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无忧洞

赵骏学了很多年的理论知识,但初年大宋,他也明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所以他也没有反对过赵祯吕夷简王曾他们对自己的安排。

入官场就入官场,谁怕谁呢?

但今天所见所闻,却让他觉得事情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可具体哪里不简单,又说不上来。

自己或许应该理通顺一下从来到大宋之后,如今面临的情况。

深夜时分,距离乡试开始,还有十八天的时间。

赵骏在自己房间里,躺在床上。

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旁边白天充满电的太阳能板连接在电脑上。

他打开一个文档,把今日所见所闻记录在了里面。

然后又开了另外一个文档,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思索起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

“按照吕夷简他们的说法,我要改变大宋,就应该进入官场。”

“这话也没什么太大毛病,官场肯定有大问题,我不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进去看看也更能了解弊端所在。”

“问题是他们刚给我赐同进士出身,我就不太想要,这对于我以后走官场不是很顺利,所以他们就让我去考科举,希望拿个一二甲进士。”

“不对劲为啥他们赐我同进士出身,我第一反应是不想要,并且要状元?而不是就给个同进士出身?凭啥不让我当摄政王呢?他们难道是想奴役我让我当狗?”

“等等,这个想法也不对,虽然我是穿越过来的,但也就是理论知识足够,上手就当摄政王改革,那不是胡搞乱搞吗?把我换到赵祯那个位置,真直接让我立马上手推动革命,那才叫脑子有病。”

“所以他们说的好像也有道理,晏殊一开始就跟我说,先让我按照他们的规则来办,一是入乡随俗,二是先了解清楚再做打算。”

“唯一的问题就是我必须要跟他们一样学什么四书五经,简直是纯纯浪费我的时间。”

“但这个问题他们原则性太强,只能先这么办。”

“正如教员一开始也是先加入果党,了解果党的内部情况,然后再深入民间了解民间疾苦,才能够发动革命,缔造后世太平盛世一样。”

“所以只有像我之前自己说的那样,“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总结问题”,才能够寻找到弊端之处,然后进行改革,这是没错的。”

“那似乎我也确实要这么一路走过去,但问题是范仲淹和王安石也是这么走来的,他们不一样推动革命失败了?”

“一定还有我不清楚的地方,我还是得先看看,再了解了解”

赵骏把这些话都记录下来,眉头依旧紧皱。

现在他其实也就是看到了大宋巨大的贫富差距而已,而且还只是第一天看,管中窥豹,不过是冰山一角。

马上就能让他感悟良多,就不太现实。

他必须继续再深入了解,知道民间的问题,知道官场的问题,知道军队的问题,然后才能进行变革。

想到这里,他就关上了文档,打开自己的资料文件夹,找到《马哲》和《选集》,再次细细阅读。作为历史系学生,这些都是正课,必须门门及格。

但一刻他还是迫切需要温故而知新,继续巩固理论,然后从理论指导实践。

之后的日子里,赵骏每一天都去外城,去看看外城的情况,他找了一条小街道,一个小饭店,经常去那里吃早餐,味道虽然一般,但胜在安静,店里人少。

去的多了赵骏就跟老板熟识,他出手比较大方,老板也愿意在没人的时候跟他聊聊天,倾诉一些事情。

但最开始的时候,老板还是比较谨慎。

赵骏问他那些常来店里收钱的人是什么人,老板只是笑着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赵骏又问他开封府的官吏管事吗?为什么他们经常收过路商人的钱。老板依旧是没有作答,只是乐呵呵地说道官吏们一个个都是青天大老爷。

之后赵骏也明白一些事情,一直过了七八天,大概距离乡试还有十天的时候,老板见今天实在没客人,就答应和赵骏一起喝酒。

此刻赵骏坐在小店最里面的桌子,狄青他们坐在门口的桌子,距离他们大概八九米开外,这一日汴梁下起了雨,汴河的河水涨了起来,街道上蔓延出了一层积水,几乎没有几个行人。

所以老板才愿意和赵骏喝酒。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等微醺之后,赵骏才笑着开口说道:“老板,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老板虽然喝得有点上头,但还没傻,便低声问道:“客官,您来我这小店也有几天了,小店承诺您的照顾,我看出客官不是普通人,但有些事情,您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没事,其实我也能猜得出来。”

赵骏笑了笑。

光看的话就能看清楚,这些人应该就是大宋的泼皮无赖们,简称黑社会,四处收保护费。

至于那些吏员役员在干什么,只能说懂得都懂。

老板就说道:“那就是客官猜的那样。”

“但我还是想知道里面的内情,开封府完全不管的吗?”

赵骏问道。

“呵呵。”

老板冷笑了声,没回话。

赵骏就明白了。

他点点头,然后询问了一下那些人具体是什么人。

老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告诉了他。

汴梁内城治安好,是因为天子脚下,就在皇宫旁边,所以那里的治安必须好。

城外的泼皮们不敢把主意打在达官贵人们的头上,毕竟内城的大多数产业,背后都有这些人的身影。

但外城就不一样。

外城生活的大多数都是平头老百姓,因此也滋生了大量的罪恶。

这里帮派林立,罪恶横行。衙门的公人或是参与其中,或是与他们勾结,形成了大大小小很多个势力。

由于大宋没有宵禁,夜晚才是他们出没更加频繁的地方。

所以有的时候半夜三更,他们这些住在外城的平头老百姓,甚至还能经常听到外面帮派之间互相争斗砍杀,抢夺地盘的声音。

这也是为什么赵骏白天来的时候,看见的秩序勉强还算过得去,却是不知道夜晚的时候,那才叫乱象丛生。

赵骏从老板这里总算是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这段时间没白来,等又聊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他准备去城外看看。

听说城外有很多官府的职田以及皇家的皇庄,去看看具体情况。

从小店出来,看到的是街道已空无一人。

周围都是破旧木屋,低矮的夯土砖墙,连街边那些摊子都已经收走,很多店铺即将关门。

低头看了眼地面,积水很深了,漫过了脚踝。

赵骏叹了口气,准备回去。

他自己撑起了早上带出门的油纸伞,步入雨中,身后的狄青等人如影随形,街角各巷子里好像也有人影浮动。

天色灰蒙蒙的,明明是大中午,却很昏暗。拐过一个街角,远远的能看到四五个人。

本来很正常的事情,赵骏只是扫了一眼就没有在意,但扫完这一眼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停下脚步,凝神看过去。

就看到那几个人穿着蓑衣,行色匆匆,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似乎是睡着了,一动不动。

见到街口有人,那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停在原地,略微犹豫,往右边巷子里走去。

“追!”

赵骏立即意识到有问题,便马上跑了起来。

狄青他们几个跟在身后。

众人迅速到了巷口,见到那几个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时回过头看一眼。

等他们忽然看到赵骏他们几个人追了过来,便知道是有人多管闲事,就连忙加紧脚步,想要尽快走出巷子,从隔壁街离开。

然而他们抱着人,速度自然不如狄青他们快,而且赵骏年轻力壮,干脆扔掉了伞发足狂追,几步就靠近过来。

“阁下是什么人?”

那几个汉子明显是跑了一段时间,力气不足,见到对方已经迅速靠近,便马上停下脚步,警惕地回头。

除了那个抱孩子的汉子以外,其余几个人都把手伸进了怀里,隐约能见到银光。

“你们是偷孩子的吧?”

赵骏皱眉道。

“这是我的孩子,我儿生病了,要去看大夫,跟你没关系。”

抱孩子的那人呵斥道:“希望你别多管闲事。”

“伱带孩子去看大夫,却捂住他的嘴?是想让他窒息吗?”

赵骏扭过头对狄青道:“能搞得过他们吗?”

狄青咧嘴一笑:“小事。”

“杀!”

见不能善了,汉子喝了句。

几个人立即拔出怀里的尖刀奔了过来。

可他们哪里是狄青他们的对手?

人贩子手里的是尖刀,属于那种短刀,而狄青他们都是长刀,不仅武艺高强,兵器也比对面强,片刻间就被砍伤了手脚,武器掉了一地。

眼看自己兄弟们撑不住,抱孩子的那人连忙把孩子往赵骏他们的方向一扔,就直接奔着巷口跑去。

但巷口也忽然冒出几个人来,把他给堵住。

汉子就急忙想爬墙走,还没爬上去就被狄青一把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好汉,小人认栽,我们是无忧洞的,给个脸面。”

那汉子摔了个七荤八素,但还是咬着牙回了句,他知道今天遇到硬茬子了,能配长刀出门的就只有官府的人,只能报出名号希望对方放了他。

毕竟无忧洞每年要给开封府大部分官吏上供钱币,甚至有官员想玩点新花样,十一二岁的小雏也需要找他们,总归能给点面子。

“无忧洞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让我给脸面?”

赵骏冷笑一声。

汉子愣了下,然后说道:“你是外地的?”

“是又怎么样?”

赵骏说道。

“呵呵,看你们配长刀,大抵是外地的贼配军入城吧。”

直到这个时候汉子才注意到狄青脸上的刺青,立马改变了态度,冷声道:“劝你放了我们,别给自己惹麻烦。”

“能惹什么麻烦?”

赵骏皱起眉头,他想起了汴梁本地帮会都跟官府有勾结,不过大部分都是底层官吏,上层应该不至于。

直接送去开封府府衙,找开封府尹,应该可以把他们绳之以法吧。

“呵呵。”

汉子冷笑一声,正要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到“嘟嘟嘟”的哨声响起。

紧接着就是“住手”“天下脚下,安敢行凶”“尔等都给我站在原地”!

随后之前巷口堵人的皇城司早就不见,几个穿着官府服饰的衙役跑了过来,迅速到了近前。

见到眼前狄青他们手拿长刀的一幕,那几个人十分警惕,也把手放在了腰间。

汉子马上大叫道:“几位端公,快来看看啊,有人行凶。”

“你们几个在行凶吗?”

为首的衙役大概三十多岁,国字脸,络腮胡,看上去正义凛然。

赵骏就说道:“是这个人在偷小孩,被我们撞见了,他还说他是什么无忧洞的人。”

他没学过宋史,不知道无忧洞,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可能是本地帮会。

“原来是无忧洞的贼人,早就想拿他们了,多谢几位壮士!”

衙役拱手一礼,然后挥手道:“带走!”

“端公,端公!”

汉子大叫,似乎不想被带走。

赵骏见此,觉得这衙役还不错,就对狄青他们说道:“人给他们吧,我们把孩子带走,待会等他醒来就送回家去。”

“嗯。”

狄青点点头。

赵骏他们就任由对方把人带走。

雨还在下,巷子里一片狼藉,只剩下一点殷红的血迹。

官差们把受伤的人抓走了,赵骏他们就带着孩子离开,一直等到后来孩子苏醒,帮他找回家才走。

离开之时,赵骏一直记得那家快哭疯了的女主人,以及得知情况,刚从工上赶回来的男主人跪在地上,对自己感恩戴德的模样。

那时候赵骏就又有了很多感悟。

觉得自己应该需要更多的权力,更多的能量,才能拯救更多的人。

只是科举之路,是对的吗?

他在思考。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三日后。

赵骏今天接受了吕夷简的授课,今天晚上就不想背什么经义了,想去看看夜市,看看大宋人民晚上的夜生活是什么样子。

从梁门出来,夜市很繁华热闹,但那些闲散汉子明显更多了,衙役几乎没怎么看见身影。

在穿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巷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些人。

他们至少得有二三十个,缓缓向着巷口堵来。

赵骏扭过头,看到了一个让他那一刻简直是气得头发都竖起来的一幕。

前几天被抓走的人贩子,正戏谑地向他们走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地道:“几个外地来的臭贼配军,也敢在汴梁猖狂,今天爷就让你明白,得罪我们无忧洞的下场。”

(本章完)

第82章 这样的大宋,还不如破灭了

当赵骏再次看见那个人贩子的时候,一种愤怒到无以附加的情绪,涌上他的脑门。

拐卖人口,两三天时间,就这么放了出来?

甚至可能不是两三天,而是当场释放。当时候他们就不是被送去了衙门,而是药铺。

那个正义凛然的衙役,那时听到他们互相之间似乎不是认识,而且衙役对无忧洞又比较愤恨,所以就信了他的话。

毕竟赵骏以为,就算有大量的官吏跟地方势力勾结,总不能所有人都是这样,还是有正义之士的吧。

现在看来,是赵骏天真了,也是他想多了。

人家不仅很快就出来了,甚至还胆大包天地过来报复自己,汴梁的黑帮和官府,基本上都快烂到根子里,演都不演,猖狂到了极点。

那一瞬间赵骏只觉得愤怒涌到了天灵盖,对狄青他们说道:“你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咻!”

狄青吹动了哨声。

刹那间,巷口巷尾都是一片混乱。

不知道多少皇城司的察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开始对这些人清剿。

事情来的快去的也快,原本察觉到事情不对的夜市人群才刚刚退开,远离这个巷子,巷子的人就已经被清理干净。

但此时赵骏已经彻底没有了逛夜市的心情,他让狄青把这些人抓到御龙直营都驻地,严刑拷打审问,从这些人嘴里搜集了大量证据。

这一夜他把最近二十天以来,逛遍汴梁的所见所闻写了下来,又把这些帮派份子和官吏勾结的证据理清楚,人证物证都有。

第二天清晨,他就顶着一对熊猫眼,怒气冲冲地一路直奔范仲淹的府邸。

范仲淹最近已经不上朝了。

以前他必须每天去后苑找赵骏,现在则是整天宅在家里研究西北形势,等着将来吕夷简推荐他去经略陕西,所以日子过得倒是清闲。

天还没亮,赵骏冲到了他家府外,“咚咚咚”地敲门。

“来了来了。”

管家急急忙忙过来开门,探出头先打量了一眼,问道:“请问你们。”

赵骏勉强压制着火气说道:“告诉希文公,赵骏来访。”

“好的。”

管家瞥见外面这几位都拿着武器,有些发虚,就马上关门去通禀。

不过又很快过来开门,恭敬请他们进来。

因为范仲淹这个时候就在正厅,离大门不远,马上就让管家迎他们进来。

此刻范府已经点了灯笼,赵骏脚步飞快地走进去,看到范仲淹正悠闲地喝茶,气不打一处来道:“希文公真是好悠闲。”

范仲淹把茶放下,也把手中在看的西北舆图放下,笑道:“怎么,有事?”

“当然有事。”

赵骏把手中自己写的东西往他桌案上一拍,问道:“你之前不是开封府尹吗?这就是伱治下的开封府?我们前几天在街上遇到个人贩子,偷了别人的小孩,衙役过来带走了,昨天晚上他们就过来报复我们!”

“你们先出去吧。”

范仲淹看了眼管家和寸步不离的狄青他们,说道:“我有些事与赵骏说。”

狄青看向赵骏,赵骏压着火气道:“你们出去。”

“是,小郎。”

众人就出去了,厅内很快就只剩下二人。

“先坐吧。”

范仲淹示意了一下他旁边的位置,笑道:“你就是有点冲动,藏不住事。”

赵骏瞥了他一眼说道:“你不也一样?”

“那是我年轻时候,现在是好了很多,不过我确实是认准了一些事情不会回头。”

范仲淹说道。

赵骏就坐了下来,说道:“给个解释。”

“能有什么解释?”

范仲淹瞥了眼赵骏放在桌子上的纸,说道:“说实话,你的这些东西我看都不想看,因为我知道的比你多无数倍。开封府那些肮脏事,远比你想象得还要精彩。”

赵骏都给气笑了,说道:“这就是你们对待百姓的态度?”

“不是你们,是他们。”

范仲淹摇摇头:“我是想改变一些事情,但你知道他们背后都站着谁吗?你知道我给官家写的无数封奏折都如泥牛入海吗?”

“你知道我早上抓的人,晚上衙役们就私自放了吗?我惩戒了衙役们,惩戒了官吏们,他们却开始不作为,找无数个借口吗?就算把人换了,新上来的人依旧是那样。”

“还有景祐元年,我调知苏州,弹劾“苏州大小官吏,各尽其能,竞相贪污肥私”,结果弹劾的官员一个都没有受到处理,而且都步步高升。”

“从真宗朝开始,对于贪官污吏,一改前朝犯赃除名配诸州的规定,不仅可以放还,而且允许“叙理”,分等进用。”

“而且从大中祥符七年三月开始,真宗下诏,自今诸州官吏有罪,只要在败露前投案自首,便可一切不问。正是由于有朝廷的姑息纵容,因此,许多贪官污吏便更加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如今官家宽政比真宗有过之而无不及,天下官吏,贪腐者十之七八,说句不过分的话。这数万官吏,全都罢黜了都不过分,可我能做到吗?我什么都做不了。”

到了最后,范仲淹一声长叹道:“不管你的出现怎么样,都不会改变官场如今这般的事实。”

“我”

赵骏一下子愣住,刹那间脑子里就有什么东西想明白了一样,瞪大了眼睛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不。”

范仲淹说道:“你能帮他们制造热武器,能帮他们工业革命,能帮他们提高生产力。但你想改变官场,改变土地兼并,改变贪官污吏横行的现状,你做不到。”

“为什么?”

赵骏忍不住说道:“官家都已经答应我,要我改变这一切的。”

“你还记得你说过吗?只要生产力无限扩大下去,那么百姓就一直有活路,就不会造反。何况你也说过,有宋一朝,农民起义对大宋都不会造成太大的威胁。”

范仲淹冷笑道:“赵骏啊,我发现你和我年轻时候一样天真,天真地相信所有人的话,却不知道,有些时候,还是要多一个心眼才是。”

赵骏刹那间只觉得气血涌上脑门,随后愤怒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吼道:“所以他们才给我赐同进士出身?我TM还傻乎乎地信了,还觉得同进士出身在官场地位低了,我要考状元!原来都是假的。”

“也不能算假的。”

范仲淹摇头说道:“他们需要的是你也加入到里面去,也许你刚进去雄心壮志,想改变官场。结果蹉跎几十年,知道的越多,越发觉得绝望,早就没了当初的热血。所以他们让你加入,并不是要你什么都不做,只是让你做对他们有利的事情,而不是做对他们不利的事。”

“那让他们帮忙改一下科举难度,他们还推三阻四?”

赵骏不解。

范仲淹笑道:“不这么做,又怎么能让你知道这官来之不易?只有这么做,才会让你清楚,你能当官,是他们的施舍,而不是他们在求你。”

“那你当初还跟着他们一起反对?”

赵骏神色不善。

那个时候劝自己的人里面可也有他的一份,为什么当初就不跟他说呢?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能跟你说,还不如和他们一起,让他们觉得我跟他们站一边。”

范仲淹摇头说道:“而且你其实对大宋一样不是很了解,只有你深入了解大宋的情况,才会知道我历史上改革有多艰难。现在你到处去看了看,才了解冰山一角,就已经这么愤怒,然后气冲冲来找我,这不就是我想看见的吗?说句实话,你要不来找我,我依旧不会和你说这些。”

“原来这一切都是阴谋。”

赵骏长大了嘴巴。

“不是阴谋,是他们的本能。”

范仲淹叹息道:“你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们,他们害怕你万一真的掌握了权柄,会改变整个官场秩序,所以只能让你也进入到这个秩序里去。”

赵骏瞬间就明白了很多。

难怪赵祯一开口就是赐他同进士出身。

当时候他考虑的是宋代不像明代,明代可以不入仕,你可以走锦衣卫体系,对官场有审判权,掌握生杀大权。

但宋代不行,宋代的权力体系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做官。

什么武将、皇城司在文官集团面前,啥也不是。

所以他当时候没想那么多,觉得加入官场,先了解官场,再改革官场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可仔细想想,作为外来有知识的人,很容易让体系内人深感恐惧,所以最安心方式就是拉进体系内,一是可控,二是体制这个东西,最容易潜移默化的把人给同化掉。

只要赵骏不动官场这个基本盘,皇帝、大臣就能心安,然后改革热武器,进行第一次工业革命,把自己脑子里的数理化知识传播出去。

接着之后大宋生产力提升,有了燧发枪、大炮等热武器,就能对西夏和辽国形成武器上的降维打击,那么之前他们就再也不用担心外敌,就能得过且过,维持住自己的江山统治,只要内心不恐慌就行。

亏自己当初听了晏殊的话,觉得帮助赵祯他们。然后觉得他们说的对,应该要进入体制,了解体制,才能改变体制。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或者说这一切都是他们本能在做的事情。

嘴上说支持自己改革。

实际上等自己进入体制,到了那个位置,屁股决定脑袋的时候,那到时候自己恐怕也就多了很多顾虑,不敢再像之前说的那样下手那么狠。

毕竟没有人会去革自己的命。

他们想让自己变成他们的人,从而跟他们同流合污!

赵骏瞬间想明白了所有道理,很多事情一下子就想通了,脑子比当初考上人大的时候还要清晰了许多。

范仲淹也没有说话,继续喝着茶,静静地等待。

“得杀人!”

过了片刻,赵骏才忽然说道。

“想明白了吗?”

范仲淹问。

“想明白了。”

赵骏点点头:“我现在很生气,所以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摆烂,我不干了。”

“二呢?”

范仲淹问。

“要想破除这官场,就必须要杀人,必须拿到杀人的权柄!”

赵骏想起了这些天自己在外城看到的麻木不仁的表情,看到的那个人贩子可恶的面容。

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民间百姓自己不努力耕作,不努力赚钱养活自己,而是他们的努力都被上面的人夺走,什么都没有给他们留下。

他忽然又想起了《马哲》和《选集》。

原来这才叫理论和实践,以前只是看书里这么说,等到真正见到,才会有所领悟。

“杀人的话,怕是难,别说杀人,就算是想定他们的嘴都不容易。”

范仲淹自嘲道:“原来开封府有个推官,他犯的罪行就算是腰斩都不过分。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

“这个人为了破案,他抓了一个无辜的乞丐,当着众人的面砍断他的手指,逼着他承认罪行。为了夺到某户人家祖传的一幅画,捏造罪名把他们关起来,然后指使衙役把人打死。又让无忧洞的人给他抓了一些十五六岁的少女供他淫乐,你知道我弹劾他后,官家怎么做的吗?”

赵骏一边震惊于那个人犯的罪行,一边想知道赵祯会怎么应对,便连忙询问道:“怎么做的?”

“降到外地去做个县丞,没多久就调任它地,当了知州。”

范仲淹笑了笑:“这样的例子,在大宋到处都是,官家其实也想改变过,但每次他想做的时候都人人自危,当初处置个夏守恩都引发朝野反对如潮,最后证据确凿之下,勉强把他免官流放,但也仅此而已,这还是夏守恩非科举出身,若是个进士,怕是什么事都不会有。”

在这一刹那,赵骏只觉得怒气喷涌,而且有种深深地无力感,猛地靠在椅子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双目无神道:“这样的大宋,还不如破灭了,重新来过得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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