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枕头会自己送上门

可喜可贺。

这是一句祝词,但放在这里,幸灾乐祸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赵都安神色冷淡,望着堂内鸠占鹊巢的青年,脑海中浮现出对方的资料:

张昌硕,同为白马监使者,与他是死对头。

书香门第出身,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名声斐然,但在原主记忆里,此人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二人之所以交恶,乃因张昌硕对女帝垂涎已久,后者登基时,便大写诗文唱赞歌。

因才貌俱佳,也曾被女帝赞赏过诗词文章,故被不少人认为,极可能成为女帝“入幕之宾”,却不想,被禁军小卒出身的赵都安横刀夺爱。

张昌硕并不死心,始终对原主敌视,妄想取而代之。

用两个字,可以生动概括二人关系:

情敌!

“大人,张使君方才闯过来,说要等您回来,卑职只好……”

堂内,肤色黝黑,满脸横肉的朱逵急忙解释。

张昌硕一脸遗憾:

“听闻赵贤弟缉捕逆党,不慎放走了大鱼,还被打伤,愚兄忙来探望,见贤弟无碍便放心了。”

是看笑话的吧……赵都安施施然在主位坐下,淡淡道:

“为圣人办事,些许伤残,不足挂齿。”

张昌硕‘哦’了一声,道:

“只是,如今贤弟闯下祸事,只怕诏衙那帮带刀阎王不会轻易放过你。”

赵都安接过下属递上茶盏,神色淡然:

“确实,我从宫里出来时,远远瞥见了那帮人,想必是要告御状。”

旋即,他语带讽刺:

“不过,圣人体乏,却是未必愿见他们。”

张昌硕得意之色一凝:

“你去面圣了?陛下怎么说?”

赵都安喝了口茶,才意有所指道:

“陛下是见了我后,才体乏的。”

最高明的谎言,就是每一句都是真的,但连起来就透露出虚假事实。

该死,你对她做了什么?!

张昌硕呼吸一紧,眼珠子绿了,幸灾乐祸的喜悦被愤怒取代。

但很快,他神色缓和,冷笑道:

“逞口舌之利,却要看伱如何收场。”

说罢,他起身拂袖而去,脚步匆匆。

他怀疑赵都安在诓他,但没有证据,准备立即派人打探。

……

目送情敌离去,一身公服的朱逵挤出谄媚笑容,盛赞道:

“卑职早就知道,以大人与陛下的关系,自然不会有事。可笑这姓张的小人还来自取其辱。”

呵,这时候来表忠心?若我倒台了,你怕也是墙头草……赵都安腹诽,不觉得以原主的卑劣人设,会有什么忠诚手下。

他笑了笑,故意叹气道:

“陛下宽仁,只是朝堂上那帮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也非善茬,总归要给个交待。”

朱逵一怔,揣摩片刻,恍然道:

“找个替罪羊?”

继而面露阴狠:

“大人且放心,此事交给卑职,自然可做的天衣无缝。”

……赵都安见不得这种反派作风,沉声道:

“愚蠢!你以为诏衙的人瞎了?还是满朝文武反智?陛下自有安排。”

他在扯虎皮,做大旗。

想要死中求活,还要依靠这帮手下。

所以,必须先将人心稳住,让朱逵等人觉得,他不会倒台,才会忠心为他办事。

可要不了多久,女帝的暧昧态度,就可能传开。

所以赵都安这番话,是提前打了个预防针。

这样一来,就算出现意外,朱逵等人也只会以为,这是“女帝的计划”,不会多想。

“那个叫做‘芸娘’的乱党女贼,眼下如何了?”赵都安问道。

老太傅庄孝成跑路时,没能带走昏厥的女徒弟,赵都安入宫前,命朱逵将人监禁起来。

朱逵道:

“卑职将此人押入了府衙大牢,只是其神魂受到术法冲击,一时半刻还没醒,大人要见她?”

赵都安摆摆手:

“不急。但切记,莫要让旁人给提走了。”

朱逵自信道:

“大人放心,府衙大牢直隶,诏衙那帮人也甭想越权,从咱这抢人。”

他原本就在府衙当差,是经年的老吏,对各衙职权门清。

赵都安“恩”了一声,眼前浮现竹林破庙中,一脸正气,誓要与他这个邪恶反派同归于尽的持剑少女。

这是他追查逆党的线索,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但看其表现,想必是块难啃的骨头,短时间,恐难有实质收获,何况还晕着。

他需要更稳妥的立功机会。

“对了,”朱逵猛地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险些忘了,卑职回衙门后,收到一封宁安县子府上奴仆送来的信,是递给您的。”

宁安县子?

赵都安脑海里,属于原主残存的记忆应激浮现:

原主被传出乃女帝男宠,地位扶摇而上后,京城各大小衙门,都要卖他几分面子,生怕得罪女帝枕边人。

有心人便开始陆续找上门来,行贿赂之事,请托原主帮忙办事。

原主起初还算谨慎,但奈何人家给的太多了……逐步开始售卖手中权力,大肆敛财。

宁安县子,乃虞国世袭“子爵”,在京城从事“掮客”一职,替人介绍“生意”,从中抽成。

前不久,宁安县子找上原主。

说有人愿意花钱,请原主帮忙搭救一名犯了事,如今押在刑部大牢,出身江南士族的地方官免罪。

狂妄自大的原主欣然应允,但因为专注抓捕逆党,便拖着没给人办,如今好些天过去,想必……

“刺啦。”赵都安随手撕开火漆,抖开信纸,扫了眼。

不出所料,是宁安县子等急了,约他今晚赴宴,线下催促。

又是江南士族……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赵都安嘴角勾了勾。

看来,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也不全是坑,这不,立功的机会自己上门了。

正派想立功千难万险,但反派想立功,反手卖个队友祭天,再轻松不过。

“备车,稍后我要出门一趟。”

赵都安望着堂外苍翠花木染上的夕阳暮色,如血。

想了想,又补了句:“找两个可靠的手下,晚上……”

……

……

晚些时候。

衙门另外一间值房内,张昌硕坐在檀木大椅上,手持折扇,听取吏员汇报。

“所以,是相国与圣人商讨国事?姓赵的也等了许久?才勉强面圣一会?都察院的那帮御史,已经在摩拳擦掌,写折子准备对赵狗群起而攻?”

张昌硕大喜过望,折扇一甩,冷笑道:

“果然是虚张声势!”

虽说女帝没有立即派人抓捕赵都安,但显然也没有表现出力保的架势。

“必然是赵狗摇尾乞怜,陛下才一时未有决断,但经此一事,圣眷必然大减,再加上庙堂弹劾……”

张昌硕激动踱步,目光闪烁,意识到这是废掉赵都安的天赐良机。

“宁安县子那边,动向如何?”他问道。

下方吏员禀告:“赵都安已下令备车,想必是要赴宴的。”

“好!”张昌硕大喜。

为了斗倒赵都安,他一直热衷搜集对方黑料,可惜赵都安虽声色犬马,恶名昭著,但犯下的事却都不够大。

不足以发出致命一击。

前不久得知宁安县子疑似与赵都安接触,他便派人盯着。

可惜没能获得二人交易罪证,今日双方再次见面,若能拿到赵都安贪污乱法的铁证,送给都察院,无异于压垮赵狗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昌硕:“传我命令,寻两个可靠手下,晚上……”

(本章完)

第5章 倘若道歉有用,要权力做什么?

傍晚。

夕阳余晖消散,神龙寺座钟低沉的报时声响彻全城后,夜幕降临。

大虞京城掀开它繁华热闹的面纱。

街道上,行人如织,沿街商铺灯火璀璨。

鼎丰楼是京城里有名酒楼之一,宁安县子今夜在此设宴。

“唏律律。”

马车停靠,有青衣奴仆掀开车帘,换了一身便装的赵都安迈步下车,抬头望见酒楼高悬的大红灯笼,红漆木柱,雕花阁楼,道:

“在外头等着。”

“是!”奴仆应声。

然后酒楼里有头戴小帽,满脸堆笑的掌柜迎出:

“赵使君大驾光临,小人这楼子是沾了福气。”

赵都安模仿原主仪态,眼珠也不瞧他,径直踏入,朝楼上雅间走去。

……

雅间内。

一张桌案上摆满珍馐美味,席间只有一人,独自饮酒。

“宁安县子”王显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人。

身材瘦削,穿绫罗绸缎,坐姿颇有派头,垂膝的手捏着一柄扇骨由象牙雕花的折扇。

造价不菲。

见赵都安进门,冷声道:

“使君真是个大忙人,本县子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赵都安置若罔闻,径直入席,将佩刀随手放在一旁,施施然持著便要夹菜。

自从穿越过来,他水米未进,的确饿了。

“且慢!”

然而,下一秒,他夹菜的筷子,猛被一柄折扇压住!

王显冷着脸,隐隐带着怒意:

“使君听不到我的话?真以为是请你吃饭?要知道,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没有白拿的钱。”

赵都安抬起眼皮,终于看向对方:

“什么意思?”

似乎是他平静的模样,令对方有种被无视的恼火,王显脸颊肌肉抽搐,低喝道:

“使君是在装傻?不知我的来意?前些日子,托你办的事,为何迟迟没有动作?

在京城,要讲规矩,定钱伱拿的痛快,但人却迟迟不救,几次三番催促,都推诿不理。这说破天去,也不合适吧?!”

他眯起眼睛,半威胁,半讽刺道:

“不要忘了,我这也有你拿了好处的证据……今日,便是当面问一问,是使君不想办,还是没能力办?

若是后者,便爽快些将定金归还,也省的耽误他人的性命!”

开门见山!

反正雅间隔音良好,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赵都安平静地拨开折扇,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鼎丰楼招牌的羔羊肉,软嫩香喷,入口即化。

等空腹感缓解,他放下筷子,用手绢擦了擦嘴,说道:

“你之前见我,可不是这个态度。”

以他的身份,按常理,即便不办事,对方态度也不会如此恶劣。

王显冷哼一声,阴阳怪气:

“知道使君面子大,听说连诏衙的案子都敢抢,还走丢了逆党。”

……消息传的这么快?所以,对方以为我要出事,所以才态度转变?索要定金,也是怕人财两失?

赵都安平静道:

“看来你消息也不怎么灵通,否则就该知道,本官午后便入宫面圣。”

王显愣了下,神态缓和:“使君……没事?”

赵都安瞥了他一眼:“若有事,我还能前来赴宴?”

他赌的,就是王显一知半解,尚不知晓局势。

京城很大,一块砖头丢下去,都能砸到四五个狗官,且不说事情才发生半天,消息传播缓慢。

即便传开,以绝大多数官吏的级别,都压根接触不到庙堂之高。

后世许多人总会有种错觉,以为大人物距离自己很近。

但事实上,一个被网友调侃雷子的老总,甚至一个头部网红,所能动用的资源,所处的阶层,都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宁安县子对寻常百姓,是大人物。

但以他的身份,终其一生,都没有目睹女帝真容的机会。

闻言,王显果然气势一弱:“如此……”

赵都安趁热打铁,喂给对方定心丸:

“放心,本官这几日追查逆党,无暇他顾,如今空出手来,你说的事,自会处理。”

王显见他泰然自若,心中早信了八成,干脆借坡下驴,轻轻“恩”了一声,倨傲道:

“有你这话便好。”

说着,便要站起身告辞——身为中间人,有了进展,他也要去安抚“买家”。

“且慢。”

然而刚迈出一步,便被叫住。

“还有事?”他皱眉问。

坐在桌旁的赵都安放下酒盏:

“你的事说完了,但方才你朝我大吼大叫,威胁恐吓的事,难道就算了?”

王显面露不悦,但还是拱了拱手:

“先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使君见谅。”

“就这样?”赵都安似笑非笑。

王显沉下脸来:“道歉还不够?”

赵都安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起身,整理了下衣带。

就在后者疑惑之际,毫无预兆的,赵都安小腹一股气机灌入经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踢出!

“嘭!”

王显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而出,轰然撞碎了雅间门扇,倒在走廊里,躬身如虾,嘴角溢血,脸色煞白!

“啊!!”

“打人了……”

楼下当即乱作一团,客人发出惊叫,酒楼掌柜忙不迭沿着楼梯跑上来,瞥了眼,又扭头返回,禁止外人上楼,假装无事发生。

“呕……你敢……你敢打勋贵?!”王显挣扎着起身,难以置信地吼道。

他知道这女帝面首嚣张跋扈的恶名,但万万想不到,对方敢对自己动手。

然而下一秒,他咒骂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见赵都安不知何时抽出佩刀,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冷汗如瀑。

“我……我乃宁安县子……”

赵都安弯腰,贴在中年勋贵耳畔,轻声说道:

“倘若道歉有用,要权力做什么?

“勋贵?呵,一个穷乡僻壤的破落县子,也敢和我叫板?真以为穿着绫罗绸缎,帮官宦办事,就是个人物了?

“人啊,贵有自知之明。”

王显瑟瑟发抖,嘴唇泛白。

赵都安笑了笑,用刀身拍了拍他的脸,说:

“答应的事情我会办的,至于你方才失礼的事……”

他随手从满地木屑中,捡起那柄象牙折扇,收起:

“这个,就当赔礼了。”

旋即,他收刀入鞘,迈步下楼,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般,头也不回道:

“对了,修补门扇的钱,记得付给人家酒楼。”

说完,他下楼离开。

只剩下宁安县子脸皮涨红地缓缓爬起,胸膛起伏,目眦欲裂,却终归将咒骂的话语咽了回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时候,掌柜的小心翼翼上楼:“王县子,您……”

王显歇斯底里:“滚!”

……

……

鼎丰楼外。

赵都安钻入车厢的瞬间,伪装出的跋扈、嚣张悉数敛没,他靠在软垫上,沉沉吐了口气。

自嘲一笑:“上辈子如履薄冰,这辈子倒有机会肆意妄为,我这算不算沦为了最讨厌的人?”

摇了摇头,拒绝精神内耗。

上演这一出,既是为了通过王显,向外界释放一个自己仍旧底气十足的信号,更是为了刺激对方,好钓出更大的功劳。

“咚咚!”

不多时,有人敲车厢,旋即,皮肤黝黑的朱逵钻了进来。

赵都安:“怎么样?”

朱逵:“王显离开了,我们的人按照您的吩咐,在盯着。”

“做得很好,”赵都安满意颔首,旋即见后者欲言又止,问道:

“还有什么事?”

朱逵说道:

“禀大人,卑职意外发现,张昌硕那伪君子的手下,也在暗处偷窥,疑似动用术法卷轴,记录了您与王显的会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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