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扎根(中)

相比于野女真,确实是汉儿们更好打交道。

虽然合厮罕关的汉人们在外表看来,和野女真已经没什么区别,但他们村寨中的老人尚在,传承的也还是汉儿的言语。

李云向胡老汉出示了自家的告身、定海军的行文和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的手令,又给他们看了自家为了在此设立牧场所做的准备。比如己方选址踏勘的路线,本管户民所居营房堡垒的图样、划定的马场范围、马厩和仓库的规模。

这一切使得汉儿们确信了,李云等人确实是带着诚意而来,想在这片两海之间的莽原密林里扎下根基,做一点正事。

于是野女真人退去了没多久,汉儿们先陆陆续续地来到营地这边,询问有没有做活的可能,做一天的活,又能换到什么报酬。

生活在这里的汉儿们,大都记得在辽阳或者广宁等地,遭女真人层层盘剥,待如牛马之苦,所以才会不惜性命地逃亡野地。这会儿听说来的是山东那边的官儿,有人怀着期盼,也有人怀疑。

和胡老汉熟悉的几个汉儿最早前来相帮,当天做了五个时辰的活,累得半死。但杂粮的粥和饼都管够,还有鱼汤能喝个肚饱,最后每人带了几个叮当作响的大钱回山寨里。

这样一来,每天来营垒帮手的人都比之前更多些,到了四月头上,绿眼黄发的野女真人也开始聚集到营垒,听从指挥干起了粗活儿。当然,但凡是来帮忙的野女真,先都被带到溪水下游去洗澡,这些人宛如野兽地生活了半辈子,身上实在太脏也太臭了。

做活辛苦,野女真倒不排斥,唯独对洗澡和梳理头发很反感。到后来李云不得不让阿多出面盯着,还专门放了次热气球,向这些野女真人表现阿多的权威。

对这个任务,阿多没什么兴趣,但他又反驳不得李云的命令,于是便只能每天在下游的水潭驻守,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泡在水里的野人。

每天他下工回营,便时不时有同伴向他挤眉弄眼,问他,水潭里的风景好看吗。阿多对此完全嗤之以鼻,无非是盯着一个个的野女真男女黑乎乎地入水,然后白花花地出来,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牧场修建的同时,从莱州渡海抵达的后继人手也陆续坐船到达。有马政司里经验丰富的埽稳脱朵,也就是直接负责养马的小官儿,汉话唤作牛马群子;也有负责护卫的百余名弓手,按照惯例,是以受伤退伍的老卒带队,配以山东地界的新兵。

就算是新兵,也大都在和蒙古军的厮杀中见过血,也经历过严格的训练。放在定海军或许算不得什么,可他们的抵达,顿时让复州都统司有些紧张。

于是纥石烈桓端接连两次派人前来,拐弯抹角地暗示,山东这边如果只是设立牧场做生意,大可不必派那么多兵马,复州的将士们足能保障牧场的安全。

李云客客气气地应付了他们,实际上全不理会。

而当纥石烈桓端有些不满的时候,从山东发来的粮船到了。

整整两千石的粮米,用宋人的大船运到登州,然后换装到郭宁手中的通州样海船里。六艘船组成船队从沙门岛向北,直抵复州。

说来运气不错,因为借到了顺风,船队到达复州的时间,比预料的要早。纥石烈桓端自然大喜,亲自领着数百部下赶着车辆和马队过来,一车装载七八百斤,一匹马背负三四百斤,当天折返两次,把粮食全都运进了复州建安县的粮仓里。

而最后一次运输的时候,马匹中的半数,约莫百匹被留了下来。

定海军的牛马群子们上前验看,捡出了几匹衰老不堪使用的换过,复州这边也不为难。两方都很满意,当下便交割完毕。

纥石烈桓端骑着马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向李云打招呼。

这一下他也不提营垒和弓手的事了,眉开眼笑地道:“这些马你们若不买走,到今年冬天,我也养不起了……哪来的人手准备牧草和豆料?日后定海军若一直有这般规模的粮食船队,全都到复州来!还是这个价,我这里有的是马!”

有的是马?

这绝对是纥石烈桓端在吹嘘。

这阵子李云时不时去复州走走,见识见识当地的风土人情。他估计整个复州的户数不会超过五千,而供养的兵力大概在两千,这压力已经非常巨大,说敲骨吸髓也不为过。

两千兵将里,骑兵的数量约莫四百,马匹合计不过六七百的模样。而这六七百匹马所需要的豆料、草料和盐巴,每天都在消耗复州本地即将见底的库藏,莫说秋冬时分,就现在李云亲眼所见,不少马匹就有消瘦的迹象了。

不过,随着山东这边的粮秣物资到达,纥石烈桓端维持三四百匹马的难度不大。李云估摸着,纥石烈桓端最多也就做到三百匹马的生意,再多的话,复州的军备恐怕就要出问题。

李云笑了笑,向纥石烈桓端躬身施礼:“那就多谢都统照顾了。”

纥石烈桓端脸上放光,哈哈大笑着摆手道:“客气,客气!”

他这会儿心情很好。小小一个复州,军民百姓就这么点,两千石的粮,真真是大数目了,而且日后一直都有!这可不是什么搜刮村寨所得的几十几百石,是正经攀上了定海军,攀上了大手笔的大买卖!

有这两千石的粮,今年就不会有青黄不接这回事。如果再来第二支船队,盖州那边的温迪罕青狗所部,也会变得宽裕很多。甚至……

如果继续想下去,纥石烈桓端或许可以招募、组织起更多的军队,试着和东北内地其它的地方官员掰一掰手腕,争一争主导权?

终究朝廷不能容那个耶律留哥一直占着广宁,我纥石烈桓端若有兵有粮,就敢主动出击,打他们一打!

不过,事情还不必想那么长远。眼前只是开局罢了,这个叫李云的小子是不是真值得合作,定海军那边是不是可靠,得看看再说。

笑了两声,纥石烈桓端便扬鞭打马,准备追上自家车队。

却见李云挺身起来,微笑道:“我家节帅与南朝那边的贸易,很是兴隆,故而下一拨的粮船,便能运三万石的粮食来。咱们就按照今天的价码,都统,你得准备两千匹马。”

纥石烈桓端人在马上,身形一晃。

他勒马回来,俯身看看李云的脸色:“三万石的粮食?两千匹马?”

李云点了点头:“南朝富庶,乃是人所共知。今年通过山东,经海路运往北方的南朝所产粮米,至少得有三十万石。我家节帅说了,其中一成,要拿来换马,而且,优先换马。”

纥石烈桓端咂了咂嘴,忽然觉得有些口渴,身上开始出汗。

“这个……李判官,你也辛苦了一天,肚子饿么?”

“都统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我请伱吃根羊腿,咱们慢慢聊,怎么样?”

“哈哈,好。”

辽东这边马匹的价格,实在不晓得。按照史书记载,张行信曾建议:“洮、河等州,选委知蕃情、达时变如桓端者贸易。若捐银万两,可得良马千疋,机会不可失,惟朝廷亟图之。”

(本章完)

第324章 扎根(下)

大金建国以后,以东北内地为国朝根基,故而仿辽、宋制度,在东北内地广设路、府、州、县,更有上京会宁府、东京辽阳府、北京大定府这三个头等重镇分布。

此后数十载,朝廷一则优恤招徕,二则移民实内,三则对女真人的猛安谋克统一授田、组织屯田,以此来保证农业生产。到大金国极盛时,东北各地州平地壤,新稼殆遍,所谓“编户数十万,耕地千余里”,实非虚言。

然而这种盛况并未能保持很久,东北内地的自然环境毕竟恶劣,随着朝廷重心不断南迁,对东北的关注逐渐下滑。

与此同时,作为统制基础的女真猛安谋克不断被内迁,而汉儿又广泛逃亡。当年因为军政目的强行提振起的农业经济,也就日趋崩溃。

到了泰和以后,朝廷对地方的治理愈来愈荒疏,而官员唯以搜刮聚敛为能,中原河北都不免怨声载道,何况辽海?于是各地的农耕废弃极多,各族百姓只渔猎维生,动辄饥荒。又因为契丹人耶律留哥造反,几趟兵灾下来府库荡尽,如今盘踞在东北的地方势力,几乎个个都是穷鬼。

这种情况下,虽说东北产马,但能够大规模饲养马匹的势力并不多,这才导致那自称辽王的耶律留哥得蒙古骑兵千余为援,便打得四面强敌不敢正视。

而定海军方面张口就要两千匹马,真是一笔大生意了。那定海军节度使郭宁虽然出了名的凶狠桀骜,可那又如何?

纥石烈桓端一早就想明白了,那郭宁自在山东横行,关我辽东甚事?这世道,先得顾着眼前的好处!

“哈哈,哈哈,李判官,请,请。你尝尝这块筋腱,据说羊后腿的筋腱只合炖汤,前腿的筋腱才适合炙烤,你尝尝,外层焦香,内里酥软得很!”

纥石烈桓端亲自持着小刀,将一块滋滋冒油的羊肉递到李云眼前。

李云笑着接过小刀:“纥石烈都统,你挺难凑出两千匹马,对么?”

纥石烈桓端脸色一变,仰头笑道:“复州这里,依附朝廷的室韦别部还有一些,我可以从他们手里征发。另外,盖州那边的温迪罕青狗颇得曷苏馆女真各部的拥戴,也能凑一批马。伱们要两千匹马,我就拿两千匹马出来,没有问题!”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都统就不想着下一步,其它的生意么?”

“还能有什么生意可做?”

李云离席起身,向纥石烈桓端行了一礼:“都统,请稍待,我给你看些东西。”

“好。”

李云快步出去,须臾间又带了几名部下回来,各人都捧着大小不一的箱子。

“这些是……”

李云挥退部下,打开箱子,笑吟吟道:“都统,这几箱是山东地方所产的甲胄、生铁和布匹;那几箱,是南朝宋国的药材、生漆、绢布,茶叶,香料。这样的物资,你觉得,复州这里用得上么?或者,大定府那边、会宁府那边、咸平府那边,泰州那边……用得上么?”

纥石烈桓端的眼神在这些货品上头往来扫视,最后沉声道:“这几年东北各地兵连祸结,厮杀不断,茶叶和香料什么,我看有或者没有,都无妨。但其它的,嘿嘿,都是可供军需的好东西。你能运来多少?一船两船的,我尽都吃的下,就算没有马,我用毛皮折价给你,还有人参,也是好东西!对了,你那个营地边上,有很多黄头女真。这些人打仗不要命,也可以抵价给你!”

“一船?两船?”

李云轻笑:“都统,你知道我在当上这个群牧使判官之前,做得什么?”

“哈哈,你年纪轻轻而得高官重任,自然是你家郭节度的心腹,至于具体做的什么,我委实不知。”

“都统日后如果遣人到中都,不妨打听打听。当日胡沙虎篡逆,中都大乱,中都直沽寨的走私商贾和船队,尽数落入我家节帅之手。具体负责接收这些商贾和船队的,便是我李云。都统,金宋两国的海上商途,当年能养得大半个大金国的宗王贵胄富到流油,你想想,那是什么样的规模?”

纥石烈桓端出身西南招讨司的忽论宋割猛安,对海上贸易,真没什么直观感受。听李云这么说,他皱起了眉头,稍稍思忖。

而李云压低嗓音:“从山东到复州的海船,这次来了六艘,都统你也见过了。可我家节帅手里,这样的海船一共有四百艘!四百艘海船往来渤海都做不尽的生意,泼天也似的富贵……你和我谈什么,一船,两船?”

李云返身回去,轻拍两下箱子:“这些货品,都统你若看中了,一艘两艘的量,我立即便能做主运来。而日后每月都能发运来五倍、十倍,甚至更多!都统,无论哪一项,粮食,布匹,药材,铁器,你能想到的一切,我们都有的是,你吃得下么?”

纥石烈桓端觉得,李云的语气里面有点鄙视,但他竟没法反驳。

他也是女真人的猛安贵族出身,自幼生活算得滋润,今天这会儿,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因为贫穷而感到窘迫。

娘的,都说汉地富庶,可真没想到富庶到这种样子!按这小子的说法,原来中都朝廷的官儿们,都是靠这个发财的?

纥石烈桓端看似粗犷的脸上,显出了难得的谨慎神色。

他想了很久,才道:“贵方果有如此的实力,那就真不是我一个复州都统能应对的了。你们要做更大的生意,就得和更多的人出面合作,得要各路宣抚使、招讨使、行省元帅都要参与进来。这可不容易。”

李云点了点头:“那些事,便有借重都统你的地方了。我只是个群牧所的判官,而我家节帅毕竟身隔大海,未必适合亲来辽东一处处地拜访,都统,你若能替我们牵线搭桥,我们在东北内地做成的生意里,必然少不了都统的一份,怎么样?”

纥石烈桓端犹豫半晌。

若真有巨额的物资进入东北,那不仅对于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对住在泰州苦苦支撑的招讨使完颜铁哥,还有被蒲鲜万奴日渐架空的上京行省元帅完颜承充来说,都有极大的好处。

但也正因为此,纥石烈桓端绝不会允许这些物资流入到耶律留哥或者蒲鲜万奴手里。特别是蒲鲜万奴,纥石烈桓端对他一直抱有警惕心理。

可蒲鲜万奴又实实在在是朝廷新任的辽东宣抚使,山东那边如果要坐地分肥,按常理绕不过他这一环。如果非要绕过,自家就得证明,除了蒲鲜万奴以外,在东北有很好的合作伙伴,足以让山东满意。

对此,纥石烈桓端倒是有信心,他在东北一带为官的时间不长,但声誉一向不错,和各地的部族酋长们也能说的上话……

他瞥了眼李云:“你刚才说,少不了我的一份。这一份,是多少?”

李云哈哈大笑:“一份有一份的算法,总能让都统满意,但却急不得。都统若真有意合作,咱们不如先做一笔生意,以为后继大展宏图的开端?”

“什么生意?”

“要办大事、赚大钱,不能没有正经落脚的地方,光一个营地可不够。合厮罕关以南的这一整块地,不妨就拨给我们定海军使用了,如何?”

“两船。”纥石烈桓端伸出两根手指:“布匹,药材,还有甲胄,我先要两船。甲胄得有一百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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