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0章 世上已无龙宫宴,何及天宫坐客多

都说王夷吾严格冷酷,不近人情,现在竟还笑呢。

小孩真好,百般无害。

鲍玄镜直起身来,谢过王大将军的雅量,又对重玄遵行礼,对计昭南行礼:“鲍家小子,见过重玄阁员,见过计将军!爷爷说,出门外在,勿辱国声,玄镜年纪小,不很懂事,肯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诸位长辈可要多多关照呀!”

童声清脆,如鸣环佩,听来是种享受。

他又抱拳,极有模样地拱手一圈:“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各位叔叔、各位姨姨,爷爷、前辈,在下就不一一行礼,以后咱们会认识的!”

朝气蓬勃!幼有大志!

这可不就是史书上应运而生、万载难逢的主角人物吗?

钟玄胤极爱英雄诗,忍不住道:“鲍玄镜小道友,尔欲何座?”

鲍玄镜又开始那种背课文的语气,一本正经地道:“爷爷说,男儿当有远志,永争上游。我从也。”

他握紧小拳头,穿过坐着的人群,认认真真地往前走,看得出来有些紧张,但还是很勇敢地走到了前面,第一排已坐满,他坐在了第二排的第一个位置。

坐在第一排的披甲覆面怪人,回头看他一眼,很一副过来人的口气:“爷爷说,爷爷说,一口一个爷爷说。小子,我看你也有些天赋,不输我当年,怎么是个爷宝孩儿?”

鲍玄镜极认真地道:“我是娘宝,爷爷说的话我要听,娘亲说的话,我更要听哩!”

当成年人的揶揄取笑,被小孩子认真对待,堂堂真人,竟不知怎么继续。

这小屁墩儿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当年叫某人一声太奶宝,可是被追了七条街。

娘希匹的,那会儿还多小呢!体力真够好的!

“也好,也好。”披甲怪人隔着面甲,抚了抚须,假装自己是个胡子很长的智者形象。

小玄镜歪头看着他:“叔叔,你怎么不以真面目示人?”

披甲怪人道:“我有一颗纯粹的求道之心,只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

多大的脸才能在顶级天骄云集的朝闻道天宫,说什么“普通人的身份”啊。

小玄镜肃然起敬,又问道:“不普通叔叔,您小时候不听长辈的话么?”

披甲人昂起甲面:“某素有主见。”

小玄镜‘噢’了一声,又问:“主见叔叔,你怎么憋着嗓子说话呀?”

披甲人不愉快了:“乱讲,这就是我本来声音,不自然吗?”

“听着像鸭子。”鲍玄镜实话实说。

“这是上课求道的地儿,不是聊天的地方。安静点。”披甲人转过头去,不聊了。这小屁墩一点不可爱。若是换个地方遇见了,定要狠狠打屁股。

齐国鲍家鲍玄镜,今年八岁半,爷记下了。

鲍玄镜并不是唯一一个走进朝闻道天宫的孩童,或者说,他虽然已经完全地适应了现世,开始展现天赋,但绝不会展现这个世界上还不曾出现过的天赋。

打破常识,是要迎接猜疑的。

尽管他相信没有任何人能够看穿他的来历,但也需要一段不那么受关注的时光,来肆无忌惮地生长。

他在漫长的时间里落子,最终赢得这具现世道胎,十月生长,降生于世,已是完完全全的被现世意志承认的人族。无论怎么追溯,都没有问题。从命格到肉身到魂魄,谁来查都是一样。

刚刚降生的那段时间,还因为童身难以容受超脱见识,而影响身魂状态,不很稳定,有时候甚至不太能控制情绪,常常思考一会儿就要沉眠,以至于常有断子,这是他很多布局都只摆个开头在那里的原因——有个开头就够了,待得逐步成长,自然可以慢条斯理地拾起。

那段时间他极力避免和衍道强者碰面,也会主动避让过分聪明的人,比如博望侯重玄胜。

但八年半走过来,他已经彻底适应新的身体,真正开始属于鲍玄镜的人生。

不夸张地说,他现在走到紫极殿去都可以。

因为他真的是一个人。

也真正是鲍家子弟,齐国临淄人士。

哪怕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一直追溯到源海,他也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有可能产生问题的,是他的行为——他的所作所为,会不会超出“鲍玄镜”这个身份。

他这一次非常谨慎,埋了很久的线都不去收,力求让一切都自然。自然地欢笑,自然地发生。

因为他已不能输。

幽冥神祇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至少是与幽冥大世界同寿。短暂的失利放在漫长的生命里,其实是必要的落子。

现在则不同,他已将所有的可能性,赌在了这一生。

他已经做好准备。

他甚至敢陛见齐天子,敢任由齐国文武百官审视,当然也不怕来朝闻道天宫。

如果说重玄遵是当代人族天赋的顶点,那他也只会在这个层次。

此外就是一个八岁半的贵公子,应有的教养。

第二个走进朝闻道天宫的少年,年龄就要稍大一些。

穿一领武装到极致的甲衣,内衬锦棉,外罩黑袍。腋下夹着一顶枪盔,腰间仗刀,背后负弓,箭囊挂在垂手可及的大腿右侧,左边的绑腿上还挂着一支棱状的短刺——这小子十八般武艺,应都熟稔。

五官稚嫩,却能见悍气。

倒是懂礼貌的,警惕地巡视一圈:“请问——随便坐吗?”

“当然,这里不以实力或身份排序,只讲先来后到,有空位就坐,想坐哪里坐哪里。”天人法相看着他:“这位小道友,尚不知你名姓,岁月几何?”

甲衣少年挺冷峻:“宫维章,今年十二。”

原来这位就是宫希晏的私生子!

谢哀定定地看了这少年一眼,和那位弘吾都督长得倒是不太相同,气质尤其迥异。

黎国肯定是场上最关心荆国天骄的国家,哪怕荆国已经全力备战神霄,与黎国有了和平的默契——神霄之后呢?

三生兰因花的“现在花”,生出了一个绝巅宁道汝。

这段寄身的经历对谢哀来说不算美妙,但怎么说呢——回首波劫,也算风光。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她切实获得了一位绝巅强者掌控道躯的经历,真切感受了绝巅强者的感受。

这具身体的潜能,也因为三生兰因花的绽放,而开放到最璀璨的姿态。

神临一蹴而就,洞真亦在眼前。

只是有些时候,谢哀不太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她总是下意识地用宁道汝所化的那位“冬皇”的方式,去思考谢哀所经历的人生。而忘了真正的谢哀,会怎样思考这些。

这种根植于“本我”、被三生兰因花种下的困惑,是她迈向洞真最艰难的一道关卡,也让她时刻有一种易碎的惘思。

十二岁的宫维章,让她下意识地对比雪国那位倾国之力养出来的少年天骄。

国家确实是全方位的强大了,一如师尊所期望的那样。

但她常常觉得陌生。那种感觉难以描述,就像是一个人孤独地回到了某个不属于自己的时代。

“黎”字当然是更大气的,但她总是会说成雪国。

已然神而明之,为何心如漂萍?

谢哀看宫维章的时候,黄舍利在看谢哀。美人之哀,我见犹怜。她喜欢美丽的事物,美丽易逝而知时间之贵重。过往不可追,方逆旅也。谢哀这种有破碎感的美人,是尤其吸引她的。

当目光从谢哀脸上挪开,落在宫维章脸上,欣赏就变成了审视。

说起来,她也还是第一次看到宫维章。

宫希晏把自己的私生子隐藏得很好,以至于荆国的顶级贵族,也都晚于应江鸿知道。

这俩父子的面相就很不一样,宫希晏过柔了些,宫维章又太“悍”。真要归了府,恐家宅难宁。

简单来说……荆国长公主眼里容不得沙子,宫维章不像能受得了委屈的,宫希晏又未见得护得住。

宫希晏有个私生子的消息,在治水大会上被应江鸿挑破,而为天下知。

这等消息比什么传得都快,人们可能不知道镇河真君在台上说了什么,但基本都听过弘吾都督是如何风流。

荆国人普遍反应平淡,并不会觉得宫希晏有什么问题,最多也就是说——景国人找私生子的经验很丰富嘛!

当然,那位“平生爱斩刀”的折月公主,私下里是怎样反应,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宫希晏自那以后还没上过朝,没去弘吾军营地,没人见过他。也没人敢去府上见。

都不晓得还有几口气,还有没有气。

天子也是若无此事,好像弘吾军没了实际掌军的副督也不紧要——他哪好意思说什么啊,毕竟他一直帮宫希晏瞒着自己的亲妹妹。

以折月公主的性格,没有去大闹皇宫、扯皇帝的袍子,说明是真的气狠了。

不过宫维章今日来朝闻道天宫,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天子的意思呢?

无论前者后者,都很有意思。

出国在外,黄舍利当然要罩着国人,连美人都可以暂放一边:“维章!叫姐姐!”

她得先把称呼定了,免得跟鲍玄镜那个破小孩似的,上来就“姨姨”。

怎的不叫“奶奶”?

姑奶奶也算奶奶!

宫维章大概没想过跟谁打招呼,愣了一下,倒也干脆:“黄姐!”

这称呼怎么这么别扭?

黄舍利本想很有大姐头风范地安排一下,但想了想,这是姜真君的场子,不好喧宾夺主,又摆摆手:“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宫维章也不知道怕的,点了一下头,径而往前,坐了第二排的最后一个空位,恰在钟玄胤和计昭南中间。

“宫小弟,聊聊你的经历呗?这些年都在哪儿历练,藏得够好的,我竟也不知。”钟玄胤对新一代的绝世天骄很有兴趣,跟鲍玄镜聊过,又跟宫维章聊。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宫维章已经十二岁了,锋芒是藏不住的。就算没有应江鸿那一句,他也差不多就要显名。

钟玄胤是纯纯地套近乎。将来要是编个什么天骄传之类的,他还可以不着痕迹地写上一句——“钟公睹其长成也。”

宫维章看了旁边的老书生一眼,只问:“怎么称呼?”

钟玄胤自信一笑:“免贵姓钟,名玄胤。”

太虚阁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强有力地影响着人道洪流!古往今来,无论何等组织,都不及此阁名望。随着太虚幻境的发展,太虚公学的建设,往后只会越来越有分量。说是大势已成,也不为过。他钟玄胤虽然向来低调,这名字也能说得上响彻神陆。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天才少年的崇拜了。

但宫维章已经转回头去,正正地看着前方,只道:“钟先生,我是来上课的。不是来闲聊。”

剧匮面无表情地看了钟玄胤一眼。

钟玄胤若无其事地在竹简上刻写——宫维章,寡言。

严格来说,剧匮所设计的九格考核,难度也并非不合理——按照现在的设想,以太虚公学为基础,朝闻道天宫只作为高等学府的话。那么只让真正的强者进来,只对绝世天骄破格,也是应然之事。

现阶段以姜望、斗昭、重玄遵他们这些人为标准,在神临层次可能没什么人,在低品层次却是有机会的。

同代的可能都被他们压过一头,下一代总有新人出来。

在鲍玄镜、宫维章之后,又来了一些年纪小的天才。

其中有两个最让姜望惊喜,一个来自卫国,名为卢野,今年十四岁。已修至武道十三重天,相当于道元体系的腾龙境,等到轰破十五重天,便等同内府境。

他坐在仁心馆易唐身后的位置,蒲团编序为“贰柒”。

卫地讲学之风极盛,人才辈出。曾有薛规、卫幸论道,那可是中古时代的盛事。那时候天京城还不存在,万妖之门外只有密密麻麻的人族大军,和堆砌得数不尽的杀阵。

理衡城可谓久经岁月,历遍风雨。

无怪乎卫人向来心高,梅行矩那样的传奇人物,的确有其诞生的土壤。以理衡为度建立起来的卫国,也一度盛极一时。

这样的卫国,辉煌过,雄心万丈过,敢以重镇曰“野王”,意在染指中域霸权。

但很快就破碎。

现今的卫国虽然还没有被扫进历史,但在景国针对性的压制下,也基本不存在什么国家力量,是中央之域里微不足道的声音,也是大争之世里弹指即灰的存在。

卢野这般少年,自然也得不到什么支持,哪怕举卫国之力,都不能给予他什么。相较于那些名门子弟、大国天骄,正是有资质而无路的求道者,也是朝闻道天宫建立的初衷所在。

他的出现,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他若能在朝闻道天宫里有所得,则说明“使天下人有路可行”的愿景,并非空中楼阁,而是确有基础,确实迈开了步子。

在这样的基础上,太虚阁也会更有力量去推动太虚公学。

第二个少年来自越国,是十五岁的龚天涯。

其人为已故越相龚知良的亲侄。

在文景琇身死、文氏失权、越国改制,所有世家都被革去,龚知良也死得彻底的情况下,他本可以跳出那滩浑水,留在暮鼓书院。

今天在朝闻道天宫,他也是坐在季貍身后,坐在编号“贰陆”的蒲团上,跟季貍小声聊得很多,甚至跟雪探花也非常亲近——可见他在暮鼓书院是能过得很好的。

但他却毅然决然回到了越国——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才十三岁。

或许真是宝剑锋从磨砺出。失去了爱他护他的伯父,失去强大家族的支持,在无数英雄都失败、新政也不知能走到哪一步的越国,他反倒飞速成长。

是这些少年里修为最高的一个。今年十五,已然叩开内府,摘下神通。

道历三九零九年,左光烈在黄河之会内府场摘魁的时候,也是这个年龄。

剩下的少年天骄,则都来自大国。

他们分别是景国十五岁的于羡鱼、楚国十二岁的诸葛祚、牧国十一岁的孛儿只斤·伏颜赐、秦国十岁的范拯、黎国十一岁的尔朱贺、魏国十四岁的骆缘。

自此,朝闻道天宫三十六座皆满,却是不再进人,除非有人中途离开。

既见此情此景,环顾一众绝顶人物,记史者钟玄胤,不免慨然。

自长河龙君死后,龙宫宴已为陈迹,不会再开,天骄齐聚的盛事难再有。

姜望提出朝闻道天宫构想时,他便知恢弘,料到求道者当如云涌,但也还是低估了姜望这个名字的吸引力。

今日之朝闻道天宫,是何等辉煌盛景。

世上已无龙宫宴,何及天宫坐客多!

附钟玄胤所刻写的朝闻道天宫座次,第一手史料——

第壹,钟离炎

第贰,玉真

第叁,黄舍利

第肆,秦至臻

第伍,夜阑儿

第陆,原野

第柒,鲍玄镜

第捌,卓清如·

第玖,剧匮

第拾,钟玄胤

拾壹,宫维章

拾贰,计昭南

拾叁,万相剑主

拾肆,宁霜容

拾伍,谢哀·

拾陆,燕少飞·

拾柒,盛雪怀·

拾捌,辰巳午·

拾玖,莫辞·

贰拾,季貍·

贰壹,易唐·

贰贰,谢君孟·

贰叁,符彦青·

贰肆,于羡鱼·

贰伍,诸葛祚·

贰陆,龚天涯·

贰柒,卢野·

贰捌,范拯·

贰玖,孛儿只斤·伏颜赐·

叁拾,尔朱贺·

叁壹,北宫恪

叁贰,米夷

叁叁,陆霜河

叁肆,骆缘·

叁伍,王夷吾

叁陆,重玄遵

(本章完)

第2391章 岁月如流不少年

就像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深刻影响现世风云。

道历三九三零年的朝闻道天宫开启,也基本体现现世格局。未来二十五年的现世舞台,这些人必然闪耀在其间。

不说他们即是这二十五年里所有闪耀的星辰,但璀璨星河里,一定有他们的光彩。

朝闻道天宫的大门,随着骆缘的落座而关闭。

这位大将军吴询亲传的弟子,魏国大兴武道所孕育出来的天才,生得很是文静秀气,同卫国那个野性剽悍的卢野,是风格截然不同的两种武者。

姜望看到他们,几乎看到两条清晰的道路。

小小年纪就能够体现如此强烈的自我,完全可以预见到非凡的人生,实在令人艳羡。

能够知其道而行其道是幸福的,多少人一生到死都浑噩。

在这朝闻道天宫,姜望要传道天下,也要一见天下之道。

今日论道殿座次已满,或许还有能与鲍玄镜、宫维章他们相较的少年天才,抑或有别的强者想来叩门,这论道殿却不会再放人进来。

姜望最要好的那些亲友,如重玄胜、左光殊等,基本都没有来朝闻道天宫。因为他们若想向姜望请教,根本也不必专门挑时间。

今日之姜真君,曾换着花样向重玄胜、向晏抚他们请教的时候,也不曾挑时候呢,有问题就赶紧问。

喝醉了?醒醒酒赶紧答疑,这个修行问题不搞清楚,大家都别睡。

什么?要死了?死之前能不能先讲一讲,齐国修行者常说的“道元近性”是什么意思,怎样才能更精微地掌控道元?

哪怕是左光殊那样的小老弟,姜真君也不曾放过,常常就是飞鹤一信——“在?来?”

左光殊逢邀必至。

一场场酣畅淋漓的暴揍,换来的是左小公爷一身所学的毫无保留。

姜望这一路走来,学于天下。

涓滴意念终汇海,方有天海镇长河。

此刻他独坐上首,独自面对这三十六位绝顶人物,一时间颇多感触。

上一次在类似的环境里求道,还是在稷下学宫。再往前,就是枫林城道院了……

人生就是不断地相聚又别离。

今天在座的十个少年天骄,性情各异,风姿不同,尤其地令他感怀。

他曾经也是年少成名,仓促地走到高峰又到谷底,十九岁黄河登顶,十九岁天下污魔。

一转眼就到了而立之年,是会被小孩子叫作“叔叔”而非“哥哥”的年龄。

长河之水浪逐东,岁月如流不少年。

或许有朝一日,他姜望也是历史的尘烟!

如何面对那一日呢?

人这一生不一定要留下点什么,但若有一天不得不离开,至少回首过往,不要有太多的遗憾吧?

愿遗憾不要再有。

愿世间少些遗憾。

天人法相微微抬头,金银双眸一霎如漾天光。

朝闻道天宫立时静了,无论正在小声说些什么、甚或传音交流、神念交流,全都停止。

所有人都目视前方——

无论你承认或者不承认,那是当今这个时代,最高的山。

无论你想看或者不想看,你都必须要看到他。

尤其这些年少的天才们,或许他们现在还不太能够理解姜望这个名字的分量,知其重不知所以重。但越往后走他们就越会明白,为什么如陆霜河这样的绝顶真人、剑痴这样剑外无物者,都来朝此天宫。

在超凡的长旅向前跋涉,他们会看到——沿路都是姜望的界碑。

一路清晰的脚印,一步步刻写的记录,直到真正的绝巅。

他们所必然要攀登的路,有人留下了真正的极限。有的名字就是极限本身。

“诸君自行其路,都是人间骄才。”姜望淡然地开口:“我虽坐道于此,于诸君其实无道可传。无非剖心于此,祈为君知。论而相述,以证兹言——诸君但有所问,姜某言无不尽。”

天宫论道就这样开始了。

历史性的时刻,往往只开始于一个平静的瞬间。

“我有一问!”坐在第一位的披甲人,已经等了许久,早就按捺不得,当即举手发声。

天人法相看向他:“道友请言。”

“我的问题比较玄妙复杂,不太好问,就举个具体场景里的例子吧,方便大家理解。仁者能见其智,智者能见其道也。”披甲怪人给自己垫了几句,才道:“众所周知,楚国斗昭,还算能打,若要胜之殴之,该从哪个方面下手?”

诚如姜望早先所言,他的问题可能是很多人都想要的答案。

毕竟斗昭嚣张不是一天两天了。

披甲人大概觉得还不够具体,又补充道:“再举个例子,比如说使重剑,如何破他天骁?我当然是有自己的想法,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场下众人表情各异,天人法相毫无波澜,只道:“斗阁员斗战无双,同等实力下无人可以稳胜于他。”

“那么肯定吗?”披甲怪人不太信:“当真无人?”

天人法相道:“我都不能。”

这话说得平淡,但实在自信。

我若不能,则天下无人能。

披甲怪人道:“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出手。”

天人法相无视了他的自我膨胀,只道:“要赢斗昭,只有一个办法,比他强。你若要赢过现在的他,轰破二十七重天就可以。”

“二十七重天?”披甲人好像没有太听懂:“哦!你是说衍道吧?我也快了!”

武道开拓,大昌其道,现在正是武夫的绝好时候。

新路轰开,一任驰骋。武界之中,大片空白,任人涂抹。

王骜拳散功德益天下武夫,果见其功。

就像今日来朝闻道天宫的十个天资绝顶的年轻人,其中就有卢野和骆缘两个武道修士。须知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上,一个走进决赛圈的武夫都没有。

这厮乘势而起,登顶武道,也不是没可能——但不会有他吹嘘的这么快。

天人法相道:“但我觉得你不会比他快。”

披甲人一怒起身!

天人法相随意一翻掌,他便坐下了。坐得板板正正。

披甲人输过没服过,气冲冲地还要说话。

“问过了就等下一轮。”天道法相可不似本尊那样温柔,禁了他的声音,漠然道:“下一个。”

“我今入宫求道,是带着问题过来。”坐在最后排的王夷吾,直接站起身来。

他身量极高,这一起身,像一杆标枪扎在彼处,锐意冲霄!

而言语也十分直接:“昔日临淄城内,两败于姜真君,碎我无敌大梦。这些年来无日不思,问自己败在何处。惜乎姜真君一骑绝尘,夷吾终不能及——如今我只想知道,现在的我,距离姜真君当初的神临极限之境,究竟有多远?”

殿中无声响。

这并不是王夷吾一个人的问题。

超凡世界无边广阔,但修行之路,有时偏狭。

比如姜望走无敌之路,以力证道。自他之后,楼约不得不改路。

最过分的是——他最后并不以此成道。

可以他全面超越向凤岐,在景国高穹碾压楼约,硬接李一一剑的无敌姿态,这条路谁还能走?

王夷吾算好的,内府境就知道此路不通。

楼约是想尽一切办法拔升自我,已经在洞真之巅磨了多年,才见奇峰突起,方知脚下之山非最高!可眼前所见那山,眼看着是迈不过去了……

他甚至私下跟人说,在当今这个时代,不可能有人迈过去。

以楼约的身份地位,说出这样的话,份量不是一般的重。

当代神临修士里,呼声较大的神临第一是阖天屈舜华,但她相对于其他竞争者,并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

王夷吾也是有资格争名神临第一的强者,在妖界转战万里后,尤其呼声烈。他今日来问过去的神临第一,自也是心气的体现。

这位大齐军神的关门弟子,用一场兵书教材般的骑战,算是打出了自己的名号。

却也还是如当初刚刚输给姜望时那样,并不急求轻进,仍是要稳扎稳打,一步一前。

都说姜梦熊的军略只传给了陈泽青,至少王夷吾的这份人生定力,也足能称为战场名将的表现。

他暂且难望姜镇河项背,却也可以挑战姜望在修行历史的留痕。

这是他已经可以洞真,却还停留的原因。

他输的,他要赢回来,也许那条路已经非常渺茫,甚至遥不可及。

天人法相看着这样的王夷吾,只道:“路有多远,是问不出来的,只能走出来。你若想知道答案,不妨接我一剑。”

王夷吾缓缓握住拳头,确认自己的神、意、势,一步步拔升至巅峰,才道:“固所愿也!”

姜望以法相坐镇朝闻道天宫,本就做好了迎接诸方切磋的准备,论剑又何尝不是论道。

言辞有时候没有拳脚说得直接,不如刀剑言得深刻。

当下并指竖于身前,淡声道:“我为洞真。”

这剑指自鼻尖而上,轻轻一抹,点在眉心的日月天印,晦隐其光:“我为神临。”

众所周知,洞真修士元神出窍炼合小世界,以此成就法身,是登顶过程里至为关键的一步。

姜望在洞真之境有三个小世界,都是生机勃勃、潜能无尽的小世界,比不得楼约的三十三天那么多,但这三个小世界的灵性,绝对不输楼约多年的积累。

然而他的第一具法身,却不是炼合真源火界、见闻仙域、阎浮剑狱里的任何一个而成就。

姜望证道的最后一步,是以“万界归真,诸相证我”,以现世天道、妖天、魔天、修罗天、沧海天、幽冥天,如此诸界之力,炼合真我之相,这样成就的第一具法身。是为【真我身】。

这具法身是能够代他行走于世,体现他的真君权柄的。

前不久在无上法术【红尘劫】的帮助下,他又炼成了积累最丰的【魔猿身】,这也是具备真君之力的。

其余法相就还只是法相。

但姜望的法相和其他人的法相不同之处在于——他的每一具法相,都是证就天人而又挣脱,兼具天道无情和极情极欲,被天道之力与红尘劫火一并熔炼。

直观地表现在……这具天人法相立在此处,哪怕不借助本尊的力量,只以法相本身,仍可说自己是当代洞真第一!

所以天人法相说“我为洞真”

当然,以一位真君的手段来称名洞真,确实没什么可骄傲的。

天人法相就这样压下了自己的修为,让自己跌落至神临,与王夷吾同境,给予王夷吾正面冲锋的机会,让王夷吾尽情阐述其道途。

而后眸光一抬,与王夷吾对视于空中。

视线就此有了真实的锐利,仿佛剖开了沉晦的光阴——那些不为人知的日子里,求道者是如何默默跋涉,苦心耕耘。

这一霎电光火石,神意之中有无限澎湃的交锋。

诸方皆噤声,看不到战斗的过程,只能够等待结果——

终于。

天人法相垂下了眼眸,淡声道:“不算太远。”

不算太远?

淡淡的疑问,跳跃在诸葛祚心中,他少小机敏,在章华台行走,知天下大势,深刻了解那些显名之辈,所以非常清楚这句话的份量。而他扭头看去——

轰!

王夷吾仰面而倒。

在他的后脊真正触及地面之前,一只手横拦过来——重玄遵将他托住了。

这位前冠军侯的表情十分淡然,大概早就知道结果。但一直到王夷吾倒下的最后一刻,也不替他认输。

正如他知道结果,却也在此等候。

这时候略略一探,确定王夷吾并无大碍,便将其托起,顺手扛在肩上,飘飘而去。

好个朝闻道天宫。

王夷吾“了却旧意见道矣”,而他一直在道中。

计昭南欲言又止。

天宫大门再次合拢,三十六人变成了三十四人。正如漫漫求道长旅,总有人来去。

姜望说“不算太远”,并不是照顾王夷吾颜面的话语,

他在神临境本就没有建立起碾压性的优势,那时候所创造的边荒碑刻记录,也并非牢不可破——斗昭当初如果运气好点,或许当时也就超过了。

就像当初他虽在内府摘魁,秦至臻其实有很大的机会赢他。

目前唯有在洞真境,他是剑划鸿沟。用一次次斩破自我的疯狂突破,与当世所有真人,都拉开了不可逾越的的差距。

王夷吾是真的已经十分接近他在神临境创造的记录了。

姜望完全相信,再给王夷吾一些时间,其人必然能够抵至极境,突破那时候的神临记录。但王夷吾若是在洞真之后仍以他为必须战胜的目标,那就要体会漫长的苦旅。

可不只是现在这么一点远。

当然,有重玄遵在,想来不至于此。

计昭南、陈泽青,乃至于军神,更不是吃干饭的——有师承的好处就在这里了。可以少走许多弯路。

“下一位。”天人法相波澜不惊。

原野就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祭袍轻轻卷动,悠然道:“姜真君,幸见于此!一别经年,我还在原地,您已登绝巅。昔日和国细雨,滴漏至如今。漫长年月,好大一梦。我今来天宫求道,正是要见十三证之天人,横渡天海之绝巅。想问你——”

他抬起眼睛,看着姜望:“是否有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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