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3章 诸空妙有因缘混仙阵

燕山关前,残阳如血。

作为人族出关冲击修罗防线、接应秦太子的主要锋矢,许妄在这里已经被围了很久。

在向燕山战场冲刺的过程里,姜望倒是见识到了关乎见闻的另一种运用。

大秦太子对于见闻的掌控十分霸道,他以霸权施予,强令天下声音为他所听,天下视线为他所见,又使万众不可见闻天威。

一行七人横穿战场,与修罗大军擦肩,如行旷野荒地,但见修罗如枯草,徒劳谢冬风。

不仅漫天遍地的哨骑形同虚设,那高悬天穹的深渊之眸,全程也毫无察觉。

以对见闻的掌控来看,姜望自己倒是可以尝试着避开这只恐怖眼睛,但要覆盖这么多人,同时逃避侦测,便绝无可能做到。

“满目尽人形啊。”甘长安在疾飞之中,忽生感慨。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远古时代,妖族天庭统治诸天万界,疆域无法计量,所统御的种族也不可计数。

正是因为统治已经变成一件相当艰难的事情,妖族那些真正的强者,也早就拥有一切,无欲无求,只是需要时间和精力来修行,探索绝巅之上的永恒。所以才会以妖族道身为模具,创造出帮助天庭统治万界的“人族”。

现今出现在史书里里所谓“远古百族”,其实是泛指被妖族所统治的诸多种族里的佼佼者——尤其是站出来反抗妖族的那一批。

其中绝大部分是天生种族,也有一些来自缘由不同的创造,还有一部分种族诞生于后天因果所系的机缘巧合。

他们的种族天赋普遍不算强大,远不能跟妖族相比,被视为“贱族”,先天比人族弱的都有不少。亦是通过艰难的修行,一步步获得强大的力量。

妖族天庭统治了太久,妖族天庭统治诸天万界的记忆,几乎等同于很多族群对这个世界的记忆。

这种统治,仿佛天经地义,是世界根本规则的一部分。妖族天庭的权柄仿佛与生俱来,是天命所归,神圣不可侵犯。

当人族将反抗妖族天庭的旗帜高举,且久久未被折断,很多存在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妖族天庭的统治,是可以反抗的。

茫茫多的族群,在人族与妖族的对抗中看到了希望,前赴后继地追逐反抗妖族天庭之旗帜,想要赢得诸天万界之自由,成为时代的主角。

遂有万界烽火,天庭动摇。

“远古百族”当然不止百族,但现在别说族群了,就连族群的名字,也未见得还能留下一百个。

也就是水族(真正的水元族、与后世的水族不同)、火族、石族、风族等较为强大的族群,还稍微有一点历史的留痕。

其余种种,尽被抹去了。

远古百族形态各异,外状不同,与人族是绝对不相干的。

但百族残余,历万劫而生,最后显化修罗,自“不可回归之地”爬出来,竟成半人之身……可见怨念深重,生死都与人族纠缠。

甘长安所叹“尽人形”,便是此意。

但远古的故事,今人也没什么好说。

很多时候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生而为人,在种族战场上提剑,就是最大的道理。

战场上退一步,放弃的是后方千千万万无力反抗的普通人。

除了人族自己,没有任何一个种族需要在意人族的存续。除了人,没有任何一个存在对人族负有责任。

所以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超凡的力量,更要匹配超凡的承担——

至少在如今,这是人族的道德秩序。

先于厮杀声入耳的,是凛冽的风。先于旗帜被看到的,是铁锈般的云。

那被无端惊扰的杀意,那种穿透世界真相的警醒,都在提醒着一件事——

战场近了。

而且是极其残酷、极其危险的高烈度战场。

绝巅在其中,亦有死生之险。

入此战场,当悬命也。

众人都不言语,默默做好了战斗准备。在队伍最前列,嬴武忽而抬头,笑了一声:“有一份礼物到了!”

但见煞云更高处,长空之上,有一道刺眼的光束,倏然出现,而后破风自来。空间仿佛是层层叠叠的琉璃盒,被一层层地穿透。而琉璃夹层上的裂隙,就这样一道道地附着于光束。

裂隙绵长数千里,仿佛凤鸟的尾羽。

那道光束,也真的在光芒之中生出灿烂,极致的灿烂之后是黯灭。化作一个吞吸一切光芒的黑点,在不断聚集又不断扩张,最后凸显一尊狰狞的鬼凤形象。

鬼凤披万羽,就此落青天。

那寂灭万方的力量,几乎是随着嬴武的话音一同落下,碾碎了一切有形无形的捕捉。

这是绝巅的箭术!

“看来石惊弦走了岔路……”嬴武呵然笑道:“诸位自往战场,我来接下这份礼物!”

阵型骤开,一行七人就此分散,六人各据其位,继续前飞,笔直穿向战场。

嬴武则拔空而起,独臂当天,轰出至高霸权。

他那只简简单单的拳头,代表极致的霸权。权不许有,则必然不存,权不许无,则必然诞生。霸者意志,凌驾世间所有,天上地下,无有不从。

此拳轰出来,拳头之前的一切,包括元力、空间、时间,都奔涌成潮、浩荡反卷,一霎至高穹。唯独那代表灭生之箭的鬼凤依然坠落,不肯回头,然后被一拳轰碎了头!

毕竟只是石惊弦遥分三路的一箭,其目的并不是为了绝杀另一位绝巅,而是为了在战场上给予修罗大军以惊醒。告知在场的修罗君王——嬴武等人未被截住,正赴战场!

在嬴武拔空的同时,姜望自觉地飞在了队伍最前。作为状态最完好的一尊真人,他理所当然地要做前锋,来站位“乾门”。作为以武得勋的前军功侯,他来接掌阵法,也是十分合理。

但……嬴武所布这六合之阵,看起来相当简单,然而简单只是相对于入阵者而言。它实则包罗万象,变化莫测,穷天地之理。种种复杂变化,尽在主阵者掌控之中。

它的全名是叫“乾元六合飞翼阵”,是以六合阵为基础的超高端演化。

总之,过于复杂了些。

不利于小规模作战。

“结锋矢阵!”姜真人当机立断,改换阵法,以更适合此刻局势的锋矢阵往前突。

作为《军略基础》上必备的几种阵法,锋矢阵简单、方便、经典,不挑剔局势而又极具锐意,可谓大巧不工。

其他人还不至于连个锋矢阵都跟不上。

当即以秦至臻、计昭南为侧羽,甘长安、王夷吾为箭身,重玄遵做尾翼,姜望自为锋镝,就此贯为飞矢。

也似那修罗君王石惊弦的灭生之箭,笔直穿进战场中!

燕山战场大战正酣。

许妄在此书写他的传奇——以一军敌两军、一身独战两绝巅,虽被围困而不惊乱,团军自守,守得铁桶一般。

茫茫兵煞在高穹混淆一处,难分人族或修罗。

但偌大的战场上,两族共计数十万大军,却是泾渭分明的。

修罗大军一边封死人族回城的路,横绝城关。一边围困这支名为【割鹿】的强军,如巨蟒缠树,缓缓绞杀。

这个战争过程就像是剥鳞,一层层剥掉人族大军的鳞甲,直至最后,坦露胸腹要害,一击致命。

战争演进到此时,已经没有太多花巧可言。凭借的就是双方主帅对于大军的极致掌控,在每一个交错绞杀的细节里,如何多赢少损。

许妄当然不会输了军事能力,但修罗族近乎二比一的优势军力,意味着修罗主帅有极高的容错空间。哪怕是兑子,也能兑到人族军队山穷水尽——事实上在许妄的绝妙指挥下,修罗大军也只能以兑子的方式推进战局。

但胜负已经是非常清晰的事情,哪怕许妄一步都不犯错,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军也会被吞吃干净——这正是修罗大军紧贴前线,不肯放松一步的原因。许妄的头颅,太有诱惑力!

围杀皇夜羽归来的人族天骄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战场。

一直在战场内围沉稳指挥的许妄,忽而抬头。

与嬴武早有默契的他,根本就是为了吸引尽可能多的修罗族战力、绷紧修罗族的战弦,才露出破绽,“不小心”失陷重围。

他承受的压力越大,嬴武那边的空间就越广阔。两支修罗强军、两尊修罗君王,死死钉在燕山关外,他已经做到了当前局势下的极限。修罗大军每一次绞杀,都是成群的割鹿锐士的倒下。剥的哪里是鳞?是一圈又一圈赴死的勇者。

现在人族天骄围猎皇夜羽归来,正是大军于此坚守的回报!

“火怙、阙夜名!”许妄全身着甲,就连五官也被面甲罩住,但他卓越的气质,是不能被甲胄遮掩、也无法被战场环境覆盖的。

他高呼着两尊修罗君王的名字,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忽而抬天一举——

一座奇幻瑰丽的仙宫,仿佛自天穹坠落。

是神话之中的神仙居所,蓦然降临了人间。

因缘仙宫!

在如今这个年代,真正意义上处于完好状态的唯一一座仙宫!

“厮杀至此,是时候了结这段因果!”

偌大的燕山关战场,在这一刻被朦胧光影所覆盖,本身亦成为朦胧光影的一部分。

肃杀之地,变得光怪陆离。

姜望所领之锋矢阵,瞬间跨越千里,穿入此间,还未来得及各显神威,就被这朦胧光影所笼罩。好似一箭射入湖面,那穿透一切的锋锐之气,也悄无声息的弥散了。

修罗君王名为火怙者,是一尊焰发如蛇的绝巅强者,也相对来说更通军略,便是他负责指挥两支修罗军团,对割鹿军进行围困。

此刻亦分念亿万,牢牢把控军势,封锁时空——

可惜正在波动的是因缘。

因缘一道,许妄是活着的第一,触及现世极限的存在。

他催动因缘仙宫,笼罩整个燕山战场,发动了早就在长城内围布下的“诸空妙有因缘混仙阵”。

整个燕山战场上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

因缘如水,平地起波澜!

大秦贞侯,要将当前这座战场,通过因缘仙阵,直接搬走,搬回长城内围!

比普通修罗高大得多、足有两丈的修罗君王阙夜名,一时掠空而起,翻掌按出一枚呈现恶兽形态、仍在他掌心不断挣扎的恐怖大印,狠狠盖落战场:“天孽不尊,神狱永镇——封!”

也是恰于此刻,击碎了灭生之箭的嬴武从天而降,他雄健的道躯此时张扬出无匹勇力,一拳轰在兽印上:“钧命不许,尔辈何求!”

在这相触的瞬间,嬴武的独臂发出清晰的骨骼裂响,他的眼睛鼻子也都溢出道血。他根本挡不住阙夜名!

但整个战场都陷入了彻底的恍惚。

因缘之力已经咆哮成怒潮,根本无法被阻挡。

火怙猛然往后一步,按住了兵势,任由焰发张舞,也放任了人族离去——整个燕山战场,就这样消失于因缘,出现在长城内围。

但修罗大军被火怙留了下来。

此刻两尊修罗君王,两支修罗强军,所对阵者空空如也,只有留下来的战士尸体,以及燕山关那紧锁的城门、不可逾越的高墙,还有城楼上投下来的冰冷的目光。

这是两位修罗君王共同的选择,无论这选择是对是错。

阙夜名看了火怙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径自一步,折去了虎牢关。

这次战争已经失败,是从战略层面到战术层面,全方位的失败。皇夜羽反遭围猎,许妄成功脱身。修罗在燕山战场唯一的获得,就是此前授首的两万余割鹿军战士,但修罗族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埋骨于此的战士只多不少。

击破虞渊长城已经不可能,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损失,别让人族再次扩大战果。

……

……

长城内围,大军随因缘而至。

姜望也体验了一把有人接应、坐着回家的感觉——以往哪次不是几经生死,挣扎得路?

这次虽然也很危险,但伤害终究都落在别人身上。

本想着帮许妄一把,在燕山战场最后行险一次,许妄却牢牢把控局势,抓住机会一举撤退,还带了他们一程。

真名将也!

心中这样赞叹着,姜望忍不住开口:“贞侯设此大阵,直接搬动战场,真天人手笔,名将风姿!不知在这里扎了什么口袋?我竟看不出来。”

“主力已经全部出关,这里没有口袋。”许妄看了他一眼:“但连你都这么想,火怙和阙夜名当然也不敢不这么想。”

人族天骄在荒野围杀修罗君王皇夜羽,事实证明那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反猎行动。现在许妄又跳出围杀,以早就准备好的仙阵直接转移战场,摆明了还有阴谋等着在。

“诸空妙有因缘混仙阵”在燕山战场的释放杀力并不危险,在两尊修罗君王的压力下,它付出巨大代价所牵动的因缘,也仅仅只是搬动战场。

但火怙和阙夜名岂敢用两支修罗强军作赌,跟随人族大军转移到长城内围去?

一旦他们都陷在长城内围,将死军覆,人族这次直接打进修罗国度都有可能。

然而许妄现在却说……长城内围没有什么伏兵和口袋。

长城内围这边是空虚的!

火怙刚才如果不选择定住大军,而是顺势同阙夜名一起,率领大军,随“诸空妙有因缘混仙阵”进入长城内围,岂不是虎入羊群?

嬴武已经伤重,这里又别无强军。两尊修罗君王、两支修罗强军,几乎无可阻挡,完全有机会从内部击穿长城!

甘长安有些后怕,他也是和姜望一般,以为长城内围还有埋伏手段,此刻惊出额汗来:“贞侯竟是做了这样的豪赌么?倘若他们跟上呢?”

“那就是我死国填疆的时候了。”许妄极平淡地说道:“总不能引狼入室,坐视狼群吞妻食子吧?那我不成畜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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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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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14章 山河倒悬

甘长安跟许妄学过刀,有师徒之实,他们之间的关系,要比其他人更亲密。

所以他敢问这样的问题,许妄也愿意回答他。

“死国填疆”绝不是简单的四个字。

如许妄这般的存在,却也不会在军中戏言。

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他有把握用生命换掉火怙和阙夜名。

所以今日他的确是摆了一道空城计,但用来作赌的,并非长城之存续,而是他自己的生死。

“贞侯辛苦了。”嬴武早前断了一臂,仅剩的手臂也在刚才的对轰里废掉,表情却是轻松得很。

谋事在天,成事在人。欲成大事,一定要选对人。事实上无论是姜望、重玄遵他们,又或燕山关外的许妄,都在这次冒险中贡献了关键性的力量。

此行若非是许妄镇长城,他敢不敢这样冒险,或还有待斟酌。

“不及殿下涉险辛苦。”许妄揭下头盔,瞧着这位武功极著的大秦太子,表情玩味:“听到李一证道的消息,我就知道殿下也忍不住。从洞真到衍道这必走的一步,的确被殿下走出了最大的价值,更胜愁龙渡一战。可惜您在这个位置上,已经进无可进,不能再赏了,许某为您叹息啊。”

“瞧您这话说的!”嬴武豪迈大笑:“孤乃御前大将军,此番亦是承天子之圣意,按部就班,为人族而战,何须国赏?做父亲的赏儿子几双白璧,几对美人,却也说得过去!”

许妄摇头叹息:“都说大秦太子的东宫之位,稳如崤山。本侯不以为然啊,崤山虽固,哪有殿下安稳!”

且不论许妄和嬴武关系如何,大秦贞侯能和大秦太子把如此危险的话题,聊到这种程度,足见嬴武太子之位,确然是岿然不可移。

崤山是秦国境内久负盛名的大山,在中古时代就极有名气,高大巍峨,不可摧折。

曾经崤山七宝,都是在器修之道彻底破灭前、称名“无上”的宝具。在中古时代光耀天下,只可惜后来都在人龙大战里,毁于一旦。

但崤山七宝虽然碎灭,崤山却还岿然立在世间。

自中古至如今,悠悠多少岁月,沧海桑田,未改其雄伟。

顺带一提,崤山即是嬴武的封地。

人们常以“崤山太子”之贵称,来表述嬴武的地位,以示大秦东宫,是崤山之固。

当然再怎么稳如崤山,嬴武也得自陈“御前大将军”,把功劳让给他老子。可不敢公开说他还需要被重赏一二,有所进步。

许妄把话说到这份上,嬴武不好再接,便只笑了笑,扭头一看,姜望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虽然同行一次,并肩一战,但并非同路之人。

他倒是没什么感触,也不存在说后不后悔。天下事总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当脚下的道路岔开时,你就算再欣赏、再赞叹,也只能遥望彼方,而不可能舍路同行。

观河台上惊艳天下的左光烈,难道不值得欣赏吗?

他也亲自下令,将其赶绝。

反过来说,左光烈若有机会斩他嬴武,又岂会留手。被左光烈击穿的函谷关,距离崤山可也并不远了。

他难道不欣赏李一吗?但身为大秦太子,与大罗山的太虞真人,也注定不可同路。

他虽然并不认同夏襄帝所说的“大道独行,是斩绝同行者之故”,但也明白,什么是“称孤道寡”。

天高不孤,人影各在。重玄遵、计昭南、王夷吾这几个齐人也正要离开。

嬴武笑道:“好,姜望不在,现在可以说这句话了——大家都去养伤吧!”

计昭南脚步不停,王夷吾一言不发。

重玄遵扯了扯嘴角:“大秦太子还挺风趣。”

嬴武哈哈大笑:“一应疗伤药物,若有所需,直接报知军需官即可。这里处理不了的伤势,诸位若是不急,三日之内,孤请大医宗过来处理。总之大秦守土有责,不至于叫大家流血又舍财,伤到根源。”

重玄遵不置可否,一撩白衣,潇洒而去。

走在前方的计昭南,远远回了一句:“秦太子倒也不必说‘责’,此天下之责,又不是为你秦国。”

这话着实是冷,很有枪出无回的风采。嬴武‘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那大医宗还需要请吗?”

计昭南像是没听到似的,顾自离去。

王夷吾走在后面,停下脚步,回头颇是认真地道:“还是请吧,我伤得挺严重。”

遂散去。

……

……

道历三九二八年的春天,倒是比往常都要更冷一些。

暖风未至,春花早生。

中山国是非常典型的中域气候,随着长河春潮,湿气也多了几分。

在这个不大的国家里,淮城是最繁华的三座城市之一。

中山国虽然不强,毕竟是道脉属国,国民也算得上中域百姓,还是过得较为富庶。

简单来说——老百姓普遍有闲,爱闲逛,爱唠闲嗑。

毁而又起的玄武楼,还叫玄武楼。

曾有人问,这名字到底是纪念早先的赵玄阳姜武安之战,还是纪念后来的重玄遵姜武安之战。酒楼老板回应——为什么不都纪念呢?

中山国上溯三千年,下追三千年,也没出过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名人。有心往荆国中山氏那边蹭一蹭,人家根本不搭理,甚至荆国那些好战分子,若是一个思虑不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提刀过来。

好不容易蹭着几个现世有名的,玄武楼当然要紧紧抱住不松手。

效果也是非常显著的,玄武楼的生意极为火爆。

在姜望、重玄遵双双成为天下所敬重的“阁老”之后,更是经常有人不远千里,来此瞻仰故迹,想象两位阁老年轻气盛时的英姿。

玄武楼中,还专门有一处围起来的“道争现场”,号为“阁老套房”,房费极高昂,万金不求。据说有两位绝世天骄战斗的道韵在其中,非天生灵慧者,不可有所获得。

据说很有几个少侠,在其中悟出了绝世杀法。

对此,一身正气的林光明,自然是嗤之以鼻的——他前几天晚上没花钱,偷摸进去看过了,根本就是酒楼里的人自己制造的所谓现场,屁的道韵都没有。

楼中一如既往的热闹,酒客们兴奋地讨论着天下大势,纵谈古今,睥睨八荒,仿佛时局都在他们掌纹间。

独坐独饮的林光明,面带微笑,不时点头。好像非常热爱这个世界,也很认同周边酒客的讨论。

不时有讲得兴起的酒客,还朝他举杯呢!他这张脸,实在是太正义,太让人有信赖感。

来了几回玄武楼,已结交不少朋友。比他那个表情僵硬、说话呆板的义兄,要受欢迎得多。

当他听到姜阁老在虞渊参与了围猎绝巅之战,并成功斩首修罗君王皇夜羽,他笑得更灿烂、更让人有亲近感了。

真好啊。

事隔经年,听到姜师兄还是那么威风,他就放心了。

如今山河倒悬,本也没多少故旧!

今天他的结义兄长仵官王,缺乏喝酒的心情,没有同来。他自己也不愿久坐,便从桌前起身,结算了酒钱。在微醺的午后,离开了酒楼。

这段时间,他和义兄都住在义兄的家里,享受天伦之乐。是义兄真正的那个家——原来义兄真叫崔棣!

真乃实诚人也。

他林光明,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义兄崔棣,乃中山国淮城县尉崔居谦之子。

崔居谦与妻子恩爱和睦,育有三子一女。长子仁厚,三子孝顺,幺女乖巧。崔棣行二,自小也知书达礼,只是性子跳脱,喜欢闯荡,十二岁那年出了远门,就一去不复返。如今再回来,模样已不太像旧时了,但还记得家里的点点滴滴,对得上少年崔棣的记忆。

崔居谦认得这就是自己的儿子,且很喜欢儿子带回来的人品端正的朋友,有意以幺女许之。

而林光明……也很认可这门亲事。

中山国淮城县尉的女婿,是个很不错的起点。不那么引人注目,位在中域,归属道国,又有很好的晋升空间。

鬼修在道门并不会被歧视,他只是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人生经历——为此,他早已伪造好他凄惨的人生,包括他是如何舍身取义、如何被迫转为鬼修、如何自强不息。

这根本就是事实!

谁能说庄国那一战,他林光明不是舍生取义、自强不息?只不过现在把故事地点从庄国换到季国,再稍微调整了一点细节罢了,还是很能够体现真情实感嘛。

那天晚上去陵园,就是为了完成人生经历的最后一点补足,吞吸鬼气倒还在其次。

他很愿意在崔家呆下去,先扎住根基,蓄养人气。先中山国,再景国,如此步步往前,根正苗红,亦不失为道宗正统。而且审查过程比直接加入景国要宽松得多。

要塑金身,要向天下传播正义,当然要在最强大的势力里混迹。

离开玄武楼的时候,林光明特意打包了两只烤鸭,要了一壶酒,是崔伯父爱喝的竹叶青。又脚步轻快地去到西市,买了一件狐裘送给伯母,挑了一对耳坠,送给那涉世未深的好妹妹。

生活是如此的美好。

林光明对路过的每一个人微笑致意,街坊邻居他都熟得很了,人人喜欢他。就这样走在路上,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他对未来有非常清晰的展望。他会是一个好女婿,一个好丈夫,当然将来肯定有一天要大义灭亲,用贤兄崔棣的头颅,做中央天牢的投名状。

没办法,地狱无门的阎罗,实在太坏了。他林光明无法长期昧着良心与之相处。感情再深,也不能动摇正义——前提是他有斩杀贤兄的十足把握。不然仵官王的诡异,他可是亲眼见识过。

这灿烂的展望,在他卧房里的几道布置被相继触动时,戛然而止。

林光明脚步未停,但轻轻一嗅,便捕捉到那稀薄的血腥气,隐隐约约缭绕在鼻腔。

吱~呀。

林光明抬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见得院中,横尸八具。

包括淮城县尉崔居谦,崔居谦的夫人,崔居谦的长子长媳,崔居谦的三子、幺女,甚至还有崔居谦的两个孙子!一个三岁,一个刚满月。

他们的死状倒是并不凄惨,极平静地横尸于院中。

但满门尽死,老幼都无幸免,又如何能说不凄惨!

崔棣穿了一身严肃的县尉官衣,独坐在阶前,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推门之声也未惊扰他。

啪!

林光明手中的礼物跌落在地,他的表情痛心,他的眼神是不敢置信,他手指着崔棣,声音颤抖:“你居然杀了你全家!这么残忍的事情你都做得出来——你还是个人吗?!”

他是真的有点生气的,昨天晚上他才跟崔居谦“坦白”,把之前编织好的经历用上。才准备在淮城娶媳妇当官,开始往上走。仵官王这么一弄,他的计划全乱了!

崔棣抬起头来,艰涩地开口:“兄弟——”

“我没有你这个不仁不义无父无母的兄弟!”林光明掂量着此时分生死的把握,回想着过去这段时间的仔细观察,义愤填膺地拔出剑来:“今日与你割袍——”

“他们不是我杀的!”崔棣高声道:“是桑仙寿的命令!是中央狱卒出的手!”

他走到老县尉的尸体前,指着老人的脖颈道:“你看这梅花追魂钉,这分瓣的血口,这都是中央天牢的手段。我都认得清楚,绝不会有错。”

穿着官服的仵官王将手一抬,将老父亲圆睁的双眼抹上,一拳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几不见底的幽坑,显出远胜于前些天的力量,恨声道:“桑仙寿老贼,祸及家人,简直没有人性,我与他不共戴天!”

今日亲缘皆死。

今日之后,他才能真的‘失我于人间’,抹掉上次被捉住的漏洞。

他骂桑仙寿的时候,也更大声了一些。

看着那个难测深浅的幽坑,林光明眼皮跳了一下,表情依然伤痛悲愤,但却把剑收了起来:“当真不是你杀的?”

“我骗谁也不可能骗你,更不可能拿我的家人骗你!”崔棣哀痛欲绝,额上青筋暴起,咬着牙道:“妹夫,咱们定要报仇!”

林光明是个尊重事实的,连忙道:“大哥,我跟你妹妹还没有——”

“她人虽然死了,但她的心早就交给了你。我爹我娘,也早就视你为婿——”崔棣猛然站起身,牵动阴风阵阵。脸上已经覆上那张森怖的仵官王面具,幽幽地注视着他:“贤弟,难道你现在不想认了?”

“我怎会不认?她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林光明紧握长剑,瞬间比仵官王更激动:“不报此仇,林光明誓不为人!”

“好兄弟——来!”仵官王一把牵住林光明的手:“今日我就做了这个主,为你和舍妹大婚!从此以后,誓灭桑仙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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