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187:孝城乱(二十七)【求月票】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

络腮胡男人铁青着脸,听着属官回禀此次大火造成的损失。辎重粮草损毁严重,十去八【九】,攻城器械几乎不剩——那些玩意儿木质居多,一旦着火就无法再用了。

相较之下,人员伤亡倒是不大。

死亡两百余,烧伤三百余,被牛羊踩踏致伤致残约两百,天降火花烧毁帐篷近百顶。

络腮胡男人阴沉着脸:“说完了?”

属官被他话中冰碴子冻得发抖。

期期艾艾道:“回、回禀完毕——”

话音落下,络腮胡男人愤怒地抬手掀飞身前矮桌,面皮因为过于用力而颤,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大气不敢喘一声的属官,咆哮:“回禀完毕?人呐?人跑哪去了?”

噼里啪啦响声与咆哮合奏。

属官额上淌着热汗,一动不敢动。

主帐肃杀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卑职……卑职没拦住他们……”

络腮胡男人随手抓起物件砸向属官额头,叱骂:“混账!他们才几个人?这都抓不到,要你们何用?军营重地,一伙歹人不止来去自如,还他娘让人烧了辎重,丢不丢人!”

属官连闪躲都不敢闪躲。

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砰得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额头淌下温热的血液,血液混杂着浊汗和草木灰,顺着额头往下流淌,一部分顺着面颊汇入下颌,另一部分则流进眼角。属官眨眨眼,不敢抬手抹去,任凭污物在眼球横行。

他抿了抿唇, 咽下心里话。

若真计较责任, 眼前这位公然在军营重地与爱妾打得火热、酣战不止、动静闹得临近几个营帐都听得见的将军,也不是啥好东西。

论渎职,大家伙儿半斤八两。

只是作为下属,他不能抱怨更不敢将心里话说出口。他脑中灵光一闪, 倏忽想起某人。

“卑职、卑职实在是尽力了!只是四名歹人中有两名是少将军点名带进来的, 卑职也不敢下死手抓人啊,万一被少将军……”

属官说到这里顿了顿, 露出几分为难, “并非卑职害怕少将军,只是担心此事会影响您与少将军的感情, 还有老将军那儿……”

只差明着告诉络腮胡男人——

不是我渎职!那些歹人就是野蛮子带回来的, 他居心不良。回头他要来清算,自己怎么扛得住?再加上你老子偏心,即便野蛮子犯了这么大的错, 估计也是轻拿轻放。

这次的锅应该让野蛮子背!

络腮胡男人本来心里就赌着一口气,听了属官这番阴阳怪气的话,险些气了个仰倒。

他气得捏碎了手边的镇纸,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响,问:“那个孽种,现在在哪里?”

属官道:“在疗伤上药。”

络腮胡男人阴仄仄地冷笑两声, 说:“疗伤?上药?他还会受伤?怕是个苦肉计!”

苦肉计用给谁看?

还不是那个脑子不清楚的老东西看!

霍地起身, 大步流星往青年营帐走去。

他倒是要看看野蛮子能受什么伤!

青年的确受伤了。

伤势还不算轻。

沈棠那一句言灵将黑白文气化为焰火,大部分都落在了青年身上。青年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一幕, 没什么经验,全凭自身实力硬。

挑飞、击落、打碎不断涌来的火花,顾及不到的火花则凝气成罡, 硬生生扛下来!

武气虽能抵御火花近身,一定程度上也能做到寒暑不侵, 却不能完全隔绝骇人热度, 这也是青年受伤的主因—文气凝聚的火花温度高得吓人, 持续再长一些能把他烤熟了。

青年虽未被烤熟, 但后背起了大片水泡,手臂和前胸一片通红, 活似煮熟的小龙虾。

他将上衣脱下,随意堆在腰间。

身后,郎中小心翼翼将水泡挑开挤干净,再抹上薄荷色膏药。膏药涂抹之处, 清凉驱散了灼烧热意。青年用冰凉的布巾捂着脸, 闷声道:“哼, 幸好这张脸还完好无损。”

在他族里没一张俊脸,没有玛玛愿意跟他对歌的, 这张脸跟他的嗓子一样重要!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关心您的脸?”属官站在一侧苦笑, “您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

青年瘪嘴:“想什么想?”

属官道:“想想怎么交代啊……”

青年将捂热的布巾往盛满冷水的铜盆一丢,浑不在意地道:“没什么好交代的,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追究我不慎‘引狼入室’,那得先追究他‘玩忽职守’, 要罚一起罚……”

属官哑然无语。

青年一摊手,混不吝道:“我又不知道那两人有问题, 这也能怪我?我也努力出手制止他们了, 但一打四, 其中两个还是实力不弱的文心文士, 让我如何留下他们?”

说完, 帐外传来络腮胡男人的咆哮。

“孽畜!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青年丝毫不意外男人在帐外偷听,无辜道:“我有错,但至多三成错,更何况我还努力‘将功补过’了,拖了四人多久时间?但凡义兄及时派人来支援,也不会让那四人逃了。”

络腮胡男人气得胡子一抖一抖。

郎中包扎好,青年撑地起身,慵懒地将垂在腰间的上衣穿回去,正正衣襟,神色无辜中带着令络腮胡男人恼火的无惧无畏。

“这伙歹人两名是我带回来,这不假!但还有两人是义兄派出去的士兵带回来的。究竟是四人中的哪两个动手,尚未可知。”

络腮胡男人气得目眦欲裂!

“尔敢——”

青年笑着眯了眯眼, 直接顶了回去,嗤笑道:“如何不敢?是非曲直,倒不如等义父来了再说,由他老人家定夺。若义父认定小弟要负全责,多少军杖,小弟都受着。”

蓦地,络腮胡男人眼睛睁圆了一圈。

他被青年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不要脸举止惊到了,这是吃准了不会有事???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按脚程,义父还有六七日才到,而我军粮草已经告罄,义兄不如召集帐下兵马商量商量,如何挨过这几日。拿不下孝城不算什么,要是被那伙虾兵蟹将打灭,才丢人!”

一番挤兑令络腮胡男人气息重了许多。

他鼻孔微张,喷出带着愤怒的热气。

青年看也不看他,垂眸送客。

络腮胡男人咬牙切齿道:“你等着!本将军倒是要看看,你勾结外敌还怎么脱身!来人,盯着他,此刻起不得踏出营帐半步!”

青年无所谓,一脚踢翻挡路矮桌,连基本的送客礼仪都懒得维持。他的属官心下暗道“倒霉”,匆匆一礼,急忙跟上,也不管络腮胡男人是不是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听着络腮胡男人愤怒摔布帘,脚步渐行渐远,青年郁闷的心情好转了不少。他摸出一盒颜色不一的龙眼大珍珠,招呼属官过来,笑道:“现在也没事儿了,陪我玩两局。”

属官:“……”

青年又道:“唉,可惜了。”

属官按捺不住好奇心:“何物可惜了?”

青年道:“我那位知音啊,可惜了。”

属官:“……”

他完全不明白有什么可惜的。

虽然不在战场,也没看到沈棠与青年对垒的场景,但他知道最后的结果。也正是因为这位“知音”,青年怕是要挨上一顿军棍,不然无法平息众怒……少将军还替那人可惜?

青年叹道:“千金易得,知音难求……玛玛或许也是世上唯一能与我对歌的人了……”

属官正要开口说什么。

倏地住了口。

属官跟在青年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对青年的了解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他本想说青年还有族人,但话到嘴边才想起,少将军的族人已经没了,他是全族上下唯一的苗苗。

的确——

能与他对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属官道:“那您还让人走了?”

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属官脸色骤变,意识到自己失言,半跪请罪:“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是说……”

他心下想了一圈也想不到合适的借口,急得汗出如浆,很快打湿了盔甲内的内衫。

帐篷内的气氛凝重到极点,就在属官想着自己会不会被灭口的时候,青年出了声。

他道:“起来吧。”

属官诧异,劫后逃生般暗暗松了口气,站起身才发现自己已经手脚虚软:“谢少将军!”

青年道:“不急,还会再见的。”

属官不敢再说话。

多说多错,他可不想莫名其妙没了命。

至于青年是不是有心放人走,除了青年自己无人知道。二人用珍珠打了一会儿弹珠,青年倏地想起什么,问属官:“以你对我义兄的了解,此次失利,他会不会撤兵?”

属官道:“卑职不敢揣测。”

青年:“你说就是!”

属官:“应该会吧……辎重粮草已经被烧干净,此事一旦被孝城驻军知道,集合兵力出城讨伐我等,我方气势低迷而他们背水一战……唉,倒不如暂时撤走,与老将军汇合。”

青年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属官:“……???”

莫名的,他觉得此时的少将军心情极佳,他……似乎很想看到大军暂时撤退???

打了一会儿弹珠,青年拍拍肚子喊饿。

正要喊人去拿食物,这才想起粮草已经被烧干净,于是讪讪打消了加餐的主意。

没多会儿,帐外响起一阵欢喜喧闹。

他让人出去问问什么情况。

小兵一脸喜色地回禀。

“少将军,好事情啊!”

青年无聊捏碎一颗珍珠,看着粉末在指尖簌簌落下,随口一问:“哦?什么好事情?”

小兵道:“大军来了!”

青年:“!!!”

帐内紧跟着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东西响声,看守营帐的士兵不解地面面相觑。

这、这不是好事情吗?

呵呵——

这个消息对被烧了辎重粮草、气势大跌的叛军营的确是好事,但对孝城城内百姓就不是啥好事了。青年一脸阴郁之色地看着帐外喧闹方向,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

不知不觉,日头高悬。

帐外来了一名传信士兵。

老将军要见见他。

青年紧抿着唇,心里虽不情愿,但还是收拾了仪容。迈出帐外,脸上又挂上外人熟悉的爽朗单纯的笑容。临近主帐位置,他远眺孝城方向,隐约能看到高耸的城墙轮廓。

内心暗叹——

命中有此一劫,躲不过啊。

他弯腰掀起布帘,人还未进去,声音已经先一步传入帐内之人的耳朵。

“义父,儿子来了。”

————————

“噗——”

两名文士全力相助,翟乐一点儿不吝啬地挥霍武气,很快便将接近昏迷的沈棠带到安全地方。刚刚停下脚步,沈棠扶着树干呕出一口黑红淤血来,惨白的脸色好看不少。

翟乐紧张:“沈兄,你这是……”

沈棠摆摆手道:“我没事,小事!”

她坐下来调息了会儿。

晕眩感勉强压下去大半。

祈善一边注意沈棠的情况,一边警惕四周。霍地,他望向密林漆黑深处,拔剑。

喝道:“谁!滚出来!”

翟乐也进入戒备状态。

这时候,密林方向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走出来一道众人都很熟悉的面孔,押送税银的杨都尉!他回应道:“是我!”

几日不见,杨都尉憔悴了许多。

祈善看看他,再看看放下戒备的翟乐,也跟着刷得一声收回了佩剑,远远作了一揖。

杨都尉对翟乐二人道:“你们二人久去不归,叛军大营方向又起了大火,料想是你们计划成功了,便带人过来接应……”

祈善脸色好转了不少。

杨都尉注意到祈善和沈棠两张陌生面孔,迟疑不定地问:“这二位是……”

翟欢嘴角微微一抽。

这该……怎么介绍呢?

翟乐心大,笑呵呵引见:“杨都尉,这位便是我时常提及的沈兄,他可厉害了。这次大火也多亏他和祈先生相助,这才一举成功!沈兄、祈先生,这位便是孝城驻军杨都尉。”

杨都尉听完,眼睛亮起。

他道:“原来是两位义士。”

沈棠勉强起身,脸上又是敬佩又是仰慕,回礼:“义士不敢当,久闻杨都尉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公式化笑容,无懈可击。

祈善垂下眼眸,也淡淡寒暄一句。

二人的寒暄毫无诚意,但杨都尉不介意。

只要是跟叛军对着干,那他们就是袍泽!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还请义士随我来。”

沈棠这回文气耗损得厉害。

足足睡了三四个时辰才缓过劲来。

还是二合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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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8章 188:孝城乱(二十八)【二合一】

沈棠是闻着食物香味醒来的。

睁开眼,头顶遮着一片大叶子。

这是什么玩意儿?

沈棠愣了一瞬,抬手将其拂开。没了叶子的阻挡,高悬头顶的绚烂金光洒向她,晃得人睁不开眼。沈棠单臂撑地起身,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双臂虚软,肚子咕噜咕噜唱空城计。

这时头顶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隐约透着几分喜悦和松快:“沈小郎君可算是醒了。”

翟乐笑着插科打诨:“我说得没错吧,煮一锅香浓肉糜,沈兄饿得难受自然会醒。”

沈棠:“……”

听到这称呼,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半坐起身,问:“我们现在在哪儿?”

刚醒来,她脑子还有些懵。

“还在孝城外。”

沈棠问:“可有无晦他们的消息?

“暂时还无。”祈善遗憾地摇了摇头,旋即又宽慰道,“不过褚无晦和共叔半步都是战场老手,二人联手,便是昨夜那个武胆武者也留不住人,沈小郎君不用担心他们安危。”

沈棠只得暂时按捺担心。

“饿了没有?”

沈棠白着脸,看着没什么精气神,有气无力地瘪嘴道:“饿,饿死了,没什么力气。”

祈善转身用粗糙木碗盛了一碗肉粥。

接过那碗肉粥,正要递到嘴边一饮而尽,脑中蓦地浮现昨日叛军营的场景,目之所及是混乱不堪的场景。被火焰包裹的牛羊在后营窜乱, 叛军士兵极力救火却为此丢了性命。

凄厉惨叫在火光摇曳中冲天而起,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脂肪燃烧后混杂的古怪气味。

一想起那气味,沈棠瞬间没了大快朵颐的食欲,双手捧着温热适中的肉粥不吭声。

祈善问:“可是不合胃口?”

不合胃口也只能将就,他的厨艺就这个水准, 想吃喜欢吃的, 只能等褚曜那厮回来。

沈棠回答道:“突然没胃口。”

祈善见她将木碗放到一边,也不勉强她非得喝下去, 只是心里难免抱怨两句——当然不是抱怨沈棠, 是抱怨褚曜。以前的沈小郎君什么都吃得下,褚曜一来, 学会挑食了!

所以呢?

这都是褚曜的错!

沈棠虽不知他心中所想, 但也不想产生误会:“我突然想起昨夜,暂时不想碰荤腥。”

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当下这个条件,有一口饭吃都是普通人求不到的奢侈, 更别说满满一大碗肉粥。温度还刚刚好,多半是祈善特地温着的,保证她醒来就能尝到。

“原是如此,这是我顾虑不周。”

肉粥也没浪费,最后进了翟乐的肚子。

这时,沈棠才有功夫观察周围情况。

一行人正处于一处隐蔽山坳, 三面皆是悬崖峭壁, 唯一的出口还横着一条溪流,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不远处能看到忙碌的兵卒身影, 这些兵卒的穿着打扮还非常眼熟……

沈棠蓦地想起来什么。

这时候,耳边响起杨都尉的大嗓门。

“义士终于醒了。”

沈棠忍下抽搐的嘴角。

略不自然地道:“这位兵爷好……”

她可算想起来了。

自己昨夜文气耗尽,再加上作战打出来的伤势, 疲累到了极点,刚到安全地方就睡死过去, 一觉无梦至天亮。接应他们的人正是被她劫了税银的倒霉蛋——孝城驻军杨都尉!

“兵爷什么的不敢当, 义士喊我‘老杨’即可。我已经从翟先生口中听说了义士的壮举, 钦佩得很,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杨都尉长了一张国字脸,络腮胡, 双眉粗浓,黑眸威严,瞳仁偏靠上,瞧着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傲气。一副外人看了就认为此人固执凶悍的长相, 此时却硬生生挤出几分和善。

谁看了不说一句别扭?

沈棠:“……”

让她评价, 这笑容能吓哭一个班的小朋友。吓人归吓人, 惊悚归惊悚,但人家释放的善意沈棠还是get到了。摆出一副谦逊乖顺的乖宝宝表情, 满口道:“不敢当不敢当。”

杨都尉对沈棠的印象又拔高一大截!

这样有能力、有气节、为民不为利、年轻却不骄傲、谦逊有礼的少年人,不多见了!

特别是沈棠问他孝城以及叛军的情况、叛军粮草辎重被烧会不会撤军, 杨都尉越发欣赏沈棠。

努力挤出和善的笑,轻抚胡须:“我已经派人去探查,一旦有撤军意向,便立刻向城内驻军发出消息, 届时里外夹击!”

其实杨都尉昨晚就想派兵夜袭。

考虑到己方人数太少,叛军营地情况不明, 偷袭风险太大, 便在翟欢的劝说下作罢。

沈棠:“里外夹击?但我以为, 当务之急应是尽快转移百姓, 以叛军作风, 待他们缓过劲儿来,等待百姓的许是雷霆报复。”

杨都尉也有这方面担心。他正欲开口,耳尖听到一阵马蹄声在快速接近,原来是派出去的斥候赶回来了。看到斥候惨白的面色,他难得缓和脸色:“不急,慢慢说。”

在杨都尉看来,即便不是好消息,但也不会是坏消息,唇角始终噙着几分轻松笑意。

谁知——

斥候的情报宛若晴天霹雳。

将他劈得脑袋一片空白。

两个多时辰前,叛军增兵两万!

杨都尉霍地起身,急得破声。

“增兵两万?何来的两万兵马?”

奈何斥候怕暴露身份, 不敢打听太多,此时也是一问三不知,急得额头直冒热汗, 生怕杨都尉会突然暴起杀人。祈善、沈棠、翟乐以及刚靠近的翟欢, 四人瞬时铁青了脸。

本以为夜袭烧了叛军后营辎重粮草能换取喘息时机,再不济也能挤出几天时间,趁机转移孝城百姓。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冒出来两万增兵,这两万兵马是从天而降的吗???

杨都尉比谁都清楚这两万兵马的分量,心慌得手脚冰凉,喃喃:“此前一直没动静……”

翟欢:“战局瞬息万变,倘若什么消息都尽在掌握,叛军也不会形成如今的气候。”

沈棠忧心城内百姓。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叛军当下的阵容,哪怕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孝城守不住了。乐观一些,明天破城;悲观一些,下午破城,横竖就这两天了。

如今只能指望主将不是啥嗜血之徒。

不过——

有时候屠城还是不屠城,主将意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将那位顶头上司的意愿。若人家想“杀鸡儆猴”,主将再仁慈也得下令。再想想郑乔那一家子的神经病……希望渺茫。

当年郑乔攻下四宝郡就用了极其血腥的手段,现在轮到被他折磨多年的两个狠人兄弟——唉,正常人跟神经病的脑回路存在代沟,前者极难预判后者会干出什么破廉耻的事情。

一时间,悲戚凝重的气氛笼罩众人。

百姓真只能自求多福吗?

杨都尉握紧拳头,咬牙:“倘若孝城在劫难逃,吾誓死与叛贼战至最后一滴血!”

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翟乐神情微动,想劝说杨都尉再想想,但杨都尉的亲眷家属都在城内,这会儿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便干脆熄声,保持沉默。

沈棠暗示:“不如潜入城内救人?”

杨都尉知道她的意思。

以他十等左庶长的实力,不管是选择投降保全家人还是潜入城中救人,理论上都有极大概率保住亲人血脉,再不济也能救出几个,不至于一家老小全部等死……

但是——

他看了一眼周围兵卒那一张张疲累又绝望的脸,悲恸间带着几分迟疑,但仍坚定摇头。

杨都尉道:“此举不可行。”

沈棠问:“为何?”

杨都尉苦笑着:“一人之力有限,能救三五人却不能救三五千人。士兵选择了我,一路吃苦也没选择临阵脱逃,不止是担心家人也是信任我。他们信我,我岂能背弃他们?”

沈棠怔然。

不管是杨都尉的眼睛还是他的神情,明明白白写着他已经做好舍弃这条命的准备了。

翟乐见大家都闷闷不乐,道:“也不要如此悲观!兴许、兴许不会屠城?这般血腥残暴的事情,也不是常发生……”

双方交战,一方胜利后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下手,会遭人唾弃,引起公愤。

只要胜利者还要脸,一般不会这么干。

与此同时——

叛军营主帐换了主人。

先前趾高气扬的络腮胡男人乖乖坐在左下首,正对面右下首坐着他看不惯的野蛮子。

主帐上首坐着他口中的“老东西”。

也就是他的亲爹。

只是,这位亲爹自从来了就垮着一张脸,对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当着一众将领的面将他单独抓出来训斥了半个时辰。训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昨晚的火烧夜袭……

哦,还有翻旧账。

一如络腮胡男人猜测的那样,这口锅全部甩到他身上,真正的罪魁祸首屁事儿没有,手中还把玩着几颗浑圆莹润的珍珠。

老将军见儿子脸上满是不忿之色,朝络腮胡男人丢了一串佛珠:“你究竟听懂了没有?”

络腮胡男人敷衍道:“听懂了。”

至于老东西骂了什么玩意儿?

他根本没记住。

肯定又是换汤不换药的内容。

他应下来,便看到对面的野蛮子脸上露出一抹诡谲阴冷的嘲讽笑容,他瞬时心头火气。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可惜义兄的如花美眷。”

络腮胡男人一听差点儿炸了。

叱骂道:“畜牲,你竟然觊觎兄嫂?”

主帐内其他将领露出古怪神情,老将军气得又抓起东西丢向络腮胡男人:“你才畜牲!不孝不悌的东西,怎么跟你义弟说话?阿年一向自重自爱,他能看上你那些莺莺燕燕?”

络腮胡男人一听就不乐意了。

什么叫那个野蛮子自重自爱?

换而言之,他就是放荡轻浮了吗?

他的莺莺燕燕怎么了?

哪个男人后院没三五个女人?

青年:“义父。”

眼神带着几分哀求。

虽说在场的人,不是老将军的私属部曲、属官,便是可信任的心腹,全是自己人,但自曝家丑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好事。

老将军一看青年,火气立马降了大半。

他疲累地挥挥手:“行,念在阿年求情的份上,不跟你这不孝子争吵,带下去!”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父亲心腹,络腮胡男人脸色铁青:“别抓我,本将军自己能走!”

他以为自己是被老爷子禁足警告。

谁知被带到一片空地。

空地上还留着昨夜留下来的焚烧黑痕,士兵在此架起柴火堆,放上一口超级大的陶瓮。

他不明白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是作甚?”

没一会儿,他就知道了。

他的爱妾被两个小兵抓小鸡一样拖了过来,小妾哪里看过这个阵仗,吓得花容失色,口中不断向他呼救。络腮胡男人又急又气,叱骂:“放开她!你们是不要命了吗?”

敢动他的女人?

只是无人理会他。

他想上前将士兵踹开,结果先一步被左右两旁的老东西心腹架住肩膀,登时动弹不得。

火柴烧起,陶瓮被灌上清水。

络腮胡男人看傻了眼,脑袋放空。

隐约的,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望向主帐方向,高声大呼,声音顺利传入主帐,但无人回应。没一会儿又听到女子高亢尖锐的求饶声,还有水中扑腾的动静。

随着时间推移,声音越发凄厉瘆人。

不知过去多久,声音渐低直至消失。

青年始终端正地坐在右下首。

只是无人注意,他垂在膝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紧握成拳头,手背青筋绷起,指甲嵌入手心的软肉,掐出颗颗血珠。

其他人也安静听着。

没过多久,络腮胡男人被架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额头冒着虚汗。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全身骨头,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喃喃问父亲:“为什么?”

外表来看,老将军是个长相慈爱的中年男人。尽管年纪很大,但身材依旧魁梧,不见这个年纪老人该有的佝偻精瘦:“因为那是孝城贼子派出来的,潜伏在你身边的密探。”

络腮胡男人下意识回驳。

“她不是!”

那个爱妾明明是他奶兄的大女儿!

家世清白得不能再清白,庚国人士!

跟孝城没有一文钱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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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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