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黑白

“夏太医,你知道,燕人为何尚白么?”

夏无且为高渐离敷药时,他忽然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夏太医沉吟片刻,说道:“听说燕人所居之地,乃殷商故墟, 承商之遗风,文字如商,习俗也如殷商一样,以白为上。”

“不,不。”

高渐离却摇了摇头,笑道:“燕人朴厚而没什么文化, 不会去讲究千百年前的传承。燕人之所以喜欢白色,只是因为燕国入冬之后, 每年都会下好大的雪, 雪盖住了一切颜色、声响、悸动,无穷无尽,融入苍穹,好似混沌之初,天地之始,宏大而宁静。”

“活在那无尽头的白里,吾等自然也喜欢上白色了。”

一边说着,高渐离也想起了,多年前,易水边,所有人素衣缁冠,为荆轲送别的情景。

“是这原因?”夏无且漠不关心,继续解蒙住高渐离眼睛的麻布带。

“大概就是这样, 只是……”

高渐离叹了口气:”我入咸阳月余时间,已不知道何为白了。“

“这是自然。”

夏无且笑道:“你瞎了,眼中便只剩下了黑!”

布带解下,伴着淡淡的药味,高渐离黑白分明的双眼,没有丝毫神采,一片死寂,空洞地瞪着覆住他的黑暗。

他是被秦始皇令夏无且以“矐(huò)刑”熏瞎的:将新鲜热马尿放到一个密封的桶里,然后生火烤,将高渐离的头硬生生按进去,直到马尿蒸干为止。

这样一来,人也晕了,醒来之后,虽然眼睛看似如常,却变得僵硬,光芒凋谢,成了死物。

这样依然不放心,夏无且还几次试过高渐离,直到确认他已全盲,才向秦始皇复命。

皇帝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让高渐离在乐府里当乐师。

作为被缉拿的逃犯,高渐离本来是要判腰斩的,但被带到咸阳宫,远远听高渐离击筑弹琴一曲后,皇帝却又舍不得这绝妙的音乐,便出面特赦,留了他一条性命。

皇帝喜欢他的乐曲,却又嫌其眼睛太明亮,里面有太多的情绪,看着它,总让皇帝想起一些不快的往事来,遂令夏无且矐之。

这是狸猫对老鼠的不杀之恩,听着它在爪边吱吱直叫。

可一个瞎子,还能像从前一样奏曲么?夏无且十分怀疑。

“夏太医不知道,古时诸侯宫廷的乐官,多是盲人担当么?”

高渐离却一边摸索着他的筑,将竹板牢牢捏在手里,道:“古之神瞽(gǔ),考中声而量之以制,制定乐律的,其实就是一群瞎子。”

奏韶乐,使孔丘三月不知肉味的师襄子是盲人。晋平公时的太宰师旷亦是盲人,他年幼向卫国宫廷乐师高扬学琴,久而无功,后来认为,自己之所以不能专于音律就是因为有眼睛看到的东西太多,遂用艾草熏瞎了双眼,发愤苦练,琴艺终于逐渐超过了老师,能弹奏世间最美妙的乐曲。

“我如今也瞎了,看来这是上天注定,要让我专注于音乐啊。”

高渐离并没有因为自己被熏瞎而义愤填膺,甚至在面对当年一药篓砸中荆轲的夏无且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敌意。

他的志气和仇怨,似乎已随着那双明亮的招子一起熄灭了……

“这两年间东奔西逃,为人做庸保,食狗彘之食,过的是苦日子,如今承蒙陛下恩赦,让我嘉服美食,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倒是。”

夏无且颔首:“和学医一样,学琴、学筑的人,有谁是穷苦出身?”

一边说着,高渐离一边在助手的帮忙下,摆好了筑,奏起曲来……

当高渐离手中的竹板轻轻划过筑弦时,夏无且再无半点怀疑,高渐离的乐曲,和之前一样好听,还多了一点别样的意味,只是他不通乐律,说不出来。

夏无且听了片刻后,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摇了摇头,背着药篓离去了。

……

高渐离当然知道夏无且已经走了,在瞎了之后,起初他也不太适应:做梦时会梦到燕上都的白雪,色彩分明的街巷里闾,整个世界被璀璨的星辰日月点亮。

醒来时猛地睁眼,肆意张望,发现白昼一片黑暗,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明,但却又不肯闭上眼睑,一直睁得大大的,好似希望找到一丝光亮。

但却一无所获。

一个月来,高渐离已逐步适应黑暗,他通过步伐丈量屋子的陈设,通过耳朵判断人的位置,摸着墙去马桶尿溺,有时候会尿歪,弄得屋室满是臭味,只能尴尬地等仆役来打扫。

这时候,他会想起春秋时,郑国盲人乐师师慧故意在宋国朝堂上当众小便的故事,一时哑然失笑。

“朝也?无人焉!”

笑声越来越大,吓得宫婢不轻,只以为这个瞎子疯了。

最难熬的是,眼睛必须持续敷药,否则又痒又疼,像无数蚂蚁在眼窝里咬,高渐离有时候疼得浑身是汗,但他从不失声呻吟,都闷头忍着,好似舌头也被割掉了。

他们燕国人,吹惯了北国的风,在冰天雪地里长大,都这个脾气,坚忍而决绝。

经过一个月的锻炼,高渐离已能从清晨厨房出来的气味,辨别食物的种类。用飨时,他可以品味着味道和气息,感受着手指下咸阳烧饼粗糙的触觉,品尝鱼肉的滑腻,还有热汤溅到手上被琴弦划破伤口时的刺痛。

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没有视觉,感知世界的方式也很多,足以让他活下去。

比如,在夏无且走后不久,高渐离听到又有访客进到了屋舍外,穿着软底的丝履,踩在石块上细若无声,但还是被他察觉到。

来者在门外脱了鞋履,只着足衣入内,努力像老鼠般安静,似是不想打扰高渐离,但奈何他太过胖大,很难掩盖笨拙的脚步。

直到高渐离一曲奏罢,在那人伫立的地方,才响起了一阵拊掌之声。

“好一曲《清商》之乐!”

每个人的音色都是特别的,高渐离已知道是谁来了,甚至能闻出来,他又给自己带了什么点心。

长阳街南市的粔籹(jùnǚ),石氏的蜜饵,还有一种点心是新的,捏在手里软黏黏的,入口香甜。

“是糖糍粑,南郡近年流行的食物,我好友家里做了送来,我想,高先生乃北人,肯定没吃过。”

但高渐离只是尝了一个便停手了,他举起宽大的袖子,朝声音的来源作揖道:“燕人近海滨,过惯了盐渍的苦日子,吃不惯甜食,劳烦柱下史费心了。”

来者正是柱下史张苍,自从高渐离入乐府后,张苍对他,或者说他的乐曲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张苍博览群书,但要论最大的爱好,一是数学,二是乐律,他一直在收集六国曲谱,想要汇编成新的乐律,近来没少往乐府跑。

古代制定历法、判断季节,除了依靠天象的观测,还要参考风向。《尧典》有靠通过观察“四方风”来制定历法的记载。而对风的观察,主要靠耳听,目盲但耳聪的瞽矇可以通过判定风向而得到了预知季节的能力。而且古人认为音律的产生也是风的杰作,风为天地之气的混合,也因此产生了“十二律”。

如今张苍欲重修定律历,自然还是要从音律上入手,而学过不少古乐曲的高渐离,俨然成了他眼中的活化石。

“咸阳宫中,能完整奏出十五国风的乐师,已屈指可数。”

“而能弹《清商》之曲的,天下寥寥无几,更别说早已失传的《清徵》《清角》,据说只有高先生能奏。”

张苍斟酌着语气,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他与高渐离渐渐熟识了,但要请他教自己最拿手的乐曲,是不是仍嫌唐突?

“我教你。”

谁料,高渐离却极其干脆,挑明了话题。

“我眼虽瞎,心却不瞎,柱下史之意,我岂能不知?”

他直接让张苍将琴拿来,他慢慢弹,让张苍记住谱。

这世上,只剩下高渐离一个会弹《清徵》《清角》的人,这也是秦始皇留下他一条性命的缘故。

但很快,这音乐,便要失传……

这亦算是高渐离在世间的最后一点遗憾和不舍罢,他的徒儿们尽数死于秦伐燕之战,妻女离散不知所踪,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有传人。

“能将此曲传于荀子高徒,发扬光大,实乃高渐离之幸。”

高渐离也不知自己有多少时间,一个时辰的时间,转瞬即逝,就在张苍将两首乐曲的谱记载麻纸上后,高渐离停下了手中的琴,空洞的双目看向外面,露出了笑。

“我要走了。”

张苍有些莫名其妙,过了一会,才发现外面来了一群人,是皇帝身边的谒者和郎卫。

谒者高声道:“乐师高渐离,陛下燕居,召你奏乐助兴,这便同我一起去罢!”

这是皇帝一月之内,第六次召见高渐离,可知是多么喜欢他的音乐。

高渐离起身,让一旁的侍从帮自己整理着装,又将筑抱在怀中——他总不肯让助手碰它。

怀抱着筑,高渐离朝张苍微微躬身。

“还望柱下史能勤学谨记此曲,勿要使之,成了绝唱!”

言罢,便随着谒者向宫阙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不知道人,绝想不到他是个瞎子。

这句话让张苍有些糊涂,摇了摇头,也没有多想,带着乐谱离开乐府。

乐府隶属于少府,所以在少府门口处,他便遇上了匆匆赶回的黑夫。

“子瓠!”

黑夫是从杜邑连夜过来的,可惜咸阳城门天亮才开,他没有直接入门的特权,所以耽搁到现在,进城后就往少府赶,不想竟遇上了张苍。

他从马车上跳下,也顾不得解释,直接问张苍:“我听少荣说,你与高渐离相善,他身在何处?”

“高先生?”

张苍还沉浸在两首绝世乐曲的妙音中,被黑夫一喊,才惊醒过来,指着咸阳宫方向道:“高先生去为陛下奏曲,此刻,应已至御前!”

PS:张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弗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苍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史记.张丞相列传》

(本章完)

第381章 秦颂

“先生可不是第一个来此燕人。”

在前引路的中郎骑令王离声音年轻而随意,在高渐离听来,大概是一个没经历过真正厮杀的将门子弟罢,他的祖父王翦攻陷了蓟城,他的父亲王贲灭亡了燕国,可这个将门子弟, 犹如春天的嫩草,不知寒霜之冻。

的确,他或许有些厮杀本领,但就像当年的秦舞阳,十三岁在燕市杀人,路人不敢忤视,但那又如何?

高渐离被熏瞎眼睛前, 只在咸阳宫外围呆过,所以他是没机会看到, 咸阳宫正殿是如何巍峨高大,竟能让燕人皆称勇者的秦舞阳色变振恐……

他只知道,从下到上,还真得花费不少气力。

王离和随行的谒者没有搀扶他,像看笑话般,望着盲眼乐师身负琴筑,手脚并用,摸索着在阶梯上爬,秦宫郎卫们也爆发了一阵窃笑。

高渐离没有理会,他现在知道,年荆轲是如何一步步走上这的。

燕人尚白,秦人尚黑,高渐离能够想象, 荆轲定是和易水边一样,穿了一身彻头彻尾的白,从头巾到鞋,都是白的,白的发光发亮。他像高渐离一样,在宫殿门口接受陛楯郎检查,又穿过一群黑衣的秦国大臣,如明珠滑进黑泥,高高捧着樊於期的头颅和督亢地图,登堂入室,一直来到陛前……

只可惜,高渐离今日来的,并不是荆轲刺秦王的正殿,而是一处偏殿,此乃秦始皇退朝而处的地方,想来他是在结束大朝会后,赶在吃饭前想起了高渐离,才召他来的。

“陛下,高渐离带到!”

王离在前下拜,身后两名郎卫也踹着高渐离的脚,让他伏倒在地。

虽看不见,但高渐离听到有咀嚼食物的声响传来,秦始皇正在用飨,他甚至能嗅出其中一道菜肴:肝骨,用狗肠网油包狗肝,涂适当作料放在火上烧烤焦黄,滋滋作响,香味四溢。这道菜,在燕国时,好友狗屠常做给他们吃。

过了半响,秦始皇仿佛才想起旁边跪了一个高渐离,十分随意地说道:“起来罢,给乐师赐座。”

高渐离无法目睹秦始皇真容,按照先前的传言,说这位君主长着蜂准,一对长目,身形为鹜鸟膺,声音如豺狼,豺声,这种人缺乏恩惠,心如虎狼,俭约可卑谦,得志乱杀人。

不过秦始皇的音色听在高渐离耳中,显得威势十足,说话抑扬顿挫,听不出豺狼之音,不过,从其所作所为看,那得志之后,虏使天下百姓的虎狼之心,应是不会差的。

高渐离摸索着,跪坐到了离秦始皇十步之外的地方,他还故意坐错位置,方向也不对,遭到了殿上礼官的纠正,身为臣子,必须面向陛下。

这却帮了他大忙。

高渐离对礼官道谢,抬起头时,他知道,十步之外,便是秦始皇。

秦始皇也不急着听乐,而是见他大热天爬出一身汗,赐了高渐离一盏酒,还问了他一个问题。

“高渐离,宫中美酒,比燕市之酒如何?”

高渐离垂首:“燕酒不如也。”

可美酒入喉,他最怀念的,却还是燕国劣酒的味道。

他与荆轲相识在十多年前,燕市酒肆之中,荆轲、狗屠、高渐离,一个游侠,一个屠夫,一个乐师,三个看似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却终日厮混在一起,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酒。

在燕国,酒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寒冬一到,每天不喝几口温过的苦酒,就别想出门。

他们三人,酒酣之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之,狗屠则晃着身子,拔剑跳起舞来,无忧无虑,极其快乐,但欢快过后,却又放声哭泣,旁若无人。

荆轲哭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多年游历,虽在江湖小有名气,却行囊已空,一事无成。

高渐离则哭美人迟暮、壮士衰鬓,哭礼乐崩坏后,也随之被人们抛弃的乐律,韶乐已绝,骚赋不再。

至于狗屠?他们也不知道他为何而哭。

但如今,昔日的三个好友,荆轲赴秦而死,身被数创,死后还遭到车裂。狗屠也在王翦攻蓟时,做了一个英勇的匹夫,被乱箭射成筛子。

如今,只剩下高渐离了。

他像极了一只瞎眼的孤雁,不想饮水,不肯进食,只是低飞哀叫,思念追寻他的同伴。

但他没有茫然乱飞,因为他知道,射杀雁群的猎人,就在十步之外……

恍惚间,秦始皇已用飨完毕,在下午开始办公之前,他想要先听会乐曲。

“陛下欲听何乐?”

高渐离是个奏曲的好手,不论是十五国风,还是楚地的《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能弹奏出来,且有一种普通乐师没有的郁郁之气,这亦是皇帝舍不得杀他的原因。

“心中有志,弹出的曲子才能有神。”

不过,秦始皇身边,那个名叫赵高的中车府令,听完高渐离的奏曲后,却阴阳怪气地评价。

现如今,那个人,亦在不远处,眼也不眨地盯着高渐离。

但秦始皇的警惕心,已然放下。

“你前些日子为朕弹过《清商》、《清徵》和《清角》,曲子虽好,却一首悲过一首,这些亡国之悲曲,朕不喜欢!”

秦始皇尤记得,前日高渐离在二十步外,随着竹板起落,筑声像绵绵不断的细雨,又像是令人心碎的哀痛哭诉。

但他想听点欢快的,能与帝国蒸蒸日上,海内和平,四夷咸服相匹配的,但又不想要诗经里那些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要生出老茧的旧调子。

所以秦始皇生出了一个想法。

“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商、周、鲁皆有颂,朕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扫六合,一海内,功盖三皇,德超五帝,岂能无颂?”

于是,这颂曲便被命名为《秦颂》,过去半个月里,乐府官员们已殚精竭虑填好了词。试验过种种乐器后,秦始皇还是觉得,最符合秦颂威风八面,雄浑气魄的,唯有慷慨激昂的筑声!

而世上击筑击得最好的,莫过于高渐离。

秦始皇想要让昔日刺客的朋友,同时也是天下最好的乐师,亲手为自己谱写一篇新的颂曲!

皇帝已不满足让普通黔首叩首,让束手就擒的六王咸服,他需要让昔日的反对者,也屈膝于自己的威势之下,让世人知道皇帝之德,皇帝之功。

今日秦始皇让高渐离来,便是想听听,他新曲子编得如何了

“下臣已编好了。”

高渐离无神的瞎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嘴角上翘:“待臣为陛下试奏。”

一如之前几次一样,高渐离在侍从帮助下,将筑摆好,但还未奏乐,秦始皇便让他挪位。

“近前五步!”

……

有一件事,除了太医夏无且外,其余人,哪怕是赵高和侍奉皇帝的嫔妃,统统都不知道。

在上次西巡途中,秦始皇发现,或许是被车辚马萧声所扰,自己的左耳有些难以听清声音,总有回响,这亦是他派黑夫、李信为自己祷山川的缘由。

回到咸阳宫后,状况没有恶化,却也没好转,秦始皇总是嫌乐声不够大,听不清晰,不断地让高渐离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皇帝的声音平静而自信,这已是高渐离第三次被准许挪近了,最早是在宫殿阶梯下,之后是十步,如今已至五步……

高渐离收敛心神,他的老师曾告诉他,学乐者,第一件事便是静心,心若不静,乐就会乱。

他不能乱,依然是故作笨拙地摸索向前,再次坐错了方向,遭到了礼官严厉的斥责。

但当高渐离的手,抱起筑,手握竹板时,他的气质,与之前笨拙的盲人便全然不同了!

先为“变徵之声”,此调苍凉、空旷,映衬着他高声唱和的颂词,极为般配。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

西涉流沙,南尽北户。

东有东海,北过大夏。

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这是秦始皇特地让乐府官员改的词,虽然黑夫的西拓之策才刚刚提出,虽然南征百越遥遥无期,但皇帝已将那些地方,看作是自己探手可取的疆土!

当高渐离奏曲时,秦始皇眼前浮现的,是一次前无古人的伟大征伐:数万户中原百姓,即将陆续开赴边关屯田戍守,一个个新城邑拔地而起。随着这些据点渐渐向域外推移,氐羌西戎已尽被秦所吞并。

关西子弟为他们的战马备上高鞍马镫,穿上保暖的羊毛裳,跨过长城,出征塞外。西夺河西,远涉流沙,与西王母之邦接壤。北逐匈奴,使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只要是人迹所至的地方,尽为大秦之土!

但和着这颂词,高渐离所见的,却是一场耗费民脂民膏的无谓远征,北攻胡貉,欲在塞上修筑工事,南攻扬粤,安置士卒戍守。其目的,并非是为了保卫边地,救民死伤,而是秦始皇心怀贪戾,好大喜功,不顾生民死活。山东之士,远赴关西,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百姓上路,如赴刑场,官府却不管不顾,强行征发,世人皆谓之为:“谪戍”。

当高渐离奏唱到下一句:“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时,秦始皇眼前浮现的,是自己兴兵诛六王之暴乱,结束春秋以来五十五十年战乱,收缴兵器,隳毁关防,结束了诸侯以邻为壑的时代。

天下车同轨书同文字,使用一样的度量衡,黔首百姓没了封君额外的盘剥,只需要向官府缴税,人人安居乐业,享受着自己赐予的德泽。

但高渐离所见所闻,却是秦吏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也是为了削弱六国之民。而秦苛刻的律令,大行于关东,稍稍犯一下小错,就会遭到黥面城旦的刑罚,于是奸邪并生,赭衣塞路,囹圄成市,民不聊生……

立场不同,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亦不同,皇帝与六国遗民,便生活在这样割裂的世界中。

《秦颂》接近尾声,高渐离已变徵声为羽声,曲子的音调越发高亢起来:

“世世永昌,千秋万岁。

世世永昌,千秋万岁!”

这是秦始皇的期望,他期望自己的皇朝能万世一系,世世永昌。

同时也心怀期待,自己的功德,能得到昊天承认,配为上帝!

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凡人,一个人王,而是作为一个神帝,长生不死,千秋万岁!

但高渐离却不这么以为。

是啊,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话没错,身为天子,身为皇帝,大可为所欲为。

但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这是一篇从魏国流出的策士文章所言,说的是唐雎之事,多半是假的,但高渐离却从中看到了好友荆轲的模样。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当年荆轲与秦王的距离,也不过如是吧?以荆轲的本领,若不是为了挟持秦王,他的徐夫人匕首,定已刺穿其胸膛!

可高渐离没有这自信,他既没有匕首,也没有荆轲的过人本事。

唯一有的,就是手中的筑,和作为一个瞎子,作为一个乐师,对声音位置的敏锐判断!

“我至少能掷得准!”

他能听出来,自己前方五步之外,秦始皇的声息可闻!皇帝在拊掌赞叹曲调雄浑,他在自矜得意,将这歌功颂德之言,当成了自己的功绩!

当《秦颂》即将唱毕之际,当秦始皇和诸臣还沉浸在这乐曲中时,毫无征兆,高渐离忽然站起,猛地高高举起了筑。

高渐离心里很清楚,只靠筑,大概杀不了秦始皇。

但自己却能击伤他,让他面如土灰,让他如被荆轲刺杀那次一样,目眩良久。

让他知道,天下还有不服软的硬骨头,让他知道:

“休要妄想万世一系!”

“所谓的秦始皇帝,亦只是一介凡人!会受伤,会流血,会震恐!”

“而这世上,亦无不亡之国!”

纵然你真的能长生万世,那又如何?迟早会有人同他高渐离一般,喊出那句话的: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高渐离声如破缶,大声呼喊,手中的筑,亦脱手而出,砸向秦始皇!

PS:标点还没来得及改,另外《秦颂》的歌网上有,感兴趣的自己找听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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