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齐家治家

作为寒门子弟,章越,章直身上都有等汲汲于功名的锐气,章越初到吴家时写咏月诗,便作一首‘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当时有人就说这是野心勃勃之诗,透着一股穷书生一心靠科举翻身的怨气。

对世家子弟而言,富贵就是生来就有的事,想要做官便随时可以做官。言下之意似章越这般眼睛都掉进功名里的寒门子弟,可能如人品等其他方面就差多了。

虽然没明讲,但这番评价章越是个‘凤凰男’了。

章越是这般出身不假,但吴充与李太君他们没这么看章越,因为他们都知道章越身上背负着什么。

章越心底对此跟明镜一般。

人家吴家姑娘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有钱财有钱财,自己除了读书读得好则是一无所有。

后来中了状元了,十七娘嫁给自己了,章越还是觉得有些亏欠自家娘子的。

何况仕官后,他确实也没少借重岳父家的资源,而且韩绛兄弟也因为章越是吴充的女婿,这才把他当自己人。

所以吴安诗这些年来没少在外面说自己这一路都是靠着吴家的势青云直上。

总之章越可以过如颜回那般箪食瓢饮的生活,但老婆孩子却不可以这般。

所以这话他可以与章直说,生怕他享受奢侈的生活,而失了进取之心,可对十七娘则道了另一个意思。

十七娘笑道:“吴家虽是富贵,但人多口齿也多,我又是庶出,说话行事得处处谨慎小心,但嫁给官人后家中和睦,岂是昔日能比。”

章越笑着抚了抚十七娘的手背,夫妻二人快两年没见,能有片刻温存也是好的。这时听得急匆匆的脚步声。

章越将手放开,却见帘卷一掀章直入内道:“三叔,爹娘已知了你回府了,正给你操办接风宴呢。”

十七娘笑道:“大哥又要费心了。”

章越笑着道:“无妨,今日天子加我为端明殿学士,翰林学士,可以多加两个菜。”

章直,十七娘二人听了都是又惊又喜。

十七娘美目中几乎绽出光来,到了这位子就是宰执之下,百官之上了。

章越对章直道:“无需声张,自家人高兴就好了。”

章直笑道:“恐怕明日旨意一下,就由不得三叔了。”

章越笑了笑,章直又脚步生风的离去。

章越摇摇头道:“这么大的人了,也没一个定性。”

十七娘嫣然笑了,一双眼中看着章越满是崇拜,所谓妻凭夫贵是也。

章越又握起十七娘的手问她家事,如今章家已有上百口人。

而章家一直是由十七娘领着治家权。

对内要维持着对章实一家子的衣食供养,对外也要保持着章家三品官的体面和排场,该打点该招待的一点也不能少。

章越的俸禄虽高,但他为官清廉一文不取,所以府上不少钱财开支,人情往来,还要十七娘从嫁妆里拿出钱来贴补。

一直到章直官位高了,天子又赐了甲第,渐渐的两边有所分开。

如今的章家内,章越的三房与章实的长房内外开始隔断。

家中有上百口人,两房同在一处屋檐下,事情本就多,口舌也多,吕氏是个有主意的人,不一定能听十七娘的安排,就算两房之间相互能够齐心。

但各自服侍的仆从们却并不齐心,有人的地方,就不免拉帮结派的,各自为了主子表忠心的情况是不能避免的,如此就容易生矛盾和隔阂。

而且其中还有利益纠纷,下人作事都是‘包干’制,比如府里作个小花园,都是安排给某人再给他多少钱财去办,此人办好了后剩下的钱便都入自己口袋中。

因此谁来办事,也是看与掌家的亲疏远近来安排。

故而章家才有分房不分家的局面,吕氏和十七娘各掌房里的事,每月十七娘都拿出钱来孝敬章实和于氏。

他们夫妻供养章越读书,如今章越作官了,这个恩情要还一辈子的。

此外两房有些公中的支出,也是十七娘这边出大头,有些则是商量着来。

章越听着十七娘言语,也深感她的不容易,自己不在京的这几年,她替操持那么大一个家,着实难为她了。

章越心疼地道:“娘子着实辛苦了。”

但十七娘却笑着道:“也不难,你将事都安排下人就办就好了,不必学诸葛那般事必躬亲,所以我不从治事只治人,放手而为之,每日都有大把闲工夫呢。”

章越奇道:“治人?若下面的人不得力怎办?”

十七娘嫣然笑道:“这三人行必有我师,府里怎么会没有人才呢?”

“只是伱心底要有个数,对品行好的要讲道理,使手段则寒了他的心,对品行不好的要用手段,讲道理则是无用。但不可一概而论之,有时候既要讲道理,也要用手段。明白这些就不难了。”

章越听了拜服道:“娘子若为官定胜我十倍。”

十七娘笑道:“官人在西北将兵十万,你倒来这里奉承我了,对你有何好处?”

章越一本正经地道:“晚上你便知了。”

十七娘闻言脸色一红,轻啐一声。

说到这里时,外头报有人来访。

章越本不愿在这时见客,但听说来者是王安国,还是决定见了。

王安国是个胖子,如今天热便是一副大汗淋漓的样子。

下人茶还未上,他见了章越即急道:“度之你今日方才回京,我便冒昧来打搅了,我求你一件事,救救郑介夫(郑侠)吧!”

章越听了有所犹豫,他不想一回京就卷入这样的大案中道:“郑介夫的事我有所耳闻,具体如何还不明就里。”

王安国道:“郑介夫可谓贤者,独立而不惧。当初上流民图的事,我也清楚,兄长在定力寺时,他便与我解释是兄长不纳其言,他与我说,他以天旱民流,百官失所之由,上疏请救救生民之急。最后至兄长罢去金陵,也并非他的本意。”

“我说兄长欲新法,连我的话都不听,又何况是你?只是兄长常道,为人臣者,不当避四海九州之怨,使之归君罢了。所以尽心国家,莫过如此。”

章越默然片刻后道:“明日我去尊府拜见尊兄!”

(本章完)

第858章 怎么有空来看老夫

送走王安国后,章越反复想着对方那句‘为人臣者,不当避四海九州之怨,使之归君。所以尽心国家,莫过如此’感触良多。

几千年下来,在位者总喜欢说一句我们最不缺的就是人。这事没有你,还有那谁谁谁。

但是对于变法而言,此事章越不成,韩绛不成,若没有王安石,此事还真无人办得成。

此公的大执拗和大毅力及大才干,放在几千年之中也是首屈一指。所以章越动了念头,打算明日趁他离京之前见他一面。

王安国走后,便是家宴。

章实于氏知道章越不仅回来还升了官都是笑得合不拢嘴。

十七娘与吕氏二人,侍奉章实,于氏周到,捧饭安箸进羹等都不操之下人之手,而是亲自作为以示恭敬。

章越看去菜色虽加了两样,但好几样只是以往在老家吃的家常菜,周到不添奢华很是满意。

吕家家风很好,也是以俭朴不事奢华治家,这些年吕氏给章直诞下一女,但内宅之事仍还是亲力亲为。

十七娘治家揽其大概,但吕氏则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方法虽不同,但二人都是治家的能手。

一位佳媳可以兴旺三代人,即便日后分家了,章越可以相信有吕氏持家,兄长的一家也可以兴旺下去。

不过今日吃饭还有一件事,十七娘告诉自己于氏娘家的事。

于氏娘家是建阳茶商,过去一直在建阳营生,后来知章越,章直叔侄二人作了大官,便把生意发展到京城来。

于氏娘家人也没求着章家什么事,只是说来探亲走动,不过为了什么大家心底都明白。

这等关系平日不用,但放在那边就是一个护身符,对外不经意的时候透露出个丝毫半点就够了,如此官场中人也不敢,也不会轻易去掂量。

朝中无人莫做官倒不一定对,但朝中无人莫经商才是正解。

凭于氏的恩情,这些自无可厚非,但于氏子弟若借着章家的名目,有些过界之举不可不思量。

这些话十七娘,吕氏都想提,都碍于于氏的情面都不好说,这一次趁着章越回家,正好说一说。

章越作为小叔子,如今章家的荣华富贵皆是他所带来,他在家中话语权自是不容置疑。

章越便在席上略提了提,于氏何等聪明的人,章越还没说到正题她便明白了。

宴后章直对章越道:“三叔,我想出外做官。”

章越问道:“与侄媳商量过吗?”

章直点点头,章越道:“也好,之前我们叔侄一人在朝中,一人在朝外,如今我回来,你便到地方去做事。”

章直见章越同意了满脸喜色。

章越道:“我这里哪个人你觉得好用,伱便拿去用,或是看上什么人才,我都出面替你请来。”

“多谢三叔。”

章越道:“到了地方小心办事,切莫事事都指着我替你撑腰。”

章直道:“三叔放心,我自晓得。朝中事事压抑,我早有意外放,且我觉得吕吉甫看我不顺,所以也想早一步抽身。”

章越知道如今经筵补了两人,分别是吕惠卿的弟弟吕升卿和王安石的妹婿沈季长。

章直觉得没趣,所以请求走人。与章直同样离开经筵还有王雱。

章越道:“你去河北任官,近来在谈与契丹河北划界之事,你去那边应对也是个磨练的机会。”

章直问道:“三叔,官家委你此事了吗?”

“尚未……”

章越对章直道,“但吕吉甫忌我身在朝中,必安排此等棘手之事来困我,免插手他的事,眼下未雨绸缪而已。”

章直失笑道:“三叔,我倒差点以为你与吕吉甫是知己。”

章越笑了笑道:“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便是敌人,我能知他,而吕吉甫亦何尝不知我了?”

……

次日,汴京城中风和丽日。

宣旨章越除拜端明殿学士,翰林学士的消息一出,朝中百官皆上门相贺。

章府门上客似云来,好生热闹。

不过此刻章越却没有身在府中,而是坐着一辆马车,轻车简从地前往董太师巷的王安石府上。

章越抵达的时候,却见府邸很是冷清。

章越记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的一首诗‘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谩繁华,到此翻成梦话’。

昔日宰相府邸,此刻冷清至此,不是大家不愿抽时间来送,连装都不愿意装,只是你王安石是政治上的失意者,我若来送你,岂不是将自己同置于口诛笔伐中。

这才是为什么说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在落难时,那一点恩情是可以记一辈子的。

你得意时,贺客将门槛都踏破了,你失意时,即便身为闹市中也成了孤岛。

章越到了门前,只有一名门房出来招呼。章越通了姓名,对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立即入内禀告了。

此时章越入内,但见王府下人都在忙着收拾行装,一副匆忙之色。

他昨日听章直说王雱也病了。王雱知道父亲被罢相的消息大骂郑侠最后病倒。天子知道了还派御医诊治。

章越抵至客厅时,却见王安石正在见客。

一人是刘攽,就是被王安石讥笑‘分文不值’那人,他亦回讥了王安石。

刘攽此人嘴不饶人,王安石,蔡确都曾奚落过。他因这张臭嘴得罪了不少人,也曾反对过新法。

不过事实证明嘴不饶人的,心底都饶人。嘴上饶人的,反而心底不饶人。

今日刘攽特意来送王安石。

章越与刘攽的侄儿刘奉世乃同年,交情不错。

还有一人则是吕和卿,吕惠卿另一个弟弟。吕惠卿这人喜欢汲引自家兄弟出仕,但事实上吕家几兄弟都是干才都富有能力,并不是走后门那等。

章越与刘攽,吕和卿见礼。

二人都诧异,今日是章越大拜之时,不过章越没有在府上接受贺客道贺,而是来到王安石府上给王安石送礼。

若是曾布,吕惠卿,章惇,此举倒正常,可章越与王安石并不和睦,甚至当初要不是王安石打压之故,如今早就是翰林学士。

你章越今日登门不是来显摆,故意上门来气一气王安石的吧。

刘攽,吕和卿离去后,王安石示意章越坐下道:“度之,今日怎么有空来看老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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