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六章 穷途末路,一点温热

门面店二楼。

裴德勇满身是血的站起身,紧贴着墙边,走到了里侧房屋门口。

楼下,身体刮动玻璃碴子的声音响起,裴德勇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嘭的一声就踹开了里侧房门。

一间十五六平米的屋内,一个身材瘦弱的中年男人,穿着单薄的汗衫,正扶着床头要站起来。但他似乎双腿有毛病,像是无法吃力,急的满头是汗,也没能彻底站直。

床铺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听到声响后,就回过了头,看向了裴德勇。

“呵呵。”

裴德勇回过神来后,伸手擦着脸上的血,看着二人一笑。

中年男人愣了数秒后,立马摆手喊道:“兄……兄弟。”

“真是老天爷都tm觉得我冤,看不过眼了,留条路让我挣扎挣扎。”裴德勇瞪着眼珠子走过去,伸手就往前抓。

中年男人伸手要推裴德勇,而他旁边的那个小男孩虽面色惊惧,但却没有躲闪,反而一步迈到前面,张开手掌喊道:“……叔……叔叔,别抓我爸。”

裴德勇看着小男孩短暂一愣后,一把就扯过了他的脖领子,皱眉将其向门口拽去。

“别碰我儿子!”中年伸手就要阻拦。

“嘭!”

裴德勇回过神,一脚踹翻瘦弱中年,强拽着小男孩就来到了楼梯口。

厅内,刚才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突然停滞。

“亢!”

裴德勇冲着楼下崩了一枪喊道:“剧情有反转了,你们都别动,我手里有人质。”

说完,裴德勇用枪口指着小男孩的后脑,左手拿起雷直接弹开保险说道:“把这个攥上。”

小男孩闻声回头,双目清澈且惊惧的看着裴德勇。

“攥上!”裴德勇吼了一声。

小男孩看着他,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我让你攥上。”裴德勇瞪起眼珠子,使劲儿用枪口顶了顶孩子的额头。

孩子脑袋被怼的撞在了墙上,泛起一声闷响,他目光呆呆的看着裴德勇,沉吟半晌说道:“叔……叔……我听你的,你别开枪打我爸爸。”

裴德勇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他没想到对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竟然能在害怕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

小男孩缓缓伸手,憋着嘴说道:“我……我们没钱吃药……医生说他活不长了。”

裴德勇看着对方的眼神,眉头紧皱的攥了攥枪,伸手把弹开保险的雷递过去命令道:“用拇指把这个压住,压住。”

楼下。

“裴德勇,你他妈是畜生吗?!你能跑吗?”丁国珍的喊声响起。

“跑不了,我也拉几个垫背的。”裴德勇见孩子已经用两手将雷攥住,立马出声催促道:“往下走,快点。”

男孩闻声后,双手捧着雷,就冲着台阶下方走去。

“咕咚!”

屋内的中年男人扶着墙边,急迫的往前走了两三步后,双腿无力的突然倒地。

裴德勇皱眉回头:“你别动。”

“兄弟……兄弟……你整我,我给你当人质,你别碰孩子。”中年男人趴在地上,眼圈通红的喊道:“他生在我这家,就没享过福,我求求你了,你看在他是个孩子的份上,我给你磕头……。”

中年说完,就用脑袋嘭嘭嘭的往地面上撞着。

裴德勇嘴角抽动,直接转过了头,冲着孩子吼道:“站在台阶上,把手举起来。”

男孩闻声停住脚步,站在台阶靠下的位置,举起了双手。

大厅内,丁国珍等十几个警员,抬头看见这个孩子双手举雷,顿时都懵在了原地。

“他妈的,不是疏散了吗,这么长时间干什么来着?!”朱伟红着眼珠子,躲在掩体内喝问了一句。

“时间太紧了,只能在外面喊,让他们自觉离开。”旁边的警员,低声回应着。

丁国珍额头冒着汗水,呆愣愣的看着小男孩,声音颤抖的说道:“裴德勇,你能不能走的像个爷们,啊?!你他妈搞个孩子有啥意义?你觉得自己能跑吗?”

“别jb跟我扯淡。”裴德勇喘息着回道:“我从来都不是爷们,我就是个小人。”

丁国珍扭头看向后方,低声问道:“秦队呢?”

后侧的警员,伸手指了指棚上。

“都别给我嘀咕。”裴德勇声音颤抖的说道:“我知道有人想打进来,我查仨数,你们再不退,我就打死里面的那个。”

话音落,室内瞬间安静,只有中年男人带着哭腔还在哀求。

突兀间,那个小男孩回头望了裴德勇一眼,哇的一声哭了,双手颤抖的举着雷,冲着楼梯下面喊道:“叔叔……叔叔……我求你们了……你们让他走吧……不要让他开枪打我爸爸……我求求你们了……我没亲人了……。”

丁国珍等人呆愣。

小男孩满脸泪痕的回过头,看着裴德勇说道:“叔叔……我听你话……你别打我爸爸……我听你的……。”

“卧槽!”

裴德勇看着孩子的表情,听着他说的话,竟然在这瞬间就泄气了。

对,就是这么一瞬间,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命的裴德勇,竟然心软了,泄气了,甚至清晰的知道自己完了,挣扎不了了。

室内,中年男人趴在地上,声音颤抖的问道:“兄弟……你有没有孩子……你想想他……再看看我儿子,他们是一样的啊……!”

“你他妈闭嘴!”裴德勇眼圈通红,攥着枪,冲着对方:“趴在那儿,别说话。”

“叔……叔叔……别开枪打我爸爸。”男孩迈步就往回走。

裴德勇转身:“你别动,别动,再往前走,我打死你。”

连续呼喊三声,裴德勇手掌颤抖着,竟也没有扣动扳机。

“嘭,哗啦!”

就在这时,旁边房间内泛起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

“铛啷啷!”

紧跟着,催泪瓦斯顺着房门就飞了过来。

“嘭!”

气爆声响起,楼梯口处瞬间升起烟雾。

小男孩举着雷,飞快的冲了上来,带着哭腔喊道:“爸……爸爸!”

裴德勇坐在楼梯口,突然抬起胳膊,一把扯过小男孩吼道:“别动!”

小男孩怔在原地。

裴德勇伸手抓住对方的手掌,使劲儿按着雷的松发,声音颤抖:“别动……他……他没事儿……别松手,会炸。”

孩子在烟雾中,不再动弹。

裴德勇靠着墙壁,缓缓闭上眼睛:“我艹你妈的,我认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秦禹穿着防爆服,戴着护目镜冲到楼梯口,一低头看着裴德勇的姿势,瞬间愣住。

第三六七章 当你驻足时,或许才看得见人生

当走投无路的裴德勇,选择钻进门面房的那一刻起,其实他自己和秦禹等人心里就都清楚,前面已经没路了,他跑不出去了,一切挣扎都只是不甘心的反抗。

或者更深一点说,裴德勇的一生可能都是在不甘和挣扎中度过。他穷的时候,不甘心,所以才考上了高校;他参加工作后不甘心,所以努力着往上冲,期望着有一天能改变自己,改变家庭。他被人设套,被医院辞退后,更不甘心,他挣扎着要在社会中闯出一番天地。

直到今天,他走投无路了,马上就要为自己所做的事儿付出代价时,他也不甘心。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充满着坎坷,他怨恨,怨恨自己遭遇了太多的不公平。他想死之前拉几个垫背的,不管是谁,只要能跟着自己一块死,那就算值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裴德勇看见那个孩子满脸泪痕的祈求自己时,心却突然软了。

或许是裴德勇这些年行事太过极端,或者是他执拗的性格,让他没时间感受家庭的温暖,所以当他看见爹护着儿子,儿子也护着爹的时候,心中那一点点柔软,才彻底被剥开。

当人生真正开始倒计时后,可能你之前很多连考虑都不会考虑的事儿,就会不自觉的浮现在脑中。裴德勇被塞进警用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从奉北,长吉换回来的一捆捆钞票,等价的并不是货物,而是一车车从待规划区拉出来的人,像这个孩子一样大的人,像自己儿子一样大的人。

一心奔着钱使劲儿的时候,裴德勇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他只看价码,只看性价比,可现如今走到这一步,钱还有用吗?

而当它没用的时候,你总会冷静的细想起一些事儿。

……

深夜。

警署下属医院内,裴德勇治完外伤,就被塞到了特殊的羁押病房。

凌晨三点多钟,街道上警笛嗡鸣,秦禹洗了把脸,带着四五个人,一块走进了羁押病房内。

裴德勇坐在铁椅子上,目光发呆的看着窗外。

“你咋不躺着呢?”秦禹顺口问了一句。

“呵呵,以后不有的是时间躺着吗。”裴德勇回过了头。

“也是。”秦禹点头应了一声,顺手拽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咋地,你是还想挣扎挣扎啊,还是直接聊聊?”

裴德勇回过头,表情平静的说道:“我心里有几点想不通。”

“你问。”秦禹掏出烟盒,摆手冲着丁国珍等人交代道:“放松点,不用站着,自己找地方坐。”

丁国珍等人闻声后,就各自找地方坐下,并且准备摄像机录像和本子记录。

“给我根烟。”裴德勇伸手说道。

秦禹犹豫半晌,低头递给对方一根香烟,帮他点燃。

裴德勇叼在嘴上狠狠吸了一口后,轻声问道:“徐洋从啥时候开始,真正变成了你的人?”

秦禹也点了根烟,没有马上回话。

“从魏智死的时候,还是从我跟他撒谎的时候?”裴德勇淡笑着问道。

秦禹吸了口烟,声音沙哑的说道:“其实就是今天。”

“今天?!”裴德勇目光惊愕:“你的意思是,在今天之前,他都没有彻底跟你们合伙?”

“对。”秦禹点头。

“不可能。”裴德勇根本不信:“我能感觉到,徐洋在很多事情上都拖延我,甚至故意隐瞒你们这边的消息……我没证据,可就是有这种直觉。”

“他不把我们的事儿告诉你,并不一定就代表非要跟我合作。”秦禹冷静的分析道:“这里面很多种可能。比如他不了解我,所以想观望;比如你干的很多事儿,他都不满意,所以只是想找机会脱身,并没有跟其他人真正合作的心思……。”

裴德勇眯眼看着窗外:“我还是没懂,你是怎么说动徐洋,不顾自己家里人安危,去选择跟你合作的。”

“呵呵。”秦禹听到这话一笑。

“你笑什么?”裴德勇问。

秦禹狠吸了口烟:“你又猜错了,我没有去主动劝说徐洋,是他自己找的我。”

裴德勇闻声怔在原地。

秦禹仔细回忆了一下今晚的一些事儿,轻声叙述起了经过。

……

晚上,酒店内。

秦禹在娱乐城扣完嗓子眼,呕吐了一阵后,整个人就清醒了不少,但他依然跟随着众人,去了徐洋事先安排好的那家酒店。

进了包房后,秦禹立马给丁国珍打了个电话。

“喂?哥。”

“你在我旁边的房间吧?”秦禹问。

“是,咋了,一块啊?”丁国珍骚的不行的问道。

“……一块个屁!”秦禹皱眉嘱咐道:“一会我出去一趟,你要听到敲门声,就把来我房间的姑娘叫到你那儿去。”

“那你干嘛去啊?”

“我有事儿。”

“……那人在我这儿,我是玩啊,还是帮你看着啊?”丁国珍很兴奋,带着颤音征求着老大的意见。

“别扯淡,你千万记住,听到有人敲我门,你就把她叫过去,就这样。”秦禹说完,立马挂断手机。

……

大约十几分钟后,酒店后门的围墙旁边,老猫裹着个衣服,皱眉冲着秦禹问道:“你着急忙慌的把我叫下来干啥啊?”

“徐洋有问题。”秦禹低声回应道。

“有问题?”老猫一愣:“有什么问题?”

“今天他吃饭的时候,状态就不对。”秦禹眉头轻皱的回应道:“他刚开始特别想让董司留下来,甚至已经到了不懂事儿的程度。后来,我又听见他在楼梯间里打电话,具体内容我没听清楚,但有两句话我记住了。第一句是,我玩命帮你护盘,是因为你对我有恩……第二是,你还是把这事儿捅破了。哦,对了,最后他还骂了对方一句。”

“骂什么?”

“我艹尼玛。”秦禹冲着老猫回应道。

老猫烦躁的推了推秦禹:“你把脸冲那边,别jb冲我骂。”

“我有直觉,徐洋肯定不对劲儿。”秦禹单手插兜,低头继续说道:“今天他一直拿着个新手机在发简讯,让我撞见好几回。”

“那你的意思是?”

“动他?”秦禹挑着眉毛问了一句。

……

楼上。

徐洋在屋内接连抽了好几根烟后,突然起身,拿着电话冲外面走去。

十几秒后。

秦禹接通电话,笑着说道:“喂,徐洋?你别告诉我,你完事儿了?”

“秦禹,我们谈谈吧。”徐洋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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