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攻守之势

叮叮当当的房屋修建声中,邵勋登上了城头,看向北方。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今日已是十月初六。

遗弃的营地内依然一片焦黑,倾颓的土墙和烧焦的大木交相辉映,显现出了一种凌乱之美。

石勒没有派人抢占这个营地。

双方似乎都极有默契地将其作为缓冲区,各自罢手,远远对峙着。

这几天内,石勒拣选五百精卒,带着千余炮灰,潜越淇口,试图绕后攻击渡口,为何伦率部击退。

自此以后,战斗就停滞了,以至今日。

目前,石勒把骑兵布置在两侧,步军居于正中,日夜挖壕沟,筑土墙,看起来似乎要围困枋头北城。

但事实上围不住,只要黄河还在,船只就能源源不断运来物资、援兵,运走伤员。

石勒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挖掘壕沟,多半是为了自保,或者说更有安全感一点,他现在该担心邵勋主动进攻他了。

不过现在邵勋懒得理他。

枋头北城不直通黄河,离这还有七八里地——别看就几里,那也是可能被敌人利用的。

于是他准备修建码头、城池为一体的枋头南城,再疏浚淇口旧河道,让船只可以直接开到枋头南城,不用像现在这样大批物资卸在滩头上,然后马驮人扛,在松软的河畔泥地里艰难前行。

两城修建完毕后,可驻守两万余大军,囤积半年以上的作战物资,成为大河以北的支点。

邵勋在看石勒,石勒也在看邵勋。

到目前为止,虽然心知拿不下已经筑好的城池,但石勒还在等,等河南的消息。

这是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希望。

如果他的骑兵能在河南腹地烧杀抢掠成功,动摇邵贼军心的话,这仗就还有得打。

如果不行,虽然极其不愿意,那也只能撤了。

但撤完之后,后果如何呢?

石勒看向张宾以及刚从平阳回来的刁膺。

“未来之方略,二位可有良策?”石勒转过身来,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但观其眼角,黑眼圈比较浓重,显然最近都没怎么休息好。

“大王,邵勋必攻邺城,需得早做准备。”刁膺抢先说道。

石勒不置可否,只看向张宾。

张宾拱了拱手,道:“邵勋未必会直攻邺城。他可能会顺白沟东行、北上,至内黄、魏县一带。如此,则顿丘、阳平皆危。北上攻打邺城的话,百余里路,无舟楫之利,易被我骑军遮断粮道。”

石勒默默点了点头。

“大王,邺乃河北名城,邵勋忍受不住诱惑的——”刁膺又道。

石勒止住了他的话,直接问道:“平阳君臣如何?”

“中山王得增援,众至四万余,连胜数仗。听闻这会正在招抚关中群豪。”刁膺答道。

石勒一听笑了。

打关中,最重要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招抚地方士族、豪强、诸部酋豪。

若想开疆拓土,长安现在就可占了。但一座空城罢了,意义不大。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趁着打胜的有利时机,让关中群豪易帜,投到朝廷这边来。

就是不知道前去招抚的,到底是朝廷的人,还是刘曜的人了。

不过石勒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跨有雍并”之策的提出,是朝廷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战略转变,这意味着朝廷把巨量的资源投入到了黄河以西。

其实即便刁膺不说,石勒也知道一些内情,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平阳有传闻,河内王粲即将成为关中诸路大军的统帅,总督战事。

这个任命如果落实,意味深长。

天子会把精兵强将交给河内王,但绝不会交给中山王,毕竟亲疏有别。

说起来,这事也和邵勋有关啊。

他太能折腾了,生生逼得一个控弦二十万的大国为之转向,仅此一点,就足以自傲了吧。

但这事对河北可不太妙啊。

从今往后,即便天子愿意发兵支援河北,多半也只有偏师,而不是主力大军。

“送去的财货,都收了吗?”石勒又问道。

“收了,没有一人退回。”刁膺说道。

石勒嗯了一声。

收就好,哪怕不一定用心替他说话,总比拒之门外要强。

以后卖点惨,说几句软话,说不定还能骗一点朝廷大军过来增援。毕竟,天子也不想看到河北尽皆沦于邵勋之手吧?

“孟孙……”石勒稍移几步,走到张宾身前,低声道:“若邵勋顺白沟北上,如何拒之。”

张宾沉默许久,道:“经营广平、巨鹿、赵郡、中山。背靠并州,为朝廷藩屏。”

石勒也沉默了许久,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到了最后,突然洒脱一笑,道:“想当年最惨时不过十八骑,而今拥步骑数万,已是赚了。征战一途,注定不会一帆风顺,哈哈,小事。”

“大王英明。”这次张宾是真心实意称赞。

拥有百折不挠的意志,是成大事者的必备品质。

就这一点来说,大胡比平阳朝廷的天子公卿们强许多。

如果没有邵勋作梗,他或许有个一飞冲天的机会,但现在没有了,或者说希望很渺茫了。可即便如此,大胡仍然没有灰心丧气,而是收拾心情,默默等待机会。只此一点,就不枉自己跟他。

走一步看一步吧。

******

梁国睢阳城头,内史庾琛默默看着绕城而过的军士。

敌骑陆续撤了,快速消失在远方的天际边。

临走之前,他们四处放火,烧毁了大量房屋,堵塞了沟渠、水井。

最可惜的是今年刚移栽的桑树,近乎毁于一旦。

庾琛心中有些愤怒,既有对匈奴人不干人事的愤怒,也有对兖东、豫东地区没有坚壁清野的愤怒。

田里的粮食被匈奴轻易收割,转化为他们的资粮,助其四处出击,烧杀抢掠。

今年被他们闹了这么一遭,却不知道要花费多大的精力和代价来恢复。

他又回头看了看城内,满满当当都是人,几无立锥之地。

这個情形让他触目惊心,如果爆发一场瘟疫,包括他在内,可能没几个人能活下来。

听闻有些地方已经如此了,染病的人直接被赶出城池、坞堡、庄园之外,任其自生自灭,但依然有不少人死去。

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了当年为汲郡守时的旧事。

反复袭扰破坏之下,夫不得耕,妇不得织,越打越弱,最终坚持不下去。

即便你最终把他们赶走,并斩获了一批人头,最后算算总账,还是亏得一塌糊涂。

庾琛抬眼望向北方,空旷无比的原野之中,一队骑士被匈奴围住夹射。

骑士每要冲锋,匈奴人立刻四散而去,在空旷的野地里高速撤退,一边跑,一边回首射箭。

骑士不追了,匈奴人又兜回来,继续射箭。

骑士再追,匈奴再逃,然后还迂回包抄。

骑士想要将匈奴引到有树林、河流的复杂地形,匈奴人就停下脚步,两相对峙。

到了最后,骑士只能撤入一个庄园内暂避锋芒。

庾琛看得目不转睛。

这些场景其实在河北非常常见,当年他手下的冲击骑兵就是这样被一点点耗死的。

要对付他们,还是得突然袭击,打击其营地,或者用后勤拖死他们。

遐想间,匈奴人慢慢收拢部伍,向东退去,消失在了旷野中。

睢阳县外的场景只是一个缩影。

虽然石勒没有下达撤退的命令,但得知枋头筑城完毕之后,赵鹿、孔豚二人明白,再抢下去没有意义了。

虽然军中粮草尚可支一两个月,但野地里已经无法得到新的粮食补充了,再打下去,粮草一天比一天少,最终还是要走。

于是,他们分遣信使至各地,下令诸部快速收拢

十月十三日,匈奴骑兵几乎完全退出济阴,最后一支部队途经单父休整时,被坞堡帅告密,义从军追击而至,斩首三百余级。

十月十七日,郗鉴率数百骑突袭任城,毁灭一座营地,杀留守步军七百余人。

二十日,大军全数退至东平境内,孔豚于大野泽设伏,利用晋军追击心切的想法,歼灭自泰山、鲁国赶来的世家骑兵三百余及义从军先锋骑兵两百。

二十一日,义从军主力追至东平陆,一个冲锋击破断后的匈奴骑兵,斩首五百。

……

双方打打停停,一直持续到十月底,匈奴人遗弃了大量辎重,呼啸着冲回了济北,绕道青州而回。

济北侯荀畯趁机截击,俘斩匈奴骑兵四百余。

而在东平,曹嶷调拨过来的三千步卒,以及沿途抓获的兖州丁壮四千人,绝望之下向赶来的高平府兵投降。

战事至此平息了下来。

虽没有数万大军阵列野战的壮观场面,但正面、侧翼、后方三大战场,依然打得血腥无比。

双方统帅、大将都在水平线以上,努力遵循“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的原则,一方发挥厚重如山的步兵优势,一方发挥机动灵活的骑兵优势,打到最后,完全是靠谁能扛罢了。

没有任何花巧,也没有任何智商突然暴跌导致的昏招,完全是硬碰硬的男人间的战斗。

就在匈奴骑兵撤走之后,河南大地降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

大雪纷飞而下,落在坞堡上,落在田地里,落在森林中……

一切战争的痕迹似乎都被掩盖了。

但枋头城外,双方战死的近两万将士仍然在向每一个人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残酷。

大河以南,无数被毁灭的桑林、沟渠、房屋,明白无误地昭示着战争的创伤。

但这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如果说之前陈公还想喘息个两年的话,但在河北筑城之后,他已经难以停下战争的脚步。

这一次,可能要换他来进攻了。

(本章完)

第475章 东燕

十月底的时候,枋头以北的石勒大军陆续撤退。

步兵带着辎重先行。

骑兵伏于后,看看能不能骗晋军出城追击,将其围歼。

结果直到最后,晋军也没有出动大队人马。

留守的数百义从军出城前行了一段,发现前方及左右皆有大队敌骑涌来后,立刻飞奔回了城池。

随后双方形成了默契,互不干扰,彻底脱离了接触。

十一月初一,邵勋在枋头北城接见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你是共县邢纬?”邵勋看着眼前之人,思索一番后,脱口而出。

其实他已经忘记这个人了。不过蔡承提供了一份今日前来拜访的人员名单,看到籍贯、名字之后,五年前的旧事再度浮起。

野马冈之战前,他率大军自汲郡北上。当其时也,有不少河北士人豪强送来给养,他召见了一些人,其中就有刑纬。

“正是。陈公好记性。”刑纬高兴地说道。

“一别经年,还能见到诸位英豪,心中实在快慰。”邵勋引领众人进了衙署。

“当年接到消息太晚了,未能随庾府君南下,引为恨事。”刑纬不住地唉声叹气。

其他人见状,亦纷纷哀叹。

邵勋笑而不语。

这些士族豪强没有南撤的原因很复杂,并不是他们所说的没来得及。

可能因为舍不得家业。

可能因为庾琛被压缩到了只剩郡城周边,无力联络。

也可能因为他们单纯不看好河南的政权,毕竟匈奴一方拥有海量的骑兵,河南一方就没几个骑兵,只能被动挨打。

总之非常复杂,没那么简单。

但公允地说,这些人也不是死心塌地跟着匈奴的,大部分都是迫于形势罢了,少部分人是想博取富贵——随着时间推移,后者会越来越多,前者越来越少。

枋头攻防战,如此大的动静,至少汲、魏、顿丘等地的大家族颇为关注,不断打探消息。到了今日,局势豁然开朗,一些人就迫不及待赶过来私下勾兑了——这会来的算是第一批,也是对重归大晋之事最积极的一批。

“家中情形如何?”邵勋招呼众人坐下,亲切地问道。

“回陈公,汲郡落入石勒之手后,需索甚多,苦不堪言。”刑纬叹道。

“我等还要送质子、纳钱粮、出丁壮,实在太苦了。”

“有时候贼人还过来抢掠女子、财货,石勒不能制。”

“是啊,小兵靠抢,大将靠勒索,前阵子我家就不得不送了两位女子。”

众人或面露愁容,或面露怒容,控诉不休,仿佛与匈奴不共戴天似的。

邵勋含笑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好像真的认可他们一样。

当然,乱世之中,多的是这样的人,无需过多苛责。

易地而处,如果邵勋是河北一坞堡帅,为了自保,也免不了这么做。

有些事,难得糊涂,况且现在还需要拉拢他们。

“诸君不容易啊。”听完他们的话,邵勋脸上浮现出同情的样子,感慨道。

“是啊,是啊。”

“陈公来了,河北就有希望了。”

“不知明公何时北伐,收复失地?”

看着众人殷切的目光,邵勋没有正面回答。

这些首鼠两端之辈,鬼知道他们会不会透露消息给石勒。

要知道,他们中的不少家族,送了女人给石勒帐下的军将为妾,拉近关系——这或许是刘汉的传统了,因为刘聪就要求每一位朝廷重臣都送女儿入宫,是的,每一位,有的还送了不止一位,最多的是两代女子、六位。

邵勋暂时还不会信任他们。

“且稍安勿躁。”邵勋说道:“吊伐之道,供亿并繁,需得统筹全局,非顷刻间所能定下。尔等回去之后,各安生业,静待天时即可。”

此言一出,有些人失望无比,有些人低头思索,有些人目光闪烁,不一而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有自己的利益所在,有自己的性格与习惯,本来就不可能是同一个想法。

只能说,第一批来的人,相对倾向于重归晋廷——相对而已。

邵勋不要求他们毁家纾难,这不现实。他觉得,私下里多联络几次,关键时刻将他们拉拢过来,不给石勒提供粮草、兵员,就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了。

这是一项繁琐细致且长期的工作,他准备专门安排個人坐镇枋头,处理这件事。

或许,该让老丈人重新出马了。

他曾经奋斗在汲郡多年,一度声势不错,不但汲郡上下统治得铁桶一般,邻近的河内、顿丘、魏郡都有人跑过来依附他。

最后虽然被迫南撤,但并没有过去太久,影响力没有完全消散。

想到此处,他已经决定,上表举荐庾琛为司隶校尉,专管汲、魏、顿丘等地的招抚工作,为下一次进攻打下基础。

******

十一月中旬,枋头一带的大军陆续撤离,第一批回到南岸的是许昌世兵。

出征时五千,回来时差不多三千。经历了血战洗礼的他们,从内到外发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看着外表没什么两样,但气质就是不同了。

其实这也正常。

残酷的战场上,他们直面敌人锋刃,被击溃过,被追杀过,收容起来之后,又被逼着上前守御,然后再打,再死人,再溃,再被收容……

说什么古代战争伤亡率不能超过5%、10%什么,那并不准确。

在攻城战与守城战中,伤亡远远超过这个数据,战死一半人以后还在打的比比皆是。

就连野战,也不是战死十分之一的人就崩溃,那也要看人,看当时的情形。

溃散的军阵撤到后方后,被收容起来,整顿一番后,再度派上一线结阵非常常见。

在这个过程中,士兵们的心理状态外人难以细究。

大抵是从恐惧、绝望,慢慢过渡到麻木不仁、死了拉倒。

战争结束后,这些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士兵,在沉淀一段时间后,心理素质都会有一个蜕变。

从枋头撤下来的三千许昌世兵就是了。

六十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让他们对死亡的承受能力大增,相对应的,战斗力也大大提升了。

这样的部队,值得优待。

十一月十三日,当他们行到东燕县的时候,接到命令,就地停驻,集体转为府兵。

为了落实这件事情,帐下督刘善之子刘宾亲自赶来,负责府兵的安置工作,完成之后,就地出任胙亭部曲督。

十四日,风雪稍稍有些大,但濮阳国、东燕县、白马县都派出了官吏,清理丈量土地。

士兵们在旁边看着,神色间有些振奋。

严格来说,府兵仍然是世兵,但世兵与世兵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府兵可以与民户结亲,世兵不行。

府兵无需服徭役,税负也轻,世兵则需要把大部分收入贡献出来,形同奴隶。

府兵可以被选举当官,世兵不行。

府兵田地私有,世兵不是。

府兵田地多,有部曲,世兵田地少,无部曲。

总之,除了世代当兵这一点不变外,其他方面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士气大振是必然的。

刘宾默默看着这些人,心中感慨。

他也是世兵家庭出身,对世兵的遭遇感同身受。看到这些人脱离苦海了,那是由衷地高兴。

“吴贵,胙亭西二渠北段,田百四十六亩又三十步。”县吏将地契送到一名士兵手中,大声说道。

“谢陈公,陈公实乃我再生父母。”吴贵激动地跪倒于地,朝许昌方向磕了好几个头,然后把地契小心收好,喜笑颜开。

“钱黑炭,胙亭西二渠中段,田百四十七亩又二步。”县吏继续喊道。

“谢陈公。”钱黑炭接过地契,亦朝许昌方向磕了几个头。

起身之时,泪流满面,不枉枋头城下的昼夜拼杀了。

“李狗郎……”

刘宾则在田间走了一圈,回来时感叹道:“都是上好的田地,就是杂草有点多,年前让家里的懒婆娘好好收拾下。”

众皆大笑。

濮阳这个地方,没人说不好。

地极平旷,又不缺水,还很肥沃。若非处于前线,屡次被人渡河抄掠的话,也不至于混成如今这副人烟稀少的模样。

东燕、白马二县安置三千府兵,当他们的家人从许昌周边迁来后,就是足足三千户人。

枋头筑城后,至少东燕县是非常安全了,白马县也相对安全,现在可以卯足劲发展生产。

如此两年后,这些府兵家庭便可自给自足,有相对充足的粮、肉、奶给自己和子侄辈提供营养,勤加训练。

数年后,他们甚至可以找工匠定制器械、装具,乃至饲养马匹。

最多五年,一个合格耐战的步兵就诞生了。而且,这还不是一锤子买卖,他们的儿子也会有一定的基础,可以被征发入伍,上阵厮杀,战斗力还不会太差。

这就是枋头之战所带来的红利。

如今唯一的麻烦之处,在于极度缺乏部曲。

枋头之战俘获了两千多名河北俘虏,即便全分发下去,也是不够的。

在这件事上,或许只能找囤积了大量人口的坞堡庄园想办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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