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来人

从洛阳以南向北的道路,素来没太多人,但这一次来了许多。

宛城幕府帐下督羊聃带了足足五千兵北上。

这个数目是协商后的结果。

理论上来说,这些兵是南阳、顺阳、新野三郡国豪族的庄客部曲,这时节正在地里务农,忙活自己的家事。但主家一声令下,还是被征集起来了。

这一家出五百人,那一家出三百丁,最后凑了五千左右的兵马,带上器械,拉着大车,一路北上。

看得出来,这些兵有点野了。

过路之时,扰民之举十分频繁。

这倒不是羊聃故意,事实上他严申了军纪,并斩了一些人,但并没有起到很有效的震慑作用,因为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羊聃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斩了,最后还不是挑几个倒霉鬼出来枭首示众?

当然,主观约束和不约束,差别还是很大的。

但斩首的威胁下,这支部队大体还算老实地抵达了广成泽,拉上一批物资后,护卫着惠皇后羊氏北上洛阳。

这并不是邵勋的意思,很显然是羊献容自作主张。

六月中,大军抵达金谷园外,与组建完毕的忠武军毗邻,一起操练。

忠武军已恢复到三千多人。

与羊聃的部队一样,他们都是亦农亦兵的角色,即平时务农,闲时操练,战时出征。

这样的兵,成本很低,唯一的开支就是农闲操练时的粮食支出,另外还有武器的一次性开销。

相对应的,这种部队你也别指望有多少战斗力。

邵氏军政集团中,绝大部分都是这样的部队,唯一的好处是不需要养。

与羊聃手下那些经历过十余次阵仗的部队相比,新组建的忠武军可就是老实孩子了。

他们以甘城四坞堡丁为主,虽然也被征发过几次,但真的没什么战争经验,大部分时候就是老实种地的农民罢了。

被拉进忠武军为兵,他们其实是不太乐意的,毕竟这支部队没有钱粮发放。

数日相处下来,双方斗殴事件不断,大部分是南阳兵欺负忠武军的宜阳兵,直到羊聃遣人抓捕了十余名“斗殴积极分子”之后才算告一段落。

真正让局面得到控制的是六月初五邵勋的抵达。

他带着银枪右营六千军士抵达金谷园外。

第十一至十四幢两千多名士兵上过不止一次战场,还打过强度非常高的遮马堤之战,当全副武装的他们站在南阳兵面前时,气氛一下子就和谐了。

“彭祖辛苦了。”邵勋目光从驶入金谷园的马车上收回,道:“南边局势如何?”

“杜弢其实成不了事。”羊聃说道:“荆、宛、湘三地兵马会剿,贼众左支右绌,败之必矣。”

邵勋笑了笑,懒得纠正他的夸大之语。

梁芬是宛城都督,平定荆湘之乱不会太卖力气,他们只是偏师。

说到底,这仗还得靠荆湘本地兵马来打。

但他们的实力在王如之乱中损失很大,经制之军已经没多少了,现在全靠豪族私兵以及蛮族兵马。

豪族私兵还好说,蛮人就有点敷衍了。如同算盘珠子一样,一拨一动,不拨不动。

就这个鸟样,荆州乱局却不知何时才能平定了。

邵勋担心,再这样搞下去,天子又会调动许昌、建邺兵马会剿。

要知道,王敦那厮屯兵江州,虎视眈眈,西征的主观意愿很强。

至于邵勋,他其实是不愿意派兵到长江流域作战的,因为他不想像历史上的石勒那样,带着九万步骑,在江夏、寿春病死一半人。

诚然,石勒那次是倒了血霉了,疫病蔓延得有点厉害,正常来说不至于病死这么多。但怎么说呢,如今江汉一带的环境可没有后世好,这个地方真正开发出来要到南宋时期。

沼泽、河流、湖泊数不胜数,冬天可能还好点,夏天暴雨成灾,北方士兵真的难以适应,非战斗减员十分严重。

石勒那次还是冬天,居然病死一半人,却不知得的什么病,莫非饮用了生水?全体血吸虫病?这就难以知晓了。

即便他奉诏南下平乱,也不会亲征,更不会把精锐部队派过去,出动一两万屯田军就了不得了。

南边的事情,他不想再分心。

对付匈奴已经竭尽全力,而匈奴却没有全力对付他,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能想办法把宛城重新夺回来,就已经侥天之幸。

“南阳可还稳定?”邵勋又问道。

羊聃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之色,低声说道:“明公,梁芬收编降卒、扩充部伍,众至两万,已是势大难制。”

“两万什么兵?”邵勋冷静地问道。

“世兵。”羊聃说道:“他给关西流民分了地,原本明公看上的屯田军的地也被他分出去了,就在宛城城下。南阳国也被侵吞了一些土地,送给了投奔而来关中流民。更有氐羌胡众,好勇斗狠,不用心种地,但游弋射猎。这些人,只听梁芬一人之命。”

“天水阎鼎等人,更是梁芬爪牙,为其统军,嚣张一时。”

“听闻关中战乱不休,不少士人、豪强乃至胡人首领举众来投,梁芬是铁了心要当宛城的坐地虎了,为此不惜得罪地方豪族。”

“连南阳国也被滋扰了?”邵勋有些不满。

羊聃左右看了看,又纠结了一会,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不情不愿地递到邵勋手里。

邵勋接过,先看了下密封,然后拆开,发现居然是南阳王妃刘氏所写,顿时瞪了一眼羊聃。

羊聃这厮果然不得了,居然瞪大眼睛与邵勋对视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邵勋笑了,不与他计较。

有的士族子弟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觉得自己很厉害。在羊聃这种人眼里,邵勋大概是攀附他们家成事的,简直不知所谓。

邵勋看完之后,便将信收好,问道:“南阳之局,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明公或可上疏朝廷,请率军南下,剿灭杜弢贼众。过路之时,顺手将梁芬抓了。那些关西贼众,一并砍了这事,我看诸郡豪族都挺愿意的,一定会出兵响应明公。”羊聃舔了舔嘴唇,建议道。

邵勋冷笑一声,道:“彭祖,打打杀杀成不了事。你也领兵多年了,若连这都学不会,趁早回家待着吧。”

羊聃眼中凶光毕露,片刻之后又缓缓低下了头,道:“明公说得是。”

刘灵笑嘻嘻地看着他,手从刀柄上移开。

对付这种自视甚高,又凶残暴虐的世家子,不要和他玩什么阴谋,直接用他听得懂的方式对话,效果会更好一些。

羊聃是头凶兽,目前也只有邵勋能降服得了他。

经历了这几年的征战厮杀,顺阳太守羊曼怕是都没法完全控制此人了。

“此番入洛,你去新安城外扎营,深沟高垒,勿要浪战。”邵勋说道:“盯着王弥就行,别让他冲出来袭扰吾之后路。”

“诺。”低了一次头的羊聃也没什么心气了,闷声答道。

邵勋懒得多说了,又叮嘱了几句军纪,便离开了。

他原本想让羊聃率军到河阳北城,与匈奴人碰一碰的。现在看来,这支部队需要整顿。先让他和王弥玩玩,见识下北地高强度的战争,别再以为在荆襄南阳打了胜仗,就能在河南、河北继续打胜仗。

说句难听的,王弥若率军出城与羊聃野战,胜负犹未可知。

人家打的仗也不少!

结束会面后,邵勋犹豫了一下,便回了金谷园。

园内安置了近百家来自广成泽的百姓,他们由羊献容的人管束着,在金谷园内挑选了一些尚未完全倾颓的屋舍,暂时安顿了下来。

这些百姓是邵勋特别要求的,他们有丰富的种植牧草、饲养牲畜的经验,可以在洛阳教授其他人,推广技术。

是的,邵勋打算加快马匹培育的步伐。

但他不想放牧,那样效率太低。他打算采取集约化的农业生产方式,即通过在上好的农田内种植牧草,收获更多的饲料,喂养马匹。

中原的老百姓没有把牧草当做正经农作物的习惯,他现在就要破除他们的固有认知,让他们知道,原来牧草也可以像粮食一样种植,可以像粟麦一样进行田间管理,可以通过种种手段提高产量,比单纯放牧效率更高,占用的土地还更少。

这些有着丰富牧草种植经验的百姓,是一种非常宝贵的资源。

他们知道如何搭配种植牧草的种类,知道如何进行田间管理,知道如何选种留种,知道怎样喂养牲畜效果最好,知道如何养护牧草收割后的地力……

这是长期的积累带来的厚积薄发。

没有之前的数年如一日坚持,就没有这些专业人才。

而带来这一切的女人,此刻正站在楼阁中,冷笑着看向他,一副肺气炸了的表情。

邵勋微微低下头。

他强迫自己回忆了下过往几年内,与羊献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尽量想她的好,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副混合着愧疚、爱怜以及思慕的表情,笑着走了过去。

(本章完)

第456章 慕强

六月的风吹进二层阁楼,有些闷热。

两个人并肩坐在露台上,看着辉煌又落魄的金谷园。

船只劈开一汪水面,分出两波细浪。

池畔芦苇之中,竟然飞出几只水鸟。

几位婢女伸出嫩藕似的手臂,采摘着池里的菱角,言笑晏晏,欣喜不已。

又一阵风吹来,湖面泛起微澜,细舟荡来荡去,婢女们连人带船,消失在了高高的荷花间,只留下一连串的惊呼与笑声。

“这样的日子,比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啊。”邵勋感慨道。

他方才去过那个池子,采了一些东西。

金谷园的设计很精巧,引发源于山间的河流之水,注入湖池之中,再顺流而下,流入旷野之内。

金谷园内的湖池是景点,栽种了荷花、莲子、菱角、芙蓉等植物,养了不少鱼。

河流顺势而下时,再驱动水碓磨面,非常有效地利用了水力。而湖池的存在,起到了调节水量的作用,让这些水力磨坊、提水车之类的设备,无论丰水期还是枯水期,都能有效工作。

这是一座集享受、生产于一体的庄园。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依山而建的水景宫殿。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羊献容随意披着一件薄纱,内里空无一物,脸蛋嫣红娇俏,手托香腮,看着前方的池子、树林、花草,说道。

邵勋倚靠在廊柱上,看着女人。

他想起了那年的金墉城,羊献容就这样坐在石几后,与他谈笑,带着几分虚假的魅惑。

羊献容回首看向他,似乎明白了男人眼神中的意味。

她已经不生气了,她只是有些迷茫。

“你只是喜欢我长得漂亮,还有皇后的身份是吧?”羊献容说道。

邵勋迟疑地点了点头。

“但你总算还有几分良心,愿意哄我。”她叹了口气。

邵勋扭头看向远处,沉默不语。

和聪明人说话,无需过多辩解,懂的都懂。

“今春我去汝南游玩,等了你许久,你却迟迟不至,后来才知道你来洛阳了。”羊献容又道:“我在襄城公主的牧场里想了许久,大抵我是不喜欢打打杀杀,所以对打打杀杀非常恐惧,所以格外想要踏实的感觉。”

按照后世的话说,羊献容恶劣的生存环境以及屡次废立导致的生死危机,让她产生了一种慕强的扭曲心理。

她以前不敢正视这种想法,现在仔细剖析了,明白了自己患得患失的根源。

“我不愿意看到你身边围绕更多的女人,其实也源于不踏实感。”羊献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拼命为你打理垛田、牲畜,在翠囿培育种子,在广成泽教导农户,都是为了体现我的价值。我若没点本事,你就不会再看我一眼了。”

邵勋没有反驳。

他其实也是非常聪明的一个人,只不过特别喜欢装傻。

羊献容是对他最不客气的一个人,但剥开这层表面,内里则是一個安全感极差的女人。

她的心灵已经扭曲了,慕强、患得患失,不断索取安全感。

当然,羊献容说得有点不准确。

泰山羊氏已经深度嵌入他的政权。

泰山、鲁国由羊氏亲自管理,谯国、沛国为其深刻影响。

顺阳同样是羊氏的。

羊聃还在南阳建立了功勋。

羊冏之现在是豫州刺史,羊忱是幕府右司马,羊鉴为汝阴太守。

羊氏实控四郡国,半控制两郡国,在项县有刺史,在南阳和泰山有军队,在幕府有代表,在朝中还有门生故吏。

这样一个大家族,俨然已是邵勋以下一大势力,或许只有裴妃控制的兖州诸郡国能与之抗衡。

古来政治联盟,为何总用联姻的手段?

难道几个老头子坐在一起,交换下利益不就行了吗?为啥一定要出现女人?

原因很简单,联姻是一种润滑剂,是一种私下里的传话渠道,一种缓和矛盾的台阶。

事事只谈利益,不谈情分,到最后必然会出现严重的问题。

羊氏现在就想送庶出女子到邵勋府上为妾——嫡女暂时还拉不下面子。

邵勋懒得要,有羊献容作为润滑剂就够了。

这也是她的价值。她心中其实很清楚,但不想说这个,那样一切就太赤裸裸了——即便利益交换,最好也要有块遮羞布。

“种子培育得怎么样了?”邵勋问道。

羊献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是不解男人为何在这个时候说不解风情的话。

“麦种都带过来了。”羊献容说道:“年年种,年年挑选,应该不错吧。”

“秋天我让人种下。”邵勋说道。

正如大部分公马的命运都是被骟掉上战场一样,绝大部分麦子的基因也没有资格流传下去。一代代挑选之后,只会留下颗粒最饱满的拿来当种子。

当然,羊献容在广成泽做的事情更复杂一些。

她手底下有个数十人的团队,按照邵勋的要求,专门种植一个个小块田地,观察麦子的长势。

长年累月之下,挑选各种性状的种子。

比如,有些抗倒伏。别管它是真抗倒伏还是运气好没倒,通通留下来,第二年再种、再观察。

比如,有的麦子抗病。同样筛选出来,第二年再种,继续观察。

人、动物、植物都一样,每个个体都是有差异的,通过长期的筛选、培育,去掉不符合要求的基因,留下人们需要的那部分,最终还是为了提高产量。

这是一项繁琐而长期的工作。

不复杂,但非常占用人力,而且还得是会读写记录的人力,最好还有农业生产、管理经验。

这样的人才团队,除了世家庄园外,不可能在别的地方找到。

羊献容干的这些事,很多都是邵勋临时起意,随口一说,但她记下了,然后付诸实施。

在实施过程中,他们依据自己的理解,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整,效果非常好。

做任何事情,最终还是要人来执行。

穿越者就一个人,精力有限,随口提出的点子,必须要有专业团队来实施。

“伱接下来要做什么?”邵勋问道。

羊献容玩味地看了他一眼,道:“不烦你了。”

邵勋尴尬一笑,道:“说的什么话。”

“我现在入洛阳看看,没事吧?”羊献容问道。

“必无事。”邵勋回道。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

司马越死后,已经没人再想置羊献容于死地了。

一个没有任何影响力的先帝遗孀罢了,不值得别人对付她。

但本身又是皇嫂,身份尊贵,一般的人也对付不了她。

“这就是我从你这里拿到的最珍贵的东西。”羊献容叹道。

“有没有什么话带给天子?”她问道。

“算了。”邵勋摇了摇头,道:“说多了,他又胡思乱想,反而不美。马上就要打仗了,我不想节外生枝。”

“能打赢吗?”

“军争之事谁敢保证?再者,打不打还不一定呢。我只是去筑城罢了。若匈奴放任我筑城,我也没有必打的理由。”

“你这个打法,耗费很大吧?”

“这就是以步克骑的难处,勉力一试吧。”

他与匈奴的战争,进入到了双方都很痛苦的阶段。

长期沿黄河对峙,想要出奇招已不太可能。

打来打去,双方就像在烂泥塘里打滚一样,一点不美观,一点不震撼,甚至非常猥琐、难看,但真细究起来,其实都是奔着对方的命门去的。

真实的高手搏命,没有来来回回,丝血反杀之类的小说情节,往往胜负立分,招式朴实无华,败的一方甚至很难看,死状凄惨。

但能够把天生拥有巨大骑兵优势的匈奴人拖入烂泥塘里打滚,本身就是一大胜利了。

骑兵占优势的一方,本该是飘飘欲仙,遗世独立,随手捏死对手,不带一丝烟火气的,但现在白袍被污泥弄脏,一张俊脸上满是污渍,眼圈被重重砸了一拳,嘴角青紫……

想想就很爽。

“你带来的那些人,我打算安置到偃师。”邵勋说道:“一户带十户,总共募集一千一百户百姓,安心种牧草,饲养马匹。”

“光种牧草,不得饿死?”

“轮作吧。”邵勋说道:“收完苜蓿的地,肥得很,来年种小麦,长势应不错。”

轮作这种农业技术,大家都懂。

历史上北魏年间均田,明文规定如果分到的是贫瘠的田地,则“倍给之”。

给两倍的原因就是让你轮作的。

土壤贫瘠,产量就不会高,甚至会越种越贫瘠,所以必须要给土地休养生息,积攒养分的时间。如此一来,轮作就成了必需。

豆科牧草有根瘤菌固氮,能起到肥田的效果。而且,轮作还能避免病虫害。

邵勋在河南推行的两年三熟制,其实就是一种轮作:粟、麦、豆交替,能减少很多病虫害,比长年累月单纯种一种农作物要好太多。

“以后洛阳、河南、偃师等县就是你的牧场了吧?和胡人单于一样。”羊献容轻笑道。

“我想用铺天盖地的骑兵打垮匈奴。”邵勋笑道:“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草原之主。”

“你有会牧马的人吗?”

“有,但确实远远不足。”

“你打算怎么办?”

“抓人!”

“如何个抓法?”

“昼牧牛羊夜捉生,常去新城百里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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