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番四十一:神龟犹寿(一)

湘水秋波,迎风一帆,伴落霞孤鹜,与诸船向北。

云影临舱,侧舷窗扇掀开了一角。

季凤连朝外边瞧了瞧,满目皆是江景。

又朝后看,衡阳城早就被甩在身后了。

“师兄,衡阳已远,这下你总算安心了吧。”

她眉目一弯,将窗帘放下,冲着身旁盘坐的青年微笑。

“其实,我瞧你是小心过头了。”

“师父虽有叮嘱,但也不是处处叫你遵守。”

“这位剑神前辈.嗯,在我看来,就与师父所说的有点不一样。”

季凤连没顾孙心照皱起的眉头,继续陈述:

“他的功力自是天下间没人可比的,但面对一位上门挑战,闹起巨大风波的点苍神剑,一样会手下留情。可见,他是一位宽厚长者。”

话罢,带着一丝崇拜的目光:

“天下第一的风采,不老的容颜,绝世的剑术”

“心剑合一,一切都可为剑。”

“师兄,有朝一日,我们有机会触及那种境界吗?”

没等师兄回答,她又笑了起来:“嘿嘿,我是不是在痴心妄想。”

孙心照瞧她话语变多,知晓她精神放松,神思活跃。

“是不是痴心妄想我不知,但你却低估了师父他老人家的智慧。”

他长呼一口气,朝着身后的船舱看了一眼。

“此际我才清楚,为什么说衡州府都是禁地。”

“哦?”

孙心照见她一眼疑惑,不禁伸手在她头上敲打一下。

“师兄??!”

季凤连一手抱着脑袋,有些不满,但不满的表情多是装出来的。

“你把师父的教诲都忘得干净了,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一点也不够警惕。”

“之前在天山上,剑神的目光,可.”

他顿了顿:“可是落在了我们身上。”

“偏偏你一点察觉都没有,我却快险些丢了魂。”

“下天山过衡阳城时,我也感觉到暗中有视线窥探,这次能活着出衡阳,多是那等前辈高人,不愿与我们这些小辈计较。”

“我猜.”

孙心照缩了缩脖子:“有十成十的可能,剑神已认出我们的身份。”

“师父不可能骗人,他曾与剑神打过数次交道,有过交手,关系颇为紧张。”

“这也是他老人家不愿来衡州府的原因。”

听到这里,季凤连不由点了点头。

她见识过天下第一的手段,对师父避开衡州府深以为然。

但是

“师兄.”

“会不会是你感知有错,为何我一点察觉都没有。”

孙心照想到天山上的随手一斩,山道上的巨大剑痕历历在目,顿有种目眩神摇之感。

“剑气斩到跟前时,你早就被吓得没了动作,哪能有什么察觉。”

“为何旁人都能闪开,偏偏我们愣在原地,那剑气又刚好停在足前,没延伸尺许将我们斩杀?”

“可见.这是故意为之。”

“我们所有的隐藏,其实一直暴露人前。”

孙心照免不得有些丧气,毕竟这次他的拿手好戏失去了作用。

可转念一想。

想在这等高人面前瞒天过海,委实是异想天开。

他说着说着,将船舷边的木窗布帘拉开,让一直想看江景的师妹看个清楚。

季凤连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师兄怎么突然改了性子?

孙心照说:“高人行事,我们难以揣测其用意。”

“但江湖没那么多友善,彼此争斗,终究是刀光剑影,还是避而远之,不触怒虎威为妙。”

“烟寺晚钟,远浦归帆,这潇湘秋景极美,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看到。”

他盯着师妹道:

“你一入衡阳便流连于此,此际多看几眼吧。”

若是寻常时候,他决计难说这些。

也不会存在什么有僭师父教导的话。

此时却因一次天山之行,思绪混乱。

让他没想到的是.

一直被他视作‘小累赘’的师妹,在愣了一下后,迅速抬手拉上布帘。

什么江岸之景,鱼跃虾戏,全都看不见了。

季凤连笑道:

“武陵桃源盛景极多,潇湘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将此行所得全数告知师父,兴许他老人家又能改动功诀,再添新法。”

“天下第一再厉害、再危险,我们不去触碰便是。”

孙心照微微一怔,旋即露出欣慰之色。

难得与她说笑:

“盘阳诀已经修缮过一次,再添新法?还是别为难师父的好。”

季凤连顺势道:

“那就靠师兄了。”

“这次衡阳来了各派最杰出的年轻弟子,师兄虽不显露人前,却一点不比他们差。”

“见识过江湖之极,这些人的武道之心怕是更为强烈。”

“师兄努力练功,下一个江湖时代.等剑神老去,便出桃源与这些人争雄,来个一鸣惊人。”

孙心照被她的玩笑话逗乐了。

“等剑神老去?”

“万一等年轻一代老人,他老人家还是不老呢?”

“你没忘记吧”

“师父可是说过,多么奇怪难以预料之事发生在剑神的身上,都不算奇怪。”

“这可是以师父的智慧,都一直未曾看透的人.”

师兄妹二人说说笑笑,随着舟楫,徐徐化作远江的一点帆影。

此时

衡阳城外,下了天山的点苍老人与徒弟邹松清来到城门口。

赵姝、赵霏与赵玉彦三人,正与他们告别。

感谢一路从凉都来此的指点。

商素风笑望着他们,只鼓励他们努力练功,却没提收徒的话。

在邹松清不解的眼神中,径直离城去了。

待远离三个少年人,他才询问:

“师父既有收徒之念,怎不提起?”

“难道.”

“是因为剑神那一剑?”

邹松清的话语中,感慨之味甚浓。

天山下的那道青影,遗世独立,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

师父因此受了打击,失去收徒之心,倒也不算奇怪。

只是可惜了这三个杰出天才。

若好生栽培的话,假以时日,他们也许不逊色各派天骄。

商素风瞧了徒弟一眼,微微摇头。

“不必提,他们也不会拜师。”

邹松清赶忙宽慰:“师父纵然输给剑神,但放眼江湖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点苍山能有师父,乃是一派幸事。”

“古今武林,无几人能与剑神相比,师父纵然败剑天山,也未曾丢半分颜面,况且叫天下英雄看到了武道之极,还算佳话。”

“师父切不可因此事郁郁不欢,成为心结。”

商素风抚须而笑:

“你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但眼力还是太差了。”

邹松清不解。

点苍老人道:

“这三个少年都是剑神的儿女,为师怎能托大收徒。”

“啊?”

邹松清惊疑不已。

“一入潇湘,我便察觉他们熟悉路径,与在云贵之地截然不同。加之衡山弟子对他们态度奇怪,看到他们分明是见过的,却又不来打招呼。”

“如此忽远忽近,就连剑神的徒弟都是如此。”

“那必然是认识的,想来提前被师门的人嘱咐过。”

商素风道:“细细想来,我早该猜到.”

“蓝姝,蓝姝那一身用毒本领,应该是蓝教主的女儿。”

邹松清张大嘴巴,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但回忆一番,果真如师父所说。

“看来是少年人心高气傲,不愿仗着家中长辈的名头行走江湖。”

邹松清回望城门方向。

他接受得很快,不禁感叹:

“没想到剑神如此强势的人物,对儿女如此宽松。”

“这三个少年虽然各有想法,但都很出彩。”

“高人行事,不是我能猜透的。”

商素风却笑着打断:“不用这般去想。”

“家事不同于江湖事,兴许功参造化的剑神,也有苦心焦虑的时候。”

邹松清也笑了。

“师父,接下来我们直回点苍山吗?”

闻言

商素风停下脚步,又拿起了那柄从天山上飞下来的宝剑。

望着自己的剑,老人沉思了片刻。

“此番若是落剑天山,剑藏剑冢,我也该身藏点苍。剑与人,应该有同样的宿命。”

“但是.”

“为师的剑,又回来了。”

“这是剑神的胸襟,也是他的美意。”

商素风幽幽一叹:“人道巅峰寂寞,果然不假。他颇念故旧,哪怕为师曾经不够体面,却因此多承恩惠,实在叫我惭愧。”

“此番剑在手,为师倒是不急着回点苍了。”

邹松清有些激动,他看出师父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

商素风道:

“既然那两人在天山露面,我们便去寻一寻。”

邹松清恍然。

师父说的,自然是与他们点苍内功有渊源的两位了。

只是他们极为小心。

若不是有这次雁城之事,也许再没机会瞧到他们的踪迹。

先前剑神一剑斩出,邹松清亲眼看到,在剑气末端,便是他们要寻的两人。

如此巧合,他甚至怀疑是剑神有意为之。

正要与师父商议如何寻找。

忽然

徐徐迈着步子的商素风停下脚步,看向了城外道旁的树林。

正有几人从林中走出。

邹松清瞧见,这为首之人是一名黄衫老者。

他缩着脖子,手拄一根拐杖。

最叫人印象深刻的,乃是那双黄澄澄的眼睛。

与点苍老人深邃的鹰目不同,这位老人的目光没那般锐利,却总带着审视的目光,让人颇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有这副样貌,又在雁城附近。

邹松清稍微思索便认出了他的身份,当下心有余悸。

这二十多年来,衡州府有过不少传闻。

一府之地能那般平静,没人敢闹事,除了剑神之威,也少不了这位老人的手段。

听说不少大盗强贼落在他手上,下场凄惨。

这位老人正是剑神的师叔,名动一方的衡山金眼雕。

一旦被他盯上,绝对是一件麻烦事。

“鲁前辈!”

邹松清主动迎上去问好。

鲁连荣朝他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到点苍老人身上:

“商兄来去匆匆,何不在雁城多留几日,我派也好多尽地主之谊。”

他的话干巴巴的,很难听出来是不是客套话。

商素风摇头拒绝:“谢过鲁兄美意,但此来雁城多有打扰,无颜久留。”

鲁连荣没有再劝。

他打了一个手势,身旁一名衡山黑衣根部弟子快步上前。

邹松清接过他递来的烤漆信封。

那黑衣弟子道:

“你们要找的那两人自从入了衡州府之后,所有的行踪都在这里。”

“此时已经坐船北上。”

“多谢!”

邹松清这才明白过来,立时抱拳感谢。

望着鲁连荣离去的背影,邹松清将信递给了师父。

他们拆开看罢,各都惊异。

从信上内容来看,这两人当真是小心至极,若非衡山派的人出手,休想找到他们的踪迹。

可是

他们在衡州府的点点滴滴,尽数被记载下来,由此可见衡山派的耳目有多强。

“奇怪了,这位鲁前辈怎知晓我们要寻他们?”

商素风提醒道:

“你忘了,纵然他不知道,蓝姝却知道。”

邹松清一拍额头。

既然蓝姝是剑神的女儿,那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师父,他们在常德。”

商素风微微皱眉:“趁他们还在路上,我们快些动身。”

“这两人多半是对我们有些误会,以他们的做派,到了常德真若找起来,恐怕也极有难度。”

“是!”

……

同一时间,赵玉彦三人将点苍派师徒二人送出城后,便返回城中。

他们身边还跟着桃谷六仙与燕安顺。

“五神峰的好戏已经看完,姓商的碍事老头也走得远远的,既如此,我们快些去见你家长辈。”

桃花仙拍着胸口对赵玉彦道:

“你家长辈见你要拜我们六仙为师,一定大大地满意。”

没等赵玉彦说话,赵霏问道:

“不是说要让你们的徒弟与剑神前辈的二徒弟一战吗?怎么不见出手。”

让赵霏三人没想到的是

桃花仙自己不回答,转头看向燕安顺:

“是啊,你怎么不出手?”

“这种扬名机会,怎么错过?”

燕安顺直接将头扭到一边,当作没听见。

他知晓师父们的性格。

不管怎么回答,都会有一堆挑刺话等着他。

方才在天山上,他已被深深折服,此时又敬又畏,不想在雁城生事端。

赵玉彦一路与六仙说话,领着他们在城内走。

原本六仙的话很多,一直在吹嘘自己的本事。

走起路来,也是昂首阔步。

可是走着走着

六仙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步调,各都发生了极大变化。

“这是去你家的路?”

“嗯,我家长辈就在那边。”

赵玉彦朝着城北指了指,已见那座矮山。

矮山之上是连排建筑,有朱门绿瓦绵延,雕梁画栋,沉雄古逸,别有韵味。

燕安顺顺着赵玉彦的话定睛一瞧。

只见远处镶剑石刻上,有青草渔家,有雁峰烟雨。

分明是衡阳八景!

再往后,便是一块巨大气派的匾额。

上书“衡山派”三个大字。

“这这岂不是衡山派山门所在?”

燕安顺愣了一瞬,忽然瞧见六位师父一齐转身。

“雁城的热闹看完,我们兄弟六人该回桃谷。”

“不错不错.”

“现在就回,收徒的事还是放在下次。”

燕安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六位师父脚下连点,已驾驭极为高明的轻功远遁而去。

他正准备效仿。

忽听耳边数道风声!

黄衣女子在前,之后便是三名年轻人。

正是衡山四大真传!

霎时间.

四大真传的视线,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燕安顺背后一凉。

耳边有四师兄略带打趣的声音传来:

“师姐,这便是那个扬言要挑战你的桃谷天骄.”

……

(本章完)

第243章 番四十二:神龟犹寿(二)

衡山山门前。

瞧着狼狈离开的燕安顺,阿飞咧嘴一笑。

方才出言打趣,并未为难于他,毕竟桃谷六仙只是想收徒,没有恶意。

不过,他们四人站在一起,对年轻一代来说压力太足。

便是邀请燕安顺入门内一叙,他只敢婉言谢绝。

桃谷的人走远,赵姝、赵霏、赵玉彦三人,则是随几位师兄师姐一道入了宗门。

天山问剑第二日,衡山大殿前。

一方古朴大鼎正烧着五炷大香,青烟袅袅,当初嵩山五岳联盟的规格尚不及此。

五岳剑派联盟依然存在,衡山派为五岳之首。

这盟主大鼎,自然落在此地。

只不过此时赵盟主的性格与往昔那位左盟主大为不同,五岳盟会远没有往日那般频繁。

大鼎之前。

峨嵋派大师兄赤尘子领着师妹倪靖英等同门朝着大殿方向一拜,跟着在骆禾与顾吉的引领下入了大殿。

他们昨日从城北返回后,就想拜会。

但日头西斜,不合大派见礼之道。

此番踏着晨曦,更显庄重。

倪靖英、卞安俊等人跟在骆禾身后,瞧着上方匾额上的烫金大字,又四下一顾。

入眼满是古朴雅致,雕梁画栋风格独特,所悬字画书帖,无论新旧,皆满意趣。

远远地.

还能听到一些丝竹管弦之声,清幽韵远,不知是哪位雅士所奏。

这般氛围,着实是他们在峨嵋山上感受不到的。

虽早闻这天下第一大派与江湖教宗多有殊异,但唯有身临其境,感触才深。

可细细一想.

这雅致清幽之地,竟蕴含天下间最锐利最无可撄锋的剑气。

此等落差,更叫人称奇道绝。

当年剑神之师,拉一胡琴,满腹悲歌,却教出了这样一位影响武林深远的徒弟。

种种念想,直叫峨嵋众人心情复杂。

不过从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开始,哪怕如赤尘子这样的稳重的峨嵋大师兄,也跟着心潮起伏,激动之余,眼中全是敬重仰望。

一众峨嵋弟子在脑海中过了数遍礼法,不敢有半分疏忽怠慢。

衡山大殿中,正有一位青衣人负手而立,观一幅潇湘烟雨图。

“峨嵋诸弟子拜见剑神前辈!”

赤尘子、倪靖英等人一道稽首。

青衣人转过身来,赤尘子匆匆看了一眼后,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对视。

这位峨嵋天骄的内心最不平静。

二十年前衡山论剑时,他就跟在松纹道人身边,亲眼见证峨嵋失传的阴阳神剑如何在这位手中重塑。

现如今,又在天山上窥见武道之极。

这位不老神话就在近前,赤尘子的内心无论如何打磨。

此时一颗心脏都在剧烈跳动,连带着气息都有些不稳。

“你们有信要送?”

“是。”

赤尘子听到问话赶忙回应,掏出信来郑重递上。

“这是家师手书。”

赵荣将信接过,想到峨嵋派的金光山人年事已高,不由问道:

“除此信外,金光上人可有叫你带话。”

赤尘子连忙道:

“家师怕我们言语有失,故而嘱咐,若前辈相问,便说他要带的话也在信中。”

赵荣微感好奇,将信拆开。

他与金光上人的交情并不深,不过是大派掌门之间的脸面之缘。

虽然峨嵋派因为阴阳神剑之事一直传达深意,几次邀请他去峨嵋做客,不过都被他谢绝了。

将信打开,从前到后看了一遍。

原本平静的内心,微微泛出一丝波动。

这手书,也可以说是一份绝笔。

金光上人感觉大限将至,再次手书感谢恩情。

近年来峨嵋气象翻新,金顶寺香火愈发旺盛,这与阴阳神剑是分不开的。

又因阴阳神剑的关系,金顶寺将快要断了传承的峨嵋九阳功接续,这份人情极大,也是金光上人不断邀请他的原因。

这位峨嵋掌门久不出世,见客也少。

信中之意,也有为遵从饯行一生的行事之风而错过下山至雁城感到苦恼懊悔。

赵荣倒是对他很欣赏。

因为这封信中,大限将至的金光上人反倒没有再邀请他去峨嵋。

他宁愿带着懊悔离开,也不想赵荣产生误会。

这颇合峨嵋掌门的行事作风。

岁月无情,江湖迭代,老一辈人终将迎来谢幕。

赵荣又想到昨日所见的震山子掌门与震化子,二人都已白发苍苍,不复当年气壮。

若是再让他们如当年那样带着剑气回昆仑,恐怕到不了玉虚殿就得丧命在半道上。

斟酌一二。

他也手书一封,让赤尘子带回。

峨嵋一行人离开衡山大殿后,倪靖英、卞安俊等人微微叹息。

赤尘子望着手中另外一封信,也露出惋惜之色。

倪靖英道:“可惜,剑神前辈没有去峨嵋的打算。”

“此事强求不得。”

赤尘子回望一眼:“我们也快些回去复命吧。”

他面色复杂:

“若师父得知剑神容颜依旧,恐怕会多生感触。”

“是啊.”

峨嵋一行离开后,衡山大殿中又有留在雁城的大派天骄前来拜会。

“武当王野,拜见剑神!”

……

天山问剑后的第四日。

赵荣又来到神峰剑冢之下的山道上。

此时,这里已没了几日前的大批武林人士。

他们从五湖四海汇聚在此,如今又分流江湖。

停留在此地的,除了衡山弟子外,唯有几名特殊的客人。

正是昆仑派的那几位了。

震山子掌门与震化子已经在山道剑痕处站了许久,如果这处剑痕在昆仑的话,恐怕他们会日复一日地观摩。

“几位不多待几日,今日就要返回昆仑?”

震山子朝他拱手:“此地是贵派禁地,剑神留我们在此数日已承情巨大,不敢再行打扰。”

“不错。”

震化子看着赵荣,颇为感慨道:“这次我们师兄弟带着门人从昆仑下来,除了叫他们增长见闻,更是想再见剑神一面。”

“只是这剑痕对我们吸引过大,才有如此唐突的举动。”

赵荣早知他们对武道虔诚,故而笑道:

“多待几日也无妨。”

“此地平日里十分幽静,很少这般热闹。”

“更无多少故人踏足。”

震山子掌门摇头,看着眼前未曾有多少变化的容颜:

“剑神就如昆仑雪山一般,皑皑雪白,风采如昔年。”

“我们师兄弟二人能与剑神再见,即便他日无机会再出玉虚殿,也无有遗憾了。”

两位痴痴于剑气老人与赵荣相对。

三人站在一起,分列剑痕两侧,短瞬的沉默,让一旁昆仑传人玄成子满心感叹。

尤其

他看到潇湘秋风吹起两位长辈的白发,而对面的剑神依然是青春鼎盛。

这样的对比画面,玄成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忽然

震山子掌门拔剑出鞘,运足全身劲气。

他脸泛白芒,长剑之上,更是添上一层有形刃光,正是剑气所化,非只三寸,却远不是玄成子能比,也远超当年的乾坤一剑!

剑气出现刹那,震山子面露傲色。

“剑神,老朽的剑气如何?”

“妙!”

赵荣毫不吝啬:“从无到有,叫人刮目相看。”

“早闻两位在昆仑修出剑气,今日一见,知此道不孤,甚为喜悦。”

“只是没想到”

“当年的小小气劲真能成为引子,两位叫我也看走眼了。”

两位老人闻言放声大笑,极其豪迈。

震化子抚须笑道:“虽与剑神的剑气无可比拟,但我师兄弟二人已经满足。”

“我们功业至此,就算师祖在世也想象不到。”

“昔年的追求早已圆满。”

他们朝赵荣拱手,“这一切,还要多亏剑神。”

赵荣笑道:“观我剑气者天下间成千数万,但练成之人凤毛麟角,此乃两位之能,我就不居功了。”

震山子掌门收起剑气,长剑归鞘:

“此番到衡阳”

他指着地上的剑痕道:“又看到这样一剑,实在是意外之喜。”

“可想而知,只凭参悟这一剑,老朽余生都不会寂寞。”

“不错。”

震化子接话:“这便辞行。”

“我师兄弟二人要趁热打铁,将这一剑也带回昆仑雪山。”

赵荣揶揄一声:“我本想将昆仑掌门佩剑送还,但两位如此心态,这佩剑,还是留在我衡山剑冢中的好。”

“若是我昆仑历代掌门都能有此机缘,佩剑再珍贵,也心甘情愿割舍。”

震山子看得开,话语极为纯粹。

而后,他与师弟震化子一道抱拳:

“剑神多多保重,企盼还有再见之日。”

两人一如当年慷慨,行事干脆无比。

不过

人到暮年,易伤春悲秋。

此番离别之言,倒是多了数分复杂情感。

赵荣望着他们白须华发,目光顿显深沉,也拱手道:

“二位珍重。”

“告辞!”

玄成子没有说话,匆匆多看赵荣一眼后,弯腰一礼,随着两位长辈下山去了。

不多时,山道上已没了他们的影子。

“师父,昆仑派的几位倒是妙人。”

一直没说话的阿飞不禁称赞。

一旁的阿青道:“震山子前辈的剑气与师父的剑气不同,他真气化外的手段并不是太高明。”

“能化剑气,靠的是一身精纯的功力与昆仑剑术。”

“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若他能多几十载光阴,成就不止于此。”

赵荣微微点头,“你们可知,他为何能突破天龙五诀的上限修炼出剑气?”

阿青正思考,阿飞果断答道:

“在弟子看来,纯粹的心促成纯粹的功力。”

“他们对武道的追求,倒是如雪山一般洁净。就好比点苍派的鹰老,他能参悟妙谛,也是因为在高崖闭关,有了常人没有的心性。”

阿青说了声“有道理”。

又加了句:

“还有二十年如一日的毅力。”

赵荣点了点头:“这也是你们要学习的。”

“多学多练,持之以勤。”

“是,师父。”

“你们的师弟跑哪去了?”

阿飞答道:“三师弟与四师弟去松潭镇论剑去了,各派年轻一代都在朝那边汇聚。”

“师父要去瞧瞧吗?”

赵荣问:“小姝她们呢?”

阿飞道:“跟着向师叔他们一道去看好戏去了。”

赵荣顿了顿,又在两名弟子的观望下道:

“你们去吧。”

侍师许久,二人自然知道师父的性情,故而也不多问,直接告退。

赵荣瞧着他们的背影,本有心暗中跟上瞧瞧。

可陆续想到金光上人、震山子、震化子这些人,心下起了波澜,便下天山,去了雁城衡山别院。

这处别院乃是后葺,规模甚大。

曲艺字画一众艺道,都能在此找寻。

轻车熟路,来到一间风格独特的画堂。

此地有书又有画,又剑又有酒。

进了堂口,便见一名神态洒脱的老者身穿宽袍,背袖祥云、两只白鹤。

仔细一看,那白鹤是画上去的。

意态轻盈,振翅欲飞。

能写意到这等境界的,自然是丹青生。

“哈哈哈,兄弟你来得正好!”

老人可不管他是不是剑神,一见到他,便拉着他的胳膊急急朝里面进。

“快来看!”

“玉臻画的这幅孤峰鸣琴图如何?是不是不输文徵明的绝壑鸣琴图?”

赵荣还未说话。

就听一个少年脆声道:“师叔夸赞太甚,我的画功哪有那样高。”

“爹爹。”

少年说完,恭敬的打了一声招呼。

又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

丹青生拽左边,他则上前拽着右边,一老一少,将他拉到画前。

赵荣看着画作,品道:

“孤峰独倚,一把孤琴,暖香浮细,浮云赋闲,构图巧妙,却免不了苍凉萧飒。”

少年闻言,盯着画作,往深处想,不禁有所触动,生出一丝伤感来。

他人虽小,心思却极为细腻,一脸担忧地看向赵荣:

“爹爹因何而悲?”

丹青生却是右手攥拳捶打左掌,将这股气氛破坏了:

“兄弟,这画重写意孤高,不与泥淖相融,乃是佳作,怎么到你口中,成了雨打芭蕉,滴答答全赋了愁。”

丹青生大摇其头,对赵玉臻道:

“你爹容颜不老,心却要老了。”

少年求教:“那该如何是好?”

丹青生道:“你可以画一幅虬松破风图送给他,叫他如松破风,立根坚韧,不要被世俗风浪所浸染。”

“我辈江湖人,只要志趣在,万般皆由心,人老心不老。”

赵荣冲着丹青生笑了笑。

又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玉臻,你怎不与他们一起凑热闹看比剑。”

少年道:“爹爹,我虽喜剑,却又爱静。”

赵荣看了看他黝黑的眼眸,心中有话想说。

想想还是算了。

只是转了一个话题:

“过一段时日,我带你去见好朋友。”

“爹爹,是去哪里?”

“常德.”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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