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8章 1228:该溜子的愤怒(下)【求月票

戚苍听着沈棠荒腔走板的调子,额头青筋止不住暴起。别看他一直自诩是不通风雅的大老粗,实际上也是有点儿审美的,只是这点审美搁在世家教育的名士面前不够看。

万万没想到,世上有人比自己还粗俗。

这人身份还疑似跟沈幼梨有关。

戚苍一张脸垮下来,仿佛拉皮手术失败的车祸现场,眉梢眼角透着浓浓嫌弃:“你这嗓子是得罪哪路大罗神仙了?老夫生平作恶多端,听你这一曲,怕是能一笔勾销。”

难听到堪称是折磨!

“戚将军,我尊称你一声将军,你怎可睁眼说瞎话?”她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

沈棠多年没听到戚苍这般不留余地的精神攻击和污蔑了,当即就想动怒,痛斥戚苍不懂欣赏她的艺术内核。污蔑!全都是污蔑!戚苍这种程度的诋毁,完全可以报官了!

戚苍哂笑之余也有些嘀咕动摇。

外界对沈棠的评价褒贬不一,历数这么多黑料,没有一条是说她不通文墨乐理。怎么说她现在也是一国之主,以前不懂,她建国登基之后也会被催着补课。其他都不说,光提一点——要是沈棠乐理水平如此稀烂,重大节日、宫宴祭祀的雅乐她怎么听得懂?

听不懂还不被嘲笑文化水平?

她不介意被嘲笑文盲,她身边的朝臣会不介意?那些几年间被沈棠削了又削,暗中怀恨在心的世家不会暗搓搓阴阳怪气她?戚苍撞上沈棠盈满愤怒的眸:“老夫不撒谎。”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沈棠此刻都有拔剑削了戚苍的冲动!

去他大爷的狗屁大局为重,谁都不能污蔑她的乐理水平!沈棠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上杀气狂飙。戚苍一度以为她会撕破脸出手——他平日怎么阴阳怪气试探这个钟离复,她都波澜不惊,俨然一副将伪装焊在脸上的架势,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因为这么点小细节破防。

实在是让戚苍开了眼界。

比郑乔还容易破防啊。

东南大营这边的动静只是康国虚晃一招。这道火牛阵看似声势浩大,光看场面便能让人心生退意,实际上也是中看不中用。除了冲杀最前面的一批火牛,其他都是假的!

最先发现这点的是盟军一支骑兵。

他们发现这些火牛不对劲,有些冲撞力道惊人,有些则绵软无力,寻常末流公士都能仅凭肉体力量挡下,更别说他们这些身着武铠的重装骑兵。一刀下去就能贯穿三四头路径上的火牛。火牛躯体应声炸开,声音也不似利刃入肉的闷响,倒像劈开什么木头?

“这些玩意儿有问题!”

冲在最前的骑兵发现异常。

火牛阵的牛毕竟是言灵造物,空有活物的样貌,实际上仍是一团武气汇聚而成的死物罢了。武气就是它们的躯体!一旦武气被击溃,无法维持稳定状态,火牛的形态就会强行解除,重新化作纯粹的天地之气,重归大地!

它们消失之后,不会留下任何物件。从破碎到逸散的过程,短则一两息功夫,长则十几息!而被骑兵切割蚕食的火牛,只留下满地“尸体”,最早倒下的早已超过时限。

似乎要印证骑兵的猜测,地上火牛尸体猛地炸开,发出平地惊雷巨响,刺眼白光伴随着巨大冲击力在他们身边炸开!这道爆炸声就像一则讯号,接二连三爆炸紧随其后!

轰轰轰轰轰轰——

入阵切割的骑兵来不及逃出爆炸范围。

戚苍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沈棠:“这是?”

沈棠捏着下巴道:“这不是纯粹的火牛阵,应该是康国的人在里面做了啥手脚。”

好比河底藏着的千余秸秆草人木头人。

盟军武将将其错认为伏兵,出手炸鱼射火箭,一番忙活却只扎到了假人,自个儿还赔进去不少水性好手,又被武胆图腾虎鲸喷了无数的粪,物理和精神打出了双重暴击。

东南大营的火牛阵,同样如此。

一批是真·火牛阵言灵产物,其中不仅夹杂着滥竽充数撑场面的火牛幻影,同时还混进去以假乱真的木质火牛。这些特制火牛肚腹都藏了将作监大匠得意之作,包爆炸!

将作监墨家北啾出品,必属精品!

保证里头不会有一颗哑弹!

这玩意儿的威力炸不死有武气护体的武卒,顶多让他们被飞溅的碎片射伤或是五脏六腑受巨力震荡,但普通兵卒就不好说了。若他们没结阵处于士气护盾之后,必死的!

侥幸不死也会变成残废,医疗条件匮乏的当下,这种伤势根本没抢救用药的价值。

“确实,是做了手脚……”

戚苍趁乱混入战场看了一眼废墟,心中狠狠抽了一口冷气。脚边这个武卒运气不是太好,被两头有问题的火牛一左一右包围,炸了个血肉模糊。甲胄残破,裸露在外的肌肤一片污浊血色,伤口皮肉焦黑散发出怪异恶臭。

戚苍定睛细看,发现伤口扎着碎片。

他忍着恶心拔出一片细看……

看清之后立马丢回地上。

大拇指和食指不断来回搓着,似乎要借着动作将什么脏东西甩开。无他,这片碎片不干净,上面不仅有类似铁锈铜锈东西,还有一点散发恶臭的黏腻附着物,应该是屎。

文雅一点,碎片泡过金汁。

偏偏还有不长眼的火牛残余找他晦气。

戚苍也不管对方是火牛阵造物,还是混入其中的木傀儡,扬手化出武器,隔着数丈距离劈出气劲,火牛应声炸开。灼眼白光和气浪都在戚苍身前半丈止步,只剩一缕带着臭味的风,锲而不舍钻入他的鼻腔恶心他神经。

啪嗒一声。

一点带着温热气息的褐色污浊飞溅在他的战靴鞋面,戚苍脑中某根神经彻底崩裂,怒目圆睁,怒发冲冠。磅礴武气从他体内放肆绽开,形成的旋涡旋风连巨石也能轻松甩上天,更别说那些火牛了。戚苍心念一动,以武气将特定区域空气压缩到极致,上天的火牛哞哞惨叫,炸成了烟花。紧跟着,无数附了破伤风buff的碎片和某些液体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沈棠仿佛早有预料,优雅撑开一面伞。

崔麋一个丝滑侧步躲入她伞下。

感慨:“还是康国懂得如何废物利用。”

盟军这群人还在想着如何在上游用屎尿屁污染中游对家的时候,康国这边已经将这些宝贝全部用上,一滴不剩送到盟军的头顶。

杀伤力先不说,恶心人的威力绝对拉满。

沈棠道:“毕竟人多力量大。”

就地取材也能节省一笔经费。

自从沈棠跟户部通了气,未来几年康国都要对外作战,不成功便成仁,荀贞这老小子就越发抠搜了,绞尽脑汁省下每一笔开销。以一人之力对抗满朝文武,除了正常各项支出,其他人根本别想从他嘴里抠出哪怕一个子。

康国接连吞并北漠和高国,北漠一分为二变成北州和漠州,高国原先版图变成了棠州、棣州、沈州和吴州四地。一下子多出六个州,各个州郡府衙班底员额要给够,再加上每套班底那些没编制的位置也要人……光保证基层基本运转,王庭规模就差不多翻一倍!

多出来的官员都要给足俸禄,户部方面的压力可想而知。头一年,荀贞差不多住在户部,其他朝臣几次上书想要增加各部官员员额,全都被荀贞喷了回去,甚至还耍赖。

【扩员可以,俸禄你们自己掏腰包!】

【天杀的,今儿你过来要几个员额,明儿他也想要几个员额,一个个嘴巴里都说着忠君爱国、为君分忧,天晓得你们这些老东西是不是想结党营私!主上,臣有本奏!】

荀贞喷不过就找同盟下水助阵。

以点扩面,将问题小事化大,大事破天。

朝廷官吏位置都有定额,怎么能随意扩大?眼下还能养得起,每月按时发放俸禄,要是哪天官吏太多,俸禄超过税收,冗官问题谁解决?只怕人多了,浑水摸鱼的也多。

满朝文武被荀贞气了个够呛。

一些揣小心思的朝臣也不敢顶风作案。

少部分人确实觉得该扩招,但不乏想借着扩招多拉拢盟友,将家族子弟弄进来的。

荀贞才不管呢,统统一杆子打死。

一想到钱,沈棠就忍不住叹气。

实不相瞒啊,前线作战需要的金汁六成以上都是自产的,剩下四成是跟民间收的。

“好歹是花了钱的,多看两眼吧……”

看着天上爆炸的火牛,沈棠眼底闪过一丝肉疼,内心问候戚苍千万遍——挨千刀的戚彦青,火牛傀儡肚腹中的“炸弹”可不多。

盟军文士也不是吃干饭的,很快发现火牛傀儡的缺陷,下令指挥军阵变换阵型,由切割蚕食变为驱赶包围。将它们集中到一处,己方用士气化出厚壁防御,再统一引爆。

如此便能将危害降到最低。

戚苍横叉一脚,加速了这一进程。

事后粗略扫了一眼,盟军死伤过千,这一损失还不算大,只是可惜了大营东南方位布下的几重军事防线。火牛暴怒状态只知道横冲直撞,盟军这边要出力阻拦,合力之下导致原先严密的防线现在坑坑洼洼,跟狗啃似的。

更可气的是,截至目前,他们还没看到康国伏兵主力,除了那条愚蠢的武胆图腾!

戚苍一刀掼入脚边的岩石。

啐了一口唾沫:“康国这帮崽种!”

奸滑刁钻远胜当年啊!

不,当年讨伐郑乔的屠龙局,陇舞郡一方势力是出了名的“君子”,作战风格与谷仁有得一拼,坦荡得有些蠢笨。鬼晓得多年之后,康国这伙人什么下三滥花招都敢用。

杀伤力不大,但搞人心态一流。

沈棠也应和道:“确实崽种,不过打仗又不是过家家,不都讲究‘兵不厌诈’?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同理,不管手段高雅低劣,能打胜仗才最重要。”

崽种,是一种夸奖。

这意味着敌人除了叫骂已经束手无策。

沈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戚苍掩藏在兜鍪之下的青筋狠狠一跳,崔麋此时还火上浇油,疑惑道:“此地动静这么大,怎么高级武将除了戚将军,不见其他人的踪迹?”

特别是十九等关内侯公羊永业。

河岸以及东南大营,都不见他踪迹。

戚苍抬眼远眺,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康国一脉相承搞人心态的水平。几乎是在东南大营起火不久,西南、东北、正南几个方位也出现天地之气躁动,天边染开一抹浅浅的嫣红,仿佛美人耳垂娇羞,看得人心头火起。

“沈!幼!梨!”

他看乐子的前提是被耍的人不是自己。

身侧的沈棠在内心应了一声:【在呢。】

屠龙局plus盟军也被康国这边的操作搞得心态崩溃,偷袭是毫无征兆的,伤害是真真假假的,明确奔着占便宜而来。盟军明知道康国这边的伎俩,但他们哪个敢赌一把?

赌得起,输不起。

一旦错了,首战不利必然导致士气下跌。

他们只能选择全面防守。

戚国国主捏碎了烟斗,露出藏在烟斗中的利刃,将其别在腰间道:“让他们来!”

同一时刻,沈棠伸出了手。

借着这片浓雾的遮掩,她唇角笑容勾起一抹讥嘲弧度:“起雾下雨,该飘雪了。”

这场雨雾只是一叠开胃小菜。

待在帐内擦拭陌刀的公羊永业猛地睁眼,起身掀开营帐帘幕。呜呜呼啸夹杂着风雪雨水,毫不留情卷走帐内暖气。天地似在一瞬间入冬,无孔不入的冷气直往人衣领钻。

他垂眸看向地面。

雨水接近地面的瞬间冻结。

一颗颗水滴状冰凌四分五裂,冰沫飞溅。

水坑化为冰晶,雨滴凝成冰雹,连飘雪也变成无数细密刀片,落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之上,割开一缕蚕丝粗细的血痕。公羊永业眸光森冷,抬头看着厚重到几乎要压塌大营的云雾,释放气息冲天而起,绞开一片天高地阔。

他,在这里等人来!

几十道清亮龙吟自天幕传来。

一道白色飘逸身影脚踏冰龙俯冲而来。

人未到,枪影先至。

(灬)

第1229章 1229:套娃就是一套接一套(上)【

“后生可畏,何必寻死?”

公羊永业平静看着身披重甲的冰龙,心中罕见浮现几分无力之感。上回跟公西仇兄弟交手,后者在他手中逃脱还给他带去不小麻烦,公羊永业也未曾生出这般情绪。唯独面对枪势一往无前的云策,他才深刻体会到——

他真的老了。

意气风发的岁月已经一去不返。

他的热血冲动和荣光都埋葬在过去,如今这副身躯虽强壮如昔,甚至比盛年更强,但始终少了一份锐气。面对云策,仿佛面对当年青春正盛的自己,不免生出惜才之心:“假以时日必定能登顶彻侯,何苦在此折戟沉沙?”

回应他的,唯有呼啸风雪。

以及青年手中瞬息放大的刺眼红缨。

千钧一发之际,公羊永业冲着冰龙挥出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刀。霎时间,刀气以强势姿态逆流冲天,无尽风刃以势不可挡之姿绞碎十数条冰龙。冰龙一声哀嚎也无,散做漫天冰霜,簌簌落地,铺开一地清冷霜白。残余刀气霸道横扫半空,正面撞击剩余冰龙。

云策对这一幕连一丝波澜也无。

一道枪影贯穿天地。

狂风吹乱白袍,几缕凌乱墨发遮掩眼底坚毅。与公羊永业交手瞬间,击出百道密集零碎枪影,犹如凤凰浴火、孔雀开屏,挥洒漫天炫目霞光。饶是公羊永业这样的老古董看了都想抚掌赞叹一句“后生好俊俏的身手”!

公羊永业的招式都讲究大道至简,简单来说就是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花里胡哨一刀下去能砍死人,简简单单一刀下去也能砍死人,何必费心搞那些虚头巴脑跟孔雀开屏一样的花招?不过这不代表他不喜欢云策这种风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谁年轻的时候不想耍帅出风头?

只可惜——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眼前这名眉目清正,一身浩然正气的青年武将听到“贼”这个评价,不耐翻了个跟气质相当不衬的白眼。他道:“不过是各为其主,何来正邪兵贼之分?你这老翁道我是贼,我还道你老眼昏花、有眼无珠、助纣为虐!”

公羊永业一番好心被糟践,怒极反笑。

“好一个牙尖嘴利又不识好歹的后生!”

回应他的是漫天枪影。

公羊永业大喝:“来得正好!”

狂风大作,周遭浓雾连同风雨被硬生生震开,形成一片特殊空间。迅疾枪势在进入这片领域瞬间犹如牛入泥海,行动缓慢如蜗牛蠕动。天地风云尽数慢了下来,被迫定格在眨眼之间,但唯独公羊永业手中的刀锋速度不减。

刀气直劈云策面门。

轰隆——

九条冰龙从地底破土而出。

冰霜源源不断向它们汇聚而来,瞬息扩成庞然巨物,硬生生搅乱公羊永业这一片刀气领域。云策人枪合一,白色流光与敌人交缠。枪尖与刀身碰撞炸开无数橙色的火花。

火花还未来熄灭归于寂静,晶莹飘雪将其彻底包裹、冰封,似乎将那一瞬时光也永恒凝固下来。公羊永业平生跟不少擅长用枪的人打过,但身形这般漂亮的,记忆之中云策是首屈一指。他心情怪异放晴:“如今的后生真叫老夫开眼,口才好身法也俊俏。”

招式是饱含杀意的。

言辞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云策:“……”

他刚才就不该开口。

干架只需要动手不用动嘴。

不过,公羊永业也是少数夸他会说的人,看样子,他这两年的学习还是有效果的。

学习什么?

自然是学习如何说话。

跟康国文武相比,云策实在寡言少语。

少时惜字如金,唯独在亲近之人面前才愿意多说几个字,恩师云达那件事情之后,他更不喜开口,着实自闭一阵,常常一天下来不发一语。时间一长,惹得周口不痛快。

【你还不如木头会知冷知热。给木头一把火,它能烧得轰轰烈烈,给你一把火,你只晓得当哑巴用蛮力。明明长着一张俊俏风流的脸,偏偏又有一条比石头还僵硬的舌。一张嘴巴是当摆设不成?让你开尊口比登天难。】

云策低垂着头,内心反省。

连着半月见不到人,还被将作监拒之门外,云策心情苦闷,应下同僚喝酒的邀请。

忍不住将心事向有经验的人讨教。

他跟魏寿在这方面很有共鸣。

【这还不简单?北大匠就是想听你多说情话,要不说风流浪子惹人怜爱,英雄难过美人关呢?你见过哪个美人空有脸蛋不长嘴?不会温柔小意将人说高兴,再漂亮也只是木头。你真该学一学的,不然跟角先生有何区别?】

云策眸光有几分幽怨。

云策开始反省自己。

云策怀疑地看着魏寿,心下却半信半疑。其他先不提,魏元元跟他夫人金蕊确实是模范夫妻,生活恩爱,儿女也没惹糟心事,对方建议可以采纳。魏寿也没有藏私,将自己那点儿经验尽数传授给云策。先不说效果如何,云策这两年心境确实通达,恩师云达留下的阴霾也散得差不多,武道之心坚定更胜以往。

【角先生……也不至于如此差……】

俊俏白面郎君紧抿着红润薄唇,语气不太自信,跟他手中长枪枪势一比,差老远。

魏寿立马喊了钱邕过来传授他前人经验。

云策:【……】

刻意纠正学习之下,云策这两年话多了不少,但仍旧不喜欢跟敌人废话,他现在也无暇分神。根据公西仇和即墨秋传回来的宝贵情报,公羊永业的实力应该没这么弱的。

公羊永业觉察出他的情绪变化。

二十多丈范围的刀阵封锁云策所有弱点以及退路,二者轰击碰撞产生的爆炸几乎将脚下土地都削低了半丈!沟壑纵横,飞沙走石。

汹涌飞沙几乎盖过浓雾。

附近被波及的兵卒更是人仰马翻。

面对公羊永业的步步紧逼,云策面不改色,身法卓然,白光穿梭刀影之间,颇有闲庭信步的意趣,游刃有余。每次有刀影破开防御直逼他要害,还未更进一步就被冻结。

论境界实力,云策逊于公羊永业。

奈何云策跟当年云达一脉相承,适当的作战环境对他们有加成。公羊永业实力再强也很难抗衡整个自然,自然赋予的加成能极大拉近双方差距,再加上云策精通身法,拖住公羊永业,与其缠斗个几百招而不死,也不难。

这场大雨几乎囊括整个盟军营寨。

范围之内,皆是云策的主场。

任凭公羊永业刀域如何,也斩不尽源源不断卷土重来的冰龙。纠缠他的冰龙还只是一部分,隔着浓雾的其他地区,冰龙落地便能冰封数十丈。普通士兵触碰一下,轻则肢体僵硬难行,重则化身一尊冰雕。有些冰雕更是由内而外冰封,一刀子下去碎成渣渣。

慌乱场面并未持续多久。

随着盟军一众文士齐声施展言灵,慌乱士兵感觉涨热脑子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取而代之的是求生意志和战胜敌人的渴望。平日练兵积累的经验在此时发挥作用,各自结成小单位军阵,汇聚士气,凝化盾牌结成高墙,抵御无孔不入的寒气。最先反应过来的兵马很快扩展成上千人规模,士气化箭,一箭洞穿冰龙眉心,穿过龙躯,最后轰得炸开!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冰龙肆虐局面很快得到了稳定。

公羊永业叹息道:“袭营便只有你?”

用一个前途光明的云策,换盟军大营数百人伤亡?他道:“只有你?将命留下!”

言尽——

骤然炸响的爆鸣暴力推开枪影。

一路破开尽百丈沟壑才堪堪停下。

公羊永业看着尽头漫天烟尘,心口冷哼一声,手中陌刀顺从心意破空而出,他脚踩刀气追上。路径之上那些不长眼的活物,劈了就劈了。一条血路也配得上云策上黄泉。

烟雾弥漫之中,反震力道让他沉下脸。

他道:“倒是个命大的!”

不过这也好,或许云策能让自己重温不久前的状态,那种意气风发尽数归拢肉躯,让他重返巅峰的滋味甚是美妙!只可惜,这种借助外力达成的心境通明有时效限制,唯有他自己突破才能真正永恒!云策正好当他磨刀石。

“用你的血,给老夫的刀重新开刃!”

烟尘中传来的回应却不是云策的声音。

这道声音,公羊永业还不陌生。

“老登年纪大屁话多,有这功夫逼逼赖赖,怎么不多劈两刀,给老子多挠两下?”

漫天烟尘被劲风吹开一线。

一道身着墨绿武铠的高大身影被巨型龙蟒托起,云策提着半截枪头,碎裂面甲被他收起,露出一张有些泛白的脸。公西仇出现,他悬着的心也随之落地。枪头一甩,武气从断口喷涌而出,眨眼这把长枪便恢复了原状。

云策道:“此人不好对付。”

他用擅长的枪法对付高一个境界还擅长陌刀的对手,实在吃亏:“来得怎是你?”

公西仇嫌弃自己,他是知道的。

平日关系还算不错,切磋交流不少。

但,不包括共同御敌。

云策枪法再精妙,离开主场环境也要大打折扣,想发挥全盛实力少不了冰封千里。

偏偏公西仇极度不喜寒冷。

大敌当前,隐约有些蔫头耷脑。

公西仇跟他配合,双方只会互相拖后腿。

云策还以为出手的人会是褚杰或者魏寿。大概率是魏寿,褚杰坐镇中军极少出手。

公西仇道:“你以为我愿意来?”

还不是为了找回此前的场子?

“在哪里跌倒,就将哪块地皮铲了!”

今日说什么也要撕下公羊永业一层皮!

公西仇的狂妄之语被公羊永业无情点评:“狂妄竖子,白日做梦!老夫上回让你侥幸逃脱捡回一条命,如今正好弥补这个错误!”

面对云策时候风度消失无踪,他盯着公西仇的眼神几乎能将人凌迟处死。公西仇发出一声嗤笑,一条形似过山峰的墨绿毒蛇从他武铠游出,张开毒牙在他耳垂轻咬一口。

随后冰雪消融一般化开,融入肩吞。

只剩一道盘踞的蛇形团纹。

公西仇漆黑眸子涌上猩红之色,武气疯狂涌动,搅动天地风云。他的眼睛不见了理智,只剩纯粹的猎杀,看着公羊永业仿佛鹰隼盯上丛间野兔、毒蛇盯上田鼠。口干舌燥让他下意识舔了舔唇,嗜血癫狂笑意自齿间溢出。声若惊雷,凝聚而成的气弹炸开路径上的阻碍,形成一瞬真空。一掌劈出,武气在掌心翻滚,隐约可见无数毒蛇狰狞獠牙。

这是准备徒手接他的百鬼陌刀?

黑雾伴随尖叫,鬼影自脚下钻出。

若隐若现的狰狞鬼面争先恐后想撕碎眼前美味的活人血肉,再搁进嘴里细细品味。

公西仇主攻,云策枪锋紧随其后。

论默契,二人是没这玩意儿的。

但他们的任务只是拖延公羊永业而已,默契差点儿就差点儿,也不影响最终大局。

公羊永业:“……”

一把年纪也尝到了有苦难言滋味。

隔壁战场,沈棠优雅撑伞,抬手远眺爆炸动静最大地区,用事不关己的口吻调侃:“哎,俩年富力强的青年,合力围殴百岁老者,这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她又盯着身侧黑脸的戚苍。

“作为戚国大将,戚将军现在还在这里,似乎不妥吧?”对方盯自己也盯太紧了。

戚苍反唇相讥:“钟离郡守不也是戚国之臣?本将军此举不妥,你难道就妥当?”

“我没有出手,一来实力不如戚将军高超,二来——冷眼看着,康国主力还未真正现身,若现在下场被拖住了,岂不坏了大局?”

戚苍厚脸皮:“你与老夫所见略同。”

真实原因是不想跟屎尿打交道。

鬼晓得康国这伙人攒了多久的金汁?

这场夜袭,盟军大营是遍地开花,每一处都是声势浩大的偷袭,交手之后却发现都是虚虚实实的骗人手段。看似唬人,实则都是银样镴枪头,盟军至多死伤个上百人,不痛不痒但恶心人!更搞人心态!偷袭主力更是神出鬼没,每次都能精准避开盟军围堵。

戚苍几次将怀疑目光投向沈棠。

盟军智囊早就发现问题,猜测是雨雾暴露了盟军方面的行动,但当他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散了雾、隔了雨,敌方伏兵依旧神出鬼没,每次都能精准掐着他们的包围缺口。

内鬼,绝对是出了内鬼!

(ˇˇ)…

高国被分成四州,就是沈,吴,棠,棣,棠妹的提议。吴贤很有怨言,只是他的意见没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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