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又是池鱼

云晏道:“陛下,锦衣卫在福州还找到一个库房,是一座废弃的粮库,里面全是张楷私藏的白银,清点了一下,共计八万九千七百两。”

皇帝冷笑:“还有零有整的,连十万两都不舍得凑齐,他们以为这么做,朕就相信只有张楷一人犯罪吗?”

云晏低头不说话。

皇帝道:“全部运送回京,国库这才算有了底,但要充实,远远不够。”

云晏沉默。

朱祁镇手指敲了敲桌子,喃喃道:“福建和江西都要重开银矿……曹吉祥——”

曹吉祥:“老奴在。”

朱祁镇看见他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去把先生叫来。”

曹吉祥顿了顿,低头躬身退下:“是。”

当天傍晚,皇帝恩赐王振蟒袍的消息传出皇宫,朝中清流一派的官员差点咬碎了牙。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第二天王振就在朝上提议重新定义江南银矿税。

“江南银矿重开,去年一年进上的银矿税竟然寥寥无几,江西一银矿,一年的银矿税竟然是八两!”

王振沉着脸道:“就是种田,百亩也不至于才税八两银,而那么大一座矿山,一年竟然才税八两!”

负责银矿开采的工部方郎中立即出列道:“陛下,江西那座银矿是贫矿,闭矿许多年,在关闭银矿之前,它就已经采无可采,此时重新开采,本就是在废石里找银矿,人力消耗巨大,冶炼也困难,除去人工、材料等花费,一年能有产出已经是出人意料了。”

王文作为王振的马前卒,立即冷笑道:“方郎中的意思是,这银矿不该开采?”

方郎中一脸公正不阿:“是,好几座银矿都因开采过度而闭矿,实在不宜再开采。”

“可据我所知,重开的这几座银矿一直被当地士绅偷采,十几年来屡禁不止,怎么他们能采出银矿来,你们工部就采不出?”

“这是污蔑,王大人,偷采一事一直捕风捉影,没有实证,陛下,银矿开采是极消耗民力的事,这几座银矿都开采多年,已经采无可采,与其消耗民力,不如闭矿来得更好……”

朝堂上瞬间吵成一团,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清流们的脸色尤其难看,特别是江南一派的官员。

盐运使江大人一下朝就急匆匆去追杨溥:“杨阁老,杨阁老……”

杨溥停下脚步。

江大人追上来:“杨阁老,陛下没有处置王振,我等递交的王振贪污受贿的证据都被内阁压着,这是为何?”

杨溥板正着脸道:“内阁没有压你们的折子,已经上交给陛下。”

江大人脸色薄红:“所以现在是陛下在压折子?”

杨溥:“陛下这几日烦心杨首辅的家事和江南银矿,无心处理此事。”

江大人一时没忍住,压着声音讽刺道:“陛下一开始是要私盐和海贸走私的银钱,现在又剑指银矿,难不成,一个王振就要吊得大家把江南翻个底朝天吗?”

杨溥冷笑道:“这天下是姓朱,大明的江山,这一桩桩一件件,有哪一件是不该翻的?”

“那王振呢?锦衣卫呢?”江大人怒道:“这次抄家,王振和锦衣卫从中私吞了多少?”

“张楷的银库里放了整十万两的白银,但报上来的有多少,等银子被押送回京,能入国库的又有多少?杨阁老,王振是无根之人,这样的人无牵无挂,留他在陛下身边挑拨是非,难道不可怕吗?”

杨溥沉默。

江大人见他沉思,就低声道:“下官知道,您忧心杨首辅的家事,您放心,此事我等来解决。”

“也是一些同僚被气到了,他们公正无私,见杨首辅竟与王振同流合污,一时接受不能,所以才弹劾杨首辅,我来劝说他们,吉安的事再细查如何?”

杨溥就目光沉肃的盯着他看,问道:“杨家的事是真的,还是栽赃?”

江大人笑了笑道:“杨阁老说笑了,我等岂会行栽赃这等龌龊之事,既然提了,自然是真的。”

杨溥心中一沉,默默地转身离开。

江大人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很快有两个要好的官员凑上来,低声唤了他一声,“江大人?”

江大人声音冷沉:“得寸而进尺,人的贪欲无限,帝王亦不能免俗,不能再让陛下查下去了,到此为止吧。”

两个官员默默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江大人家在江西,其所在的县周边就有两座银矿,正好都在这次重新开采的行列。

“那要如何阻止?”

“王振太得意了,这几天一直在查江南的案子,倒忘了薛瑄案还在查,却毫无进展,”江大人道:“如今王振春风得意,他一定不想看到自己的把柄一直在眼前晃荡吧?”

两个官员对视一眼,低声道:“可,可薛瑄在河东名望颇高,不说河东河西两地读书人皆与薛家有关,他在朝中的名声也极好……”

江大人:“不是还有一人吗?”

“潘洪?”

江大人脸色阴沉:“他在诏狱中,王振私下处决的人还少吗?”

“我们派去找潘洪之女的人已经在路上,应该要追到人了……”

“那不是更好吗?”江大人道:“若让她知道王振杀害她父亲,这位小道长一定更愿意与我们联手吧?”

俩人对视一眼,低声应了下来。

潘洪对此一无所知,他对牢狱生活已经习惯,他最近伙食正常,送来的东西没有馊掉的,全是正常的馒头和菜,所以他过得还挺自娱自乐。

他没有察觉到危机,但薛瑄察觉到了。

在侄子回来说,早朝上朝臣们因为江南银矿一事吵起来了,薛瑄便心里格登了一下,问道:“出身江南的那群清流还是不怎么吭声吗?”

薛韶:“不,他们今日很激动,差点动起手来。”

薛瑄就原地转圈,道:“盐运使江丰出自广信府贵溪一带,这次重开的两座银矿便在贵溪境左右,而江家算是贵溪的大户。”

“龙虎山不就在那里,大户不是张家吗?”

薛瑄就瞥了他一眼道:“张家不吃银矿,他们家光卖符就能吃一生了。”

薛韶低头。

薛瑄沉吟道:“王振现在春风得意,陛下出尔反尔,江南一派交出了这么多人,连张楷都交出来了,王振现在却重披蟒袍,他们怕是要恼羞成怒。”

薛韶心中一动,“潘大人?”

薛瑄沉着脸点头:“你快去找尹大人,一定要保住人性命。”(本章完)

第488章 死老鼠

狱卒拎着食桶走来,敲了敲牢房,把坐在床上发呆的潘洪敲醒,“吃饭了。”

潘洪就起身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面糊?”

狱卒应了一声后道:“这两日天冷,所以煮了面糊。”

潘洪自己感受了一下,摇头:“关在这诏狱里,不知寒暑,不知岁月,唉~外面很冷吗?”

狱卒:“钦天监说是最后一次倒春寒了。”

狱卒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馒头,这才拎着食桶去下一个牢房。

面糊是现做的,不仅新鲜,还滚烫,香喷喷的。

潘洪端着碗往桌子走时,忍不住低头要去喝一口面汤。

嘴唇才碰到汤,就被烫得刺痛,他立刻抬头,动作有点大,贴着胸口放着的平安符也不知为何突然发烫,他嘶的一声,手一抖,面汤就泼出来烫了手背。

夙来能忍的潘洪手却下意识一松,碗啪一声摔得稀碎。

潘洪“啊呀”一声,惋惜的围着面糊转圈,见狱卒走来,就连忙道:“差爷,我的碗打了,再给我一碗吧。”

狱卒没好气的道:“都发完没有了,滚滚滚,等下次吧。”

他嘟囔道:“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糠,要不是你家人打点,这面糊你还吃不着呢……”

潘洪也觉得很惋惜。

入诏狱前他在大同,虽然有女儿的支援,他们不缺钱,但潘洪也不敢露富。

所以家里除了逢年过节,是没有全白面的面糊吃的。

看着地上的面片,潘洪很想伸手把它们再捡起来吃。

正犹豫呢,闻味而动的老鼠跑来,

潘洪一扭头就能看到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

潘洪就叹息一声,拿着两个冷馒头转身坐到床上,把位置让给老鼠。

“罢了,罢了,也不算浪费,虽然我吃不着,好歹饱了老鼠的肚子。”

潘洪咬了一口冷馒头,看着还在冒热气的面片,更忧伤了一点。

老鼠们见他让开,立即扑上去咬住地上的面糊,欢快的叽叽喳喳。

潘洪吃到了东西,虽然不太顺从心意,但心情也慢慢好起来。

人和老鼠都高兴起来,潘洪看着欢快的老鼠都露出了笑容,嘴角才拉到一半,正低头猛吃的老鼠突然发出凄厉的叫声,身子一倒,整只老鼠抽搐起来,不多会儿就僵直不动了。

其他老鼠吓了一跳,四散而奔,但两只才转头就倒下了,也抽搐两下就僵直,还有一只艰难的爬到墙角,然后倒下不动了。

剩下一只最小的,快速消失在潘洪视线中。

潘洪笑容僵住,下一刻反应过来,立即丢掉手里的馒头,用手指抠嗓子。

潘洪把刚吃进去的馒头硬给吐出来了。

尹松带着潘岳兄弟俩冲进来,看见的就是潘洪半俯在床上狂吐,差点把胆汁都给吐出来了。

潘岳大惊,啪的一下扒拉住牢房门,大叫:“爹——”

潘钰直接去摇牢房大门,把门摇得哐哐响:“爹,我们来救你了!”

尹松见他们大有把牢门都摇掉的架势,忙一边拉住俩人,一边回头冲狱卒大喊:“还愣着干什么,重要人犯被谋杀,你们要拿命来填吗?还不快开门!”

狱卒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拉开潘钰,拿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兄弟俩就冲进去,一人抱住潘洪用力压他的腹部,一人直接铁掌啪啪拍向他后背:“爹,你是不是吃了有毒的东西?”

潘洪感觉吐得差不多了,正想说话,但一个儿子用力夹他的肚子,一个儿子手掌在他后背狂拍,他话还没出口就碎了。

尹松见他话不成音,被两人夹击得都快碎了,连忙上前阻拦:“我来,我来……”

潘岳理智回笼,立刻收手,“对对对,二师兄你会医术。”

把他爹的手猛地扯到尹松面前,潘岳眼巴巴的看着他:“二师兄,我爹能救活吧?”

尹松把手搭在他的脉上,又抬起潘洪的脸仔细看了看,还看了一下他的嘴唇和舌头,皱眉:“不像是中毒啊……”

潘钰叫道:“二师兄,老鼠吃了地上的残渣都死了,这还不是毒药啊——”

潘洪扒拉着儿子的手坐起来,虚弱的道:“我没吃!”

他解释道:“我就吃了两口馒头,我没中毒,那他们应当是只在面糊里下毒了。”

尹松将馒头掰开闻了闻,又尝了尝,松了一口气道:“馒头没毒。”

潘岳和潘钰也大松一口气,抱着潘洪就哭起来:“爹,你吓死我们了!”

潘洪:“你们拍死我了!”

一旁的狱卒甲见潘洪无碍也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到尹松问:“今日是谁来放饭?面糊是谁做的?”

狱卒甲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但才跑出去,就听到外面嘈杂声起:“厨房的刘大发自尽了!”

尹松没有出去,甚至拽住了想跑出去的潘钰,沉着脸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跟着你们爹,我去找人。”

潘岳:“找谁?”

“找内阁,找三司,”尹松耷拉着眉眼道:“找南北镇抚司,找王振。”

潘钰声音尖锐:“找王振?找他干什么?”

尹松道:“现在能保住你父亲性命的只有王振。”

潘钰愤怒:“说不定这毒就是他下的,怎么能找他?”

潘岳也眯起眼睛:“二师兄觉得这毒不是王振下的?”

“不知道,”尹松道:“不管是不是,这次不成,一定还会有人动手,不如直接栽到王振头上,让他保护潘大人。”

他道:“这是诏狱,他又才重获圣恩,只要不是他动手,那他就能拦住这些鬼魅伎俩。”

潘岳:“如何确定不是他动的手呢?”

“不用确定,让他知道,潘大人要是死了,他也不会好过就行了。”

潘岳皱眉,一脸怀疑:“二师兄能威胁住他?”

尹松摇头:“我威胁不住他,但你妹妹可以。”

“啊?”兄弟俩一脸疑惑,但潘岳很快反应过来,“是小妹离开前有所布置?”

尹松笑了笑,没有回答,让俩人继续守着潘洪,他则用手帕裹起死老鼠的尾巴,拎着就往皇宫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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