一家油库,这油库也挺霸道,是一栋二层楼改建而成,楼上储油、楼下加油,单日供应量受限。

钱进没辙,还得去指挥所跟老战友们告别。

结果到了指挥所,他愣住了。

外头操场上是黑压压的人群。

这场秋雨在昨晚停歇。

雨后的清晨空气微凉,弥漫着一股农业化时代独特的清新气息。

路边草木枝叶上还有水滴,这些人的裤腿袖口处湿漉漉的,显然是被水滴打湿的。

“钱指挥……”马从力从人群里窜出来,饿虎扑食一样扑上来拽住他手臂,“你太不够意思了,你怎么说走就走?你怎么不跟咱下马坡的哥们说一声?是不是嫌俺都是穷哥们?”

钱进来到安果县后各种下乡,被全县农村跑了好几遍,自然能看出眼前全是熟面孔。

不是公社领导就是生产队干部,也有一些当地大家族的族长族老。

他拍拍马从力后背,无奈的说:“你们怎么知道这消息的?谁通知的?是不是柳指挥他们?”

“别管谁通知的,钱指挥,您还真准备偷偷摸摸的走啊?”一个老汉上来握住他的手。

老人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这是一辈子都在跟农田打交道的苦命人。

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小包袱,打开后里面还是包袱,一层层打开,最后十几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

“俺大柳树赵庄都是穷人,家里没啥好东西,俺儿媳妇攒了几个鸡蛋,你带上路当早饭吃。”

“上次你去俺大柳树看水情,叫你吃饭你无论如何不肯留下,这次你不能再拒绝了……”

“钱指挥,俺小李庄也有一点心意……”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柳条筐,里面同样有鸡蛋,还有金灿灿的鸡蛋饼。

钱进大为感动,心里激情澎湃,眼睛便有些发红。

他摆摆手又挨个上去握手:“不是,各位同志你们弄啥咧,我是回市里去述职,不是被发配边疆、刺配岭南——哦,这话说的不对,现在岭南还是好地方呢。”

“总而言之我是去市里享福呢,你们来送我,我很高兴甚至还过意不去,你们要是带着东西来送我,那我就不高兴,甚至不想跟你们见面了!”

“总而言之……”

“哎呀没有值钱物件。”有公社干部叫道。

其他人纷纷接腔:

“就是,自家地里的苹果自家种的梨,钱指挥你不要就是看不起农民……”

“俺大队没花钱买什么,是昨晚我跟俺大队的社员说了你要回城里当官去了,社员们无论如何叫我给你送点俺大队的枣,今年天旱,这枣子甜呢……”

“钱指挥你带上,谁不知道市里不缺东西?可这都是俺这些庄户人一片心意,也不是都给你的,是给咱指挥部所有领导的,领导们辛苦啊……”

“真是,我今年九十一了,我记事那会还是光绪皇帝管天下呢,九十来年不知道多少旱灾水灾的,没有哪次比得上今年过的好,闹旱灾了结果没渴死人就算了,甚至地里头庄稼都没渴死,你们当官的当的好啊……”

钱进被围住,四面八方都是声音。

他冲四面八方连连作揖,忍不住冲着四面八方泪洒现场。

抗旱工作确实累。

可人这一辈子总得能干出点什么能说道说道的事。

抗旱就是这种事。

这一刻钱进切身体会到了《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当中那段名句: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因此,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能够说,我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人类最宝贵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

钱进知道这段话都多少年了,可是今天才真实感悟了其真谛。

用未来网上流行语来说。

人这一辈子最需要两样价值,一是物质价值,二是情绪价值。

试问。

什么样的情绪价值能比得上全县各公社乃至生产队的干部社员们真心实意的拥护和感激?

人群传出的声音不断:

“钱指挥,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领导,还回来吗?还去俺古家屯吗?上次你去没吃俺水库鱼,下次怎么也尝尝……”

“领导,啥时候再去俺张戈庄看看?真是多亏了您啊,俺大队那口百米深井是救了多少人的命啊……”

“同志,这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干槐花不值钱,你拿回去泡水喝,甘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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