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共克时艰

春日无雨,远山如黛,一片白云正在缓缓移动,山谷入口的古树上挂着风铃,偶尔才响起稀疏的铃声。

欹湖上的渔舟静静停泊着,柴扉空掩,偶尔可听到孩童嘤嘤的哭声。

这里是辋川别业之中一个临湖村庄,王维的居室便在村后的山腰之上,所谓“南山北垞下,结宇临欹湖”,可他虽富有这片山水,住处中却是空空荡荡,除了茶台、经案、绳床,别无所有。

自从他妻子死后,他便再未续弦纳妾,吃斋念佛,过着禅僧般的生活,加之三年前他母亲过世,他就一直在此守丧,而丧期才过,安禄山便叛乱了,甚至占据了他的辋川别业,近来正在收缴佃户的积粮。

这天他正坐在居室内打坐,有两个贼兵带了一人来看他,他抬头一看,愣了一下,道:“裴十?你怎来了?”

来的是他的至交好友,裴迪。

两个贼兵往屋内看了一眼,见什么都没,推了裴迪一把,自便离开了,给他们老友叙旧的机会。大燕对这些声名远播的诗人还是很尊重的。

“我怎来了?自然也是被俘了。”裴迪入内,在王维面前盘膝坐下,道:“我近年一直隐居于终南山,数日前,不知为何有一支贼兵入山,占据了观庙,将我也擒了。”

“想必是要与官兵在秦岭动兵了。”

“听闻裴乾佑去了趟洛阳,又回潼关了。”裴迪道,“上元夜,安庆绪于洛阳宫城大宴贼臣,致意求访乐工,欲效圣人的梨园盛况,打算把你我带到洛阳去,往后你抚琴作歌,我吹笛伴奏,献艺于胡羯。”

王维叹息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山,似想望见山另一边的长安。

他想到关中的惨状,又想象着洛阳城中叛军大肆宴饮的画面,叹息着便作了一首诗。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更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裴迪听了,心中萧索,道:“长安近在咫尺,你我却被俘受辱。”

王维那摩挲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忽下定了决心,道:“倒不如死节罢了!”

“摩诘。”裴迪忙拦住他,道:“你是信佛之人,岂可杀生?”

“你一惯隐居避世无妨,我却不同,深受君恩,今若降贼,玷污了忠节,有何颜面存于当世?”

“听我说。”裴迪递过一瓶药丸,低声道:“我素知你心意,特带了这药来,你服下后将有痢疾症状,称病不供职于燕贼便是。”

王维悲然闭目,摇了摇头。

裴迪合住他的手,正要继续开口,远处忽然响起呼喝声。

“什么人?!”

两人当即出了门,只见正在村中纳粮的叛军像是发现了什么,往南边的山林中赶了过去。

一名老佃户趁着看守没注意,悄然往王维这边走了过来,到最后俯着腰小跑不已。

“阿郎,小老儿有话要说。”

“进来说。”

“昨夜,有人从峣山那边翻进了辋川,想要见阿郎。小老儿便与他说,阿郎若肯见他,今夜就在阿郎种的那棵银杏树下会面。”

王维心念一动,马上便猜到来的很可能是官军。

可夜里如何见到对方呢?

他思忖着,目光落在了手里的那瓶药上。

“裴十,伱方才说这药服下之后会如何?”

~~

开元十九年,王维的妻子崔氏离世,年仅三十一岁。

王维这一生没有给她写过情诗、悼亡诗,唯独在那一年,亲自于南山之上种了一株银杏树。二十四年过去,银杏树已参天耸立,亭亭如盖。等到了秋天,银杏叶便会如彩蝶一般漫天飞扬。

而在这个初春,只有一個丑陋的男人隐在银杏树后方的灌木林中,等待着王维。

夜半三更,终于有人踩着地上的枯枝过来,走到了银杏树下,身影颀长消瘦,披着宽松的袍衫,仿佛老僧。他先是伸出手,轻轻抚摸了那笔直的树干,之后才环顾四看。

“我到了,阁下请出来吧。”

“还真是摩诘居士。”

随着这句陇右口音浓重的话,那丑陋的男人才从灌木丛中出来,他很警惕,又问道:“先生是怎么出来的?”

“我给守卫下了药,趁他们腹泻之际悄悄过来的。”王维回过头,道:“我见过你,是薛白身边的人?”

“叫我老凉就好,是这样,我从雍丘来的,奉命支援长安。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来。”

老凉转身指了指南边山的轮廓,恰可见一轮明月挂在山阙上,他继续道:“既是支援,自有兵马、辎重、粮草,可不能像我一样翻过峣山来。”

“被堵在峣山外了?”

“是。”

王维遂沉思了起来,过了一会,问道:“你识字吗?”

“识。”

“我带了辋川的地图。”王维从袖中拿出图纸,展开在月光下,指点着,“我们在此处,冈岭,南边便是你来的深山。”

“小人知道,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你竟知这首诗?”

“我也喜欢诗。”老凉咧嘴笑道。

王维继续道:“这一片虽没有贼兵,但山冈尽处峭壁陡立,兵马自是过不来。你可带人向西行,有片白石滩。”

老凉道:“探过,那边有河,水流湍急,两边山谷不好翻,沿河走又越走越西,恐怕到不了关中。”

王维笑着摇了摇头,道:“秦末,汉高祖与项羽约定,先入关中者王,汉高祖走的也是你这一条道,被堵在了峣关,他依张良之计,于峣山遍插旗帜,布下疑兵,然后‘绕峣关,逾蒉山,击秦军,大破之蓝田南’,可知他从何处绕的?”

“峣关可绕过去?”

“到了白石滩,你莫沿河走,而找到一条汇入河的小溪,缘溪上山,有一泉名为‘金屑泉’,‘潆汀澹不流,金碧如可拾’,你观察那泉水是何处来的。”

“何处来的水?”

王维向后一指,道:“欹湖。”

“可隔着一座山……”

王维点点头,低声道:“湖水与金屑泉相通,换言之,水流穿山而过,自有天然洞穴。”

老凉大喜,不由分说就拿了那地图,卷起来收好,想了想,又道:“这样一来,马匹、盔甲、粮草还是过不了?”

“我不知兵,但你等若是分兵一支,绕后攻打峣关,前后夹击之,如何?”

“好。”老凉领会,当即起身,又问道:“先生与我一道走吗?”

王维摇头道:“我若走,一则败露了你们的计划,二则连累了我的庄户。”

他深深看向老凉,脸上泛起苦意,道:“我的名节,便全托付于将军了。”

“放心吧,先生是为平叛立大功之人!”老凉捶了捶胸膛,嘭嘭作响。

~~

长安。

上元节之后数日,城中的粮草愈发捉襟见肘了,而叛军对城池的攻势也越来越强。

当时李隆基之所以逃出长安,就是预料到这种情况,薛白并不比他聪明,只是更有面对困难的勇气。

“官仓里没有粮草了,想必勋贵、世家中不会没有存粮?”

这日延英殿议事,薛白见别人不提,他便率先提出了这个问题。

在此危局之下,并没有人站出来明确地反对此事,默许着薛白派禁军去纳各家的粮食。

李琮也依旧是完全信任他的态度。

反而是离开大明宫时,颜真卿提醒了薛白几句,缓缓道:“我知道,你在常山、平原、雍丘守城,也曾纳过大户的粮,但长安不同,多的是五姓七望,有些世族甚至连天家都不放在眼里。城中能收缴的粮食我已都收缴了,剩下的一些人,若动他们,恐会出些乱子。”

“我明白,丈人不是在为他们说话,而是怕他们降了贼,或转而支持李亨。”

薛白有些迟疑,倒不是没下定决心,只是考虑该不该与颜真卿直抒胸臆,最后还是道:“而我的应对也简单,若不施雷霆手段,则不怀菩萨心肠。”

颜真卿果然皱起了眉,道:“眼下最支持朝廷守长安的,大部分便是这些人,你一旦动屠刀,与贼兵有何区别?万一弹压不住,让他们拿了你我头颅献城无妨,大唐社稷恐毁于一旦啊。”

“丈人说的‘最支持’三个字,我不太认同,小民之家交一石粮守城,也许就是全部身家。世家大族交一万石也许于他们只是九牛一毛,谁更支持守城哪能说得准。”

薛白说着,语气有些老气横秋起来,又道:“还有,问题总归是要解决,观这场叛乱之前的大唐,门荫的名额全是世家大族的。科举呢?其实我们都清楚,绝大部分还是世家大族的,每年才几个寒门子弟?天宝六载先是‘野无遗贤’案,我们春闱五子闹破天了,最后中进士的寒门子弟才几人?六七人而已。”

这些,颜真卿自然懂得,叹道:“我知你要说什么,有真才实干者难申抱负。以往,他们想入朝为官,还能到边塞立功,出将入相。这些年,哥奴把最后这晋升之途也堵死了,怨气累积,终酿成大祸。”

“丈人也很清楚,不是安禄山如何,而是这大唐留给寒门庶族的机会还是太少了。”

“那你待如何?把长安城的世家大族杀尽不成?真正要做事,等平叛后改门荫、改科举。”

薛白深以为然,点了点头,道:“可今日这等情形下我若还怕他们,来日又如何敢拿掉他们的门荫?清算他们的田亩、佃户?”

颜真卿没再说什么,他本就是站在薛白这边的,只不过是怕他操之过急、引火烧身。

薛白既主意已定,他便为他兜着便是。

此事果然不顺,当天就遇到了第一个阻力。

~~

“谁家?”

“太原王氏河东房,王纮。只说此人你或许没听过,我只说他的三个兄长。王维,你很熟悉,且对你还有恩……”

薛白道:“你知道,名门望族,很容易施恩于人,因为他们有这个条件。”

杜妗笑了笑,道:“你被活埋之时,是王维把你带回长安的。”

“便说这件事,当时赶驴车的老庄头更想帮我,可为何都只说是摩诘先生与我有恩?因为马车是他雇的,他是名门世家,个人过得再朴素,他也拥有辋川的千亩良田,方圆二十余里的山川河流。”

“我知道,我们也有陆浑山庄。”

“是,国难当头,我也捐出来嘛。”

杜媗道:“王纮已捐出了家中七成存粮,留了全家人的一年的口粮。我并非是替王家说情,只是怕人说你恩将仇报。”

“每家都把这些存粮拿出来,长安便能多守一个月,到时哪怕不能击退叛军,蜀郡的粮食也到了。”

话虽如此说,薛白其实想过到时若情况没有改观又怎么办。若自己遇到张巡最后那种绝境怎么办?吃老鼠,吃树皮,吃盔甲上的皮革……然后,吃人吗?

他得非常拼命,才能不落入那样的情形。

而眼下,若不让大户把粮食拿出来,城中已经有贫民在卖儿卖女了。

“王纮的另一个兄长叫王缙,你应该也认识,他如今是李光弼麾下的节度判官。”杜妗不得不提醒道,“你要知道,他左右得了李光弼的兵粮辎重,也能够影响李光弼到长安勤王还是去朔方拥立新君,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把王家最后的存粮收走吗?”

薛白苦笑了一下,道:“我一直知道这很难,所以大家都做不到,但我首先得坚决。”

“好,我说完,王纮还有个兄长叫王繟,官任江陵少尹。收复河南之前,长安所需的粮草得经江陵转运至蜀郡再运来。”

“我知道。”薛白道:“我亲自带人去纳粮。”

“好。”杜妗虽提醒他,却并不干涉他最后的决定。

杜媗则是上前,柔声道:“你好好劝劝王纮,让他主动把粮交出来。”

“嗯。”

薛白出了门,心想,或许在王纮眼里,自己这种行为是抢。可实际上,是大唐税制、官制以及几乎所有制度的不公给了这些人不自觉中剥削百姓的机会,导致了战乱,甚至于国家差点都要灭亡的地步。

他相信王纮必是从没想过剥掠谁,因为他与王维是很好的朋友,知道那是怎样清净、素洁的一个人,可本心不剥掠,不代表着家世的无辜。

若今日再纵容他们,早晚还是要有人“天街踏尽公卿骨”,踏尽公卿骨不要紧,却可怜天下间无数陪葬的无辜人,可惜整个家国天下被打落的历史进程。

……

“大唐立国百余年,开创了从未有过的盛世,旧的制度已经不适应了,这场叛乱就是提醒,我们该作出改变了,就从今日开始、从你我开始,如何?”

当薛白见到了王纮,便语重心长地劝了他许久,最后这般劝慰道。

“薛郎啊。”王纮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再拿出三百石粮食,可好?这是我一年的俸禄。”

他是个很面善的人,四旬年纪,穿着也并不华贵,只是很得体。面对薛白也一直是很友善的态度,带着为难之色又补充了一句。

“此事我还未与拙荆商议过,待她得知……唉,也就是薛郎来。”

薛白执了一礼,又道:“请王兄与长安城共克时艰。”

“我难道还不够共克时艰吗?”

“敌军压境,城中军民皆是缴纳存粮,集中分配。”

“薛郎言下之意,是要让我家中儿女与普通百姓一样嚼用粗饼不成?”

“不错。”

王纮非常诧异,不由道:“我是太原王氏嫡支,先祖自周灵王始千年不坠,我妻子出身荥阳郑氏,当年圣人为荣王选亲,郑家尚且回拒了,我们的儿女却要连吃食都没有不成?”

“危难之际,连圣人、殿下每日所食都与平民无异。”

“那又如何?!”王纮终于怒了,喝道:“我的粮食,不予,你还要抢不成?!”

“咣。”

一声响,薛白突然拔出了佩刀。

他没有再多劝王纮,径直下令道:“取粮!”

王纮眼见士卒们冲进他的宅院,气得嘴唇发抖,指着薛白,道:“让他们停下!否则薛郎早晚必有后悔之日……”

然而,只有一把刀架在了他面前。

“敢阻挠者,杀无赦。”

~~

薛白之所以第一家就来纳王纮的粮,无非是柿子先挑软的捏。王纮虽有着世家大族的傲慢,但毕竟是知书达理,心地也算善良,到最后,眼看薛白让人取了粮,也没敢真扑上去拼命。

但这天,还是有人死在了薛白的刀下。

且此人身份地位并不低,乃是杨贵妃的姐夫、韩国夫人的丈夫、广平王的岳丈,官任秘书少监的崔峋。

薛白把崔家作为第二个纳粮的选择,因为他认为杨家也算是自己人,何况在陈仓之变时杨家三个国夫人的命都是他救的。

当时,崔峋因为是广平王的岳丈,又是博陵崔氏,家世显赫,并没有受到太大的牵连,未与韩国夫人一起逃跑。但找到圣人之后,崔峋还是选择返回长安,一是忠于圣人,二是与妻子团聚。

彼此有颇良好的关系,薛白还让杨玉瑶提前打过招呼,没想到,最后还是谈崩了。

最初,也是好言好语地商量,崔峋一直说这不是粮食的事,而是规矩,他若交出了粮食,没办法对旁的姻亲故旧交代。

“我们的粮食若是那般好拿,早在数十年前,高宗往洛阳就食时就拿了。”

“现在不是就食,是叛军要杀入城中了,你们是要粮还是要命。”

“我们要脸面!”崔峋突然大喝,“以我的身份,每日排着队等丘八们发胡饼吗?!今日要我交粮,明日是不是要赶我上城头?!”

薛白依旧是拔刀在手,喝令士卒纳粮。

意外的是,崔峋径直扑了上来,他在禁军哗变时都没站出来保护妻子,此时竟是为了粮食挺身而出,推搡着薛白。

“竖子!不要欺人太甚!”

薛白反手就是一刀将他斩倒在地。

他说了“敢阻挠者杀无赦”就不能食言,不论对方是谁。否则,一旦让人看出他有一丝的软弱犹豫,他就要万劫不复。城内城外环伺的都是虎狼,他必须狠,必须言出法随。

“噗。”

崔峋没想到薛白真的毫不留情,直到躺在血泊里了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就要死了。

“你……”他指着薛白,喃喃道:“你攀三姨的裙带,你杀我……”

“收粮!”薛白看都不看崔峋一眼,冷着脸督促着。

那边,杨玉瑶正与她姐姐出了门来,恰见此一幕,惊讶地捂住了嘴。

“阿郎!”

韩国夫人与府中家眷们纷纷扑上前,捂着崔峋那不断涌出血来的伤口大哭。

“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不就是要粮食吗?给就是了。”

“不是粮食……”崔峋死不瞑目,喃喃道:“不是……”

他既然能逃出长安,就根本不在乎家里那些粮食,他在乎的是不能让薛白践踏了他的特权。

之前自己都说不清为何如此抗拒此事,临死之际突然想明白了,他讨厌的是薛白的态度,分明是在针对他们这些名门世族。

为什么不等长安城的平民都饿死一批了再征粮?局面都还没到易子而食的地步,马匹都还没杀,树皮、皮革都还没开始啃,为什么薛白的第一反应是要他们这些人的粮?薛白有偏见,就是针对他们来的。

今日退一步,明日必然还要退第二步。让这么一个敌视世家的人掌权,比让叛军攻破长安都糟糕,必须拦着。

崔峋脑中的灵光越来越亮……终于,他离开了人世。

~~

入夜,叛军的攻势结束。

城头上的尸体被拖走,伤者还在哼哼唧唧。

薛白、王难得、姜亥等将领们领了军粮,席地而坐,随口聊着守城的事宜。

谈到今日纳了粮食,刁万岁哈哈大笑,说到薛白杀崔峋之事,更是抚掌大叫道:“杀得好!”

正此时,姜亥小声提醒道:“郎君。”

薛白回过头,见杨玉瑶正站在那儿看着他。他便起身,走了过去。

“一起走走?”

两人遂沿着城垛一直往南走,路上不时能看到断手断腿的伤兵、面黄肌瘦的仆从兵。

薛白有时会指着其中某人,说些他们的故事。

“那个瘦老头,大家都叫他祥老头,其实才三十岁,看着老。前几天军粮不够,每人只能领三分之一,他差点没饿死,守城时直往才煮开的金汁里栽。你知道,城中有人连金汁都……他们拿命在守长安,我不能让他们饿死。”

杨玉瑶道:“我知道。”

薛白道:“最初,我们开丰味楼之时,我说过会保着杨家,这句话,现在还算数。”

“我知道,否则在陈仓你就不会冒死来救我了。”

“但必然有磨合。”薛白道,“你姐夫,就是在这过程中被磨合掉的那个,希望你明白。”

说罢,他举目看向城外,无意中见到了什么,举起千里镜看去,竟看到有一骑正在向这边飞奔而来。待离长安近了,从怀中举起了一面小旗。

月光照着旗上的标志若隐若现,薛白的一颗心也随着它起伏。

因为他认出,那似乎是老凉的旗帜。

“薛白。”

“你先去。”薛白暂时顾不得杨玉瑶,道:“我忙过了再……”

忽然,杨玉瑶搂了他一下,道:“我来是想说,玉环想要见你。另外,我没怪你,阿姐要改嫁了。”

(本章完)

第468章 玩火自焚

杨玉瑶这两件事连着说,薛白因在盯着城外,乍听之下,一瞬间误以为杨玉环要改嫁了。

很快,城外的信使突围奔到城门下,他顾不得旁的便赶下城去相见。杨玉瑶原本还想借着此事向他撒娇,此时却只能在城头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冤家,一句都不哄我。”

她这般轻声自语地骂着,偏又觉得薛白身影极有魅力。为了他,如今连姐夫都死了一个,付出了这般多,自是不舍得坏了交情,无可奈何。

这边杨玉瑶兀自烦恼,薛白却是一忙就到了三更时分,才到她宅中歇下。

也不知他得了什么消息,情绪颇亢奋,依旧没哄着杨玉瑶,而是兴致勃勃地道:“我知长安城中怨恨我者必众,可只须击败叛军,他们再恨我也只能服我。”

“嗯,臣服你……”

长安三月,远处响起了莺啼,也不知是哪只幸运的小鸟并没有被饥饿的人们捉了吃。

薛白累极,沉沉睡去,耳畔还听到杨玉瑶幽怨地嘀咕道:“哼,就会挑软柿子捏。”

他遂想到她竟知自己的心思,若此战能胜,他便要再拿王纮立个典型、树立威望,确实是捏软柿子。

之后,隐隐做了个很急迫的梦,像是忘记了某件事,等薛白再醒来时,便听到门外有女子的交谈声传来,是谢阿蛮的声音,他这才想起来本该去见杨玉环的。

薛白以觐见圣人的名义进了太极宫,到了之后却直接被引到了万春殿,并未见到李隆基。

这是一个“工”字殿,分为前殿与后殿,中间一条通道,立着屏风。烛光昏暗,再加上弥漫着的熏香,透着股神秘的气质。

谢阿蛮上前道:“贵妃,薛郎来了。”

屏风那边没有声响,薛白等了一会,心生不耐,干脆绕过屏风。

杨玉环侧躺在椅上,肩上的彩纱垂在地上,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是肤白如雪。所谓绝世美人,就是虽只短短几日未见,再一次见到,依旧会被惊艳。诧异于世间竟有如此标致的容颜。

标致不算很厉害的词,可标致至极,自然也就赏心悦目至极。

她方才似乎睡着了,听得动静,抬眸,有些慵懒地瞥了薛白一眼。因那双眸,周遭的一切仿佛安静下来,全都耐心等待着她睫毛完成动作。

一瞥,杨玉环复闭上眼,撑起脑袋,以有些迷糊的声音向身后的张云容问道:“睡着了,我等了多久?”

“贵妃睡了一整夜。”

“这么久吗?”

杨玉环蹬了蹬被褥,道:“都下去,我代圣人交代阿白几桩事。”

“喏。”

等张云容、谢阿蛮领着宫婢们离开,杨玉环勾了勾指头,问道:“可知我唤你来有何事?”

“想必是听说了崔峋之死?”

“你羽翼丰实了,杨家对你而言没用了?”杨玉环没有作出幽怨的表情,只是低下头,眼光一黯,便能让人顿生怜悯之心。

薛白不吃这套,坦然道:“很早我便提醒过贵妃,杨家将有大祸,最后应在了陈仓之变上。若非答应过保护杨家,我何必冒险相救?”

“是,你对杨家有恩。阿姐死了丈夫,怕得罪了你,连忙便要改嫁。”

“韩国夫人新丧了丈夫,又是在如此兵危战凶之际,现在就改嫁,若不是早有奸夫,那就是要与别的世族联姻对抗我了?或许……我可以认为这是威胁?”

这句话有些言重,杨玉环忙否认道:“岂是要对抗你?阿姐与崔峋早已恩断义绝罢了。”

薛白道:“那就请贵妃去告诉她,分辨清楚对方的目的,可莫让我再杀她一個丈夫。”

杨玉环竟是“噗嗤”一笑,似觉这是个笑话,之后,她收敛表情,怪罪道:“你既清楚这杀人夺粮的举动不得人心,还非要做,当我不为难吗?”

“万一城破了,遭难的还是杨家,伱又何必为了世家的利益被人当枪使?”

“我怎就被当枪使了?你杀了我姐夫,我不能设法榨你些好处?”杨玉环嗔了一句,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放了过去。

她比杨玉瑶更敢于得罪薛白,试图拿言语敲一敲他,可也只敢略略试探,不敢真说重话,怕撕破了脸。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眼下若没有了他,多的是人能将她与她身后的家族撕成碎片。

也就是说,一句轻嗔,杨玉环便是选定了她在此事中的立场。这并不容易,毕竟,她与薛白的关系不像杨玉瑶。

“贵妃想要何好处是不能直接与我讲的?”

“说多少回了,唤阿姐,你只与三姐亲近不成?”杨玉环再次勾了勾手指,压低了声音,道:“圣人如今这般模样,我在这宫里待不住了,放我走如何?”

薛白不动声色,道:“长安被叛军包围,阿姐能去哪?”

杨玉环追问道:“那若是,解了长安之围,你可愿放我走?”

薛白沉默着,没有马上给出答复,而是在思考着。

“你知道牡丹是如何谢落的吗?”杨玉环缓缓道,“它不像别的花,一点点凋残。而是在开得最美最灿烂的时候,带着花瓣整朵落下去。”

说着,她的神情渐渐哀婉起来,对牡丹花谢的婉惜要远远大于姐夫之死。

“不论再多人想欣赏,牡丹只遵循它自己的花期,世人说它富贵,我却觉得它是高贵。可我却做不到,我平生有两次机会像那样谢落,一杯毒药、一条白绫,我都退缩了,最后落得被困在这深宫里一点点枯萎……你感觉到我的枯萎吗?”

她以一双明眸直直盯着薛白,等着他的回答。

他抬了抬手指,像是想触碰她那水盈盈的脸颊,看她是否枯萎了,之后又停下动作。

“好吧。”

薛白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此事本就依你的意愿,我拦不住。”

杨玉环展颜一笑,由衷地欢喜。她算是摸透了他的脾性,方才她借着事由想敲打他,碰了他一个硬钉子;可若是真心相求,他哪怕为难,也还是答应了。

于是,她声音压得更轻,问道:“那,谁替你盯着圣人?只靠高力士,你放心吗?”

“我再找个人选来。”薛白道,“在这之前,你暂且忍耐,可好?”

“好,再给你透几个消息。”杨玉环此时才说起几桩正事,“庆王昨日来求见了两次,我与高力士挡了;荣王、永王也相继来求见,都是在你纳粮之后。”

“我知道。”

“但高力士只怕没与你说吧?圣人不太安份,昨日试图开口与陈玄礼说话,我恰好发现了,阻了此事。陈玄礼便去找了高力士。”

薛白眼神微微一凝,此事,他确实没听高力士说过。

以他的身份,想要在宫外掌控天子,已渐渐开始吃力了。毕竟他不是曹操,宫中这位圣人也不是汉献帝。

“所以……”

杨玉环再次开口,薛白听不太清,倾耳过去,感觉有发丝落在自己耳朵里,痒痒的。

“还是我最能信得过吧?”她问道。

“嗯。”

“真放我走?”

“知你不喜欢做这些事。”薛白还在思忖着,随口道:“这些年,你一直便不怎么干政。”

“那是因为我没有孩子。”杨玉环小声道,略微有些遗憾。

“嗯。”

“你呢?生不出吗?”

薛白一愣,有些许错愕地转头看了杨玉环一眼。

她似乎因打压他而找到了乐趣,用手半掩着嘴巴,悄悄问道:“我承认我生不出,你呢?”

“还年轻,控制着。”

“是。”杨玉环显然不信,故意以一个促狭的笑容冒犯他。

从两人目前的合作关系上来看,她并不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并不臣服于薛白,这从她平日里贪玩好动、天真烂漫的性情中便可窥见一二。她活泼,总喜欢在情绪上有互动,这或许会是一个很有趣的情人,却绝不是一个好下属。

薛白遂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是有威信的。

“看我做甚?”杨玉环偏要挑衅他的威信,小声嘟囔道,“好圣孙。”

“别闹了。过两日,我需杀边令诚,震慑内部,你替我请一道圣旨……”

~~

出了太极宫,薛白翻身上马,能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正在暗中窥探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目前的局面是有点危险的。想挟圣人号令天下,渐渐有些挟不住了;李琮对他心生忌惮;纳粮一事又得罪了世家大族,总之是人心摇动,

果然,一个坏消息又传了过来。

“边令诚又要往城外递信了。”

“给我。”

薛白展开那封信,只见边令诚在信上把近来长安城发生的诸事俱报与叛军,并给对方出了一个主意。

边令诚让叛军假装向大唐天子投降,唯有一个条件,就是杀了薛白。此事还有一个非常适合的理由,那就是一开始安禄山起兵,就是因为薛白故意逼迫,煽动内乱,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此一来,长安城中原本就对薛白不满的世族们一定会答应,这些人占据了朝堂中大部分的官职,到时必然群情涌动、逼迫李琮……

看罢,就连薛白都认为边令诚的建议是可能成功的。

此事听起来虽然荒唐,可在原本的历史上,唐廷确实就是从未“平定”过安史之乱,只是“绥靖”了安史之乱。简单来说就是招降、安抚了叛军。

说得再难听些,唐廷连绥靖都没有彻底做到,叛军们叛而复降、降而复叛,直到藩镇林立,大唐灭亡。

就好比是一场火,最初大家都看到了火星,后来起了小火苗,这都还在不难掐灭的阶段;即使到了现在,火势依旧是可控的……可世人都不知道,它其实有很大可能是在大家有生之年都灭不掉的,若如此,当权者的软弱必然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李隆基玩火自焚,而他的软弱,在他逃出长安的一刻就已经暴露无疑了,李亨、李俶父子的软弱亦是可以预见的,至于李琮,显然也不坚决。

薛白去了城头,把这封信递给了王难得过目。

这次,连一向胆大的王难得也感到了危险,道:“这封信是否该扣下?”

“为何?”薛白明知故问。

王难得问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玩火自焚’?”

“我看着这场叛乱,常常想到这个词。”

王难得会心一笑,却并不妨碍他往最坏的情况考虑,道:“一旦叛军依边令城这个计划做了,城中至少有一半的世家大族、高官重臣不会再支持你,到时,你指望我镇压得了他们?”

薛白问道:“你镇压不了?”

“当然。”

“你确实分析过彼此的战力优劣,确定城中若乱,你镇压不了?”

王难得沉默下来,深深看了薛白一眼,问道:“这种关键时候,你确定要纵容内乱?让边令诚怂恿这些人反对你?”

“边令诚是个宦官,他从来不是一个号召者,他之所以这么提,那只是因为这些人本身就要反对我,太子就是在猜忌我,内讧已经发生了,它只是还隐着,没有爆发出来。我们要做的是引发它,尽可能早地肃清人心,迎接真正关键的战斗。”

“我想想。”

王难得此前就没仔细去想过城中若乱,能不能镇压得住。此时才踱了两步,思忖着万一有人要打开城门引接叛军,怎么办?

他战阵经历丰富,很快便有了主意,用力一拳击在手掌上,有些兴奋起来。

“推演一下,假设崔乾佑得了这封信,不愿投降,却也必然会答应,借机攻入长安。他会遣快马向安庆绪请一封‘国书’,暗中递于边令诚,煽动城中官员。此时我们杀边令诚、除掉敢于作乱之人,然后,打开城门,放叛军入城。”

说到这里,王难得指向了城内。

那里还有一道城墙,乃是李隆基特意修建的,两道城墙之间夹着一条御道,供圣人行走于大明宫、兴庆宫、曲江池之间。

“叛军一入城,我们便封锁夹墙,瓮中捉鳖,伏杀叛军。”

“若顺利的话。”薛白道:“但这计划,有个最难之处?”

王难得问道:“圣人或太子不会答应?”

“不,这方面我已经做了准备。”薛白道:“难处在于,若是满朝公卿皆要杀我,我怕你下不了手杀他们。”

王难得深深看着他,眼神无比锋利。

两人对视着,瞳孔中仿佛已经出现了在皇城中大肆杀人的局面。

“我若下得了手呢?”终于,王难得沉着嗓子问道。

“度很难把握了。”薛白道:“若杀得多了,朝廷不能运作,社稷也毁于一旦;若杀得不够,我们震慑不了朝臣,死的就是我们。”

“我只管发狠,你来管喊停。”

“此事,我没有告诉王思礼、李承光、陈玄礼、郭千里等大将,连我的丈人也还不知情。”

“好,这反而简单。”王难得道,“用我们自己的兵马杀透了便是。”

薛白从他手中接过边令诚那封信,折好,拿出一支箭来,将它绑在箭杆上。

过程中,他动作很慢,给了王难得足够多的反悔的时间。

“还有一个问题。”王难得踱着步,道:“叛军有七万精兵,即使设计引一部分叛军入夹城杀伤,依旧不足以击退其主力。此时杀边令诚,是否会影响到我们原本的计划?”

“告知叛军我们的援兵、粮草路线就足够了。除掉边令诚,反而是避免露出更多破绽。让叛军在长安城下碰一鼻子灰,他们才会转而去打击我们的援兵,把战线拉长。”

“如此即可,不必怕我手软。”

王难得说罢,接过薛白那支信箭,射向城外叛军取箭之处。

“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

大明宫内也有门下省,位于宫城中轴线偏东的位置,离宣政殿、东宫都不远。

近来,李琮常喜欢在此处办理国事。一是因圣人回长安了,他得表示出一些谦卑的态度,不好常常在大殿朝议,二是因为到门下省更能亲近官员,积累他的声望。

这也是李琮在权术之道上大有长进的表现,他开始不那么在意名义,转而追求实质。其实他天资并不差,只是从小就被圈养在十王宅,活到了四五十岁才开始参政……只能说是,后发制人吧。

“殿下,薛白把臣家中的一点存粮全都抢了啊。”

是日来见李琮的是荣阳王李玚,与李琮是堂兄弟。

众所周知,圣人兄弟们感情深厚,所以对侄子们也非常好,李玚家中富裕,显然不会只有“一点存粮”。

事实上,李琮已派人打听得很清楚了,李玚被纳了上千石的粮,酒窖中的藏口更是不计其数,而在被纳粮之后,李玚亲自跑去与薛白争执,激愤之下说了一句“长安的贱民还未死一半,你抢了我的粮又能多守几天?!”

这等言论的影响自是极恶劣的,李琮亦不悦,认为损了宗室的颜面,故而面对李玚的告状,一直是平淡以对。

“好了,等击退了叛军再谈。到时圣人病也好了,我若不能处置得让你满意,你可到圣人面前请撤了我这个太子。”

末了,李琮以一句一锤定音的话赶走李玚,显得甚有权威。

他想得很明白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沉住气,就让薛白在前面得罪人、守城。待守住了长安,再将薛白推出来平民愤。到时,他心中忌惮之事也可解决了,薛白的身世也可不了了之。

并非他不重情义,过河拆桥,而是他已深切地感受到了薛白的威胁。试问,又有哪个李氏子孙坐在太子的位置上,敢给薛白这等野心勃勃之人一个能参与夺位的身份?

每想着这些,李琮都有种如芒在背之感……

“殿下!”

忽然,有官员狂奔而来,直奔进门下省,欣喜若狂地对李琮喊道:“殿下洪福,天佑大唐,叛军遣使来降了!叛乱马上要平定了!殿下平定了叛乱啊!”

“什么?”

此事太过突然,李琮惊讶莫名,站起身来,想要问一句“叛军为何忽然投降了?”很快却忍住了。

他已今非昔比,不是在十王宅中那个没太多城府的闲王了,心知如今百官都认为是他运筹帷幄,一旦问了,便要打破这种印象。故而,他迅速调整为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负手而立,静待更多的消息。

“叛将崔乾佑遣使来觐见,并附上请降书,解释叛乱原由……”

那封请降书很长,李琮仔细看过,将信将疑。

崔乾佑还是顾及到了他的体面,没有说薛白逼迫安禄山叛乱是为了扶立他继位,而是把这一切归咎于薛白个人的野心。李琮以前都是听李隆基、杨国忠的立场说此事,每觉冤枉,这还是第一次从叛军的角度阐述薛白的阴谋,不由背脊发凉。

于是,这封请降书给到他一个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薛白比叛军还要可怕。

毕竟连叛军投降的条件都是斩杀薛白,之后才是保留他们的将职,放他们回去镇守范阳、平卢。

消息刚刚传来,刚听说此事的一些勋贵高官们,不少人都十分热切,劝李琮接受叛军的条件。

“殿下,这还有何犹豫啊?!”

“此事不可声张,容后再议。”

李琮的态度却很暧昧,不仅没有答应,还下令众人不许谈论。他没有马上召见薛白,而是独自回到东宫思索着。

边令诚一直跟在他身后,偷眼观察,找到机会后终于小声问道:“殿下有何顾忌?”

这问题李琮回答得干脆,很快便吐出了两个字。

“李亨。”

边令诚一愣,意识到自己只顾保命,竟忽略了这一点。

“若杀薛白,一者,叛军反悔又如何?二者,李亨奔到朔方,招兵买马,虎视耽耽。我若自断一臂,如何与之相抗?”

“殿下多虑了。”边令诚道:“奴婢灭小勃律国、征河北,略知兵事。今叛军之所以降,必有缘故。奴婢猜测,一是郭子仪、李光弼大军将至,二是叛军中多是胡将,不习惯中原生活,欲归塞北,人心不齐。殿下若施恩安抚,他们必归心于殿下。”

这番话很好听,李琮听了不由自主地便感到放松了一些。

边令诚最擅长的就是宽抚人心,他再接再励,道:“如此一来,殿下孤守长安,力挽狂澜,乃大唐的擎天柱石,自是天下归心,万民景仰。彼时,殿下既手握十万边军,又是民心所向。李亨无德,何以与殿下相争?”

“是吗?”

李琮终于开始犹豫起来,踱步思忖着,喃喃道:“可天下兵马皆忠于陛下,唯薛白忠于我啊。”

他指的是,在他与李隆基两人之间,薛白是极少数明确表态支持他,且有实力的人。目前为止,他是没看到有人可以取代薛白的。

边令诚连忙道:“奴婢愿为殿下说服王思礼、李承光诸将,他们潼关失守,二十万大军一朝尽殁,恐圣人责怪,必愿效忠殿下。”

“可行?”李琮问道:“他们与薛白走得很近啊。”

“殿下放心,如今薛白已惹了众怒。等消息传开,满城公卿必杀薛白以招抚叛军,长安城这些守将一定知道该怎么选……”

边令城一番话,差点连自己都说服了,恍惚以为叛军真是被他劝降的。但没关系,不论叛军是真降假降,这次他两边讨好,已立于不败之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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