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猛虎行(1)

过完年后,天气开始不急不缓按时按点的复苏,温度开始缓缓上升,可以想见,正月间便要转暖化冻,而届时大河跟渤海上将全都是破碎的冰凌,田野也被化掉的雪水给浸透。

接下来,自然就可以自南向北,准备开犁、春耕了。

而如果以春耕来计算,张行来到这个世界便已经整整四周年,马上就要进入第五个年头,很快到了夏季,便是反贼生涯也要进入第三年。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张行造反,三年反而显得进展太快。

确实太快了。

尤其是造反后的生活,总有一种被人推着走的感觉……如果按照原计划,此时的他应该刚刚过河没多久,甚至未必遭遇到第一战的。但现在,渡河来的义军早已经完成立足之战,而且整编完备,正严阵以待新的考验。

但怎么说呢?局势不饶人,谁不是被推着走呢?

“冯公。”河间郡城的大将军府正堂上,坐在首位的大魏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看了看从门口射入的光线,略显不安的对身前座中一名布衣老者低声以对,全副戎装的他脚步挪动,甚至蹭出了许多泥来。“局势不饶人,谁不是被推着走呢?道路泥泞,春耕在即,我不知道吗?贼人煽动人心,我不知道吗?那传单我也看了,路我也亲自踩过去了。”

“那为什么还要去呢?”冯无佚不解来问。“去了,岂不是正中其计?”

“哎……”薛常雄明显对这个说法烦躁,却是看了一眼另一边坐着的心腹、监军司马陈斌。

陈斌会意,立即起身,朝对面的冯无佚拱手含笑,稍微解释了一下:“冯公,你中计了……中了贼人张三的攻心之计。”

“怎么说?”冯无佚也正色看向了对面这个南陈遗族。

“其实很简单……是天时。”站在那里的陈斌认真向身前老头解释道。“贼军主力是在河北不错,二十五营兵马也不错,但黜龙贼的根基毕竟还在东境,东境八郡的物资后勤、民夫兵员,包括一直延伸到淮西六郡的兵马军械修行者,都不是只占了三成渤海、三成平原的河北区域可比的,他号称能在般县稳坐,与我们对抗的底气,其实还是靠身后的东境支援,那么这个时候河上交通就是要害了。”

冯无佚捻须颔首,这话确实没毛病。

“之前冬日封冻,大河如履平地,南北一体,物资兵马说来就来……平心而论,人家八郡之地不是吹出来的,真要打,便是打赢了,那也是惨胜,也压不住战后的河北局面,所以我家大将军那个时候选择避战。”陈斌继续言道。“而现在不得不出兵,乃是因为此时正是河上与海上凌汛,南北隔绝,既不通船,也难立浮桥,便是凝丹高手若是水平不高,怕都难过来……这个战机马上就到,且只有半个月,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掉的!”

“老夫委实没想到这一层,薛大将军不愧是用兵名家。”冯无佚仔细一想,果然如此,却是旋即醒悟。“所以,那张三是明知道你们此时要去,才故意在传单中那么说,就是为了扰乱军心人心?”

陈斌颔首,薛常雄也赶紧颔首。

“可是……”冯无佚想了一想,蹙眉再问。“可是,地方上全都反对,也是事实……我问了许多地方官,他们都说大军过境往返,耽误春耕,恐怕也不是全都中计了吧?这些郡守、县令、都尉、郡丞,都跟我一样不知兵吗?”

陈斌并不应声,只是去看薛常雄,看到后者装死,这才无奈朝冯无佚笑道:“冯公……我只问你,眼下河北局面,是军事重要还是民事重要?不把贼人撵过河去,只怕河北永无宁日。”

这就是承认,大军过境肯定会耽误春耕。

另一边,冯无佚也不蠢,在那位圣人跟前几十年的人怎么会蠢?所以他很快意识到,事情很可能就是这样:

那个曾与自己同行的张三郎的言语,恐怕的确是真的,一点虚言都无,但他也应该的确遮掩了凌汛期这个对他极度不利的事实,而且明显有趁机离间、造谣、动摇人心的隐藏恶意……甚至可以说,效果显著;

地方官们的态度也没什么问题,春耕被耽误,就算是此战勉强赢了,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怕还是要造反,还是要所谓“盗贼”满地,到时候都是他们的责任和辛苦,何况,他们因为河间大营肆无忌惮劫掠地方,因为张世遇之死,因为乐陵一战河间大营的撤退,也已经存了很大怨气和愤恨,那也是实话;

河间大营这里就更不必多说了,贼人张三已经分析的很到位,薛常雄大将军是个典型的关陇军头,眼里只有兵马军队,所以,跟地方官们多少还愿意注意平民相比,他更加倾向于直接对军队起到充实作用的豪强势力……更不要说,还有一个凌汛期的说法可以遮掩一切。

这三方,张三可以不管,但其余两家,包括已经做出选择的豪强跟老百姓,却都是要团结的,否则朝廷何以还能是朝廷?贼人何以只是贼人?

犹豫和沉默了片刻,就在薛常雄明显不耐的时候,冯老头再度开口,却是越过了陈斌,正色向薛大将军发问:“大将军,如果非要此时出兵,能不能尽量约束军纪呢?长河县的事情,我亲眼见了,百姓被劫掠后,冬日无依无靠,居然只能去投奔贼人。还有张太守的事情……”

“冯公,伱在胡说什么?我为国尽力,你却要计较这些吗?你莫忘了,我也死了一个儿子,两个爱将,废了一万精锐!怎么罪过都是我的了?”一言既出,薛常雄勃然大怒,仿佛被蛰了屁股的蛤蟆一般拂袖而起,但到底没有走出去,只是走到堂门内侧,负手转向一边,然后面壁无声。

冯无佚怔怔看着此人,然后起身跟上,勉力从后方来劝:“大将军,大局不比以往,河北这里,需要尽量安抚人心才行。”

薛常雄只是一声不吭。

监军司马陈斌无奈,也只能再笑着跟上来:“冯公,什么投奔贼人?自古军民是敌非友,哪里不一样?这件事,分明是黜龙帮阴狠一些,占据坞堡之后,把多余的人撵到东境一带屯田为官奴,或者干脆卖成私奴,只是善于言辞,故意煽动人心罢了。”

冯无佚回头认真解释:“东境是废奴的,非但不会卖官奴,而且还会尽量开释官奴,赎买私奴。”

陈斌怔了征,继续来答:“这都是那张三对外的虚言……此人计谋多端,惯常说谎。”

“便是说谎,可大家若是信了,又如何?”冯无佚严肃反问。“地方官、老百姓,往来客商,都愿意信,那怎么办?”

陈斌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冯公,官军和贼人,你竟然要信贼人吗?”

话到了这份上,冯无佚彻底无声。

无奈之下,老头只能朝背身的薛常雄拱拱手,然后走了出去,陈斌见状赶紧去送。

而人一走,一直侍立在门外的薛老七薛万全便忍不住入内询问:“父帅,一个罢官的老头罢了,何至于受他的气?”

“你懂什么?”薛常雄转过身来,往堂上去坐,有些不耐的甩下了手。“冯老头再无官职,那也是圣人的私人,而我们薛家作为外来户,之所以能掌握河间大营,控制二十余州郡,还不是靠着圣人那张破烂招牌?所以冯老头再怎么可笑,也算是跟我们一列的一个人物,不能轻易推辞。”

薛万全若有所思。

薛常雄见状,却忍不住压低声音继续来教育:“除此之外,乐陵丢了张太守,也真的是猝不及防,冯老头只在御前打转,有些话不对归不对,但现在河北的世家大族跟地方官都不满我们,都盯着我们看,也是实话,也不能太过头了……这也是我要早早出兵决战的缘故。”

薛万全只是感慨:“父帅深谋远虑,看的清楚。”

薛常雄摇摇头,懒得多言:“赶紧的吧,速速去准备出兵事宜,不要耽搁!”

且不说薛常雄如何教子有方,另一边,冯无佚碰壁而出,也是有些沮丧。

但出乎意料,那薛常雄的那个心腹陈斌,之前在堂上咄咄逼人,只是问军事民事哪个重?喊官军贼人信哪个?如今一路送他,倒居然言辞礼貌,一点礼数都没失。

与之前堂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很快,冯无佚便晓得对方为何如此了。

“冯公,有件事情想问问你……你自江南来,不知道彼处风貌眼下如何?”来到府门内的一侧拐角里,眼见着周围人都在忙碌,陈斌趁机开口。

冯无佚打量了一下对方,这才想起此人居然是前陈皇族,便不由一声叹气:“我也不瞒阁下,也瞒不住……江南不是很好,江东江西都有造反的,南岭那位和立千金柱的那位意向不明,两位平叛的大将军虽都是宗师境地,却根本不敢深入山区,只是反复拉锯。”

陈斌拢着手笑了一声:“这么说来,彼处士民岂不是比河北还惨?”

冯无佚当场怔住,因为这话说的极对,但似乎又明显不对劲。

“冯公在扬州也这般爱惜百姓吗?”陈斌继续微笑来问。

冯无佚只觉得自己在初春寒风中微微一个趔趄,居然有些摇晃之态,但很快此人重新就站定了,然后就在大将军府门前拱手俯身,恳切以对:

“没有……老夫现在很惭愧。”

陈斌原本似乎是想嘲笑,但看到对方这个姿态,反而觉得没意思起来,只是负手来笑:

“冯公……你何必呢?你一个河北人,当年作为降人被点到大兴,靠文笔,也是靠家世不上不下,这才走了运道入了当今圣人的潜邸,总该明白,在关陇人眼里,河北人也好,江东人也好……就像那张三的单子上说的,不算人的。如今薛大将军在这里,事情无外乎就是这样,刚刚我问你,是从官还是从贼,从民事还是从军事,其实还有一问没好问出来,你是从上面的关陇呢还是从下面的河北呢?”

冯无佚枯立当场。

“不要怪在下刻薄,因为朝廷一直是如此,只不过之前老百姓勉强还能活,你我这般勉强还有一碗羹,而眼下,这日子紧巴起来了,大家不免原形毕露。”说完,陈斌拱拱手,转身回去了。

冯无佚依旧立在原地,许久之后,方才失魂落魄走出最后一道门,爬上了外面等着的一辆车子。

赶车的,乃是冯无佚四子,族中五郎冯惮,此人扶着亲父做好后,顺势来问:“父亲,咱们接下来去何处?”

“回信都。”冯无佚回过神来,平静以对。“回信都。”

冯惮一时不解:“父亲不是说要代替张世遇为河间大营跟地方上牵线搭桥吗?怎么来了就走?那薛常雄没有委任?”

冯无佚勉强笑了一下:“区区一个河北人,如何有资格做桥……最起码也得是晋地世族才行。”

冯惮愣了愣,哪里还不懂?便也跟着苦笑一下,却又勉力安慰:“如此,父亲只回家中安坐便是,再不问这些,也省的受气。”

“难!”冯无佚半卧到了车内,也不知道是在说主观上难还是客观上难。“难!”

冯五郎不再犹豫,转过身去,催动马车离开了此地,却是连河间本地的宅子都没回,只按照父亲吩咐,径直出城归信都祖宅去了。

这边冯无佚黯然而去,不说心灰意冷,最起码也算是延续了归乡以来的连续刺激,而另一边,陈斌应付完了这个老头,回了大将军府,却是忙碌了起来……其实,冯无佚来之前,薛常雄便发布了整军、进军的命令,便是河间这里的人,明日也要开拔的。

而其中,陈斌身为河间大营的监军司马,按照规矩,本该是朝廷钳制薛常雄的手段,这两年反而因为配合无忌,甚至堪称是无条件服从与放纵,成为了薛常雄最信任之人,视为智囊兼心腹的,自然更是忙碌。

一直忙到天色彻底黑下来,陈司马复又婉拒了薛四郎吃酒的邀请,这才离开了将军府,往归家中。

说是家中,宅子也挺大,美妾柔婢也不少,但并无真正妻儿,如今出征在即,更无闲心享受,只是让人做了饭,烫了半壶酒,然后便欲自斟自饮半顿,早早歇息。

不过,酒水刚刚斟下,房顶上,却忽然有吟诵之声自寒风中传来。

陈斌摆手让侍女们离去,然后一手扶案,一手握住佩刀,水蓝色真气也轻轻涌动了出来,却又只是在侧耳倾听。

正所谓: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一首小词,屋顶之人反复吟诵了三遍,这才一声叹气:“长沙王,这词格调如何?”

陈斌怔了下,收起真气,冷笑一声:“狗屁的长沙王!谢鸣鹤,你莫不会以为我还能以这个姓氏为荣,想着光复南陈的什么伟业吧?我须不是疯子!”

话至此处,此人顿了一顿,却又继续笑道:“不过,诗词是好诗词……是你做的吗?”

“抄的。”屋顶上的人忽然落下,出现在了门前,赫然正是江南八大家少有的高手谢鸣鹤,而其人负手而入,也不行礼,只是昂然来问。“陈公子,别来无恙。”

“我既不是长沙王,也不是什么陈公子。”陈斌无语至极。“我父兄弟二十多人,除了一个造反的外,其余封了十七八个王,还不如一个太守值钱,我更是兄弟八个,自家排行老六,谁会想着什么长沙王?至于公子……谢兄,你我都四十多了,早不是当年攀山望大江的少年郎了。”

谢鸣鹤也不反驳,只是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举杯来对:“那陈司马?可大魏这个局势,这个司马就长久了?”

“做一日司马,喊一声司马,恰如你做一日流云鹤,便是一日流云鹤一般。”陈斌笑了笑,终于举杯。“挺好的。”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饮罢,陈斌这才举起酒壶来问:“所以,你这是准备造反了?四处找乡人?江南局势果然很差?”

“确实很差,但我不敢在江东造反,数万东都骁士,十万关西屯军,四五个宗师,二三十凝丹,就在江对岸,谁敢动弹?动就是抄家灭族。”谢鸣鹤有一说一。

“那你……”陈斌捋着袖子一时怔住,却又迅速醒悟。“你投了黜龙贼?”

“不是投黜龙帮,是投了张三郎个人。”谢鸣鹤坦诚不减。“我与他有些交情……”

“无论是黜龙帮,还是张行,你们都不是一路人。”陈斌冷冷提醒。

“我知道,只是暴魏在前,江湖路远,先携手走一遭罢了。”谢鸣鹤认真来答。“去年他们尚未一统八郡,我便已经去了,双方有了君子之约……”

陈斌低头想了想,继续给对方斟酒:“你在黜龙贼那里都做些什么?这么一位凝丹高手,之前平原之战,为何不见?”

“那战是突发,我也懊丧没赶上。”谢鸣鹤认真做答。“我当时在登州,教那些少年筑基。”

“所以传闻是真的,黜龙贼强波东境所有还能筑基的少年集体筑基?”放下酒壶的陈斌直接听笑了。“而你去做了登州武馆师傅?”

“是。”

“效果如何?”

“不怎么样……百日筑基肯定都没大问题,但年前一散,就看到他们在劈柴扫雪,马上估计也要春耕采野菜,哪有几个有功夫打熬修行的?”谢鸣鹤也有些沮丧。

“其实未必有你想得那么糟。”陈斌若有所思道。“自古修行以凝丹为显赫,穷尽四海来看,一小州一小郡合一两人,堪为一地之主,但大魏搜括压制的厉害,能寻到的凝丹十个倒有七八个在关陇、东都,而黜龙帮能在移居关陇的那些高手回来前便有这么多高手,明显是超出均数的……而且还在涨……说不得会有些说法。”

“那也是以后的事情。”谢鸣鹤不以为然道。“我总觉得此事无用,在登州那里也只是白捱,所以过年后了了那事便直接过河来了。”

“然后就来寻我做说客?”陈斌微微眯起了眼睛。

“然也,听说你在后,自荐的。”

“我不做黜龙贼。”陈斌正色道。“谢兄,你想想就该知道了,依着我的为人,怎么可能会跟什么北地武夫、河北郡吏、东境豪强,乃至于马贩、军士、盗匪、衙役之流并列?”

“你不是觉得自家姓氏不值一提吗?”谢鸣鹤不解来问。

陈斌默然无声。

“所以还是在意,还是骨子里那套江东风气,阀阅为本。”谢鸣鹤一声叹气。“不过,若是如此,你又是怎么忍的住屈身迎奉薛氏一群关陇武夫的?他们就挺贵重?”

陈斌干笑一声:“我当然也瞧不起他们,乃至于有些愤恨……所以,我才屈身迎奉。”

“这我就不懂了。”谢鸣鹤稍显惊愕。

“没你想的那么阴险刻意……”陈斌只是一瞥便晓得对方在想什么。“大魏这个局面,我凡事只是顺水推舟,怕都是朝廷忠良;便是薛氏这里,我只是顺着他们心意敷衍,说不得也是这河间大营真正的顶梁柱……反倒是有些真正的忠臣,一心一意想做对的事情,却一事无成。”

谢鸣鹤彻底无言,半晌方才反问:“如此说来,黜龙帮在河北必胜了?有你没你都无妨?”

“天下掌权者都素来喜欢犯蠢,所以只要黜龙贼不犯蠢,自然可以成势。”陈斌再度干笑。

谢鸣鹤只觉得荒诞:“若是这般,你便是为将来打算,跟黜龙帮虚与委蛇一番又如何?”

“谢兄想多了。”陈斌又端起一杯酒来,摇头晃脑。“问题在于,凭什么天下人都犯蠢,黜龙贼不犯蠢?你以为,天下人掌权者都是傻子?他们也都聪明,却也喜欢犯蠢……我不觉得黜龙贼例外,尤其是他们不三不四,鱼龙混杂,一旦犯蠢,只怕坏的更快。”

谢鸣鹤沉默不语,片刻后方才缓缓摇头:“事情可能会如此,但万事万物以人为本,你嫌弃黜龙帮不三不四、鱼龙混杂,我其实也觉得这个帮会里有说不清的怪异之处,很多事情都是想当然,说不得就有内忧和后患……但是,黜龙帮内许多人物,委实是一时之英杰,这一点我则是亲眼所见,这个帮或许会遭遇大挫,可其中的人物却不会轻易湮没草莽,肯定会掀起滔天巨浪来的。要我说,便是为了认识这些人,都是值当入这个帮的。”

陈斌犹疑一时,但还是缓缓摇头:“可惜,都是河北、东境的豪杰,至于我一个无国无家也没什么将来指望的飘零之人,能在河北坐观曹魏自败,已经心满意足了。”

谢鸣鹤听明白了对方意思,点点头,举杯再尽,便拱手而去。

人走了许久,陈斌犹然不动,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却又想起了那句“春花秋月何时了”,以至于再度痴在当场。

翌日,河北行军总管、左威卫大将军领河间太守薛常雄尽发河间大营精锐五万,并遣辅兵、壮丁十万护送军械辎重随行,其中凝丹以上高手十五位,成丹高手三位,宗师一位。

同时,薛常雄号令沿途州郡县镇开城接纳部队休整补给,且发文书往东都、魏郡、汲郡、幽州、太原、武安、恒山诸州郡,邀请援兵,乃是要趁着即将到来的凌汛期,与盘踞平原、渤海两郡的黜龙贼决一死战。

其人临行歃血,誓要击败黜龙贼,以雪去冬丧子、亡师、弃军、失友之辱。

大军既发,恰如猛虎下山,河北震动,天下观望。

张行也旋即下令,要最突前的坞堡弃垒后撤,以避锋芒。

PS:《恋爱绮谭》新作谁玩过了吗?里面到底有啥《黜龙》梗啊?我这整天脑栓边缘生活着,根本没有力气去玩。

(本章完)

第301章 猛虎行(2)

薛常雄率河间大营官军自河间本据出兵,衣甲齐备、粮秣充足,旌旗遍野。

面对着如此煊赫的出兵场景,黜龙帮的北进首领张行张大龙头第一时间下令,放弃刚刚占据的,较远、较突出的几个坞堡据点,先行收缩防守。

但仅仅是两日后,随着新的军情信息抵达,他便进一步提升了对应的方略等级。

“幽州大营出兵了?多少人?”张行明显诧异。“为首者是谁?”

“八千,多是骑兵,直接跟上了河间军的辎重大队。”即便是雄伯南也难掩疲惫之色,很显然是尽全力传回了讯息。“主将不清楚,但幽州大营第二中郎将罗术和第一中郎将李立都在其中,左右不过是这二人做主。”

巨大营房里,张行一声不吭,转身将双手撑在了身后的桌案上,迅速开始分析起来。

幽州大营是河北地界上军事势力丝毫不弱于、甚至可以说是超过河间大营的存在,是大魏朝廷维系河北包括北地统治的重要战略支点……实际上,两年前的动乱后,幽州大营一直牢牢控制着以总管州幽州为核心的燕山山脉周边州郡,影响力甚至一路延伸到晋北三郡和北地的两领一卫,从控制地面积、州郡数量、军事实力上而言,都是非常夸张的。

尤其是幽州的铁骑,混合以当地的战马、中原的甲胄、北地与晋地的兵员,号称骁勇天下冠,每次王朝动乱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史书上中多次记录成群结队的铁骑在部分修行者的带领下起到类似于弱化真气军阵的作用,横冲直闯,常有奇效。

但是,幽州大营这么强大,却不能在乱世中轻易扩张,也是有缘由。

首先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就是幽州大营本土化势力相当强大,以前朝廷权威在时,还能被压制,可如今情势下,关陇背景的总管李澄父子根本不能完全掌握这个理论上是一体的军事集团……罗术就是本土势力的代表之一,但也仅仅是之一。

其次一个,也是张行此番有些轻敌和闻讯后一度紧张的一个重要缘故,乃是说薛常雄是正经的河北行军总管,从法理上来说,是有控制幽州大营部队说法的。

只不过,越是如此,李澄父子越不可能允许薛常雄插手幽州事物,将这么庞大的势力拱手相让的。而薛常雄又注定不甘心,甚至于明明在河北精华之地搞关陇本位那一套的薛大将军在幽州大营那里,却选择拉拢本土势力,以图掀翻李氏父子。

双方闹得不可开交。

按照白有思的转述,之前晋北乱局,几方人,包括太原英国公白横秋、河间的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幽州大营总管李澄、晋北雁门太守王仁恭、幽州和晋地本土的豪杰、自北地和巫族领地过来的混血部族,都曾那里纵横捭阖,以至于敌我难辨。

如今王仁恭虽身死,却不可能改变幽州大营对内对外的混乱局面。

所以,张行一度以为,幽州大营很可能会作壁上观。

但人家还是来了……唯独罗术和李立二人并至,却无主将,说明他们并没有像表面上那样团结一心,还是会内耗拖延罢了。

想清楚这一点,张行稍作释然,复又回头来对:“这是来打顺风仗的,不会为薛氏父子拼命,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他们来了也当白来……当然,肯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

闻得此言,有人信服颔首,有人却面露难色,很显然,这种规模的硬仗和幽州铁骑的名头还是让人心虚。

“问题在于,官军既然有这么大建制的骑兵,可用的战术就变多了,哪怕是他们不大愿意提薛常雄卖命,咱们也必须要更改应对策略。”程知理想了一想,认真提醒。

“这是自然。”张行回复冷静,状若无事来答。“传我军令,扔掉乐陵在内所有在外据点,全军缩回到般县-平昌县之间,左右挟城,背靠豆子岗,以作防御……要大举起垒,般县-平昌两城之间不过三十余里,可以密集构筑防线,连成一片……除此之外,让所有外围兵马撤回时沿途破坏道路,砸断桥梁,于官军而言,所谓战机不过是凌汛前后的区区十几日,能迟滞一日都会有大效果。”

营房内鸦雀无声,只有文书军官和吏员记录不停,但这番看似早有准备的话,已经让之前部分紧张之人神色转而放松下来。

“龙头。”就在这时,贾闰士犹豫了一下,也开了口。“我之前负责王翼(参谋部)西线文书,大家计算了一下,都觉得还是要小心西面……西面可能会来官军援军,而且是精锐能战的一支援军,估计得有万把人。”

窦立德在旁想了一想,认真来问:“小贾头领是说武安郡的郡卒?”

“不是。”小贾莫名一慌。“我真没往那里想,我们是想说咱们去年大军渡河后,东都曾派屈突达率军一万渡河,在汲郡的渡口那里立定……只是我们赢得太快,他们没过来而已,这支兵马应该没有回东都,此时接到河间邀请,说不得会来……武安郡的李太守不是龙头至交吗?也要来打我们?”

众人闻得此言,愈发有些慌张。

“屈突达几乎是必然会来。”张行想了一想,倒是坦诚来对。“曹林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甚至武安郡也有可能顶不住压力出兵……除此之外,清河郡的曹善成更是个死硬派,之前多次劝降、攻心,都无反应,此番也必然会出兵助阵,而且很有可能会提前在西线尝试整合可能的援军,顺着当日咱们渡河后的进军路线往般县这里做有力一击。”

许多人都面色煞白起来。

“不过不要紧,既然猜到了,便有法子对付他。”张行笑道。“等屈突达过去,让牛达自澶渊出兵,从他身后袭击汲郡,汲郡是要害,屈突达必然要折回;至于李定那里,他本就离得远,只要稍微拖延几日出兵,便会错过可能的会战,我再去一封信,让他稍微拖沓一下便是;而若无这两支强兵,曹善成只带着一郡郡卒,孤掌难鸣,只能去依附薛氏父子,咱们再留些反间之计,描述他和钱唐因为张世遇的事情极恨薛氏父子,到时候他们嫌隙必生。”

众人的脸色再度变了回来,纷纷称赞张龙头布置妥当,谈笑间便凭空退了多路数万大军。

但还是有几位头领疑虑不减。

无他,这位大龙头应对本身是没什么可说的,但问题在于,这哪算什么凭空退了数万大军?

牛达那里根本就是意料之外的兑子,如果没有屈突达,牛达完全可以做一支奇兵,自身后袭来的,现在根本就没了……而之前说到的幽州大营骑兵,张大龙头嘴上说着不要放在心上,其实还是被逼着做出了最保守的应对,弃了一冬的战果。

至于说人家曹善成领兵加入薛常雄的队伍,你这不算是无可奈何吗?

还有个李定,原本大家都以为跟你有私下沟通,肯定不会来的好不好?结果还有可能来?这算什么事啊?

“事情就是这样,诸位头领呢,有没有什么退敌良策,不妨当面说一说。”张行似乎是没看到那几人脸色一般,只是一边催促传令一边反过来征询军事意见。

黜龙帮当然是比较放得开的,纷纷言语,但十之八九还是固守般县大营,以作反击。

当然,也有些奇奇怪怪的计策和说法。

“能不能派人诈降呢?”大头领翟谦好奇来问,眼睛却忍不住去看窦立德几人。

窦立德当即苦笑:“翟大头领想多了,薛常雄此番出兵就是冲着去年冬日那一战来的,打的口号便是要为张世遇报仇,若是此时谁再去诈降……莫说诈降,便是真降,只怕也要被当面拿下,斩首示众的。”

翟谦醒悟:“这倒是省事了,不用担心有人投敌。”

众人哄笑。

但等笑声停下,窦立德复又肃然起来,目光扫过营房内的许多人,然后昂然宣告:“河北义军,与薛常雄等辈势不两立!虽不能诈降,却临战时却愿做先锋,拼死一战!”

郝义德、范愿等头领立即跟上,便是高士通、孙宣致、诸葛德威等人也都纷纷表态。

其余东境头领,也多凛然起来。

不过,气氛稍作整肃后,接下来的讨论却没有太多有效内容……说白了,般县大营这里整军时搞得“王翼”,也就是参谋了,虽然属于照猫画虎,但事情就那些事情,几个人负责考量天时,几个人负责考虑地理环境,几个人负责计算周边所有敌我态势,也不可能说有太明显遗漏。

回到眼下,现在的态势下,黜龙军最不利的一点就是凌汛,天气转暖,薄冰到化冰期间,大河南北从军事角度而言基本上是被完全隔绝的。

当然,官军也要为这个时候出兵时机付出代价,道路泥泞,远道而来,后勤会很困难,士卒会很辛苦。

双方其实很难说从天时地利上能拼出一个绝对的优劣来。

而最后,会议自然是在张大龙头那一套正义在我,我军团结一致,而官军看似强大,其实内里相互掣肘,所以最后正义必胜之类的言论中结束。

“龙头果然信心十足吗?”

诸头领散去,张行离开了人多耳杂的那个巨大营房,身侧只剩下几位心腹和几位渡河而来的帮中核心,此时,之前一直没吭声的首席魏玄定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不瞒魏公。”张行此时倒也实诚。“这一战,我并没有太多指望,毕竟是人家来攻,而且兵力比我们想的要多,大魏朝廷也的确还有些号召力,能让他们尽量维持统一战线压过来。但反过来说,若是我们不犯错,只猬集一团,老老实实做好防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也不觉对方能占多大便宜……我本意在于,安稳守住凌汛期,等天一热,官军必然自退,趁势取得战果便是……甚至取不得战果也无妨,因为官军只会一日日弱下去,幽州大营、河间大营、太原、东都之间只会一日日疏离下去,时间在我们这里。”

魏玄定点点头:“是这个道理,避战、谨守,这也是之前大家讨论的结果。”

周围几位大头领和张三郎的心腹头领,此时听到这番对话,也多有释然之态。

“不过……”王叔勇想了一想,委实不解。“薛常雄真的觉得自己此番能胜吗?”

“他若不觉得能胜,来打我们做什么?”单通海冷笑一声。“但这有何用?当年那皇帝都还以为能赢东夷呢!结果败了三回。”

众人恍然,气氛更加放松了下来。

且不提张行眼见河间军如猛虎下山一般扑来,下定决心谨守避战,只说另一边,武安郡中,李定也收到了相关军事文书,看了半晌,却只是在案后枯坐,毫无反应。

“师父……”送信进来的苏靖方似乎从不犹豫,直接在一旁来问。“之前师父曾有言,说张三爷在河北必败无疑,是这一遭吗?”

李定回过神来,冷笑一声:“不是。”

“那……”

“我的意思是……”李定平静来言。“若张三这厮不犯错,稳扎稳打,以他天下数一数二的治政手段和人事权谋,河北根本就没人是他对手……但是,他这个人想得多,脑子又经常热,有时候明知道利害在哪里,还是会做些匪夷所思的举止,这就容易出破绽,甚至自取灭亡。”

苏靖方想了一想,依旧不解:“可这样说来,此战黜龙军不还是有可能败吗?”

“这就要说对手了。”李定不慌不忙道。“我常说这厮不会打仗,但那是跟他的政治权谋人事手段来比,显得不会打仗,实际上,他很有天赋,尤其是擅长抓住要害,一击致命,包括及时追击,化小胜为大胜,扩大战果,拨动全局……所以,他败,也得是败在我这种人手上,或者最起码同级别的军事统帅那里,可薛常雄呢?凭什么能嬴张三?”

“薛常雄如何?”苏靖方诚心请教。

“薛常雄中规中矩,说是庸才倒也不至于,但问题在于,他总是以为自己很厉害,凡事都很正确。”话至此处,李定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一样,当场来笑。“所谓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这句话评价他这个人未必正确,但评价他的军事习惯,倒是格外贴切……

“你比如说去年黜龙军明明是渡河后立足未稳,且长途奔袭,完全可以一战,他却被平原一战吓到了,直接退缩回去,白白错过了最佳一次战机。

“而等到今日,黜龙军整备完毕,五万部众称不上是什么精锐,配合坚固城防营寨和十余万的屯田兵,已经足够应付各方局面。薛常雄却因为一个短短的凌汛期,自以为得了什么了不得战机,不惜一切来攻,殊不知,人尽皆知的战机,就不是战机,远不如打一个猝不及防或者以逸待劳……我倒是想看看,区区十几日的机会,他若是攻不下来,会是个什么下场?”

苏靖方信服颔首,不再讨论此事,转而询问公务:“如此,我们武安郡中可要出兵?”

“出兵。”李定脱口而对。“但不是现在出兵……等东都的催促文书一到,就立即出兵。”

苏靖方会意,这就是要当看客了,滴水不漏的看客。

不过,就在苏靖方要离开的时候,已经闭目养神的李定忽然睁开眼睛:“伱提前去吧!打个前站,顺便看看幽州军出了多少兵,有没有使力气……及时汇报……自家也要小心。”

苏靖方微微一愣,立即答应。

“你们看,如此雄兵,雷霆一击,谁能当之?”河间郡乐寿县境内,浊漳水北岸,薛常雄骑在马上,顾盼左右,昂然出言。

其人身侧,诸多将领纷纷称赞,便是罗术和李立也都没有煞风景,只是奉承。

因为军威确实强盛。

而就在大军开始趁着浊漳水尚未解冻昂然而行时,监军司马陈斌忽然注意到,有数骑反而逆着进军方向过来,为首者赫然是作为前锋的薛家三郎、四郎,也就是薛万年、薛万弼兄弟,不免诧异。

毕竟,这还没出河间呢!

“父帅!”来到跟前,捧着一条大鱼的薛万年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害臊,却让薛万弼抢到了开口的机会。“刚刚过河,遇到了吉兆!正行军呢,士卒破冰观察厚度的缺口处,有白鱼跃出!若是没有记错,这应当是昔日祖帝起征时经历的事端!”

其他人不提,陈斌怔了一下,然后当场牙酸起来……白帝爷后,天下崩裂,祖帝西凉蕞尔小国,起征四面,路程七八千里,几乎承白帝伟业,一统天下,只是后来功亏一篑而已,你们几个关陇武夫……怎么不干脆换个黑帝爷南征的典故呢?

头上乌鸦挺多啊!不比春寒料峭捞鱼简单?

PS:感谢纵跃千里老爷的第三盟。

活动大家应该看到了,就是官方约稿《绍宋》的番外,我这边已经写了两章,估计交稿时最终小两万字还是有的,希望大家近期留意……写了两章后就一个感觉,太佩服那些双开的大神了,因为我老是把赵玖打成张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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