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出马(下)

听得郭宁这么说来,一众少年嘻嘻哈哈地笑了阵。

大家都知道,郭宁的字再什么不好,毕竟日常批阅公文,练得很多。常人看来横平竖直,笔锋锐利而少拘束,都觉字如其人,谄媚些的甚至有夸赞自成一家的。

不过,随军学校刚建立的时候,郭宁亲自写了教材,天天给大家讲述,学生们普遍记得,当时情形,都道元帅一手破字。这是如今贵为周国公的郭宁和旧部小伙伴们拉进关系的话头,倒不必当真。

顶着郭宁亲炙弟子名头的最初一批少年们,如今各有去向。有的已经做到了中层军官,有的开始在衙门熟悉政务,也有些才能不在军政事务上的,郭宁对他们也有专门安排。

比如特别喜欢各种杂学的渤海人阿多,如今已经成了朐山船厂的提控,负责与南朝那边重金聘请来的大匠一起,兴造定海军的新型海船。

海州境内山海相连,良港极多,尤其朐山山势连环,与矗立海中的云台山相对应,既为良港,又是扼守山海通途的要塞。早年曾有宿迁人魏胜在山阳起兵,以此地为据点并投归宋国,海陵王以舟师数万人攻之不克,遂有水军营寨和船厂的旧址留存至今。

去年年底以来,郭宁重整水军,并陆续摒弃旧有通州样的单桅船只,引入南朝的名匠设计。但船厂容易扩建,造船的熟手匠人难得,能够用在海船上的木料更少,甚至用来填充木料榫合缝隙的艌料,都是南朝所出的更好。

所以天津府和盖州两地的船厂只能徐徐起步,而海州这边,仗着与南朝往来便捷,吸引人手也容易,船厂发展非常快。

在这上头,阿多是有功劳的。

至于许猪儿等少年,在随军学校里的资历比阿多要低一届。他们预定会在今年六月以后加入船厂,成为阿多的同僚,所以提前就来适应环境。

这批少年们见到朐山船厂这边的规模,见到从宋国南方巨资购入的木料层层堆叠,见到逐渐完善的海船图纸,心中自然生出许多期待。

这时候忽然郭宁来此,少年们更是人人欢悦。待到郭宁开口就是个玩笑,原本那一点因为地位悬殊而生出的紧张感也没了,纷纷凑上来讲述自家所见,夸耀近来的长进。

也有人表现得实在不怎么样,还忍不住犟嘴,结果被郭宁拽过来,手肘夹着脖颈,劈劈啪啪地往头顶上乱打,直到嗷嗷地求饶。

郭宁此番巡视到海州,身周轻骑简从。

他虽然地位越来越高,却很不喜欢那种深居九重云端的感受,更时常担心自己的耳目为左右遮蔽,所以自家周国公府里军政诸事稍稍得闲,就带着两三百的扈从到处游走探察,有时一日里奔行上百里。

饶是如此,海州这边毕竟是边境,如郭宁这样的大人物很少到来。被派驻在地方上的官吏、驻守将校骤然得到消息,难免担心自家有什么差错被周国公逮着了。自觉办事得力,立过功劳的人,也总想着要在周国公面前表现下。

这时候若能抓住机会,可不同于在其他那个上司跟前奉承,保不准就是从龙!

也就是许猪儿少年心性,才会全神贯注地往石壁上刻划他的大海船。郭宁驻足观看的这段时间里,许多人陆续赶到,聚集得越来越多。

来的不止文武,连带着远处还有本地的乡豪、在港口常驻的富商、船主之类,也都簇簇拥拥,在郭宁和少年们身旁围了个越来越严实的大圈。见周国公心情不错,所有人都露出笑容。

自定海军控制了海州,本地与南朝的贸易一直兴盛,许多商贾因此发了大财,此时围拢在外的商人里,还有不少是南朝人,专门长居在此经营生意的。

都元帅府开始营造水军营寨和船厂以后,也带动了地方的繁荣。本地百姓多年困苦,通常都靠着泛海打鱼补贴家用,定海军将士入驻以后,不止渔获有了大买家,响应征募卖力气干活也能赚钱。

有这么多的好处在,本地人与定海军的关系甚是亲切,所以也愿意赶来奉承。

大圈外围的很多人压根听不到郭宁和少年们说什么,反正看到少年们哄笑,他们便觉得不是坏事,也跟着呵呵地笑个不停。

郭宁还没顾上他们,侍从注意到几个地方官员揪了吏员来吩咐,赶紧过去道,周国公接下来只看船厂和军营,莫要组织人群迎接,更不要安排什么虚头巴脑的内容,被发现了必定严惩,莫要自误。

地方官员正连连点头,远处蹄声急响,有信使纵马直入内围,奉上书信。

郭宁打开一看,神情立刻变了。

旁边随员问道:“国公何事忧虑?”

郭宁运足中气,大声叹息:“开封的伪帝起兵南下,和宋国打起来了!从京湖到淮西,战场波及数百里,两边动兵不下十数万,已经杀得血流成河啦!”

这话出口,顿时引得外间众人哗然。

本地百姓倒还罢了,商贾们素来消息灵通。开封方面兴兵南下的事情,此前数日就有隐约传闻,当时众人都觉得,那是两国边境上常有的小冲突。

这种冲突在两国朝廷中枢自然是看不到的。实际牵扯到走私的利益,或者越境抢掠的山贼水寇之类,几乎每年都不停,只要动兵规模不大,不牵扯两国的正规军,两边朝廷便都装聋作哑。

可按照郭宁的说法,那冲突竟然闹大了?真就成了大战?

是开封那边穷极成狂,还是临安那头又被哪个唱高调的疯子挟裹了?这两消停些不好么?

一个衣袍华贵的商贾壮着胆子询问:“周国公,这是真的?”

郭宁挥舞着书信反问:“这还能有假?宋国的使者名唤宣缯,已经坐着海船去往中都,求我大金主持公道了!”

“周国公,两淮乃是一体,若战乱绵延,莫说海州这边,我们这些行商贩卖之人也受影响,恐怕生意都要维持不下去……大宋既然要说公道,我们便赶紧给他公道罢!关键是莫要厮杀,莫要影响到咱们淮东一带生民安居乐业!”

那商贾在海州算是个人物,见到地方官员也不很害怕。这会儿忧心战事,难免多嚷了几句。

嚷完了便发现,郭宁骤然举目看了他一眼。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看似寻常的青年,其实是嗜杀好战、凶名卓著的枭雄,手底下的人命成千上万。

这位周国公和自家亲信和蔼谈笑,难道对外人也客气了?定海军的大政,又关我这这个贩卖茶叶的商贾何事?自家才过了一年安生日子,兜里有几个臭钱,就敢去指点周国公?是嫌脖颈上的脑袋太多么?

顿时他又惊又怕,脑海中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时,已经两腿发软,坐倒在地,而原本围拢在身边的人群呼啦啦地散开。

郭宁沉默片刻。

众人屏息等着。

半晌之后,郭宁慨然道:“诸位,我郭某人虽然自幼从军,其实平生不好斗,惟好解斗。何况百姓比年以来连遭灾害,已然困苦。再逢战乱,必定更加艰难!我这就回连夜赶回中都去,面会南朝使臣,商议出个平息战乱的法子来……退一万步讲,再怎么样,我绝不允山东地界牵扯进战事,诸位可以放一百个心!”

众人闻听,有的夸赞,有的吹嘘,纷纷道,有周国公出马,大家必然是放心的。有人面露喜色,估摸着眼下的生意似乎不会受到太大影响,说不定找准了脉络,还能大赚一笔。还有人拔足就走,打算立即去把淮南的家人接到海州避难。

聚拢的人群骤然散开,从人牵来战马,郭宁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策马奔了数里,他问道:“这么说好么?怕是有点用力过猛?”

徐瑨在边上恭敬答道:“这批聚集起来的商贾,经我事前挑选过,都是在淮南有家有业的,一个个地最怕打仗。主公既有这番话,他们自家就会添油加醋,把三分话说到十分,由不得人不信。”

“又恐中间隔着诸多山水、军州,这消息传播得不够快……”

“海州城里,有个开封方面的暗线。那是李云特意转交来,要咱们留着的。他们有和开封快速传讯的渠道,若今晚轻骑快马启程,消息最多五日,就到开封。”

郭宁点了点头:“中都那边,也得大张旗鼓,作迎接宣缯的姿态,作为呼应……中都也有开封的暗线,他们要传信,估计比海州更容易。”

在中都方面,录事司出过疏漏,是被郭宁狠狠斥责过的。徐瑨肃然道:“主公放心,那伙人俱在掌中,传信若是慢了一点,我的人出面替他们研磨执笔!”

“好。”

骑队向北奔行数里,大路分一股岔路。道路的主干继续向北,贯通山东腹地;另一股向西,贴着沂州往苍山中去,因为苍山以西以北,都是红袄军刘二祖等部长期盘踞的所在,这道路素少人行,乱草萋萋。

而郭宁便在此拨马,疾驰向西。

(本章完)

第727章 良机(上)

东西两个金国,虽然彼此势不两立,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去年以来,郭宁的权势越来越强,权臣姿态也越来越足。中都、河北等地的女真人看在眼里,难免惊恐。待到皇帝凄惨坠死,朝廷固然义正词严,宣讲都元帅的忠不可言;但各地女真人又不是傻子,他们陆续掀起南逃的浪潮。

尤其是河北东路各州曾得仆散安贞的经营,是猛安谋克组织较完善的地方。管辖此地的李霆压根不承认本地女真人的存在,固然强行打散了很多人抱团的企图,也难免激化当地猛安谋克的躁动。

对这种逃亡的情形,郭宁并不特别介意,还曾给磨刀霍霍的李霆传信,让他高抬贵手。按照有司的统计,随后短短半年里,约有三四十万的女真人从中都、河北等地携家带口逃亡到了大名府和邢州、相州一带,然后又有相当部分渡河南下,聚集到开封周围。

这都是大金的内族、国人,是凭着对大金的忠诚才能如此。开封朝廷站在任何角度,都不能苛待他们,反而为安顿他们花费不少。而这些人里头包括了许多官员贵胄,他们的亲朋好友、故旧门生,依旧在中都朝廷的控制区域生活。

去年下半年以后,随着蒙古人的退去,中原、河北大地上的社会秩序逐渐稳定,已经崩溃的道路交通也开始恢复。无处不在的流民少了,行人不用担心半路上被他们宰了做成人脯;聚众自保的山寨水寨里,首领人物也陆续得到周国公赐予的官职,开始考虑带着部下回到故乡,继续以农耕为业。

这样一来,东西两家绵延千里的边境线上,人员往来很难阻断。往来既然便捷,南逃的女真人便开始呼朋唤友,进而引起了又一次难逃的风潮。

好在当时遂王完颜守绪登基建业,招抚天下豪杰之士,开销已然极大,这时候再有数十万女真人南投,开封方面实在供应不起。且开封朝廷虽然自诩继承大金的统序,朝堂上掌握权柄的,却有田琢、侯挚等汉儿大员,他们未必乐意大批女真人贵胄涌入朝堂,打破原有的平衡。这一次风潮的规模,便远不如先前。

饶是如此,南逃的女真人一直都没有少过,而抵达南方的女真人越多,开封朝廷打探中都内情的能力就越强。

哪怕郭宁藉着由头,清除了不少可疑分子,但效果终究有限。

一直以来,定海军政权力图全盘继承大金在草原南部和东北内地的经营,这是军事和政治上的要求,也是经济上必须的保障。要拉拢东北内地的无数异族,他便不能总是对着女真人喊打喊杀。

大辽和大金统制北方数百年,定海军中多的是胡儿或有胡儿血统的,郭宁也不可能颁出个杀胡令,单把女真人抽出来宰了。

结果便是,中都的军政情报,在开封看来殊少机密。

郭宁在漠南山后重新恢复界壕屯堡、迁徙军民屯田,招募草原上亡叛部族的努力瞒不了开封方面。

他在北京路和东北内地优容女真人军阀,持续以财力收买诸多酋长、渠帅的手段瞒不了开封方面。

他以中都路直沽寨为中心,动用大量民伕营建霸府,定名天津,并试图以此为基拓展海上的利益,这依然瞒不了开封方面。

某种程度上,这些内情不断外传,甚至促使了开封朝廷南下劫掠。

毕竟定海军的勇猛强悍,天下咸知。如果郭宁带着二三十万的兵马虎视眈眈,摆出一副急于东征西讨,混一天下的架势,开封朝廷不止不敢妄动,还得竭尽全力去加强从大同府到大名府的军州守备。

但随着那么多的消息不断传来,进而汇总于开封中枢,大家就看明白了:

整个北方被蒙古人扫荡过以后,已经是一个烂摊子。郭宁既然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就得勉力维持。

自古以来,维持烂摊子这种事,都会消耗巨大的政治和经济资源。何况郭宁初掌大权,把很多事都看得简单,他不止维持,似乎还在竭力缝补修缮,想要恢复民生,进而奠定新朝的基业。

不说别的,光是天津府的经营、漠南防线的恢复两项,就几乎是无底洞。当年海陵王倾天下之财营建中都的结果,章宗皇帝为了界壕耗尽国朝人力物力的旧事,都还历历在目。郭宁得有多大的财源才能做到这些?

开封朝廷的重臣们替郭宁算过很多次账,他们非常确定,郭宁要新辟财源,只能着手海上,而着手海上先得巨额投入,这一进一出,短时间内顶多是个平账。

进而群臣也就确定,在这种局面下,在短时间里,定海军根本没有大举行动的可能。

那么,如果只是一两万兵马的攻势呢?

成吉思汗便是在与郭宁万余精锐的正面对抗中惨败。开封方面多有宿将,但没谁觉得自己能比成吉思汗更擅长厮杀。

可先前定海军山东方面出动过一万人的兵马,意图威吓南朝,最终雷声大,雨点小。他们攻打一个小小的宝应县城三天都没得手,只能悻悻退兵!

由此足见定海军此前积攒的家底确实被大量消耗了,他们的粮食不够支撑长期作战,精锐士卒也大量分散到了新组建的军队里,导致军队的战斗力有所下滑。

与之相对,开封方面的控制区域在北面有山河表里,在南有大名府这座重镇,还有卫州、滑州、曹州等一系列沿着黄河布设的坚固军事据点。郭宁麾下的小股兵力既然奈何不了孱弱之宋,就更加奈何不了大金。

这对开封朝廷而言,是个难得的时机,也是必须抓住的时机。

倒不是说他们要去攻打山东河北,定海军毕竟凶猛,就算攻不足,守也有余。开封朝廷就算要作死,也不会这么做。他们想到的办法,是趁着郭宁忙于整顿内部政务,出兵南下。

南下便能劫掠,以劫掠之财维持十三都尉的新军。

南下便能练兵,通过和宋人的厮杀,趁机调整陕西、河南两个统军司的将帅人选,进而检验己方在军事上的振作是否有效。

南下便能迫得宋国交出岁币,甚至以使开封朝廷有继续整军经武的资本!

如今天下三分,以南朝的武力最为孱弱。开封朝廷的这一谋划,几乎是他们必然的选择,不能说没有道理。

就算其中有点风险,也是要争夺大统所必须的。

如果什么风险都不敢冒,而只坐守开封做守户之犬,那也真没必要另立大金朝廷了,不如直接向郭宁俯首投降了事。

因为十三都尉之兵猥集开封,编练甚紧;开封金军骤然南下,宋人事前都没有准备,更别提隔着老远的中都方面了。

但开封朝廷没有想到,宋国确实虚弱,但仍有自保之力。他们更没有想到,郭宁对宋国的渗透很是顺利,所以得知开封金军动向的时间,其实比宋国的行在临安更早;而郭宁手上能动用的资源,也比开封朝廷上下想象得更多。

中都元帅府。

在天津府忙碌数月的胥鼎前脚进了丰宜门,后脚就拐进了元帅府,径直来见耶律楚材。

他屏退左右,低声道:“怪不得天津府那边,粮秣支应总觉不足!咱们在淮南方向耗费许多资财买动商贾,这才打通了经运河走私粮食的线路……但从那里发运的粮食根本就没有到达北方,也没有到登州、莱州!”

他凑近两步,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我亲自去调了左右司的簿册副本看过!海州朐山港的记录里,分明是有这些粮秣的……它们去了哪里?”

耶律楚材从大堆文牍抬头起来,哈哈一笑。

益都枢密院。

完颜承晖难得来一次,便熟门熟路地找上了杜时升:“进之先生,咱们有一阵没见慧锋大师了吧?月头上周国公经过益都,都没见他出面迎接。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杜时升装傻充愣:“是啊是啊,我也有一阵没见他了。他去哪里了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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