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3.第761章 拍门哭谏(二合一)

第761章 拍门哭谏(二合一)

玉阶上。

三位辅臣向天子请辞。

内阁大学士集体向天子辞职的事,在之前也发生过数次,但对于历史上的万历朝而言,对于天子却是家常便饭。

但现在天子见申时行跪立那一刻,仍是不由道:“申先生你。。。。”

申时行为天子师辅多年,天子竟不敢相信申时行也出面。

申时行其情哀哀,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向天子求恳道:“陛下,臣值日讲官多年,深知陛下乃是宽厚仁慈之主,日夜以万民为念,一衣一食皆是简朴,不敢奢侈。”

“而今日之事,只是陛下碍于孝悌之名。但自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臣知陛下苦楚,臣亦痛心,日夜不能寐,只是大义所在,不得不出面直言,求陛下垂怜天下苍生。”

天子听出申时行的弦外之音,也是不由动容道:“申先生,那也不当如此。”

申时行垂泪道:“当年陛下赐臣责难陈善之字,臣万死也不敢负陛下天语。”

张四维亦是叩头道:“陛下,臣蒙圣恩多年,无以为报,今为宰辅,无一事可以报答君恩。但而今纵是不要这首辅,也要陛下正于君道,保我大明天下万世。”

“臣也明白陛下之为难,既然如此,唯臣来当此该杀之罪人,一切罪责臣来当之,纵死于千刀万剐,也要保全陛下之孝悌。臣恳请陛下独断乾元。”

余有丁也是道:“陛下,乾者乃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阳,陛下身居君位,为万民君父,要为天下百姓三思啊。”

武清侯听了浑身发抖,就算他是泥瓦匠出身,文字不通,但三位辅臣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在说一件事。

乾坤不可失位!

太后就算天子的母亲,但决断国家大事,也不可临于天子之上。

但他们怎么敢如此,特别是张四维,他也不看看他有今日,都是借了谁的势。

之前他还安抚太后,说他能抚平百官,让他们不至于生事。

前不久自己生辰,张四维还给自己送了三千两贺仪!

但今日张四维居然如此待他们,他就是如此报答他与太后的,简直是卑鄙小人!

只是武清侯不敢置信,这张四维是什么时候与申时行穿一条裤子的?

天子怎么不知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的意思,气道:“你们不要再逼朕了。”

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三人一并道:“臣但不敢逼陛下,只是请陛下体察百官之请。”

天子见三位辅臣不答允他所请,当下重重拂袖。

天边乌云滚滚而来,重重地压在了紫禁城这四四方方的天中。

山雨欲来之时,令人感到极具的压抑。

玉阶下海瑞一人当前,顾宪成,魏允中,赵南星神色坚毅,王家屏,于慎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身后几十名官员,有员外郎,有主事,有给事中,有翰林史官讲官,但这一刻他们都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几十年孔孟之义浸养,何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何为义之所在,赴汤蹈火所不辞,他们将一切都豁出去了。

百官哭拜,道道身影一起一伏间,早已是视死如归。

在一旁旁观的官员也是迟疑,在两难之间。

有人心怀不忍,但苦于没有勇气。

有人纯粹是怀着凑热闹的心事,看着这场好戏。

但心底有公义所在的官员,却是眦睚欲裂,心底悲愤至极,众人慷慨激昂大声直言。

“圣天子在朝,却受宫闱摆布。天子即位十一年来,何曾有一日真正之亲政。”

“陛下爱民如子,但奈何有人肘制,否则绝不会有这样的事。”

“我大明朝什么时候也出了吕后。”

“我等读书几十年来气节皆是在此,今日所请是为了皇上!”

“昭昭天日之下,岂可让牝鸡司晨!”

“我大明祖宗法制,不许外戚干政!”

“若是今日我们不站出来,为国家仗义死节,死后如何见先帝,见世庙,见我大明的列朝皇帝!”

群起之众怒,埋在他们心中,犹如欲喷发之火山,一点点聚集。

为何天子明明知道潞王大婚所费甚巨,仍不惜以天下肥之?

为何天子知道黄河两岸百万人流离失所,嗷嗷待哺,苏松灾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户部却无钱赈灾?

为何天子明明知道林延潮是为民请命,不惜以死上谏,明知他是冤枉的,仍是要将他下狱?

一切一切都是因为有人在以私利而害大义,以一己之私而妨碍天下。多年来的压抑,披着官服尸位素餐,说着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真正想说的话,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今日却有这样一个机会,只要圣君在位,独掌乾坤,那么将来必然还他们一个清平天下!

当下又是上百名官员加入了叩阙的队伍,然后伏地放声大哭。

当然大家身为官员,都是有所克制,否则就是直接指名道姓拿着太后,武清侯,潞王的名字骂了。外戚不可干政,这是铁律,有明一朝,碰之者,天下共讨之!

当然众人也不乏投机者,今日之事,若是天子得权,太后失势,他们很可能行险博得富贵。

在权位面前,亲情算得什么?孝悌算得什么?

天子绝不会固执。

于是他们打着大公无私,为天下百姓请命的旗号,也是混入了叩阙的人中。

尽管都是请愿,居心也是叵测,但不妨他们在天子面前表演忠心,所以他们哭得声音比谁都大!

怀揣着这样心思的官员,与真正仗义死节的官员相较,也不知哪一边的人更多一点,但这些并不重要。因为就算那些心底真为民请命的官员,也未必没有这个心思。

利义所在,才能大势所趋。要成事,少了一个都不行,这才是读书人的义利之辩。

玉阶上众官员,都已看出局势越来越不可控制,叩阙请愿的官员竟达到了两百余人之多。

而这时吏部尚书严清来到阶上。

严清已不是原先数年前,在会试时仗义为林延潮直言,直斥何洛书的严青天了。

现在严清已是垂垂老矣,且疾病缠身。

严清颤颤巍巍地来至阶上,对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道:“眼下百官请愿,你们三位辅臣,身为百官领袖,不思替陛下安抚百官,反而是要与百官一并胁迫陛下吗?要陛下在百官与太后间两难吗?”

百官中,吏部尚书是可以与内阁大学士平起平坐,相互抗礼。

谁也没料到,严清这时挺身而出。大家也知道严清不是太后一党,也不是张四维他们一党,只是出来持中而言。

严清是怕朝堂上局势激化,而产生双方都不能承受的后果。

古往今来把这样的人,一律称为和事佬。

这时刑部尚书潘季驯也是出班道:“三位辅臣,此举不妥,还是请陛下与太后慢慢商量,你们这样算得什么事。”

潘季驯也是朝堂上之张党,因有党庇嫌疑,不时被御史弹章攻讦。

眼下在这时,却也站在严清一边。

严清和潘季驯都是不是怕事的人,只是这时候他们觉得应以大局为重。

还有户部尚书杨巍等数名九卿等高官出面支持严清,潘季驯,他们有的是正直君子,不忍天子为难,有的人则是怕事后太后降怒。

他们不是顾宪成,魏允中那等愣头青,身居高位多年,他们最怕就是见到这样朝局的动荡。他们对张四维,申时行利用百官请愿,为内阁争权的司马昭之心看得透彻,所以不愿站在他们一边。

但是阶下兵部尚书张学颜,礼部尚书徐学谟,左都御史陈炌,礼部侍郎陈经邦,詹事府詹事,太子宾客许国等官员却是一并将冠带举起,向天子叩头。

这些人都是张居正昔年一手提拔上来的。

天子纵是清算张党,也不能将这些人一并赶出朝堂外。张学颜,陈经邦,许国都是张居正致仕时向天子保荐九人之一,文华殿上御屏留名。

尽管如此,他们也是朝不保夕,若是天子要继续清算张党下去,他们随时权位不保。

眼下这些人也是跪在阶前,向天子叩头,虽一言不发,但立场已是表明。

三位尚书,加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几位三品官员都表明反对太后的态度。在文官高层的六部九卿官员,也分裂作两派,一派是张居正旧党反对太后,一派则是持中。

天子也是气道:“朕岂可去迫太后,如此朕还能为人子吗?尔等速速命百官退去!”

张鲸奉命传话数句,但阶下百官早已是铁了心,无一人起身,只是叩头跪哭。

天子见百官不退,将牙一咬当下喝道:“侍卫何在?给朕清场。”

皇极门台阶上下的侍卫都是按刀一动。

张鲸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对望一眼,一并跪下道:“臣请陛下三思啊!”

天子也没这打算,只是恐吓而已,否则真要清场就是与文官集团翻脸了。

这时三位辅臣,如捣蒜般叩头道:“陛下垂怜百官之请啊!”

严清也向天子叩头道:“陛下,张居正之事可以缓,但潞王大婚之费不可不削,否则今日失去的是整个天下的士心和民心。”

兵部尚书张学颜道:“臣请陛下,让太后答允削潞王大婚之用。”

张学颜跪在阶前,语带哭声。

几位辅臣更是跪在天子面前一直道:“请陛下禀明慈圣太后!”

天子对几人怒道:“你们这是要离间朕与母后之情吗?你们这是要逼朕作不孝之子吗?”

十几名部院大臣们只是叩头。

张四维拉住天子龙袍的袍角,双手捧着哭道:“陛下,臣实不敢陷陛下于不孝,只是无此不足以定士心,民心啊!想来慈圣太后以天下为念,必会答允陛下之请。”

申时行,余有丁也是一并道:“请陛下三思。”

天子看了一眼,皇极门下叩阙的百官,哭声直撼宫阙。

这简直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所未有的事,比得上当年百官在左顺门叩阙了。

天子也是手足无措,面对此时此景,只能脚底抹油道:“退朝!”

说完天子进入了皇极门。

而百官见天子御驾离去,都是哭喊道:“皇上!”

“皇上!”

“皇上!”

侍从们慌忙将皇极门左右一关,但仍不能将百官声音关在门外。

天子似逃跑一般退至门后,此刻他惊魂未定,不由顿足道:“这些大臣实在。。。实在是太放肆了。”

张鲸窥见天子脸色,低声道:“陛下,你是九五之尊,百官岂敢相逼,张四维说得清楚了他们是要正君位,正乾位。”

天子回过头来瞪了张鲸一眼,张鲸立即跪在地上叩头。

天子来回踱步,种种之事浮上他的心头。

以往每日上朝前,太后总是亲至乾清宫,见自己身上床榻上,即用水泼面,强令内侍扶起。

万历八年,天子于后宫醉酒,持剑而行,太后闻之大怒,召冯保,张居正要将他废除,要改立潞王为天子。

自己当时吓得跪在慈宁宫前,哭着向太后哀求,这才了事,之后太后命天子起草罪己御札,以向天下示自己之过错。

天子目光渐冷,但面上仍是对张鲸道:“但就算如此,那朕也不能不孝!令太后伤心!何况潞王还是朕的亲弟弟。当然潞王大婚所用的钱是多了些,但也不算太……太过。”

张鲸心底也是冷笑,眼下国库内库与其说是天子的,还不如说是太后,潞王的。

这一次抄没张居正,冯保家产,是一文钱也是没落进天子口袋里,而他张鲸更是不敢染指。

张鲸这时道了一句:“陛下,奴才斗胆直言,在权位面前,何惜孝悌。”

天子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天子身后的皇极门传来砰砰地,犹如骤雨般密集的拍门声!

天子失色道:“这是……”

此刻皇极门边,御前侍卫,太监们逃之四散。

而无数的官员拥在皇极门前,奋而怒拍皇极门的朱漆铜钉大门。

一双一双高高举起的手,重重的拍在了皇极门上。

高大坚实的皇极门在这一刻颤颤发抖,发出了嗡嗡巨声。

“皇上!”

“皇上!”

“皇上!”

皇极门外哭声响彻,重重宫阙为之震动!

这是百官在拍门哭谏!

天子见之一幕,双手不由轻颤,张鲸与众太监,侍从们也是上下齿,相叩发抖。

天子闭目半响,然后道:“朕不管了,传旨,宣三辅臣,让他们入宫随朕与母后解释。”

(本章完)

774.第762章 慈宁宫

第762章 慈宁宫

乌云层层压来,其风骤起。

陡然轰隆一声响雷,乌云深处电闪雷鸣。

骤雨倾泻,犹如鞭子般一下一下地抽在地上,哗哗地猛溅起半人高的水雾。

宫里的百官,太监,宫女们都是骇然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大风大雨席卷天地而来,令人闻之色变。

慈宁宫前,天子看着这场豪雨,就算身在屋檐下,亦感到濛濛水气,直透重裳。

天子看着慈宁宫的宫殿,人到了门前却开始迟疑。

年少时太后威胁天子行废立之事,还举出张居正要作伊尹,霍光的可能,给他的心中留下深深的阴影。

当时天子吓得一夜不眠,自古以来,废帝有几个好下场的?不,没有一个。

他记得本朝建文帝有一个儿子,在金陵城破时,只有两岁。

成祖将这两岁大的孩子,关在深宫中,称为建庶人。衣食供给虽说周全,但自幼囚禁深宫中。

就这样囚禁了几十岁,到了五十七岁时,这时的天子,早不是成祖,而是经历过夺门之变的明英宗。因有与建庶人同样经历,明英宗决定将建庶人放出。

但是百官担心有人会拥立建庶人复辟,英宗却道,有天命者,任自为之,仍决定将建庶人放出。但建庶人得释后连牛马都不知道,数月后反而病死了。

而天子记得太后威胁他要行废立之事时,就是用他的弟弟潞王来取代他即位。

这个威胁一直到,天子有了皇长子后方才解除。皇长子一诞生,首辅张四维,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上表请求潞王大婚,然后就藩。

亲王就藩,等于放弃了皇位的继承权(参考历史上福王就藩)。否则天子一直未有皇长子,潞王养在宫中,那就是帝位默认继承人。可是李太后在天子面前对潞王露出不舍之情。

所以天子为了让潞王顺利就藩,对于李太后,潞王之请几乎是有求必应。

故而李太后给潞王五百九十万两大婚犹自不足,还请每年给潞王岁支禄米一万石今在京岁且支三千石钞一万贯,以及旗尉六百名,精壮军一千名充潞王的王府随侍。

潞王大婚金珠不足,户部另外掏钱补贴。

这时潞王又提出湖广就藩太远,想要在河南就藩,好咫近天颜。

这时湖广的王府已是修好,造价百万两以上,但说不要就不要了。于是天子令让河南布政司承担新王府修建,新王府造价在六十七万两,然后黄河大水,河南布政司就炸了。

(笔者按,历史上潞王却一直留在宫里,直到万历十七年才就藩,史书说兄弟二人和睦,所以在天子离宫时,都是令潞王监国。真相到底如何?)

所以林延潮上奏章攻讦潞王时,天子的心情到底如何,也是仁者见仁。

天子与三位辅臣当下跪在慈宁宫前,等待太后的接见。但慈宁宫里,内侍们都伫立不语,太后没有出声让他们进门,众人就唯有如此跪下去。

天子心底有点打退堂鼓了,若是太后不见,他难道就一直在这里跪下去?外周下起了大雨,朝臣们是否会坚持下去?

李太后虽不说明态度,但这一个拖字诀,已是化解了他们一切的手段,除非天子敢冒着大不韪冲进慈宁宫去。

天子有几分退缩之意,但就在这时,张四维却铮铮有声地道:“陛下,宋时明肃太后与仁宗同幸慈孝寺,欲乘车先行,鲁宗道上言,夫死从子之义,以此力争。太后遽命辇后乘舆。”

“天子与大臣于慈宁宫前跪谏,此礼乎?”

张四维说的是仁宗与明肃太后的事,以孝而言,太后应乘车在前,天子乘车在后。

但大臣力争说,女子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才是三从四德。眼下先帝已去,太后应从于当今天子,岂可驾辇在天子之前,太后听了大臣反对,这才将驾辇从于天子之后。

张四维说完,申时行亦道:“陛下,昔日仁宗率群臣朝太后于内殿。范仲淹上疏,天子奉亲于内,自有家人礼,今顾与百官同列,北面而朝,亏君体,损主威,非所以垂后世法。”

“今日天子与臣具在,北面太后事之,此非帝王之体,臣请陛下起之。”

张四维说完,申时行也来帮腔。

申时行举得是范仲淹的例子,天子与太后是母子,在宫里时可以行家人之礼,天子北面事之无妨。但现在天子与百官同列,君臣皆面北事之,那么百官应尊的是天子?还是太后?

儒臣争得就是这个礼字,要不然大礼议从何而来。天子原来侍奉太后都是如此,百官们都不敢有二话,但今日张四维,申时行一个首辅,一个次辅却一并起身论礼。

余有丁道:“陛下,倘若鲁宗道,范仲淹今日在此,必然就此事向太后陈典。”

三位辅臣的意思很明显了,今日之事已是骑虎难下了,若太后你再不给面子,不知分寸,那么不要怪我们连遮羞布都给你扯破。

面对三位辅臣之拳拳忠心,天子挣扎了一阵,垂头道:“朕自幼由太后抚养长大,一贯家法如此,两位卿家不要陷朕于不孝。”

三位辅臣一并道:“陛下,君辱则臣死,臣等纵死也不能见陛下受辱啊!”

这时太后身旁的高公公急忙出殿道:“太后懿旨请陛下,三位辅臣觐见。”

天子闻言顿露出欣然之色,于是君臣一并入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垂珠帘后,天子,三辅臣向太后行礼。

这时垂珠帘后抽噎声传来:“陛下,你真是好孝顺啊!”

天子听了垂泪道:“母后,此乃百官所请,朕……朕也是身不由己啊。”

“哼,当初非陛下授意,林延潮焉敢上谏,今日非陛下纵容,百官焉敢哭门,哀家含辛茹苦二十年,怎么就养出一条白眼狼来!”

天子听了垂首颤栗道:“母后,儿臣不敢如此。”

这时张四维道:“启禀太后……”

“张四维你住嘴……”垂珠帘后太后打断张四维的话,“哀家真看错了你,居然信你将国事托之。你真行啊,张居正在世时,隐忍了八年,张居正死后,你先打倒潘晟,再扳倒冯保,眼下居然连哀家也不放过,甚至离间陛下与哀家的母子之情。”

“这满朝文武中,你就是最大的奸臣!”

张四维惶恐叩头道:“太后容禀,臣冤枉啊,今日之事若是臣暗中指使,管教臣不得好死。”

天子也道:“母后,今日之事,张先生他事先确实不知情,都是那些小臣们放肆。”

太后冷笑道:“不是你张四维指使,也是张四维纵容,哀家就不信你事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张四维道:“禀太后,臣已是竭力安抚了,但事态已是失控了。臣是一心向陛下与太后,此心天日可表。这一次事了,臣愿请辞官归里奉养家人,以尽孝道。”

太后听张四维这么说,于是又道:“申时行,你一贯为人忠厚,处事谨小慎微,你怎么也敢来逼哀家?”

申时行惶恐地道:“臣实在不敢,林延潮上谏前有找过臣,臣竭力劝之,但臣实劝不动他。而后朝堂上弹劾张江陵,臣为避嫌疑在家中闭门不出,于朝堂之事更是丝毫不知。”

“而今日百官哭劝,臣是半点也没有料到。但臣想起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三尺之冰非一日之寒,于潞王之事,百官百姓心中早有不平,如此也不算意外。今日若是元辅与臣再不出面说几句话,臣背负一世骂名事小,但陛下,太后蒙此无辜指责事大。”

“故而臣来此,冒死求太后懿旨,此外别无私心。此事罢了,臣愿乞骸骨,恳请太后明鉴。”

申时行说完,余有丁也是下跪进言,然后表示愿辞去内阁大学士之职。太后知道余有丁哪有半分主张,都是看张四维,申时行脸色行事。

垂珠帘后,太后是满腔怒火,却不知找谁去降怒。天子表示自己是受胁迫的,而张四维,申时行更将此事都推脱个干净。

难道太后要亲自去找门外哭谏的百官去算账?

太后气得是浑身哆嗦:“你们三位辅臣一并请辞,是在逼哀家和陛下吗?”

三辅臣道:“臣不敢。”

太后盛怒之下,这时高公公在他耳旁说了几句。太后听了点了点头,复看向天子,张四维心平气和地道:“那既是如此,你们三位辅臣就替哀家去皇极门外安抚百官,告诉他们今日之请,哀家已是知道了。

“让他们先行散去,那么待三日后,哀家会给他们一个回复。”

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对望一眼,三人久经官场这么多年,怎么会在这时候功亏一篑,上李太后当。

张四维道:“天后有所不知,外头的那些官员,早已是不听臣的。臣办不到。”

“你可是当朝首辅!”

张四维伏地道:“太后,臣已是竭力。”

“张四维!”太后强逼。

张四维只是叩头。

太后冷笑一声道:“好,张四维你办不到,那总有人能办得到。你们三位辅臣,谁能替哀家和陛下劝退外面的百官。哀家就让谁来当这首辅大学士,从此以后哀家和陛下将一切国事都托付给他,当初张居正如何,他就如何!以后他就是真宰相!”

说完太后将目光看向了申时行,余有丁。

而此刻张四维低垂的面容上却露出一抹讥讽之色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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